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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吹花溪

作者:YiRAn.    授权级别: A    精华文章    2019-07-12   点击:


  一、
  黄其淋和敖子逸出生在不同的两个冬天,年初和年尾,产房窗外飘扬着白色细纱,银装素裹,两个妈妈裹着同一品牌温暖的鹅绒大衣,抱着孩子回到共享同一个花园的白瓦楼。记忆中敖子逸第一次穿着虎头鞋被妈妈牵着来家里拜访,也是冬天,阿姨说“新年万福”,小敖子逸跟着学“玩、玩福!”,敖妈妈让他叫人,他便熟稔地抓住黄其淋从雪色短袄里伸出来的小手臂,黏糊糊凑上来,“姐姐!新年,好!”黄其淋没来得及抵抗,被亲得满脸口水,一双漂亮的杏眼瞪大了,很不吉祥地在大年初一掉了金豆子。
  那时候他摸不透两位妈妈偷偷捂着嘴揶揄的笑容,只觉得像被塞了一大包礼物,毛绒绒肉嘟嘟的敖子逸,亲了一口就怎么也不肯走了。四岁半时,他们一起上明星幼儿园(不是真的培养明星那种),第二节课下课黄其淋立刻冲出教室去抢占滑滑梯,别的小朋友都跑不过他,他独自站在高高的滑梯山顶,国王般骄傲地滑下来,嘴里配合着音效“咻――”结果加速度太快,一个屁股墩儿直直摔进沙地里,小皮鞋都摔掉了。黄其淋坐在坑里呆怔住,还没反应得及要哭,敖子逸已经气喘吁吁跑了过来,嘴里念叨着什么,把两只红皮鞋捡起来蹲在那儿给黄其淋穿鞋,一看,左右脚又给穿反了,黄其淋盯着自己奇形怪状的脚丫,眨眨眼,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小朋友本来是非常敏感又同理心强烈的生物,一个哭了通常另一个也会哭,但好在敖子逸脑神经线路较简单,他现在心里想着一件事,就分不出神想另一件,飞快地拉着红眼睛小兔黄其淋奔回教室。从书包里急忙翻找出一个红木食盒,掀开盖是躺在薄荷叶上精致的和果子,敖子逸捻起一个桃花形状的塞进黄其淋嘴里,“上、上午茶,姐姐。”
  
  
  
  
  小兔砸吧砸吧嘴,立刻不哭了。
  敖子逸的妈妈是甜点师,于是在黄其淋眼里,敖子逸整个人就是一块儿会走路的大型糖糕,不然为什么每次喂自己吃点心的手指都是甜丝丝的呢?小小的黄其淋在5、6岁时,觉得自己最好的朋友是世界上唯一有味道的人,敖子逸是甜蜜的、柔滑的,像牛乳糕融化在唇舌间的味道。
  C城的小朋友第一次上生理卫生课都是在小学三年级,老师告诉他们,人类分为alpha、beta、omega三类,而alpha和omega会有各种各样奇妙的、独特的气味,beta的味道则更像透明的水。小学生听了一知半解,回家问妈妈:选哪个比较好呢?黄其淋的妈妈正在练习插花,苦思冥想这束蒲草怎么摆,抽空告诉他:“小傻瓜,每个人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是什么性别了,等你成熟之后,谜底就会揭晓。”他仍然不太明白,眨巴着大眼睛跑回卧室,打开窗户冲着对面的楼大喊敖子逸,那边很快也推开窗,两个小学生隔空交流了起来。
  “你上课有没有认真听讲!”
  “有!讲了阿拉发!贝塔!欧买噶!”
  “我没听懂!什么意思啊!”
  “就是!老师说,阿拉发和欧美噶以后是要结婚的,没有说贝塔怎么样,应该是和舒克结婚吧!”
  黄其淋接受到新讯息,坐在床边略微思考了半分钟,他觉得舒克贝塔的形象不够英俊,他不喜欢老鼠,但结婚是很好的,像爸爸妈妈一样,像敖先生和敖太太一样,接下来就是自己和敖子逸,结婚了什么都能一起吃一起玩,敖子逸私藏的黑糖饼干他也能光明正大吃掉,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于是他再次从窗边探出身子,对着敖子逸的卧室方向大吼:“那以后我要做欧美噶,你记得做阿拉发啊!”引得楼下过路的人纷纷抬头,默念一句,童言无忌,阿弥陀佛。
  这句话直到五年后还时不时被敖子逸拿出来调戏黄其淋,他们那时已经读初三了,正好学校小卖部上新了一款据说是威士忌味道的碳酸饮料,很是新潮,很是惹火,每天排队买它的人都排成长队。而黄其淋的同桌恰巧是小卖部承包阿姨的儿子,手里有些实权,黄其淋几句亲亲同桌帅帅同桌瘦瘦同桌(本人160斤)直叫唤,就换来了珍贵的威士忌汽水。中午和敖子逸一起吃饭时,对方照例拿出漂亮的红木雕花小食盒,先夹了一块儿桂花糯米糕喂进黄其淋嘴里,眯着眼睛笑,“中午茶好吃吗,姐姐。”敖妈妈的手艺让黄其淋幸福得不得了,甚至忽略了敖子逸在学校公共场合叫他姐姐此一大逆不道之举,嘴里都是甜蜜的暖流,此情此景,必须要一款优秀的饮品来衬托,于是他从书包里翻出那瓶汽水,敖子逸见了,眼疾手快抢过去“哇给我喝一口!”黄其淋上一秒还是餍足的波斯猫,下一秒就暴起成野猫,两人在饭桌上开始了争夺战,敖子逸武力值根本不占优势,于是只能耍嘴皮子,“你小时候还说要做我的omega呢!一瓶饮料都不肯给老公喝?”黄其淋脸颊五秒之内红透成水蜜桃,“我做你爹!”说着还顺手把食盒抢过来,“这也是阿姨做给我吃的,都给我!”敖子逸奸计得逞,轻松地放手,抱着手臂往后一仰,戏谑地盯着黄其淋,“吃吧,反正是我妈做给她儿媳妇儿的。”
  
  就这么磕磕碰碰地过了半个青春期,青涩的粉色泡泡每天都飞在一起回家的路上,又被敖子逸抢黄其淋烤土豆的竹签签戳破。吵吵闹闹却又密不可分,每一对现实的青梅竹马都用行动证实着这句话。
  等到高一那年暑假,敖子逸居然人生头一回的失联了两星期,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从窗户那儿叫他没反应,窗帘拉的密不透风,去敲门也被敖妈妈抱歉地请回了,只说他生病,黄其淋苦恼,传染病吗?他回家就开始搜索“肺痨能治好吗”“乙肝有没有生命危险”“传染病防治三百条原则”……还好没多久就被允许去探病,不然脑筋都不知道要歪到哪里去。
  直到走进那间熟悉的卧室,看到敖子逸头上搭着退烧贴躺在床上,黄其淋才后知后觉自己两手空空,很没礼貌,急中生智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坚果,塞进敖子逸手中。
  “没事吧?”黄其淋轻轻坐到床边,捧着脸抬头看敖子逸,对方很无语地抓着那包坚果,“我发情期刚过,你他妈能不能上点心。”“点心?阿姨没给你准备点心?”黄其淋眼睛滴溜溜转,像嗅到肉味的小狐狸,敖子逸本来紧张得不行,看到他这副傻样子便只剩下无奈,只好捏了捏他的脸强行把注意力唤回来,“喂,黄其淋,认真点。我在跟你说,我分化了,是alpha啊。”
  似乎是没有明白敖子逸这话什么意思,黄其淋歪着头:“所以呢?”“所以?我才16岁,本来不应该这么快分化的,医生说是因为身边有人一直在诱发我的信息素,黄其淋,你肯定是omega啊,你和我待在一起会很危险的!”本来就因为发情热而发烫的体温又上升几度,敖子逸气得脸通红,黄其淋见状吓了一跳,赶紧拿床头的水杯喂他,敖子逸赌气不张嘴,黄其淋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道敖子逸在气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只能小声说:
  “那你标记我就行了啊……”
  还以为他是身体不舒服,黄其淋蹲下身去双手捧着他的脸,额头碰额头,嘴里甜蜜地哄:“乖哦,很快就退烧了,退烧了就不难受了。”
  那时其实谁也不知道黄其淋的分化结果会是什么,他还是个一无所知的处子,满室敖子逸浓郁的信息素气息里,他只能闻到窗外那株茉莉和自己刚带来的橘子汽水味道,那么年轻茫然而无知,却已经排除了其他所有可能性,只留下那个能够和他在一起的选项。敖子逸心里郁结的暗恋情愫、求而不得、告白成功可能性在黄其淋这里从没存在过,如果你是alpha,那么我就会做你的omega,好简单,小时候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啊。
  
  爱是细水长流,爱是童言无忌,爱是理所应当。
  二、
  知道敖子逸的分化结果和黄其淋的态度之后,两家人简直欢喜的不得了,恨不得立刻给还没到婚龄的两个高中生举办非法婚礼,万事俱备,只等着黄其淋分化。
  而看到这架势才知道自己早就被妈妈定了娃娃亲的黄其淋,再次变成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炸着毛去找敖子逸对质,“你是不是因为父母之约媒妁之言才想和我好的!”敖子逸被推到床上动弹不得,挣扎两下放弃了,双手扶着黄其淋的身子,任由他胡乱一路翻旧账,黄其淋骑在敖子逸腰上,双手挠人,“为什么喜欢我,为什么牵我的手,为什么幼儿园小学初中都要天天粘着我!是不是都是假的!”敖子逸心里美滋滋,对上他的眼睛认真回答:“恩,连第一次去你家亲你都是我妈指使的。她说这辈子如果娶不到你我就完蛋了,要挨打。”埋在自己颈间的小脑袋突然动了,张开嘴狠狠咬了下去,含含糊糊地控诉:“……不嫁了,我让你挨打!”敖子逸哎呦一声把黄其淋捞起来,去啄他的嘴,“还有一个理由你想不想听?”他坐起来,黄其淋软在他怀里,一双手搭在他脑后,缠缠绕绕抓他的黑发,软成温柔甜蜜一滩糖水,蒸腾出形状模糊的香气,像妖精似的勾着他的舌头,像吃糖一样舔舐,敖子逸的心里下起漫天桃粉色花雨,柔柔扣住黄其淋的十根手指。
  歌里怎么唱来着?
  因为你好亲又好吃,清甜又蓬松,我好想跟你融化在一起,融化在夏日无穷无尽的金色阳光里。
  黄其淋的首次发情期度过得很平稳,前一天晚上还在沙发上跟敖子逸玩亲亲,突然间对方就见鬼似的后退半米,用尽16年人生里所有的自制力捂着脸跑了,黄其淋被反锁在家,然后又被赶回来的爸爸妈妈按着扎了一针抑制剂,晕了两天,醒来已经没事了。他坐在床上茫然地四处嗅嗅,活动两下筋骨,不觉得全身上下哪里有任何不同,又没有其他omega朋友的表现可以参考,他是最早分化的,医生说的话也一样,因为有alpha一直在身边刺激他,不过也正因为这个,家人都早早地准备好了,没有让公主病严重的小狐狸受一点苦。“妈,爸!”黄其淋朝门外叫了一句,他其实心里挺兴奋,终于进入新世界的感觉,迫不及待想做些什么来证明,“能不能释放一下你们的信息素,我想闻闻。”黄爸爸和黄妈妈无奈地笑起来,刚打完抑制剂应该不会有影响,于是都放出极其轻微的气息在空中,雪松和芙蓉,他家花园里常年都种在一起。按理说黄其淋对这种两种味道应该再熟悉不过,可他抬着头在空中嗅了嗅,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闻到啊?你们有味道吗?”
  
  父母的脸色霎时都僵了,刚刚离开的家庭医生立刻被请回来,摇摇头,直接把黄其淋带去了医院。一出门就看到敖子逸在那里探头探脑地等,迎上来想抓黄其淋的手,立刻被医生挡开,“怎么了?怎么了啊!”他焦急不已,黄其淋的父母站在门口回答:“小逸……出了一点问题,你先让小其跟医生去做个全面的检查吧。”“我不能一起去吗?”医生摇摇头:“你是alpha吧,不能,病情确定之前,他的父母都不能。”
  “医、医生,没关系的,他以后会标记我的,他是我的alpha,他也不能去吗?”黄其淋脸色苍白得像宣纸,他对这个新世界茫然极了,明明觉得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医生和父母却像天塌了一样惊恐万分,这时候他只想要敖子逸在身边,可冷静的beta医生摇摇头,拉着他单独上了车。
  黄其淋被带到医院做了详密的检查,在一间四方屋子里,不同的白大褂走进来坐在他面前,让他分辨他们的信息素味道,得到的回答除了“没有味道啊”、“我不知道”、“我闻不到”之外,就只有机械的摇头。
  黄其淋跟数百种信息素接触后,发现自己一种也感受不到。
  医生准备把他的父母叫来,翻开病历下了定论,黄其淋低着头站在他面前,央求:“你先告诉我吧,医生,我有知情的权力。”对面长长叹了一口气,看他一眼,无奈地说:“你体内的信息素浓度远远低于正常水平,所以没办法分辨其他人的味道。唉,这说明你以后也许无法作为一个omega生活,不能和alpha结合,也无法生育。”
  小朋友安静了一会儿,捏着拳头抬起头说:“如果我一定要呢?”
  “不可以!如果是为了刚才那个男孩的话,尤其不可以,我闻到他的信息素非常强烈,如果强行结合,他的信息素会让你整个人崩溃、瓦解,你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那种浓度,懂吗?我说清楚一点,别做傻事,你会有生命危险。”
  黄其淋眼前一片黑,仍然不死心,紧抿着嘴。作为beta的医生天生温柔宽厚,安慰着:“也不是毫无希望的啊,ao之间有一种叫命定吸引的东西,如果你能遇到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他的信息素不会威胁你,而是温柔地滋养你,虽然概率无限低,但即使遇不到,你也仍然可以作为beta活下去,好吗?可这个男孩绝对不是那个人,你闻不到他的信息素,对不对?如果是真的命定吸引,你一定能感受到。”
  眼前才16岁的男孩终于低声哭起来,眼泪像珍珠般大颗大颗砸在诊疗室的木地板上,这个徐徐展开的新世界对他来说实在太空荡太孤寂,黄其淋什么味道都闻不到,他自己的、爸爸妈妈的、敖子逸的、陌生人的,松开敖子逸的手坐进车里时,只有楼下花园落满一地的茉莉陪他,白色的香气,轻柔地,铺天盖地涌来。
  
  那晚是他跟敖子逸最后一次见面。黄其淋坐在阳台一边帮妈妈浇花一边呆呆看月亮,精神恍惚,模糊看到视野中一个黑点,揉了揉眼睛才发现是敖子逸在楼下,像美国青春电影里演的情节,抱着块木板出现在那里。距离有点太远了,黄其淋眯着眼睛才能勉强看清,木板上的白纸写着:以后我会跟你保持距离的。平时看到这种话黄其淋是一定会往下泼水的,可他现在却没有力气了,只是眨眨眼,觉得眼眶酸疼得厉害。
  
  敖子逸接着又翻了一张白纸:
  
  不是因为定了娃娃亲才喜欢你。
  ……
  也不是因为你可爱、单纯、善良、全世界最漂亮。
  ……
  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你。不管我妈喜不喜欢,不管你是a还是o,不管你能不能闻到味道。
  ……
  IWillAlwaysLoveYou.我都爱你。
  
  黄其淋戚戚然笑起来,他看着敖子逸站在花树下清瘦的影子,恍惚觉得他就像五六岁时那个跟屁虫一模一样,那么小,从来没有长大过,眼珠很黑,爱吃巧克力和火腿肠,永远分不清上午茶和下午茶,被小区里其他小朋友欺负也只会拉他的衣角,“姐姐,给我报仇,呜呜。”黄其淋眼泪滴滴答答不停往下砸,苦笑着喊:“我会死的啊!”他最后一次用力地大口深呼吸,却仍然是徒劳,晚风中除了夜来香的宁静气息什么也没有,黄其淋走进去,关上门,失掉了所有力气,在漆黑一片的夜里喃喃地哭:“……可是我也好喜欢好喜欢你。”
  
  他们最终还是搬家了。父母尊重黄其淋的意见,问他是想要以beta的身份留下来和敖子逸继续做朋友,还是去一个新环境忘记这一切,他摇头,什么都不说,只是很快地收拾好了行李箱。没有道别,坐在车上驶离熟悉的花园时,黄其淋发现已经到了茉莉花谢的季节,冷冽的寒风中,半点柔情都不剩。
  
  三、
  时钟转过两百圈,黄其淋郁郁寡欢,天天揪着向日葵花瓣过活,“敖子逸想我、敖子逸不想我、敖子逸想我……”揪秃了只剩一个花盘,妈妈就拿去做瓜子。分化以后的生活就像一场梦,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仍然是个闻不到信息素的普通人,老天爷分配超能力时那么粗心,却仔细记得要拿一件东西做抵押带走,于是黄其淋一觉醒来,男朋友没了。
  那天以后敖子逸真的从没有来过电话,自觉地遵守了诺言,等到圣诞节,先忍不住的却是黄其淋,他本来只想偷偷在敖子逸家门前放一个生日礼物就走,明明是住了十几年的小区,走在熟悉的小路上却像做贼一样,抱着个大盒子刚放下,一扭头就看到敖子逸站在身后诧异地俯视着他。
  “hello……”
  看着黄其淋尴尬到讲英语,试图把自己缩进角落恨不得遁地消失的样子,敖子逸无奈伸手,把他拉了起来,顺便递过去一瓶橘子汽水,“喝不喝?刚在便利店买的。”
  汽水瓶子捧在手心还在冒水汽,寒冬天里喝冰水,也只有敖子逸做得出来了,黄其淋礼貌地说:“谢谢”,没想到对方立刻回嘴:“没必要,我可不像某人那么小气,一瓶饮料都不分享。”这是翻旧账呢,黄其淋气得锤他手臂,“怎么没分享啊?那天那瓶东西最后不都给你喝了吗!”敖子逸反手抓住他:“你好意思说?!还不是因为难喝才扔给我的,我是你的垃圾桶吗祖宗?”
  根本没听清。黄其淋脸红红地盯着敖子逸牵他的那只手,不说话了,两个人晃悠着往外走,大冬天的,半夜散步,都脑子不好。
  经过花园时有一阵风吹过,带着铃兰、栀子的清香和橘子汽水的酸甜一起搂住黄其淋,他整颗心都变得软绵绵又湿漉漉,勾着敖子逸的手指不自觉又紧了一点,然后掩耳盗铃般猛吸几口汽水掩饰脸红。
  其实根本没什么可逛的,这个小区每寸土地他们俩都再熟悉不过,这个沙坑黄其淋摔过跤鞋都飞了,那个水塘敖子逸当成许愿池丢过硬币,希望姐姐偷吃饼干的时候能给自己留一块儿。这半年里没有任何变化,怎么逛也逛不出花儿,黄其淋只好不尴不尬地开口:“额,你去看复联4没啊。”
  聊电影?讲真吗?
  敖子逸侧脸瞥了他一眼,压着嗓子开口:“没看,你又不在我跟谁去看,跟我爸吗。”因为首映那天自己已经跟同桌看了,黄其淋顿时被抓奸似的脸红,小声嚷嚷:“那你不叫我我怎么跟你看?你在学校也不找我了,谁知道你在跟哪个玩……”
  “呵呵。有一次从你们班经过,八百米之外就闻到你的信息素,香得我都快疯了。你就仗着其他同学还没分化就不认真喷抑制剂吧,反正我已经跟阿姨告状了,以后没你好果子吃。”
  难怪某一天起妈妈突然开始严抓他抑制剂的使用状况,每天上学前必须抹了才能走。居然还打小报告,黄其淋一方面烦死敖子逸了,另一方面听见他说自己很香,又忍不住喜上眉梢。
  “很香?怎么个香法,描述一下。”
  “额好累啊我不想走了,找个地方休息会儿。”
  黄其淋抓住敖子逸脸上难得闪过的羞怯,拉着他就地坐在河边的石凳上,把汽水瓶当作话筒递过去,一副“好好夸不然我拿这个瓶子砸死你”的模样,敖子逸只好动用自己并不高超的遣词造句能力,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合适的比喻,开口道:“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妈给我们烤了可露丽,然后我说这个很贵你要付钱,吃一个亲我一口?”这种没皮没脸的话敖子逸简直信口拈来,跟站在窗边大喊“我要做你的omega”的黄其淋不分上下,简直天生一对。
  “……记得。”
  “就是那种味道,外面有朗姆酒的香,还有焦糖的苦,里面很甜,很湿润。”
  黄其淋在脑子里努力把这种复杂的香味套到自己身上,脑子有点不够用,敖子逸盯着他呆呆的小脸,看一眼,低下头,又看月亮。
  “那岂不是很好吃?”
  他仔细想,想得都恨不得要舔自己一口了,天真烂漫不知事地仰着脸,笑起来。
  敖子逸清清楚楚看到天上的星子一颗颗落下来跳进黄其淋眼里,微光粼粼,他一瞬间释然,也许这样对黄其淋来说才是最好的,永远纯真无邪,永远不要为了欲望挣扎痛苦。
  皎洁的月光下,黄其淋猛打了个喷嚏,立刻眼前一黑,他差点要以为打个喷嚏把自己打晕了,一摸才发现是敖子逸把围巾扔到了他脸上,嘴里还骂着“大半夜出来穿这么一点点,来比美?”
  黄其淋摆出帅哥无语的表情,忿忿把围巾几圈围到自己脖子上,鼻子嗅一嗅,皱着眉,“你几岁啊喝个汽水还会漏,怎么好意思骂我。”对方毫不服输,把头埋过来闻,“你别瞎说,我汽水就喝了两口,漏个屁,根本没味儿。”而黄其淋把他脑袋推开,“你浑身都是这个味儿!”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许久,为了打破这大眼瞪大眼的僵局,黄其淋才小声地、不敢置信地开口说:“不会吧……你,你信息素什么味道啊?”敖子逸也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我也不太清楚,听别人说似乎是花香味唉。”
  一瞬间,黄其淋感觉有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脑壳,他猛然想起现在是十二月二十五号,是隆冬!
  来不及细想,黄其淋飞快地抓着敖子逸就飞奔起来,跑出小区时,余光看见花园里光秃秃一片,直到砰一声闯进家门,把爸妈都吓了一跳,扯着敖子逸的手腕伸出去,“你、你们闻一下,他是不是铃兰、茉莉、栀子那样白花的香味里有一点点橘子汽水跑了气的味道!”说着还把手里的空汽水瓶举起来,“就这个!”黄爸爸和黄妈妈惊异地睁大眼,他们一直清楚敖子逸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还惋惜地说过,这么清雅的味道,怎么就跟小其没有缘分呢,只是不知道黄其淋从来都是能闻到的。
  他们点点头,于是黄其淋的眼泪一瞬间砸了下来。不到半秒又立刻用手背恶狠狠地擦掉,“你过来!”他走进卧室,扭头吼敖子逸。
  
  敖子逸一进门就被推到门板上,黄其淋暴躁地对他又抓又挠,像只被剪了指甲的猫,爪子抓人没有杀伤力,但疼。
  “标记我,快点!就现在!”
  虽然理想中第一次的场景不应该是这么不浪漫的吧,但看到黄其淋凶狠的眼神,敖子逸还是犹犹豫豫抖索着开始脱他的衣服,刚把外套领口扯下来,黄其淋又给了他一爪子。
  “我杀了你,你!还有那个庸医!害得我以为,以为自己有什么疾病,以为真的闻不到你的味道,以为没办法跟你结婚,你们、你们!”
  你们了老半天也没有下文,敖子逸看着黄其淋红通通的脸颊,觉得可爱又好笑,当初听到诊断结果后,他何尝不是下了壮士扼腕的决心,现在来这么一出,情绪膨胀到极点,反而冷静了。
  他抓住黄其淋扭来扭去的身子哄:“好了好了,宝贝,都是我们的错,先去做个检查确定一下好不好?”
  暴躁的黄其淋被敖子逸和爸妈扭送到医院,那个beta医生见状也大呼神奇,给黄其淋和敖子逸两个人都做了基因检测,说大概率应该没事了,从小混着养,黄其淋潜移默化已经接受敖子逸信息素的浓度了,甚至类似于被标记的效果,只不过是以一种不同的方式。话音刚落便得到一个愤恨的白眼和几记黄式喵喵拳,吓得他赶紧把人赶回家。
  检查结果大概要一个星期左右才会寄过来,其间黄其淋多次提议“要不你现在标记我试试看”,但敖子逸坐怀不乱,抓着黄其淋亲亲抱抱蹂躏了一番,说:“乖,没必要冒险,现在腿也能用嘴也能用,挺好的哈。”
  被踹下楼。
  诊断结果寄来之前,黄其淋一家已经搬回了原来的小区,街坊邻居都笑着迎接,说“虚惊一场”“必有后福”什么的,黄其淋和敖子逸高中还没毕业,已经收了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们好几个红包,加起来的总金额足以在同小区买一个厕所。黄其淋眼疾手快把钱抢过来,“我管账!”敖子逸不甘示弱:“凭什么!”“就凭我准备拿这钱去超市买一车零食!”
  “哦哦那你管账吧,老婆大人说了算。”
  敖子逸立刻松开抓着红包不放的手,笑嘻嘻,反正黄其淋的脸也已经比红包封皮还红了,两个人偷偷摸摸潜进超市,薯片巧克力火腿肠什么乱七八糟拿一堆,付完钱又鬼鬼祟祟提着环保纸袋出来。好一对没志气的早恋小情侣。
  天天都去楼下翻信箱,这天终于给黄其淋等到了,他拿着医院寄来的大信封,捧在手里哆哆嗦嗦上了楼,躲进房里一扔,把开信刀翻出来左看右看却还是不敢下手。最终决定给敖子逸发信息。
  “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怀了吗,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杀了你。”
  “开玩笑的,留我一命。[可怜][可怜]”
  由于敖子逸还在舞室上兴趣班,所以两个人约好等他放学黄其淋家卧室见。
  在那之前的两个小时里,家里书柜上所有的书都被黄其淋仔仔细细翻了一遍,当然没看内容,只是每个卷起来的小角都被他不厌其烦抚平,做完这一项大工程,黄其淋闲下来,仍然不得其所,于是把那天买的那袋零食从床底拖出来,打开电视一边吃一边看。
  敖子逸来时,他正好咽下最后一块儿薯片,手里拿着草莓牛奶咕嘟咕嘟往下灌。隐隐约约感觉到敖子逸的脚步近了,于是飞跑到窗边探头出去看,远远地,敖子逸也灵魂感应般停在原地,抬起头,眼神撞在一起。
  已经是一月了,肃杀的冬天把花草树木都埋在雪里,花园里光秃秃,只有几棵铁树往外张开长刺。但那一瞬间,敖子逸向他摆摆手,黄其淋站在16楼,连他的表情都看不清,却被铺天盖地温柔的白花清香环绕,像隔空送来一个吻,橘子汽水的气泡不停上升,炸开,弄得他鼻子有点痒,书桌上,诊断结果安静地躺着,命运的审判即将开启,皆大欢喜或是一生遗憾,全压在简单的几个字上面。
  但此时此刻黄其淋看着晚风中敖子逸安静地站立在那里,挺拔的、像一棵英俊的小树,眼里只有自己的身影,又突然间觉得,好像结果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我们仍然在一起,做朋友也好,不能有小孩也好,以后变成两个孤苦的空巢老人也好,只要还牵着对方的手,就已经是命中注定的最佳结局了。
  黄其淋眯着眼睛笑起来,也朝楼下用力挥了挥手。他想,我一定不会再遇到那个所谓“对的人”了,永恒温暖盛大的夏日正在楼下等着我,茉莉、橘子汽水、晚风,所有我挚爱的一切,都已经不舍昼夜、四季奔波地爱了我很多年啦。
  审核编辑:西部井水   精华:西部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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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主编   西部井水: 曾读古典文学《品花宝鉴》,觉得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事情,与女人与男人之间的事情差不多,说的是一样的爱,不同的是,进的是旁边那个门而已,只是那个门里的卫生极差而已,不符合创建卫生城市标准。而读了作者的这部小说,让我大开眼界,原来,男人女人并不是一生下来就决定的,带把的不见得就是男人,不带把的也不见得就是女人。他们的性别,还需要信息素的影响和分化,等等,一系列的化学变化和心理变化,也就是像某种动物的雌雄的形成是受诱导素的作用决定。很有意思的小说,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研读一下,正气存内,百毒不侵!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1

  • 欧阳梦儿

    的确很有意思,对我来说,无疑打开了一面新视野。

    2019-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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