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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题合奏】落花

从堕落走向堕落

作者:阿朱ZSx    授权级别: A    绝品文章    2019-06-29   点击:

  第一章生活从晚上开始
  安妮叫醒我的时候,天刚刚擦黑,阴暗的出租房外却已经灯光闪烁。出租房靠着街,外面车水马龙,喧哗的市声,鸣叫的喇叭声,都一阵一阵的飘进来,我已经习惯了,所以并不觉得吵闹,倒感到有了点热气。不知为什么,我想起春末夏初时老家窗台里堆积的落花。我家窗旁有一棵桃树,花开得早,别的花还在含苞待放,她却早已经如云如霞,映红了窗台上糊着的报纸了。花开得绚烂,花期却短,没有几天便落英缤纷,堆积在斑驳的窗台上,像迟暮的美人,透着凄凉。我懒懒的伸个腰,打了个哈欠,这么冷的天真不想起床,也不知道会不会下雪。好多年没见过雪了,想起来总让人无比怀念,那种覆盖了整个天地,到处白茫茫一片的大雪还是在我小时候下过了,那时我大概六七岁的样子,有没有上学已经忘记了,只记得跟在哥哥屁股后面,满山遍野的跑。房檐上挂满冰棱,他们男孩子每人摘下一根当剑,学着武侠小说里的侠客样子,互相斫砍博刺,有不敌的便跑,后面的紧追不舍,都跑得一身热气,欢快的笑声响遍原野。我还记得一天太阳出来了,冰没有化,哥哥他们一溜儿站在太阳底下,手中都拿着一块冰,闪亮亮的好像一块镜子。我感到有趣,走向前去问:“哥哥,你们干嘛呀?”哥哥呵斥一声:“走开,别来添乱。”我以为他们在比赛,武侠小说里侠客们动不动就决斗,决斗的方式并不限于剑术,内功,巫法,毒物,甚至琴棋书画猜谜儿,都是比试的项目。难道他们在比赛拿冰,看谁坚持得长久?后来才知道,他们只不过是玩冰被老师看见了,罚站而已。即使当时我还小,也觉得这种处罚方式新奇有趣,所以乐得呵呵而笑。
  我又倒在床上,并用被子捂住了头,可安妮把我的被子掀开,说:“小倩,起来吧,迟到了妈咪会处罚的。”
  温暖的被窝被袭进来的冷风肆虐,有些还钻到我怀里,薄薄的睡衣拿它们毫无办法,我赶紧爬了起来,心头却异常恼火,不是因为冷风的无礼,虽然它们在我的胸口窜来窜去的,远比男人肮脏的手还讨厌,我恼火的是安妮提起妈咪,我讨厌那个一脸坏笑的老婊子,又不是什么国企外企,用得着这么按时按点的上班吗?还打卡,以为这是国家单位吗?自己是什么老总吗?
  我是一个喜欢自由,讨厌拘束的人,如果连这么原始的工作还整得那么严肃苟责,人生真是什么乐趣都没有了。所以我做得很不开心。
  “处罚就处罚呗,大不了不做,谁还怕了谁?此处不留娘,自有留娘处,又不是什么机关单位,哼,公关小姐,说得好听!不就是卖个肉吗?哪里不是卖?”
  我粗野的骂起来,却还是开始换衣服。安妮性格好,只是笑笑,大概是在笑我的粗俗,她们都怕说一个卖字,可我偏喜欢说,做都做了,说说有什么关系?人生到此地步,虚伪已经全无必要了。重要的是花花绿绿的钞票,和钞票换来的名牌包包、漂亮衣服,还有寄给父亲的生活费,当回乡之时,看到他在村人面前夸着自己有出息的女儿时,那自豪骄傲的笑脸。那时候我是自豪的,并没有什么滴血的痛,只要能换来父亲的开心幸福就成,怎么换来的,谁知道呢?谁在乎?
  那时候的我开心是真诚的,并不虚伪,正如我此时的粗野。
  我穿好衣服,急急的洗漱,慢慢的化妆,花了一个多小时,这才收拾清爽,细看镜子里的自己,美丽而妖艳,只是眉梢眼角掩饰不住的憔悴,即使脂粉涂得再厚也没有办法欺瞒自己,不由得叹了口气。得了,不是哀叹自己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时候,我跟安妮踩着七寸高跟鞋,手挽手的从狭窄楼梯间走下来,冷风直往脖子里钻,忙从包中拿出围巾围起来。我们看着脚下匆匆走路,无暇抬头望一眼天空,反正这里高楼林立,楼与楼之间靠得那么近,只剩下狭窄的天空一角,上面灰蒙蒙的,没有星月,反正这个城市也不需要星月,大家都匆匆忙忙,没有观望的情怀,关键是没有时间。
  走过两条热闹的大街。前面街边一幢高楼里就有我们工作的地方,远远的便看到楼外挂着一块牌匾,霓虹灯闪烁着四个大字“鸟语花香”。在这个人情冷漠的钢铁城市,每次看到这四个字我都想笑,这里进进出出的倒是有很多鸟,可惜它们并不说话,只是埋头苦干而已,至于花,如果把美人比花,不知我们够不够格?会不会让真正的花儿生气?我们身上倒是都香气袭人,香水,胭脂……安妮说,我们当然是花,只不过不是绚烂明媚的鲜花,而是落花,沦落成泥碾作尘,可以任人践踏。我们坐电梯来到10楼,进门是一块长长的红地毯,到处都是粉红色的暧昧灯光,这里倒确实温暖如春,我们解下围巾,脱掉大衣,换上薄如蝉翼的工作服,即使穿得如此之少,也不会感到寒冷。
  妈咪看着我们进来,黑了脸说:“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我不理,安妮说:“起来迟了。”
  “天天只知道睡,跟猪一样,到时胖了谁要?”
  我的脸黑得像一块铁,这时来了几个客人,她马上换了一副笑脸,谄媚的肉里都漾着春意,我却依然冷若冰霜,可偏偏客人第一个就点了我。我傲然的看了她一眼,铎铎的踩着高跟鞋,婀娜多姿的走了进去。上钟回来,却看到安妮的神色不对,她也刚上完钟,但脸上有青肿,眼角挂着泪痕,明显挨了打,我问她,怎么了?
  妈咪脸上一副我多管闲事的神气,安妮呐呐的不言语。我看向妈咪,脸上既有疑问,也有愤怒,“妈妈,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管得着吗?”
  “我们是姐妹,她挨了打怎么不关我事?”
  “姐妹……”她冷笑,满脸鄙夷,虽然我们这种人在这个社会没有尊严,但别人可以看我们不起,却不能作践我们,妈咪,我们的守护者更没有资格鄙夷作践我们,我们用身体给她赚钱,是在寻求她的保护的。若说下贱,她跟我们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我瞪着她,眼神锐利如刀,她终于不再笑了,恼怒的说:“你别这样看我,我没打她,是她得罪了客人。”
  “客人也没有资格打她,谁打了她你就应该站出来。”我恼火的说。
  她不再看我,走到门口招呼一拨新来的客人,此时此刻,她脸上的笑容让我觉得特别的讨厌,那堆起的脂粉在灯光下摇摇欲坠,我恨不能上去扇两巴掌。我回头问安妮,到底怎么回事?
  “客人要吻我……这还是我的初吻呢。”
  安妮虽然操着下贱的营生,早没有什么贞节可言,却把自己的初吻当作贞操来守护,说是要留给将来的丈夫的。我虽然为她的固执感到可笑,但只要你对爱情还有幻想,对人生还有渴望,那么有一条底线也就未可厚非,吻有时候确实比贞操更重要,就是我也同样不愿意哪个臭男人都来亲你一口。
  “你不肯,他就打你?”
  “嗯。”安妮点点头。
  我怒火中烧,一把站起来,问:“那狗杂种呢?”
  “还在里面。”
  “哪间房?”
  但安妮被我的怒气吓住了,忙拉了我的手,说:“算了,我们跟他们斗不了的。”
  正在这时,妈咪喊我:“小倩,上钟。”
  “上你妈的。”我冲口而出,妈咪气得脸都绿了,可当着客人的面又不敢发作,那客人也十分恼火,问:“这是什么意思?”
  妈咪连忙安抚他,他还不依不饶,对着我吼,“装什么公主啊?那么清高别做婊子啊。”安妮拉了我的手,叫我别跟人吵架,一边上前对客人说:“我陪您好吗?您别生气,她是跟我吵架了,不是针对您。”
  “去陪你爸吧。”客人们骂骂咧咧的离去了,妈咪对着我便骂:“王小倩,我对你忍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给我滚,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神。”
  “走就走,谁希罕?只要人漂亮,到哪里挣不到钱?”我说着,便起身锃锃的离去,出了电梯,一股冷风猛然袭来,我才发现自己仍穿着工作制服,这种黑色透明的无袖短裙,几乎和什么都没有穿一样,几个等电梯的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男人的眼睛里发出贪婪的光,女人全是鄙夷,我仍回到电梯,傲然的抬头看着电梯顶,你们都是我所不认识的人,你们的眼光,好色也好,鄙视也罢,我才不在乎呢。
  到了鸟语花香,看到安妮正拿着我的包包和衣服,似乎是准备给我送来,我接过来,不顾那老婊子的骂骂咧咧,走进去换了衣服,临走的时候,安妮抱歉的看着我,我向她一笑,表示没关系,我理解她,她急需要钱,根本没有傲然离去的勇气,其实我也需要钱,但几天不工作也不至于饿死。
  第二章人生若只如初见
  我回到冰冷的出租房,想倒头一觉睡到天亮,什么也不思什么也不想,就像死去了一样,但常年累月的颠倒黑白,这个时候就像打了兴奋剂一样,根本睡不着,我干脆穿戴整齐,去夜色酒吧混去。夜色酒吧里灯火辉煌,舞乐喧天,我今天没有心情搭讪男人,整天的强颜欢笑让自己都觉得恶心,有时觉得脸上的肌肉都是僵硬的,所以大多时候我喜欢冷若冰霜,那样子肌肉至少松驰些,不至于让自己老得那么快。这也是那老婊子不喜欢我的原因,她总说顾客是上帝,顾客是上帝,要向客人笑,不但要笑,而且要媚笑,谄笑,甜笑,我们不就是卖笑者吗?我说我只卖身,不卖笑。一句话把她差点噎死。
  若是平时,我喜欢在酒吧里跟男人周旋,笑一笑,喝喝酒,调调情,都不用付出什么就能得到快乐,还有人帮你买单,只是我们又哪里有什么时间来酒吧呢?今晚我有时间了,我自由自在得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鸟,想向哪里飞就向哪里飞,没人管你,没人问你,只是悲哀的发现,无枝可栖。
  我只是喝酒,喝不起红酒就喝啤酒,舞台上的美女激情四射的扭动着身躯,有男人搭讪,我不理不睬,给酒就喝,我不怕醉,不怕被伤害,当你已经体无完肤,你还怕什么?最后我醉了,当我醒来,我以为我应该睡在某个陌生男人的床上,身边有一具陌生的身躯,可是我却是在自己的出租房里,睡在地板上,拥着两床棉被,身子弓成一只虾,双手插在腿间。我感到头痛欲裂,被窝里没有一丝热气。
  安妮过来问我:“醒了?你看你,醉成这样,就睡在地板上,冻感冒了怎么办?”
  是啊,感冒了怎么办?生病是一件奢侈的事情,我们不是能生得起病的人。我摇摇头,感觉鼻子有些塞,但此时也无暇后悔,问她:“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回来的时候你就睡在地板上了,连被子都没盖,边上还吐了一滩。”
  我抱歉的笑笑,“累着你了。”
  “我们之间何必说这个?你都是为了我。”
  我不想听她说感激的话,问她:“你把被子给了我,你没有睡吗?”
  “我回来没多久,刚刚洗了澡。”
  “好,你睡吧。”我站起来,把被子还给她,自己也爬到床上去,重新睡下,我的脚一到冬天就像两块冰,所以被窝里总是冷冷的,不知有人帮你暖脚会是怎样的体验,但那样奢侈的事情,也不知今生还能不能实现。
  安妮一脸的抱歉,说:“对不起。”
  “请别说这三个字,我讨厌听。”
  “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什么怎么办?又不是丢了官弃了爵,你还真把这当成正经职业了?我对这种生活有些讨厌了,虽然我们堕落到没有羞耻没尊严,即使是为了生活,或者说只是好吃懒做,但谁对生活对爱情还没有一些幻想呢?我先休息一段时间,看情况吧,也许一不小心就遇到了如意郎君嫁了呢?”我说着呵呵笑了起来,她也笑了,有时候我们并不觉得生活没有明天,毕竟换个地方,又纯洁如玉了,有谁知道,有谁了解?这个世界本来就虚伪,就像黑夜里的笙歌艳舞,我们只愿意看到其中的欢乐,至于肮脏,就像一堆掩在白雪之下的臭狗屎,让它消失,让它不见,又何必要去扒出来呢?至于良心诚实什么的,你只要忘记世界上还有这个词就好了。反正多年以后,大家坟墓相见,又有什么纯洁,有什么下贱,有什么富有,有什么贫穷之分?
  我们蒙头而睡,有时候睡觉就是我们最大的快乐,没有忧愁没有屈辱,甚至没有梦,老天爷在这一点上至少是公平的,给不了你幸福,给不了你高贵,却给了你好的睡眠。这一觉真想睡到天荒地老,但到下午的时候,我被饿醒了。我起来,叫安妮,她眨眼惺忪,说:“还要睡一会。”
  “你不去吃饭吗?我饿了,都没吃早餐。”
  她说:“我回来之前买了几个包子吃,等下我叫个外卖。你去吃吧,要不你帮我打个饭来。”
  “我吃了饭想到处逛逛,睡了一天了,头都是木的。”
  “好。”
  我出了门,顺着街道漫无目的走着,虽然冬天寒冷,但人流依然如水,只是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人,倒也并不觉得孤独,有时候不相识反而是最好的状态。走到街边一个小吃店,我坐进去点了一碗热热的小肉丸,还有一碗小黄鱼,吃得美不胜收。这才漫步进了东华小学。这家小学一到下午就有很多人来这里打球,学校也不禁止,所以显得热闹非凡。我喜欢看打球,那种生龙活虎的样子让你感觉青春的气息回到了身上,让你真切的感受到了生活。几个小伙子在打半场,其中一人稍大,大概有三十八九岁了,但他长相英俊,球技娴熟,蹦跳起来虽然不如年轻小伙子们威猛,却也游刃有余。
  我看了一会儿,有电话铃声在场外响起,一个人停下打球,走到场边接电话,然后说声抱歉,有事要先走了,场边没有接手的人,大家似乎有些扫兴,我走上前,说:“我来吧。”大家都狐疑的看着我,中年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说:“你会打球?”
  我点点头。我当然会打球,那是我学生时代一个遥远的梦。在高中的时候,我的成绩差,爱玩,性格又傲慢,说话尖锐,老师们都不喜欢我。不喜欢就不喜欢,反正我也不是读书的料,若不是爸爸逼着,早辍学打工去了。虽然我的成绩令人失望,爸爸却总以为她的女儿是一只凤凰,迟早是要飞的,我小学的时候成绩优异,他动不动就要向别人夸耀,虽然后来我的成绩说出来都丢人,他却总是选择性的忽略,每次听到他在邻人家中唾沫横飞的说我怎么优秀,怎么有前途,我的脸就要红。
  可是体育老师喜欢我,体育老师只比我们大几岁,年轻帅气,朝气蓬勃,每次上体育课都要手把手的教我,仰卧起坐,定点跳远,羽毛球乒乓球,等等,尤其是篮球。他球打得好,每次学校里老师们比赛,他就像明星一般是中心,三步上篮的动作尤其潇洒优美,只要跨出两步,基本没有不进的。引得女生们声声尖叫,掌声阵阵。可他却对我百般青睐,我心中的喜悦和得意可想而知,他教我打篮球,并说我有篮球天赋,虽然之前我基本没摸过篮球,却还是相信这话,并且从此爱上了这项运动。
  我今天没有化妆,头发梳成马尾,特意穿了一套运动服,每天浓妆艳抹,难得这样朴素,自己都感觉清新。
  “好吧,那你跟我一边。”中年男子说。我听到大家都叫他罗局长,原来是一个局长,也不知是教育局局长还是别的什么局。我不禁多看了他一眼,也许曾经我跟一个局长或者更大的官亲密接触过,但脱下衣冠哪个男人都是一样的,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威严,所以我也不知道。与一个穿着衣服的官员面对面,他无疑是最大的,这给我以压力,同时感到兴奋。
  女子打球总显得简单,过于柔媚,所以没什么观赏性,那是对职业球员而言,对于普通人来说,因为女子打球的太过少见,便显得难能可贵,记得读书时代,也曾组织过比赛,无论是观众还是裁判都给女生们以最大的宽容,什么走步,带球自然是不会吹的,而球场上上演的争抢甚至撕扯又远比男生们打球好看,所以场边围观者众,时不时的还会爆发出阵阵欢笑声。我是唯一真正会打球的女生,三步跨栏的姿势便有如鹤立鸡群一般,优美而震撼。
  我们开始打球,虽然很久没摸球了,但我感觉并未荒疏,我感到一众男人因为我的加入而有些兴奋,我知道这种兴奋的美好,与他们在鸟语花香见到我时的欲望完全不同,那时他们的渴望激烈心中却带着鄙视,事后便只剩下厌恶。而现在,我打球的身姿却足以让他们回味。
  他们防我的时候有所顾忌,并不敢贴得太紧,手上的动作也难免生涩犹豫,这畏畏缩缩让我觉得好笑,同时又有些感动。在别人眼中是柔弱的,是需要保护的,这是学生时代才体会过的感觉了。我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回到了学校的操场上,与男生打球的情景,他们因为我的加入而兴奋,却又不敢挨近我,一旦碰触便忍不住脸红。只是那时的我也会脸红,羞涩的感觉像一缕风从心中吹起,像春风吹皱一面湖水,漫起道道涟漪。现在我却带着嘲弄的眼神横冲直撞,有时胸脯几乎贴在他们背上。有两个年轻的小伙子也许还是学生,这时候便有一丝红润从脸上升起,渐渐的漫延到耳朵根。我格格而笑,运球如风,背贴着他们的背,一个转身,三步跨栏把球送进了篮框。球场上响起掌声,无论是队友还是对手,都由衷的赞叹。我知道不是我的球技真可以与他们媲美,只因我是女人,就像小孩子的一首歌,一副画,一句,无论多么幼稚,也会让人由衷的欢喜。
  打完球,天已经黑了,大家各自散场回家,那个罗局长一边穿外套,一边对我说:“你球打得不错。”
  我说:“谢谢。”脸上腼腆的样子,像是当初受到体育老师的夸奖。
  第三章往事如烟
  体育老师姓魏,叫魏兰水,我们却都叫他为了谁,每次合唱,唱起《为了谁》这首歌时,我们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兴奋,唱得更加起劲。后来,他对我特殊的宠爱几乎人人都看得出来了,于是大家改叫他“为了你”。还每次说起都要看我一眼,显得意味深长。我理解这些情绪复杂的目光,是嫉妒,是羡慕,是鄙夷(吃不到葡萄便说葡萄酸的鄙夷。)所以我的心中是得意,却不敢表露出来,是喜悦,却又混合着羞涩,还有惶恐,就像一个灰姑娘突然被人错认成了公主,有些不知所措。但我毕竟不是灰姑娘,虽然不被人待见,却自有一种公主式的傲慢。我越来越喜欢体育课,越来越喜欢打球,直到有一天,他对我说:“你的文化成绩不好,但对篮球极有悟性,也许你可以搞个特长生的。”
  我又惊又喜,说:“真的吗?”
  “当然。”他微笑的脸有一种明星似的魅惑,我感觉自己的魂灵开始飘荡,像一只放飞的风筝,越飞越高,悠悠扬扬于蓝天之上,白云之间。我差点摔倒,他一把扶住我,手温柔的捏着我的胳膊,温柔的问:“怎么了?”
  我触电似的一惊,却只是一动也不动,摇头说:“没什么,谢谢老师。”
  对于我这种家庭穷困,学习成绩还差的人来说,学校的时光不过混日子,混到毕业就可以外出打工了,我知道自己未来的路是什么,只是想到爸爸期待的眼神,想起他以我为傲的言语,心中便有惭愧,更有痛楚,可我能改变什么?但是有了特长生就不一样了,魏老师在我面前勾画出一副未来的美好蓝图,最好的是,将来可以去考飞行员的,飞行员对文化成绩要求不高,我虽然成绩差,也自信能达到要求,其次是通过体育特长生加分考取大学。我仿佛看到未来的美好像一朵花似的在向我招手。
  不过未来都是虚幻的,再美好的想象都只是幸福的调味品,像给一锅美味加上酱油、鸡精。而幸福本身则是爱情。那时候的我其实很早熟,所以对于爱情并不懵懂,魏老师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次不经意的轻轻触摸都让我激动,让我心醉神迷。
  成了特长生之后我们的接触更多了,因为是特长生,篮球就成了我的学业,成了我的功课,当别人还在啃着书本死记硬背,跳进题海奋勇遨游的时候,我却在篮球馆里挥汗如雨。特长生当然不只我一个,魏老师对我却是最用心的。他说,我起步晚,所以要加倍努力,当别人已经去吃饭了,他却还要我练三步跨栏。我倒也并不反感,反正有他在旁边看着,我一点不觉得累。
  只是那时的我已经完全发育成熟,胸脯恼人的疯长,平时还不觉得,打球的时候,它们就不听话的在我胸前跳跃,像一双扑腾的鸽子,我脸红了,抬头看他,他却似乎并无察觉,只是微微偏头向别处,像是有什么人走过来了。并没有人来,所以他又迅速的回过脸来,严肃的说,“再来一次,手还要举得高一点,跃起的时候要连贯些,这样才能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走到我面前,说:“现在我来防你,你再来。”于是他微微弯腰,挡在我的去路,像一只要扑食的老鹰。
  有他防守,我基本上都投不进去,他叫我不要怕,“打球就应该有一股霸气,你看邓雅萍。”我想邓雅萍打的也不是篮球,但同时也有了勇气,怕什么呢?大不了撞在他身上,也许这倒是我梦寐以求的。于是我几乎是莽撞的冲上前,在我跳起的时候,他右手从向而下的一盖,我的球没有打飞,却碰在我的胸脯上,我的心跳如鹿撞,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我想自己真的是莽撞了,这下丢脸丢大了,不知他会不会发怒呢?但他却只是讪讪的一笑,说:“你真的是长大了。”
  这话一语双关,我羞得捂住了脸,这时的学生已经没有以前人那么腼腆,虽然半懂不懂,却也明白大就是美,就是性感,他调侃的话里是不是也包含赞美呢?
  罗局长的风度一如魏老师,脸上的微笑似有若无,淡淡如冬日的阳光,轻轻似春天的和风,成熟而稳重。他穿上外套,问我:“你住哪里?如果顺路的话,就坐我的车一起走?”我点点头,也没问他住哪里,到底顺不顺路,他也没有再问,我们默默无言的上了车,车子开出校园,向东行驶,我家住在西边,我不说话,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只是看着窗外向后倒退的街市、人群发呆,就像第一次被魏老师拥在怀里,头脑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空白。但同样的空白,心情是不一样的,那时候是因为太过激动,就像醉酒,头脑中晕晕乎乎的,却充盈了幸福羞涩不知所措各种各样复杂难名的情感,而现在的空白,我只是懒得想,懒得思考会发生什么事情,懒得想明天我要怎样,懒得去体味生活的幸福与痛苦,甚至懒得去感受没有明天前途渺茫的幻灭感。我就像一只无人的小舟,在大海中随波逐流,无论是被抛上天空,还是被打入海底,我都只是默默的承受。
  车子停下来,我才从一种痴魔的状态醒过来,我有些茫然的看了罗局长一眼,懒懒的问:“到了吗?”
  “先吃饭。不介意一起吃个饭吧?”
  我没有说话,没有拒绝,只是默默的下了车,他向我微微一笑,也许觉得女学生就应该是这样子,矜持却不冷傲。
  这是个火锅店,大厅中热闹非凡,在这寒冷的冬日,光看着那热气腾腾的样子便感觉很幸福。我就仿佛一条冻僵了的蛇,被人搂在怀里暖着,活了过来,我并不假装,只是恢复了快乐活泼的天性。要不是这天性,我也许早就忧郁而死。所以当火锅烧得热气腾腾,他把一团白白的猪脑舀进我的碗里时,我兴奋的哇了一声。这是我的最爱,我喜欢那润滑酥软的滋味。
  “好吃吗?”
  “好吃。”
  “那多吃点。”
  “你是什么局的局长?”
  他帮我夹了一只虾,没有回答。
  “你们当局长的,也来这种地方吃饭吗?”
  “我经常来吃。”他微笑说:“我喜欢这里,热闹,有一种特别暖人的氛围。好吃还便宜,为什么不来?”
  “你们当官的,都是高高在上的,去的都是铺着红地毯,高贵豪华的包厢,边上站满服务小姐的高档场所。”
  “那是应酬,平时家人呀,朋友呀吃饭,我还是喜欢这些地方。”
  他叫了一瓶红酒,我并不懂得它有多高档,只是灯光下,火光中,红酒摇曳,未饮人已先醉了。
  我在想他所指的家人是谁,是老婆孩子吧?他这样的人,一定有一个特别漂亮有气质的老婆,如果她看见我跟他在一起吃饭,不知还能不能继续优雅?我想象着她脸上的神色:微微皱眉,满脸鄙视与厌恶却掩饰不住岁月留下的伤痕--憔悴,于是一种如临大敌的危机感从心底里散发出来。我想象自己是他的老婆,我已经老了,虽然显得高贵优雅,但美丽与清纯却已经只是黄昏时残留在天边的晚霞。我看到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与他相对而坐,酒杯轻碰,浅笑低语,耳鬓厮磨,我会怎么样?我会不会冲上前去,给她狠狠一个耳光?然后她还手,我们便像两个农村泼妇似的互相撕扯着衣服头发,滚落在地上。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反正我也从来没有高贵优雅过。我知道我与他老婆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但这种女人,平时一副高高在上的贵妇相,一旦发现男人出轨,所表现出来的也无非一个泼妇的样子。这个时候,我有些恶毒的希望,如果他老婆出现多么好,虽然我与他刚刚相识,就算她误会冤枉我,抓住我的头发按落尘埃,我也会由衷的感到开心。我就喜欢撕破那些高高在上的假面,即使赔上自己也再所不惜。
  第四章落花
  我的想象里夹杂着回忆,这样不堪的场景曾经是我多年的噩梦。那一天是个周末的晚上,魏老师说带我去吃饭,我的家远在偏僻的农村,爱我的爸爸遥不可及,就算他在身边,我也无法拒绝魏老师的呼唤,所以我根本没有犹豫,就跟着他去了那个火锅城。进门的时候我仿佛一个小妹妹跟着自己的哥哥去吃饭,还蹦蹦跳跳的非常兴奋,他点了个羊肉火锅,我最喜欢的羊肉串拿了一大把,我从没有这么吃得欢畅,平时看着同学在烧烤摊上买羊肉串吃,一块钱一根,我却舍不得。吃得尽兴的时候,他给我倒了一杯啤酒,我有些犹疑,我从没有喝过酒,曾经听人说,啤酒的味道就像猪潲水,不明白他们怎么知道,他们喝过啤酒,难道还喝过猪潲水吗?
  第一口下去像喝冰水,味道有些微的苦,但它们润进喉咙,让我感觉特别清凉,在这冬日的火锅店里,到处热气腾腾,啤酒的味道让我终身难忘。但当时我只觉平常,心中对酒的神秘与敬畏荡然无存,他向我碰杯,说:“祝你长大成人。”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说喝过酒就算长大了?但由衷的感到开心,所以一饮而尽。
  “酒量可以啊。”他赞叹。
  “酒也没什么嘛。”我说,为了表示真的没什么,我酒到杯干,越喝越兴奋,我还没有醉,但这时发生了比喝醉更要命的事。
  一个漂亮的女人站在了我们面前,她头发烫过,染成枣红色,像一堆波浪似的堆在额头,那个时候做头发刚刚兴起,所以让我觉得惊艳,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即使黑着脸也很好看,我暗暗惊奇,这么高贵美丽的女子为什么站在我面前,还那么冷冷的盯着我,我只是感觉自惭形秽,端着啤酒杯的手不禁慢慢放下。她忽然从桌子上接过酒杯,泼在我的脸上。冰冷的感觉从脸上流到脖子,又流进肚腹中,我惊奇的看着她转身离去,茫然的看到魏老师慌张的脸庞,他急急的追了出去,口中叫着一个名字,而我全没有听清是什么。别人的眼光都看着我,我甚至并没有觉得难堪,我只是感到茫然,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就像很小的时候打碎了一个杯子,妈妈忽然给我一巴掌,但那时爸爸会马上过来护着我,把我抱在怀里,叫我别哭。我不再害怕,甚至探出头来,挑衅似的看着妈妈笑,妈妈于是也无奈的笑了。但这时没有爸爸的安慰,没有他温暖的怀抱可以躲避。更屈辱的事情发生在后面,我想回学校的时候,老板拦住了我,我没有钱买单。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我没有老师的电话,我急得哭了起来,但没有得到任何同情,大家纷纷议论起来,说年纪这么小就不学好,什么不当偏偏要当小三?
  老板威胁我说,要送我到学校,交给老师,我当然害怕,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魏老师,当时的我傻得可以,他这样弃我而去,把我丢在如此不堪的境地,我没有恨他,反而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让他惹上麻烦。那女人是他老婆吗?还是他女朋友?我从没听说他结过婚,也没听说他有女朋友,也许那只是他的暗恋者,但她凭什么把啤酒泼在我脸上?凭什么还让魏老师不管不顾的追过去?自惭形秽的感觉已经从我的心头被怒火驱逐,我现在只恨当时太傻太迟钝,为什么就坐着让她泼?我应该回手,抓住她头发,撕烂她脸,扯破她衣服,拿酒回泼她,即使两人撕打在地,也不能让她如此高冷傲慢的离去,却让我独自在此受罪。我蹲下来,抱住老板的腿,不肯说出学校的名字,只是哭着求他,愿意写下欠条,明天一定来还钱。他说你告诉我学校和班级,不然我明天怎么去找你?我不愿意说出来,我怕他出尔反尔,到学校告状,我只是低头哭泣,什么也不说。很晚了,客人越来越少,终于走得一个不剩,只有我孤独的蹲在店子的角落里,没有人看我一眼。一个围着围裙的年轻小伙子从厨房里走出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充满同情。当那些讥嘲不屑的眼神恨不得淹死我时,我就像一个游泳高手似的在其中畅游,毫不在意,可他的眼神却反而让我的脸红,好像自己真的做了什么不堪的事情似的。
  他对老板低声说,“她欠多少钱?我给她出吧。”老板问:“你认识她?”他说:“不认识,不过还是个学生,挺可怜的。”老板嘲笑他:“小伙子同情心泛滥呀。”他微微一笑,仍进厨房去了。
  老板放我走了,我想对那小伙子表示我的感激,我想说,钱我会还你的。但我没看到他,也说不出一句话,脆弱得就像大病了一场,走路都感到虚弱无力。我回到宿舍,同学们全部回家了,没有一个人。此时的孤单倒是一种幸福,至少没有人看到我的狼狈。可孤独还是让我的心无比疼痛,我把头埋在被窝里嘤嘤哭泣,压抑的声音像抽风箱似的呼呼响。
  这一夜我的睡眠像干旱年成久盼欲来不来的雨,稀稀拉拉下几滴又停了,一会又稀稀拉拉下几滴。我的梦因此断断续续,每次都是那女人冷若冰霜的脸,她把啤酒泼在我的脸上,冷气直沁骨头里。我醒着的时候,脑海里不断的想象自己如何还手,如何抽她的耳光,撕扯她的长发,把她美丽的脸蛋抓得血肉模糊。我要理直气壮的告诉她,我只是魏老师的学生,她不应该泼我,她表现得就好像一个泼妇。不,她就是。她根本配不上魏老师,如果她有廉耻,她就应该自觉的离开魏老师。我居然还觉得她高贵,我真是瞎了眼。
  我病了,第二天是周日,我一个人在冷清的宿舍里蒙头而睡,但头痛欲裂,我甚至已经哭不出来,如果这时有谁来看我一眼,给我端一碗热气腾腾的饭来,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而魏老师便在这时候走了进来,所有的刚刚萌芽的怨恨都像被风吹散的清烟般消失无踪,我又惊又喜,幸福得昨天的屈辱仿佛只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我不知道为什么,平时怎么读都无法记住的文言文,此时在我的脑海中浮现,自然得就像从箱子里取出你放在那里的零食。老师教育我们要先苦后甜,没有昨天的痛苦,哪有此刻的幸福呢?我扑进他的怀里,哭得哽咽难言。
  他轻拍我的肩背,安慰说:“好了,别哭了,再哭就被人听见了。”
  但此时的我勇敢万分,即使平时可怕的校长、教导主任、班主任、宿管全部到来,我也不会放在眼里。只要他在身前,我就感到满足,昨夜弃我而去的无情全部得到原谅--他定然有他不得不这样的理由,只要他现在来看我,就说明了我在他心中的位置,他心心念念的难道不是我吗?在这么冷的天气,窗外还飘着雨,他却早早起床来看我,我明白他心中的急切,明白他对我的愧疚。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张口,似乎想解释,但这时候这还重要吗?我不要听,用不着听。我只是伸出我的嘴唇,用温柔的吻粗暴的堵住了他的话语。他紧紧的抱住了我,强壮的臂膀有力的把我箍紧,仿佛要把我抱进心里,抱进肉里。我觉得自己要窒息,幸福的窒息。直到他宽大的手掌悄无声息的探进了我的怀中,覆盖了我娇美的乳房。
  我瞬间惊醒,几乎是本能的抓住了他的手,但他固执的挣开来,我的头脑中又浮现出昨天那个女子,高高在上的眼神,粗暴而优雅的把一杯啤酒泼在我的脸上,我放弃了抵抗,心中忽然有种幸灾乐祸般的得意,就好像小时候,把邻居男孩心爱的小汽车玩具砸得粉碎时一样的快感。一阵钻心的痛让我尖声呼喊,他却只当我感到快乐。我想优美动听的琴声也只不过是弦受到击打时的痛苦呼喊。可无论有多痛楚,琴声毕竟是多么美妙的事情。我又想起我家旁边的那树桃花,男孩为了报复我,爬上树努力的摇,摇得落花满地,然后跳下来用黑黑的小脚丫一踩一碾,每一脚都如碾在我的心尖上。花瓣陷入泥中,不见红色,只有一片灰黑。
  第五章爱恨汹涌
  我跟罗局长吃完饭,他去结账,我站在门口等。外面的冷风和店子里的热气在这里汇合,像织成一股旋风,轻轻的吹打我身心。一瓶红酒我们二人喝完,并没有醉,但此时忽然有些上头,真想找个地方泡个热水澡。此时此刻,甚至有些怀念那些上钟的夜晚。至少那里有灯红酒绿的温馨。
  他出来,我跟着默默无言的上了车。他问我:“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住哪里。”说着,把头歪在椅子上,眯起了眼睛。
  “怎么了?喝醉了吗?”
  我不答,他的话提醒了我,此时装醉是最好的办法。就像你站在十字路口,你不知道该往哪里前行,这时候不如闭上眼睛听凭上帝的安排。我似乎看到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发动了车子。“要不,我给你找个宾馆开间房,你休息一晚吧。”我微微点头,装作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当车子停下来,他把我扶出车外,我东倒西歪,好像站不稳。他半掺半背,把我弄进电梯,直升到18楼,走到一间房前,直接拿出卡开门走了进去。好像房子早就开好了。这是一间豪华的总统套房,灯光明亮,被单雪白,淡黄色的波斯地毯,高档的沙发茶几。我倒在床上,就像沉进云海里,头真的有些晕晕乎乎。我想自己确实醉了。他问我:“要不要泡杯茶或者咖啡?”我微微摇头,心想不给你套近乎的机会,倒要看你接下来怎么行动。我想他会坐下来,低声探问我怎么样,是不是胸口不舒服,想吐吗?也许他会给我捶捶背,揉揉肩,如果我没有拒绝的意思,他便会越坐越拢,然后轻轻把我抱在怀中,然后重重把我压在身下。
  但他没有坐下来,而是站起身,说:“那你休息吧,我先走了。”我听到脚步声向门口走去,心中微微失望,想不到他倒是一个正人君子。喉头哦哦连声,要吐的样子。他回过来,问:“你是不是想吐?”我点点头,让他扶我进了卫生间。卫生间十分宽大,干净明亮的浴池闪闪发光。我趴在马桶上干呕了几声,然后对他说:“我想泡个澡。”
  “那好。我在外面等你。”
  但我伏在他肩头不松手,他并不傻,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轻声说:“我也想泡一个。”我脸上一红,是真红,也许只是因为喝了酒。他说:“一起泡吧。”原来果然没有什么正人君子,不过是色胆的大小而已。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暗示,他们就会急急的扑上来,像上钩的鱼,不顾生死。
  我把自己的第一次献给了魏老师,却以一个胜利者自居,我想我把这么珍贵的东西给了他,他自然会无比感激无比珍惜。我就像一个战士,经过艰苦卓绝的战斗,终于攻占下你梦寐以求的城市,我甚至开始同情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子,心中对她冷笑。虽然那晚她嚣张傲慢,飞扬跋扈,可现在还不是我的手下败将!然而最后这全化作冷嘲的箭,射向我自己。我不是胜利的女王,却不过是他玩弄的女仆。本来以为以后他会对我更好,会把我捧在手心上,但我却发现全不如此,他反而对我越来越冷漠,有时甚至还不如别的女生,我感到惶惑不解,心想也许他只是怕被人发现,所以故意这样,我千方百计找单独相处的机会,他却总是避开,一个周末,同学们都回了家,我因为节约车费,向来是不回的。我想,他终于可以来看我了,可他没有来,到晚上我等得心焦,便一个人走出校园,漫无目的的乱逛,希望能够碰上他。
  我倒是碰上他了,但不如不碰上。他和那个女子并肩刚从超市里出来,女子右手挽着他的左臂,左手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有两株青菜,一些肉。我怀疑自己看错了,紧跑几步,追到他们前面,不错,就是魏老师和那晚用啤酒泼我的女人,我咬紧嘴唇,冷冷的看着他,希望他给我一个解释。他们吃了一惊,一时站着没有动。其实用不着解释了,一切都如此明摆着,一目了然。他们手挽手的样子,场面之温馨超出了我的想象。
  “你要干什么?”女子冷冷的问。她挽着他的手松开了,如果她的眼前有一杯酒,我怀疑她会毫不犹豫的泼在我的脸上。她的左手倒是提着个袋子,她会不会向我砸过来?我倒希望她砸过来,我已经下定决心,绝不像那晚一样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如果她敢动我一下,我一定要撕破她的脸,撕碎她高贵的假面。
  我不说话。
  “她是我的一个学生。”魏兰水对她说,然后转向我,“你来逛超市吗?今天没有回家去?”他好淡定,好像我真的仅仅只是他的一个学生而已。
  “是啊,魏老师买菜吗?”
  “是的。”
  “这是师娘吗?”
  我看到他点点头,有些狼狈又有些严厉的看了我两眼,就准备侧身走过去,我说:“既然是师娘,那我倒有个问题要问了,前天晚上好好的,师娘为什么要打我一顿呢?”
  “她没打你,她只是……”
  但她不等他说完,便截口道:“小三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可以打。”
  “谁是小三?”
  “你是小三。”
  我们针锋相对,眼神就像四把利剑,在空中无声的交锋,迸射出火花。我转头盯着魏兰水,我不是怕了她,我只是改变进攻的方向,“我是小三吗?”
  “都是误会,你快回学校吧。”
  “都是误会吗?”我跟她同声说。
  他央求的看着她,她妥协了,两人准备离开,但我拦在前面不让,他的眼神里有好多种意思,有央求,有警告,有软语温存,有死皮赖脸,但我根本不看他。
  “让开,臭小三。”她说。
  我不动。
  “别给脸不要脸。”
  “我就是不要脸,你打我啊,用啤酒泼我啊。”
  这个时候,周围已经渐渐围满了人,大家都饶有兴味的看着我们,我不怕,有什么好怕的呢?如果你曾经低落到尘埃,你就会发现,别人的白眼也好,口水也罢,都是最软弱无力的东西,你如果不在乎,你就练就了刀枪不入的神功,它们不能让你痛,不能让你痒。
  “真是不可理喻。”他们想强行从我旁边走过去,但我迅速的站在他们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王小花,你给我让开。”魏兰水忽然发作,厉声说。
  但他的态度没有把我吓住,反而激怒了我,我知道他的色厉内荏。
  “这种女人有什么好说的?一个学生,不学好却学着勾引老师,当小三。这样的人就应该开除。”女人说,魏兰水狠狠的看了她一眼。
  “我就是小三怎么了?我又不知道他有老婆,是他不讲师道尊严,诱惑我,我不怕开除,我的学习那么差,读不读书,毕不毕业有什么关系?”我非常沉静的说,转头对着魏兰水,“你才怕开除。我只要报警,或告诉校长,说你强奸我,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我看到魏兰水的脸色瞬间变了,就仿佛一张纸被浇了一瓢水,整个的垮了下来,我心中忽然有些疼,这样逼自己曾经爱过的人,我是不是太过分了?但我想到他的无情,他的无良,我的心肠又硬了起来。如果我不逼他,我就要被眼前这个女人践踏,凭什么呢?
  “好啊,你去告啊,去报警啊!时代真是变了哈,连小三都这么嚣张了。你还威胁我,我倒要看看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公道了。”女人说。
  但魏兰水的脸色苍白,嘴唇都开始哆嗦,全没了平素的强壮潇洒。周围的人嗡的一声,看着我鄙夷的眼神也转而看向他们。
  “原来是一个老师?”
  “还讲不讲师德了?居然勾引学生?”
  “这不是禽兽吗?”
  “禽兽不如……”
  女人急了,忙向众人说:“你们别信她的话,这女子信口雌黄。现在的孩子真是不得了,还在读书,却如此厉害,你们看看,她一句话,便让她的老师落入如此不堪的地步,真了不起。”
  我不说话,我知道我已经立于不败之地,她不过是临死之前的负隅顽抗,没人会相信她,即使别人看向我的眼神复杂,有同情,也有鄙视,可他们的愤怒已经朝向了魏兰水。这个女人纵然再愚蠢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脸色开始变得慌张。其实这时候就连我又何尝能够淡定,我知道群众的怒火一旦燃烧起来,将会是多么的可怕,就好像冬天干燥的季节,你在满山枯枝败叶中丢下一把火,还刮起一阵风。
  第六章伤痛
  我躺在柔软的床上,拥着云似的被子看电视。罗局长洗了澡出来,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就好像刚刚与我缠绵的是另一个人。我看着他,心中有一种冲动,要不要……他走过来,对我说:“你在这休息一晚,我得回家去。”
  “家里老婆在等你?”我看着他的眼神有点怪怪的。
  他一笑,不置可否。
  我有些失望,也有些趁幸,这么多年的孤独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如果他要留下,要拥着我入睡怎么办?并不习惯这种太过甜蜜的亲热。会让人不自在,像脱光了衣服在灯光下走动。可是完事后起身就走,这和那些走马灯似的客人又有什么区别?区别就是别人至少还给钱,他却连钱都不用给。
  就好像看到了我心中的想法,他拿出了钱包,我心中滋味难言,原来所有的掩饰都白搭,你装清纯有什么用,打扮成学生又有什么用?别人照样一眼把你看穿,就像我的一个同事,虽然把海绵塞在胸口,可那些客人还是一眼就看出她没有料。好吧,看穿就看穿,虽然有些失落,但谁还会与钱过不去呢?
  但他拿出来的不是钱,却是一张卡。他说,“这是这里的贵宾卡,你如果没地方住,可以一直住在这里。饿了这里二楼有餐厅,你用我的卡就是,可以免费吃。”
  我在心中默默的算了一下,虽然我不是有钱人,但并非没见过世面,这种规格的房间,每晚都在八百之上,够我一个月的房租了,我想说,你不如把现钱给我,为此我愿意流落街头。但我只是微微一笑,伸手接过来。好吧,苦命的孩子,就此享受一下生活也好。
  这种生活确实是享受。我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餐厅吃饭,这是自助餐厅,里面的菜极为丰盛,螃蟹,花螺,牛扒,羊肉串,各种花式点心,红酒,啤酒,咖啡,冰淇淋,各种饮料酒品,我尽自己的味口吃,一个人喝杯红酒,里面空调吹着,吃饱喝足再来杯咖啡慢慢的品。品完就回房看电视,天气这么冷,也懒得上街闲逛。
  晚上老罗进来的时候,我正窝在被窝里刷朋友圈。在朋友圈里我过的是另一种人生,我是一个奋斗的女白领,有一个处处与我作对的恶魔女上司,却有一个欣赏我喜欢我护着我的董事长,有时因为加班牢骚满腹,有时因为业绩突出欣喜若狂。常常走在世界各地的路上,不是飞机就是高铁,不是威尼斯就是纽约。假装出差很累,但发的世界各地的照片很美。但我今天发的照片是真实的,豪华宾馆里豪华的床,高档餐厅中高档的食物,还有自己悠闲而慵懒的样子。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仍低头看手机,但其实我已经关闭了微信,只是假装不理的样子。
  “没有你电话,所以亲自过来找你。”
  “看我走了没有是吧?怎么,失望了?”
  “哪里,此时的我你不知道有多么兴奋。”
  “是吗?没看出来。”
  “我昨晚后悔了一夜,怎么就没有问你的电话号码呢?如果你走了,我到哪里找你去?”
  “我看你是巴不得呢。现在一定后悔不该来了。心想这女人真不识相,怎么还不走?赖上我怎么办?”
  他在我身边坐下来,说:“哪有。”
  我横了他一眼,“你们玩一夜情的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谁说我玩的是一夜情了?我喜欢你,真的,希望能跟你天长地久。”
  “得了吧,肉麻不肉麻?难道你还敢说要娶我?”
  看着他的窘态,我格格一笑,他于是也笑了,钻进被窝把我抱在怀里。晚上他又要回家,我什么也没有说。他临走又掏出一张卡,我以为是信用卡,但并不是。是一张美容卡,他说:“这里的一楼有一家美容美发厅,你无聊的时候就去做做头发,洗洗脸,按按摩,美容美体都有的,还不错。”我接过来,微微一笑,我明白他的意思,我接过了卡,就像接过来一种新的身份,从此之后我便正式成为他的情人,做了一个小三。每天的工作就是吃喝玩乐,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着他来临幸。
  小三就小三,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小三并没有什么不光彩的,甚至可以说已经是很光荣的身份了。所以我很享受,夜里一个人睡不着的时候,想到自己一生的命运,也许小三就是我命中注定无处可逃的归宿。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付出真心去爱,就被小三了。甚至在昨晚我还梦见了魏兰水,梦见了那个泼我一脸啤酒的女人。
  梦中的情景虚虚幻幻,似乎全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又似乎只是一部杂乱无章的电影。有两张脸在我眼前变幻,像穿花的蝴蝶般乱飞乱舞,又像秋风疾劲时的落叶,到处飞。我醒过来,忘记了所有的情景,却只记得那两张让人爱恨交迸的脸。我躺在床上,努力回想,想捕捉住梦中的故事,却像用手去抓风,感觉满满都是它,却抓不住一丝一毫真切的痕迹。可是那天真切的往事却清晰的在脑海中浮现了,就好像只是昨天。
  我和那女人面对面的站着,像两匹仇恨的母狼,而周围的人群开始汹涌,一开始只是怒骂,讥讽,忽然,一个纸团飞向魏兰水,有人喝骂:“畜牲。”接着,纸团越来越多,终于不只是纸团,石子,泥块,矿泉水瓶,还有各种菜蔬:鸡蛋,萝卜,青菜……也不知是哪个刚从市场回来的大妈贡献的。我的头上也挨了几下,开始还觉得只是殃及池鱼,渐渐发现不对劲,我让开来,可已经迟了,别说他们走不出去,就连我也无处可逃。后来的情况对于我来说真的是一场梦,醒来后我已经忘记了一切,就好像喝醉了断片。我记得的时候已经在派出所里,我看得到魏兰水和那女人鼻青脸肿,我感到脸蛋嘴唇都是火辣辣的,所以明白自己也好不到哪里。
  我听到魏兰水对派出所的人说:“其实只是误会,真的只是误会。我们根本不认识。她们两个因为碰撞了一下,发生了口角,不知那些围观的人为什么要砸我们。不信你问她。”魏兰水指着我,同时脸上现出央求的神色。我的心头一软,终于点点头。
  “你不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
  “你们为什么争执?”
  “她踩了我一脚,却不肯道歉。”我指着那女人说。她点点头,表示我说的属实。
  民警向我们表示同情,然后便叫我们自己去医院看看。我们走出派出所,魏兰水追上我问:“你打算去哪里?”
  “回学校。”除了回学校,我还能去哪里?
  “要不,你先去医院治治伤吧。”
  “我没有钱。”
  “我给你出。”
  我看了一眼女人,她也点了点头。她忽然之间变得如此和善,我倒有些奇怪,甚至不太习惯,心中暗暗感动,也许是我自己不应该,毕竟是我偷了她的老公。但我摇了摇头,说:“我不用你的钱。”
  女人走过来,柔声说:“你还是去医院吧,脸上受了伤,别人看了多不好。你爸爸妈妈知道了,会有多心疼。”
  想到爸爸,我忽然好想哭,如果爸爸知道这些天我身上发生的事情会怎样?他会不会愤怒的大叫大嚷,拿一把菜刀追着魏兰水砍?他会不会给我一个耳光,然后又抱着我哭?幸好他离得远,我可以等青肿的脸恢复了才回家,否则我如何敢去面对他?我记起小时候,我和一个同学打架,我抓住她的双耳,她撕住我的嘴巴,我回家的时候,嘴巴都肿了起来,但那时十分顽皮,也不觉得痛,可爸爸见了,心痛无比,叫着嚷着谁打的你?就要冲出门去找人算账。要不是妈妈拦住,他还真的去找别人了。那时候的我很害怕,因为我不敢告诉他真相,我也打了别人。当时不懂他的痛苦,现在回想,才明白他的爱和心疼。
  面前的男女忽然之间变得善良了,温情了,好像我是他们的女儿一般,我甚至产生了幻觉,以为妈妈又活过来了,妈妈是个美丽的女人,但有先天性心脏病。他们说,她生我是冒着生命的危险,可我小时候并不懂得,她对我十分严厉,所以我更喜欢爸爸。在我八九岁的时候她去逝了,我似乎并不懂得悲伤,但我记得她躺在床上的样子,眯着眼睛就像是在睡觉,可我哭了,还哭得惊天动地的。
  “你们呢?”我的心软了,既然别人关心我,我理应也关心他们,他们的伤比我厉害,尤其是魏兰水,两只眼睛都肿得像熊猫似的。
  “我们没事,我们是大人,你是孩子。”
  “我不去,我也没事。”
  “你去吧。”魏兰水说,他看我的眼神像央求,我却把他理解为疼惜。我想他毕竟是爱我的,只可惜我跟他认识得比这女子迟,更恨自己为什么是一个学生,就连要争也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他在我手中塞了两百块钱,我还有些抗拒,他便直接放到我校服的口袋里。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头,我才转身去医院。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不肯住院,也不愿意打针,只叫医生给我开了些消炎药,便回到学校里。校园里已经很热闹了,返校的学生进进出出,我进门的时候用衣服包住了头,像做贼似的溜进宿舍,有同学问我怎么了?我说摔了跤,然后不理别人的关心,爬到自己床上埋头到被窝里。脸上火辣辣的痛,心中更是煎熬,长这么大,虽然家里穷,可也是爸爸手心里的宝,何曾受过这么大的委屈?而失恋的痛,被骗的伤都像火烧一般灼着我的心。我只能用他最后的温存,那疼惜的眼神来安慰自己,在心里说,他是爱我的,他只是身不由己。为了爱情,受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上晚自习的时候,我叫同学帮我向老师请假,就说我病了。她下课回来的时候,我问她老师怎么说?
  “她说,你不用请假了。奇怪,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觉得奇怪,不用请假了,难道说魏兰水已经帮我请过假了吗?我更是感动,晚上那一觉也睡得特别香。可惜我毕竟太小,不懂得人心之险恶,昨天我有多感动,今天我就有多恨。
  第七章父亲
  老罗说带我去参加朋友聚会,这是很难得的事情。我在这宾馆不知不觉住了几个月,一开始觉得是在天堂里,可就像皇宫里的娘娘,纵然是荣华富贵,渐渐的也就感觉无聊,尤其他不在的时候。而他不在的时候又是多数,一开始每天都来,后来隔天来一次,再后来渐来渐少,终至于十天半月不见人影。无聊而渐生孤独,幸而他给的钱并没有少。钱真的是好东西,不但能买到幸福,有时候也能消除孤独。一开始他并不给我钱,只给我消费卡,我自己虽然吃喝不用愁,可却没有钱寄给爸爸了。我心中焦急,几次三番的想向他开口,却终于忍住了,我发现自己的心理已经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原来到男人身上要钱,觉得是天经地义的,毫不感觉羞耻,现在却觉得丢人。我发现自己渐渐爱上了老罗,本来以为早没有了爱的能力,想不到还会去爱,那种对他的关切和思念,希望在他的眼中更美,希望他不要瞧不起我,患得患失。我不敢让他知道我的过往,甚至目前这种被他包养的状态也会感觉害臊,可惜我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去改变。
  爸爸打电话来,说话支支吾吾,其实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是问为什么这么久了没寄钱的意思。我说我换工作了,还没发工资。他听说换工作了不禁大急,不断的问为什么?出什么事了吗?好好的为什么换工作?
  “人挪活树挪死,有更好的工作我为什么不换?就是换份工作而已,爸爸你担心什么?”
  “你不会是被老板炒了吧?”爸爸有些疑惑又忐忑的问。
  “怎么可能呢?你女儿是最棒的,你放心吧。老板才舍不得我走呢,又是要升职又是要加薪的留我。”
  “小花,我觉得吧,做人还是要讲究知恩投报,你们老板对你这么好,你这样走了不太好。钱是很重要,但钱也不是最重要的。”
  “知道了爸爸,你放心吧,女儿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但知恩投报有个限度,我还是要考虑自己的发展。”
  “爸爸明白,咱小花是最棒的。”
  咱小花是最棒的。这是爸爸最喜欢说的话,在村人面前我就是他的骄傲,我为了对得起他的这份骄傲,愿意付出一切。当初,我曾辜负过他。本来我可以努力学习,让他在村人面前的骄傲有事实支撑,而不是变成一个笑话。可我不但成绩一落千丈,辜负了他的期望,而且闹出师生恋这样的事情,被学校开除。
  那天晚上我叫同学帮我请假,老师居然说用不着请假了,这话如此奇怪,让我一晚上都忐忑不安,所以第二天,虽然脸上的伤并没有好,我也顾不得别人的笑话,便去上课。一路上大家都看着我,当我走进教室,热闹喧嚣的教室里忽然变得十分安静,就像有人用一把刀轻轻的切,把所有的声音都切掉了。我以为是我的伤让同学们吃惊,虽然感觉羞愧,也还是硬着头皮坐到位子上。教室里又开始热闹起来,像上午的集市,一开始冷冷清清,渐渐的人越来越多,变得越来越喧嚣。
  不一会儿,班主任老师来上课了,她看到我后一怔,然后便把我叫到办公室。我等着她的询问,心里考虑要怎么说。我终究不想让魏兰水受到伤害,所以决定撒谎,就说在外面和人打架了。打架,尤其是在社会上打架,对于一个学生来说也是很严重的问题,何况我还是一个女生,但大不了背一个处分,我也不在乎。可老师说,“王小花,你已经被开除了,你不知道吗?”
  我一怔,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下意识的问:“什么?”
  “你已经被开除了,从今天开始,你不用来上课了。”
  “开除了?可是为什么?就算跟人打架,也不至于就开除吧?何况我都还没说跟谁打架,为什么打架,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开除吗?”我有些懵,脑海中一片混乱,只是下意识的说。我在心中曾经想编织出一个打架的理由,这里也没法可想了。
  班主任冷笑一声,“这么说打架是真的了?”
  “我……”我无法否认,这本来就是我准备向老师撒谎要说的内容。可既然是谎言,为什么它们还只是在我的脑海中,老师却已经知道了呢?所以我有些张口结舌。
  “为什么打架?”
  “因为……”我还没有想好,这时一紧张,更无法说出来。
  “说啊。不好意思说了?你也还懂得羞耻二字怎么写吗?好吧,你不说我来替你说。是为了感情的事是吧?”
  我又一惊,这事虽然不能说是打架,但被人打却是真的,事涉感情也是真的。我又点了点头。
  “那你回家吧。以后不用来了,你反正也无心读书,在学校里也是浪费你爸妈的钱。”说到爸妈,我更觉心酸。妈妈刚去逝不久,爸爸见过老师一次,那次开家长会,他虽然忙,还是放下一切,坐了班车赶到县城开会,为了不让他的女儿丢脸,他特地向别人借了一件西装,黑色的,皱皱巴巴,看起来更显寒酸。
  我明白老师提起爸妈的用意,她当然知道我家其实有多困难,这让我更羞愧。可正因为这羞愧让我抗争,如果是我自己,真的不想再上学了,可对于爸爸来说,女儿被开除,无疑要了他的命。
  “可这点事也不能就开除我吧?”
  “这点事?这还是一点事?”班主任狠狠的瞪着我,似乎不太明白,世上为什么有这么无耻的人。“你一个学生,却勾引有妇之夫,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堵截别人,叫别人抛下老婆跟你走,不走就打人。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这是臭小三,这是破烂鞋,这是拦路抢劫的强盗,你的行为都引起公愤了,你居然说这么点事。王小花,虽然我从来就不喜欢你,甚至讨厌你,但我还是没有料到你会无耻到今天这个地步。”她说得开始咬牙切齿。
  我如堕冰窖,想不到她什么都知道了。她是怎么知道的呢?这么说魏兰水也会受到惩罚。难道他也被开除了?他多年努力才得到这个工作不容易,就这样被我轻易断送了吗?我真恨自己,不,我要跟老师说,这与魏老师没关系,他没有错,是我勾引他,但他并没有多看我一眼,他是久经考验的战士,有着钢铁一般的意志……
  “魏老师他……他……”
  “不错,是魏老师说的。他平素对你器重有加,可就连他都对你寒了心,你说说王小花,你有多么令人失望!”
  如果说刚刚是在下雪天,有人向我兜头倾下一桶冷水,让我浑身湿透,全身发冷,那么现在就是有人又接着向我的头上倒下一盆火,我全身都被烧灼,到处都是焦痛,又冷又热的两重天地夹击我,煎熬我,让我欲死欲生,如在地狱,惨遭毒蛇的缠绕和啃啮。
  当时我除了对魏兰水的恨之外,想得最多的就是我该怎么办?我并不想读书,也毫不在乎被开除,可我却无法回家去面对爸爸那疑问的眼神,那喋喋不休的询问,那假装淡定其实痛彻心扉的脸色,那失望透顶却还要说我女儿是最棒的样子。我怎么向他解释?怎么去安慰他的痛苦?怎么去抚慰他的失望?我不能面对他,不敢面对他,我宁愿去死。
  我爱我爸爸,虽然在我最困难最落拓最绝望的时候也不禁会暗暗埋怨他的无能,既然没有能力给我幸福,又何必把我生出来呢?如果他是官员,是老板,有权,富有,我何至于落到如此下场,就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像别人家的爸爸一样,不用我负担如此之重,我也不至于如此悲惨,可是出身没有办法选择,何况爸爸也不愿意这样,他只是身体有病,谁又愿意生病呢?一切皆是老天的安排,没有人能够违抗,就像小时候你捏住一只蚂蚁,你让它在高空坠落,你用草梗随随便便翻它几个跟斗,你撕扯它的腿,你把它扯作两断,你用脚把它碾成粉末,在青石上连痕迹都不留,它又能怎样?你就是它的上帝,掌握着它的生死命运。既然一切皆是注定,又何必怨天尤人。我有时候只当自己就是那只被小孩捏在手里的蚂蚁,由命运揉捏,撕扯,碾压……
  我一直在善意的欺骗他,把自己在外的艰难全部隐藏,却虚构了一个全新的履历,在我虚构的故事里,当然也有艰难,但更多的是收获,是成功,是幸福。偶尔会有刁难的上司,但总有欣赏我的领导帮我解围,我自己自然也极具能力,所以步步高升,我所获得的一切皆是我努力的结果,同时又有很好的机遇。我觉得自己就像在编织一部长篇小说,或者在拍演一部电视连续剧,而主角是我自己,读者或者观众有爸爸和那些只留在记忆里的老熟人。我有时候会沉醉在自己的故事里,甚至冒出把它写出来的念头。
  我一直是爸爸的骄傲,又每月都有钱寄回家,符合高薪的设想,所以纵然我编的故事漏洞百出,他却深信不疑,每天在家喝了杯小酒,就在村巷中闲逛,碰到人,别人会问他:“小花又寄钱来了?”
  他便得意的扬声说:“是啊。”头微微歪着,脸色红红的。
  “还是女儿好啊,大家都想生儿子,儿子有个屁用。”
  “儿子有个屁用。”爸爸大声附和。村中不孝之子极多,有些父母吃饭派米都不肯,有一个儿媳甚至把剩饭倒上一瓢水也不给婆婆吃,说是要用来喂猪的。他自己也有个不孝的儿子,是他心头永远的痛。我哥哥从小调皮,初中没毕业就去广东打工,却从未往家里寄一分钱,后来帮人打架,出了人命,直接被关进了牢里。爸爸说就当没生这个儿子,其实伤透了心,他的病倒也与此有关,所以我不敢让他再发现我的秘密,知道女儿其实也让他丢尽了脸。我是他心中的神话,我希望尽一切努力让这个神话永远不要破灭。
  第八章演戏
  所以当他打电话给我,说已经在火车站的时候,我吃了一惊,他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来到这个城市?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他,是如何登上汽车火车终于找到这里的?
  “爸爸,你怎么了?是不是病又复发了?复发了你告诉我呀,我回家接你。咱们现在就去医院。”
  “没事小花,爸爸身体好着呢。我就是来看看你。”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爸爸想你了。”
  “爸爸你真的没事?没别的事?”
  “没有。”
  我忽然明白了,爸爸其实是对我不放心,我突然换了工作,又一段时间没有寄钱,敏感的他也许意识到什么,他担心女儿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想来看看我,也许是希望证实一下那些我编剧的故事是否真实,那一条通天大道是否真的宽阔,如果女儿的人生充满荆棘,他看自己是否能给我一个安慰,一个支撑。但其实他根本无能为力,他除了让我担心他因为发现真实的残酷而痛苦外又能做什么呢?
  我焦急起来,虽然我目前的处境还算好,住在宾馆里,吃喝不用愁,可毕竟这不是一个正常的状态,但不管如何,先去把他接来吧。我远远的便看见爸爸,在人潮中迎着风瑟瑟发抖,他穿着我给他买的好衣服,在农村看起来远较别人光鲜,可在这城市中就显得特别寒酸,倒不是衣服差,只是他的样子,一看就是农民,就是穷苦的人,满脸纵横的沟壑显示着生活的酸甜苦辣。我的眼泪不禁流了出来,也许我曾经付出过太多,也许我曾经对生活充满绝望,也许我曾经对一切都满不在乎,可看着他的样子,我觉得自己无论怎样的牺牲都愿意。何况我明白,自己走上这条不归路,也不能说是因为爸爸病了,需要高昂的生活费,也不能说为了他在村民面前抬起头,可以炫耀,甚至也不能责怪魏兰水的无良与无情,逼得我走途无路,无论有多少艰难多少困苦,说一千道一万,路是我自己的选择。虽然没有能力找一个好的工作,真正的做白领,可进工厂打普工是完全可以的,现在工厂工资也并不低。当然,比起出台,这钱未免来得太难太累。但一个付出的是体力,一个付出的是尊严,世上终究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接爸爸到了宾馆,他看到富丽堂皇的房间,惊得瞠目结舌,就好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他看着华贵的红地毯,根本就不敢迈脚,好像前面脚踏的不是实地,而是虚虚的云彩,怯怯的问我:“这个真的用来走路的吗?”
  “是啊。”
  “走的路都铺这么好的布,这布在咱们村就算做成被毯都显得过分了。小花,你虽然出息,能挣,但也要懂得节约,浪费是犯罪呢。”
  我说:“这并不是我一个人走的,大家都走。”
  他感慨,“这城里人也真太会享受了。作孽呢。”
  他迈步向前,觉得自己仿佛在画中行走,宛似喝醉了酒一般,轻飘飘的站不稳。
  我带他去吃自助餐,对里面的美食他倒并不觉得有多美味,那些螃蟹、虾什么的,根本不点筷子,只是夹肉。看到大家都在各种菜式里随便挑随便选,觉得惊奇,也有些忐忑,问我:“真的可以随便吃吗?不要钱?”
  我啼笑皆非,“不是不要钱,是你吃多吃少都一样的钱。”
  他睁大了眼睛,说:“这买卖不公道,哪有吃多吃少一样的钱呢?”他看有些人只夹那么一点,而自己却吃了好几大碗,不禁乐呵呵的得意:“这一顿吃得划算,我一个顶好几个人。”
  回到房间,他摸摸沙发,摸摸电视,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一个慈爱的母亲抚摸自己的孩子,心怕弄疼了他。他不敢往床上睡,我说了好几次,这才轻轻坐下,说:“怎么这么软的呢?就好像在云端里似的。”
  “享受吧?”
  “享受。”但他又正色说:“不过小花,我要说你了,有钱也不能这么乱花,在这里住一晚得多少钱?都够我吃好几个月的了吧?”
  我说:“放心吧,都是公司的钱。我哪有钱这么花?如果有钱,我还不给你寄?”
  他点点头,“我想也是这样。你看跟公司说说,能不能不住这么好的地方?把钱折现给你?”
  “说什么呢。”
  爸爸觉得他可能说错话了,忙不再语,我看他那样子,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第二天,他提出去我公司看看,说是想见见世面,看看女儿工作的地方是怎样的富丽堂皇,回去跟乡亲们也炫耀炫耀,我知道他其实还是不放心,想要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换了更好的工作。
  “好吧。”我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一辆宝马车便停在酒店的门口,爸爸虽然不懂车,但宝马却是认识的,他摸着宝马的车门,兴奋得像个孩子,我感觉爸爸就像我小时候,第一次去学校时的样子,既新鲜兴奋,又忐忑不安。他在车上东张西望,看看外面繁华的街市,如潮水般流过的人群,摸摸座下温软的真皮沙发,又跟司机师傅聊两句,忽然,有些疑惑不自信的问我:“怎么你上班还有这么好的车接送吗?你是不是当官了?”
  我还没说话,司机和蔼的说道:“是啊,她是我们王经理。”
  “王经理?什么经理?”
  “业务经理。”
  “什么业务?”
  “销售业务呀。”
  “销售业务?销售什么的?”
  我忙打断道:“爸,你问这么多干嘛?你又不懂。”其实他是真的不懂,并不是要寻根问底,只是因为好奇,随口问出而已,他哪里懂得经理是什么,业务是什么?听所未听闻所未闻,只觉得新鲜稀奇高大上而已。
  其实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其实我确实莫测高深,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坐宝马,也是第一次见司机大哥,也不知道他会把我拉到哪里,那个“我的公司”是什么样子。
  汽车在城市最繁华的地段停下,我扶着爸爸下车,眼前是一幢高耸入云的大厦,初阳照在外墙蓝色玻璃上,发出灿烂的光辉,爸爸用手遮着眼睛,似乎有些晕眩,我也不禁眼花缭乱,看到一个身着红色礼服的美女微笑着过来,把我们往内引,一路进了大厅,坐上电梯,走出电梯,爸爸都如梦似幻一般,惊叹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我觉得是不是过了,我这哪像是来上班的,怎么倒似出使的国家元首夫人般。
  下了电梯,便是“我们公司”了,迎面一块招牌,写着什么什么科技有限公司,我都来不及细看,便走了进去,跟着红衣小姐一路指引,经过一个办公大厅,里面全是隔开的屏分,里面坐满了年轻的男男女女,都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认真的忙忙碌碌,我们的进来没有人在意,甚至没有人抬头看上一眼,爸爸脸上露着卑微的笑容,对着别人似乎想打招呼却不敢招呼。我的心一阵疼,忽然对这些人充满了羡慕,如果我真的在这里上班,别说是什么经理,就是这些普通的职员,也是多么幸福的事情。这些人虽然忙碌却充实,通过自己的学识和劳动挣得工资,即使不高却幸福。可我永远也做不了她们了,我深恨自己当初读书为什么不努力,现在成了这样的自己,无论多有钱,却永远摆脱不了无耻的卑微,甚至下贱肮脏。我第一次反思自己,深觉自惭形秽。
  来到“我的办公室”,这张办公室宽大,但并不奢华,一台笔记本电脑,办公桌上堆满文件,旁边是一张黑色沙发,我叫爸爸坐,他忙摇手,说:“不坐了,不坐了,我就来看看,看看我就放心了。”他又这里看看那里望望,对什么都感觉新奇,对什么都只是喜欢,似乎想努力把这里的一切都记住,好回去向乡亲们描述,“我这就回去,不能耽误你工作。”
  “没事,今天也不忙。”
  “不不不,我还是走吧。”
  爸爸走出办公室的门,我也不留他,我说:“你在外面等一下我,我马上就来。“
  “不不不,你上班吧,别耽误你正事。”
  我对司机说:“麻烦您在外面等一下我,我稍后就来。”
  他点点头。我在办公桌前那张宽大的黑色转椅上坐下,有一种惶恐不安的感觉,我想那些想升官,到官长办公室趁无人时偷偷坐到某种位置上的人,就是这种欣喜与惶恐吧。我有些想哭,人生不幸,与你的懒惰有关,更与你的出身有关,我忽然有些恨爸爸,恨他的以我为骄傲,恨他的在乡亲们面前夸夸其谈。可他是如此爱我,他并不愿意我如此不幸,如果我的爸爸不是他,而是老罗,那该多好。
  我昨天跟他聊到爸爸来了,说想看我上班的地方,他只在微信上回了一句:“我来安排。”今天这场戏,他就是导演,也许他只是打了一个电话而已。对于有些人来说,我们觉得高不可攀的事情就是如此简单。我忽然对幸福充满了向往,也忽然看到了某种幸福的可能,也许未来幸福的门,对我并不是永远紧掩的。
  第九章聚会
  老罗居然带我去参加聚会,这让我喜出望外。虽然他平时待我很好,但我明白,自己就是他养在笼中的金丝雀,给我阳光就灿烂,给我雨露就浪漫,给我点东西就吃,给我点音乐就唱,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懂得自己的地位,所以从不要求什么,撒撒骄是可以的,但知道适可而止。他这种身份的人,最讨厌的就是女人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像孔子所言,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也许因为我已经爱上他,他身上充满了魅力,是我以往见的男人身上所看不到的闪光。成功对于男人就像华贵的衣服对于女人,会显得光彩照人,何况他如此成熟稳重,就像一个红得发亮的苹果,散发出诱人的香。
  这是一次同学聚会,与会者皆是成功人士,或官或商,个个非比寻常。因是同学,又不在一个城市,所以之间熟络随便,参会之前都说要带小秘,谁若不带便是装。我因此便在这不装的态度下闪亮登场。
  因为从没想到他会主动带我去参加聚会活动,所以我欢喜得就像一个小女孩,我记起爸爸第一次带我进城买衣裳。前一夜我就兴奋得睡不着,窝在被窝里叽叽呱呱说个不停,气得妈妈说:“你再不睡,明天就不准去了。”我听了这话,才不敢言语,可没有片刻,又忍不住问她:“妈妈,我要买一条绿色的连衣裙,你说好不好?我喜欢绿色。”妈妈不理我,我又说:“妈妈,你说我穿绿色好不好看?我还没穿过裙子呢。”妈妈说:“闭嘴,明天不许上城。”我不敢再说,可心中并不害怕,知道妈妈只是吓唬吓唬我。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小丫就有一条绿色的连衣裙,穿起来可好看了。妈妈,你说是我好看呢,还是小丫好看?”妈妈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抱住我说:“你好看,你好看,当然是我们小花好看。”
  我在记忆里模糊了时间,我只记得我穿着浅绿色连衣裙的样子,在房间里不断的旋转,我没有学过跳舞¬¬--那时农村的孩子,连幼儿园都没有,到哪里去学跳舞呢?--但我记得那时的旋转就是跳舞,活泼,优美,动人,我的声音清亮得就像一泓清泉,滴落在青石板上,我有着春天白灵鸟一般动听的声音,在我开心欢快的时候。那样清纯天真毫无忧虑的欢乐,是记忆中的最后一次,就像一场梦,辽远而模糊,我甚至不敢回想,就像前世的幸福,记得越是真切,越是痛彻心扉。
  聚会那天我穿得也像一个小女孩,浅绿色的连衣裙,自然飘洒的披肩长发,一双白色的波鞋,我感觉自己就像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只因为一件新衣服就天真快活得像鸟儿似的小女孩。我想有些记忆需要常常想起,有些回忆却需要深埋在心底,我决定把前些年那些不堪的记忆全部忘记,就好像我就是那个遥远的清纯小女孩一路走来,没有苦难,没有沉沦,没有坎坷也没有忧伤。我甚至不去想自己只是一个情人,一个小三,而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沉醉在初恋里的少女,至于明天--何必问明天?
  所以那天我的小鸟依人完全不是装的。虽然那天他们带的女人都是美女,有的成熟,有的妖艳,有的大气,有的妩媚,有的性感,可我坐在她们之间,还是成功的吸引了一众男人的目光。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以小家碧玉示人,被人说清纯朴实,但我并不感觉惭愧,多少草包身居高位,意气风发沾沾自喜而不自知,多少女人一副高高在上的贵夫人样子,实际上下流卑污,娼妓不如。这是一个笑贫不笑娼的年代,对于这一点我最明白,虽然曾经回村的时候,也会感觉丢人,心怕别人知道自己的底细,可后来有人知道了,反而坦言,当我心中忐忑不安的面对别人的目光时,却发现那里没有鄙视,没有唾弃,反而是羡慕,有些人甚至隐隐露出“在哪里发财?能不能带我女儿也去?”的意思,让我惭愧不已,我当然不至于堕落到因此就洋洋自得的地步,但也没有先前的惊惶,只是心怕爸爸得知真相,才会忽然之间,感到恐惧。其实我们坐在“鸟语花香”里等待客人的时候,何尝不装得像一个公主。入夜的时候,我们围着麻将桌打牌,为了一张牌大爆粗口。可是有客人来了,大家都一副高冷的样子,在暧昧的霓虹灯光闪烁中,大家肌肤胜雪,表情冷若冰霜,其实心里面无不已经在搔首弄姿,盼望客人点到自己。有时候不知为什么,生意特别清冷,一天没有出一次台,心里那个焦急,看到一个客人跟在别人的屁股后面离去,你会在心中狠狠的想,你眼是不是瞎呀,她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要脸……哼,不要脸!
  看到别人欣赏的眼光,以及酒席之间,男人们玩笑的恭维,我知道自己给老罗带来了面子,他很开心,看我的眼光也变得温柔,也许他是真心怜惜我的,因为他以为我真的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喜欢穿着运动服,偶尔打打球,看到他这样成熟而阳刚的男子,便免不了流露出爱慕的小眼神,一副清纯可爱的样子,我见犹怜。因为只能做他的情人,而且懂事的除了依恋之外,从来不会去要求什么,更没有一些小女孩通常都会有的公主病,撒起娇来肆无忌惮,霸起蛮来无理取闹。所以他内心之中未尝没有亏欠我的感觉,因为亏欠所以感动,因为感动所以爱怜。
  但没想到气质不是装出来的,你素质是怎样,无论如何假装,终究也有穿帮的时候,我的露馅只因为一句话。当时他们说到有钱人,那几个女子都一副艳羡的样子,毫不掩饰对毛爷爷的向往,其实我何尝不爱钱呢?为了钱我不但可以出卖肉体,甚至也可以出卖灵魂--如果有这个机会的话。但我不想人云亦云,何况漂亮的女人都是敌人,她们对我的敌意我不是看不出来。别人的白眼,尤其是女人的白眼我看多了,所以我一时竟没有想到,别人并不知道我的职业,就以为那是对我过往的鄙视,所以我想,白什么眼,谁也并不比谁高贵,你们还不是小三儿,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于是我偏偏掩饰了自己拜金的本性,用不屑的口气说:“有钱又怎么样?有钱刮屁股就不用纸了?用钱不成?”她们都不屑的皱眉,他们却都哈哈大笑,说“有意思。”但老罗明显不觉得有意思,虽然他也跟别人一起大笑,似乎很开怀,但他眉头轻轻的一皱还是没有逃过我的眼睛,而他情绪的变化,虽然不似水银温度计般的明显,可就像冬日的阳光,看似温暖,却还是能感受到其中的寒意。
  我当时就明白自己说错话了,可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我极力想挽回,但我并没有那种谈笑晏晏的才华,在“鸟语花香”所接触的人,所谈的话,无不粗俗,无不浅陋。所以越想表现,反而错得越多。也许我的无知让他感到惊奇,后来他对我说,他以为我是一个老师,但一个老师怎么可能如此没有文化呢?我说,一个老师会住在宾馆里让你包养吗?他无言以对,也许男人总是自以为是的,越是成功的男人越没有自知之明,总以为自己就像武侠电视里的大侠,一出场便有无数的美女环绕着,追逐着,像蝴蝶穿花似的不饶不休,但其实哪里是你有什么魅力,不过是你手中的权力,袋中的人民币有魅力而已。但我知道这话其实并不对,如果说一开始我只是想找一个衣食父母,那后来我确实渐渐的爱上了他,我不再是为了钱,为了生活,而纯粹的是为了心中的痴心妄想。
  然而在感情的世界里,谁付出真心谁就必然受到伤害,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只因为她对李甲是付出真心的,否则身藏百宝,又何必如此伤心欲绝?如果你连百宝也没有,甚至身无长物,又被心爱的男人抛弃,就更走途无路了。
  老罗对我的抛弃生硬得就像用刀生生切断一根黄瓜似的。没有说法,没有预兆,没有若即若离的疏远,没有渐行渐远的冷淡,直接就消失不见了。
  第十章失踪
  无论是QQ,还是微信,他都不回,电话也不接,走途无路的时候我甚至发邮件,自然更是石沉大海。我想他肯定是把我拉黑了,我去东华小学操场上看打球,却再也无心上场。有曾经跟我打过球的小伙子对我微微点头,并不上前搭讪,毕竟不熟,他们还难掩腼腆。老罗再也没有来过,我想他未必有那么多时间打球,也许去了别的地方,碰运气似的去其他学校的操作上转过,但其它学校的操场都没有外人,只有本校的学生在玩耍,并不是每个学校都对外开放的。
  我心存饶幸,对自己说也许他是出差了,他毕竟是一个局长,很多不方便的时候,甚至想,也许是他老婆发现了什么,对他监督得严格,他没有出来的机会。无论如何,他心中是有我的,总有一天会重新出现。直到有一天,我去吃饭,却被告知那张卡已经失效,而宾馆的服务员来敲门,通知我说请续费,时间已经到了。
  我当然没钱开房,即使有也舍不得,只能灰溜溜的出来,拖着一个行李箱,落寞的走在大街上,周围人群熙熙攘攘,像流水一般把我包围,我却感到无比孤独,想着前一天还住在高档的宾馆上,吹着空调,吃着任挑任选的美味佳肴,如今却饥肠辘辘,虽然一生总是与苦难相随,还是感觉无法承受之痛,忍不住眼泪也流了下来。
  天上阴云密布,虽然没有下雨,却让人倍觉寒冷,眼泪流在脸上,我已不在乎花了妆,却感到冰凉。我觉得古代那些被正妻赶出家门的姨太太就是我这样狼狈吧。在街头漫步了半日,我终于决定仍回和安妮合租的小屋,那里虽然狭小简陋,却能够遮挡风雨,至于将来做什么,我还没有想好,并不准备重操旧业,可实在走途无路的话也未尝不可。既然已经经历过最坏的了,也就没有什么好可怕的。只是这些天来,老罗曾经给过我希望,让我对未来有了过多的憧憬,仿佛黑暗里看到了远远的曙光,忽然之间,你发现那不是曙光,而是鬼火,叫人情何以堪?
  走到街道口,我望着那幢灰黄色的高楼,楼与楼之间狭窄的天空,忽然明白,那种高档的地方终究不属于自己,也许我就像一只小老鼠,命中注定是在臭水沟里混生活,却想进入高档的豪宅,岂非痴心妄想?但我还是有些踌躇,不知该如何面对安妮。一开始那几天,我日夜不归,也没有跟安妮说声,我沉浸在新生活的快乐中,安妮以为我被老板赶走,可能去别的地方了,我们的工作本来就像流莺,从没有在一个地方呆得长久。后来我忍不住得意,打电话约她到我的房间,带她去吃海鲜,做头发,按摩,完全是传说中富太太的生活,安妮羡慕不已。如今我被老罗抛弃,只得回来投奔她,她不一定会瞧笑我,可我自己感到羞惭,好像古代嫁出去的女儿,被夫家休妻,灰溜溜的回家怕见老父母。
  无所谓吧,都是难姐难妹,为了生活,谁又有什么脸有什么皮?能攀上高枝固然好,攀不上也没奈何。我深呼吸一口,正准备走上楼梯,忽然,几个男子直奔而来。此时天已全黑,这个地段向来治安差,我吓了一跳,心想可能碰上抢劫的了,转念一想,自己身无分文,箱中唯有衣服,虽然都是老罗买的名牌,价值不菲,可这什么时代了,再好的衣服又有谁会要呢?倒是肩头挎的这个包,一看就是名牌,会不会让人误以为里面宝货不少?那可真是冤枉,买这样一个包不容易,而且到时还可以转手,我可不想被人抢了,所以我忙从肩头拿下来,打算打开包包,让他们看清楚,里面除了一些女人用的东西,几包卫生巾,纸,口红,镜子之类,什么值钱的也没有。但他们并没有抢我的包,而是直接一个耳光把我打倒在地,在一顿拳打脚踢中,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鸟语花香”的妈咪,拳头和巴掌雨点似的落在我的头上脸上身上,我痛得只有埋头哭泣,耳中听得她骂骂咧咧的数落我的罪状,什么让你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让你去举报!让你吃里扒外!之类,我也听不明白,莫名其妙却无处喊冤,心中愤恨起来,却只化作无力的哀啼。
  打我的人都走散了,偶尔有人路过,只是看我一眼便远远的躲开,好像我是一个不祥之物,我又伤又痛,只能强撑着爬起来,虽然浑身都是青肿,但自觉也没有伤筋动骨,忍着痛一步一挪爬上楼,打开与安妮合租的房门。本来以为此时安妮不会在家,却听得一个声音啊的惊呼。
  “谁?”
  “我。”
  我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恨不能就地躺下。“小倩,你回来了?你怎么回来了?”安妮说着,发现我神色不对,忙过来扶住我,关切的问:“你怎么了小倩?”
  我挪到床边,一头倒下去,只觉四肢百骸就像棉花似的酸软,被打的地方又痛起来,仿佛有火在灼烧。我也懒得回答安妮,只是闭着眼睛,却也无法入睡。安妮只是围着我,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又端开水来叫我喝,又要送我去医院。我也不禁感动,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多走途无路,毕竟还有一个朋友。
  “不用去医院,我休息一会就好了。”
  “你这是怎么了?摔跤了吗?可是摔跤也不至于摔得这样浑身是伤啊,难道有人打你?”
  我点点头。
  “谁?谁这么没有人性,居然打得你这样?是他吗?”
  他说的是老罗,我摇摇头,“是妈咪。”
  “妈咪?妈咪为什么打你?”
  “我也不知道。”
  “咦,她不是藏起来了吗?怎么还敢出来打人?”
  “藏起来?为什么藏起来?”
  原来警方打黄,把“鸟语花香”封了,正是我叫安妮去做头发的那天。当时她不肯去,我非叫她去不可,因为久不见老罗,心中苦闷,所以想有个人陪伴。安妮见我可怜,这才勉强答应了,所以当晚没有去上班。没想到就这么凑巧,就出事了,那天抓了很多小姐和客人,她却幸免于难。妈咪不知是提前得到讯息,还是刚好不在,反正也逃过了一劫。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要打我了,她一定怀疑是我举报的。我感到冤枉,也只能自认倒霉,如果有机会,我可能会报复,比如她再次开业的时候,我会真的去举报的。
  最近好像是在开什么会吧,反正风声紧,我跟安妮失业在家,每天都百无聊赖,原来总是睡不饱,现在却睡不着,电视也看得无聊,安妮每天和人视频,有些是曾经一起上班的姐妹,有些是网络上认识的男人,她整日嘻嘻哈哈以此为乐,我却不耐烦,那些人和我们这种人之间毫无感情,我们看中的是别人口袋中的钱,别人看中的是我们年轻漂亮的肉体,如果见面不妨做交易,不见面却视频,没有钱没有收益,除了浪费时间浪费精力之外更有什么意义呢?何况我还在想着老罗,我非常惶恐的发现,自己对他动了真感情。别说他这么优秀,有权有钱,就算他现在一无所有,只要他愿意,我也愿意跟着他,义无反顾。可是他在哪里呢?我有些担忧,现在官场反腐的形势这么严峻,他会不会被纪委请去喝茶了呢?所以我更是千方百计联系他,发微信,发QQ,发短信,打电话,一切皆无回应,像是对着大风喊话,不但没有回声,连自己也听不见。
  第十一章等待
  想念他的时候,我会拿出手机,默默的翻看我们曾经的合影,还有视频。这是他前段时间送给我的一台新手机,非常漂亮,屏幕大,音质好,据说像素非常高,“可以用来照亮你的美。”他学着电视里的广告说。我忽发奇想,想要用这台手机记录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也许当时在我的潜意识里已经明白,我们这种关系见不得光,脆薄得像琉璃,是不可能长久的,他只是我生命中的匆匆过客,终究不属于我,所以如果把现在甜美记录下来,当多年之后,他已经离我而去,这些便是最美好的回忆,可以延续爱情的生命。曾经有客人偷偷的拿手机来录像,这让我十分反感,发现之后大怒,不顾客人便是上帝的原则大发雷霆。可自己今天也这样了,便做得十分谨慎,同时心中发紧,心怕被他发现,以为我别有用心。
  我看着这些照片和录相,才过去几天的事情,却有恍若隔世之感。有时中夜坐起,心中会有些恍惚,老罗这个人是真实的吗?还是我大病一场时做的一个美梦?我又拿出手机,看到他搂着我的腰微笑的样子,明白这并不是一个梦,他是真实存在的,至少存在过。我想再次在微信上呼唤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么久不登录了,我总觉得出了什么事,这更让我担心,牵肠挂肚。
  我发了一段视频过去,那是我们亲热时的样子。如果他看到,会不会想起我,想与我旧梦重温的呢?我望着窗外明灭的灯火,呆呆出神,忽然手机一闪,好像有了消息,虽然明知不可能是他,我还是急急的低下头去查询。没想到还真是他。真的是他!他终于说话了!
  他说:“你要多少钱?”
  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问我要多少钱,这让我有些吃惊,也有些欢喜,毕竟钱总是那么可爱,何况穷困潦倒的我又那么需要钱。有人说,一个男人爱不爱你,就看他舍不舍得给你花钱。他这段时间一定因为特殊的原因,也许是困境,比如纪委的盯上了,比如老婆管得严,也许是好事,去开会了,去考察了--但愿是好事--不能跟我联系,他一定非常担心我,怕我没有钱,生活没有着落,所以他上线的第一句话便是问我:“你要多少钱?”我有些感动,想说,我只想见你,钱不钱的没关系。但转念一想,又何必如此矜持?面对他的关怀,如果我还客气,倒显得虚伪。
  我说:“够用就行,钱多钱少都无所谓的。”
  隔着手机屏幕,我感觉到他的沉默,我等不及了,连连发问:“你在哪里?怎么这么久不来?你什么时候来?我想你了。”
  “你开个价吧。”
  “开价?开什么价?”
  “少装蒜了。现在还说什么想我的话,你不觉得搞笑吗?”
  “搞笑?我不明白,怎么我现在想你就变成搞笑了?”我被他说得莫名其妙,心中忧伤而恼火。
  “何必说这么多?给你两万怎么样?你要觉得可以,就把账号发过来。我马上打给你,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从此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最后一次?你怎么能这样?我爱你。我还想长久的跟你,这怎么能是最后一次呢?”我感到震惊而伤心,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绝情,心想他肯定是被老婆发现了,老婆跟他摊牌,他没有办法才这样。可他还想着我,还愿意给我这么多钱。他的话虽然说得冰冷,谁又知道是不是他的真心呢?也许那是他老婆逼他这么说的,甚至打字的就是他老婆。我发视频过去,我豁出去了,纵然对面就是他老婆我也不怕。我爱老罗,即使我是一个小三,可爱情有什么错呢?
  他挂断了。
  “请你自重。一个人要钱可以,但不要不要脸。”
  “老罗你怎么这样?是你说要给我钱的,我怎么就不要脸了?你把我丢在宾馆不声不响的就离开了,这些日子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我走途无路,对你朝思暮想,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发信息你不回。现在好不容易说句话,却如此的伤人心。你如果不想给我钱可以不给,我只要你的人。不错,我爱钱,但也并非见钱眼开唯利是图。如果在你和钱之间选择,我会毫不犹豫的选择你。”
  再没有回音,我不知道他听了我的话是感动惭愧还是冷笑。我害怕他从此再次消失,可我一点办法没有,电话依然没人接,信息依然没人回。在这个信息时代,远在天边的人可以就在眼前出现,近在眼前的人也可以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盯着手机不断刷屏的等待令人难受,安妮说:“好了,我们这样的人,只配萍水相逢,不配拥有真爱情,你可以游戏人生,可以骗人钱财,但绝不能用真心,否则你换来的不是真心,而是万劫不复。”
  “谁动真心了。”我的心虽然有些痛,但不愿意承认。
  “好吧,既然如此,我们先去吃饭吧。”安妮说,“吃完饭我们想个办法诈他几个钱,他不是局长吗?不能便宜他!”
  我不喜欢听这话,什么诈不诈的。但我也无力反驳,于是跟着他去饭店吃饭。这是个小饭店,原来我常常和她来吃,如今久不光顾,感觉既亲切又陌生。我们坐下刚点好菜,一个很帅的小伙走了过来,我以为是一个陌生人,却见他与安妮眼神交流,笑得极为亲切。
  “安妮,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那你等下多喝几杯算是陪罪。”
  “好好。”
  “这是小倩姐。”
  “小倩姐好。”
  我答应着,回头不怀好意的看着安妮笑。她说你笑什么?我附嘴在她耳边轻轻说:“好啊你个小骚货,居然祸害起小孩子来了,老牛吃嫩草啊?”她回说:“还没吃呢。”我说:“谁信!”两人都格格娇笑起来,饭店的人都不禁侧目。
  小伙红了脸,问:“你们笑什么?”
  安妮说:“她在我耳边吹气,呵得我好痒。”
  我说:“她吃了你没有?”
  我的语速比较快,又故意说得含混不清,所以他没听明白,忙点头说:“吃了吃了。”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一口茶喷到了安妮身上,安妮也大笑,边笑边打我,说:“你个小妮子在这发浪,再乱说话看我撕不撕你的嘴。”我连连求饶,两人打打闹闹,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安静下来。小伙饶有兴致的看着我们,笑说:“你们关系真好,真开心。看着你们笑的样子,就像看到天上的太阳,春天的桃花盛开。”
  我想问他,“你还是处男吧?”可看他一副腼腆的样子,笑起来纯净得像西藏湛蓝的天空,一向口无遮拦没廉没耻的我也不禁不好意思,于是只是吐了吐舌头,端起一杯啤酒一饮而尽。
  我们吃完饭又去唱歌,唱完歌安妮提议去做头发,做完头发夜已深了,可我们过惯了黑白颠倒的生活,这个时候正是兴奋的时刻,哪里有半点睡意,于是又说去吃夜宵。全程小伙子都陪着,他叫潘燮,安妮叫他螃蟹,我也叫他螃蟹,他就像一个小跟班,跟在我们俩人的屁股后面,负责背包,买单,还有陪酒。我问安妮:“你有没有感觉自己就像个富婆,带着一个小秘?”安妮说:“可是富婆带着小秘却是要自己付钱的,我却不用自己出钱呢。”说完两人再次格格而笑。我想我们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一辈子的笑声还不如今晚多。我们的笑声充满了荒诞,散发着放荡。我自问,并不是真的心感快乐,倒像喝醉酒后的疯狂。在疯狂中嘶喊,在嘶喊中发泄,在发泄里自娱。螃蟹总是傻傻的跟着我们笑乐,他是真的开心,除了爸爸,我觉得自己也许从没有在谁的眼中如在他眼中显得那样美,而且美得纯洁。而我们却逗他玩,嘲笑他,戏弄他,我忽然心生惭愧,同时兴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像酒醒后的清醒,清醒得苍凉,清醒得悲伤,清醒得落寞,清醒得头痛欲裂。
  于是我们回家了,此时酒已醉而心未醉,更感觉悲伤,可我不愿意打开手机,明知道他不会找你,又何必去拥抱失望。我倒有些后悔,应该多喝些酒的,醉到不醒人事,一觉睡到明天黄昏岂不好?
  在我们门口,螃蟹待我们相扶着进了门便欲转身离去,我说:“螃蟹,不坐一下吗?”他有些犹豫,心中明显是渴望的,但却只是望着安妮。安妮说:“太晚了,下次吧。你路上小心点。”螃蟹点点头,转身下楼去了。楼梯间的声控路灯亮了又黑,脚步声渐渐消失不见,我跟安妮没有力气洗漱,便倒在床上,一边说话。
  “为什么不叫他进来?”
  “叫他进来干嘛?”
  “你说干嘛?”
  “嘿,你小骚货不会想来个双飞吧?”
  “双飞就双飞,又不是没玩过。”
  “哼,你想得美,别人还是处男呢。”
  “哈哈哈哈……”我纵声大笑,安妮也笑了起来,两个人笑够了,我认真的说:“你为什么不把他收归门下?这小伙子还是挺帅的。”
  安妮不理我,自顾自的点燃一根烟,猛的吸了一口,在空中吐着一串烟圈,我忽然伸手抢了过来,吸进嘴里。安妮说:“要死!”我说:“谁要你只顾自己抽。”安妮不跟我争,从烟盒里优雅的再抽出一根来,点燃。
  “你知道什么?如果把他收归门下,他就不会再爱我了。他不过一小伙子,初懂人事,好奇而已,如果经历过了,满足了好奇心,那我对他哪里还有什么吸引力?还会这样招之即来挥之则去?到时候,别说爱了,他也许还会恨我,恨我让他堕落,让他颠倒。”
  “可你这样逗弄他,近于玩弄他的感情,这比之玩弄身体,只怕更招人恨吧。”
  安妮深吸一口烟,很正经的沉默了良久,说:“你说得对。我不能再与他见面了,那样害人害己,何必呢?其实我是真喜欢他,但我有什么资格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但那只是一时的冲动,一时的好奇,不可能长久的,明知前面是火坑,是万丈深渊,我可不去寻死。何况,说真的,他虽然帅,虽然清纯可爱,比起钱来,我还是更喜欢钱。他一个刚刚大学毕业的青涩小子,住的地方还不如我们好,我跟着他吃什么?你没看他付账的时候,那副装作大气潇洒,实则心痛不已的样子,真的是好可爱。”说到好可爱,她又格格娇笑起来,我们笑骂一阵,于是睡着了。
  第十二章发财
  窗外的阳光射进来,洒在被子上,像有黄金在流动。我醒来后第一反应就是拿起手机。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梦见自己还是个学生,而老罗是我的数学老师,有一个题目他说他做不出来,还要请教我,我拿过来一看,题目很难,下面写着答案,一步一步,我只是看不懂。醒来后我已经忘记了题目,更别说答案了,但在梦中这一切都很清晰。读书的时候,我从来不是一个优秀的学生,数学更是差劲,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梦,也许打开手机,会找到答案。
  其实我已经迫切想知道,老罗是否回复了我,回复了些什么,我输入密码,却并不就打开微信,闭上眼睛想象他回复的话:对不起,昨天我的手机被老婆拿了。那些话都是她说的,不代表我的立场。其实我是爱你的,只是很无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想你想得吐血发疯,望你明白体谅。今天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决心跟她离婚,我们是政治婚姻,早已经没有爱,勉强在一起,彼此都痛苦,现在,终于解脱了。你在哪里呢?等我,我马上过去,真想念你温柔的怀抱,想念你甜蜜的亲吻。昨夜在梦中,我睡在你的胸前,就像一个孩子般安稳舒适,没有烦恼,没有焦虑,只有像水一样的柔情,滋润进我的心田。
  我自己沉醉在自己的想象中,打开微信,见他果然回复了,更是欣喜,可是仔细一看,我的心情顿时像打翻的五味瓶,各种滋味都有。
  “相识一场是缘。给你两万元,请你把所有的视频都删掉,以后再要钱没有了,我不是大款,也只是拿工资的公务员,还要养家养孩子,望你体谅。人需要自重,若有缘,希望给大家留一个再见的地步。”
  下面是一个转账两万元。我默默的想了一会,领取了。既然误会到了这个地步,与其保持清高,倒不如领了吧,反正即使我不领,在他心中我也不会是一个好姑娘。何必与钱过不去呢?
  可我并不开心,就像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恶心,我仿佛听到他恨恨的咒骂声,“真不要脸!”“你怎么是这样的人?我看错你了。”或者我就是这样的人,他并没有看错。我骂自己,既然做了婊子何必还想着立牌坊呢?既然爱钱就好好的爱,不要装腔作势好了。纵然你真心的视金钱如粪土,把爱情当神圣,别人照样看不起你。我自嘲的想,这钱倒也来得容易,想当初出台,受尽凌辱,所得却有限,还被妈咪分去了一半,真不划算。
  安妮醒来,伸了个懒腰,朝阳下我忽然发现她十分美丽。虽然我们朝夕相处,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霓虹灯下,照着脸上厚厚的白粉,胭脂红得像农村人家孩子满月时染的鸡蛋,远看也许漂亮,近看只觉尴尬。可这时的她素面朝天,其实她没有化妆的脸庞极为娇艳,毕竟才十八九岁年纪,正如早上带露的桃花,虽经摧折多年,也还没有完全失去美丽。我忽然觉得心痛,我们都是在这大好青春年华,却只能堕落堕落。为什么我们就没有爱情?就没有正常女子所能享受的幸福?
  螃蟹打她电话,说请我们吃早餐。我说:“他还真的是对你好,要不,嫁给他得了?”
  “得了吧。他养得起我吗?”
  “你有手有脚,何必要他养?”
  “男人都是贱体,你不要他养,他到时还嫌弃你不浪漫不美丽呢。一旦人老珠黄,更是不值钱了,到时真可谓人财两空。”
  “既然这样,你就别逗他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何必空害得人相思痛苦?”
  “我可没有逗他,是他纠缠着我。”
  “你别给他看到希望呀。既然没有爱情,又没有钱,何必浪费时间浪费生命呢?”
  “我们这种人最不怕浪费的就是时间和生命,时间有得是,生命也没什么可宝贵的。现在风声这么紧,每天都无事可做,不是睡觉就是看电视,你不觉得无聊得很吗?现在有个人爱你追你,虽不至于以身相许,可一起玩玩,找找乐子,打发打发日子有何不可?我倒想跟男人玩,又有钱又有爱情呢。可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呢?”
  我说:“我发了笔小财,我请你去吃好的吧。咱们去吃批萨吧,你不是说想吃批萨吗?”
  安妮兴奋得一跳而起,“什么什么?发了笔小财?多大的小财?哪里发的?天上掉下来的吗?可你整天呆在家里,就算天上有掉,也未必捡得着呢。”
  我笑,“还真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感兴趣的不是去吃批萨,而是我的钱怎么来的,我只得告诉她来龙去脉。她兴奋得大叫大闹,又唱又跳,好像得钱的不是我而是她。我说了好几声:“别疯了,别疯了。你到底要不要吃批萨?”
  她停下来,双手捧着我的脸,说:“小妮子,肯定要吃呀,我跟你说我不但要吃批萨,还要吃龙虾,吃三文鱼,吃螃蟹。”
  “螃蟹你去吃好了,人家天天送上门来给你吃,你怎么不吃?”
  “去你的,我要吃海鲜,你请不请我?”
  “你吃得下吗?”
  “当然吃得下。我还要喝酒,一醉方休。”
  “美得你,我可不请,你不能见我有了钱,就下死命的宰我。”
  “放心吧,以后我会还请你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开心吗?因为我想出了一个极妙的发财点子,我简直太开心了。你别小气,吃这点算啥?以后你就等着财源滚滚而来吧。”
  我觉得她一定疯了。虽然两万块钱对于我们来说得来不容易,可毕竟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至于受到如此大的刺激吗?
  那天我们俩果然疯了一把,先去吃了一个奢侈的早餐,然后便去逛商场,她叫我买包包,买衣服,我不肯。老罗给我买了很贵的包包,也有很多名牌衣服,这对于以前的我来说,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奢侈,现在我都还舍不得用呢,怎么可能用自己的钱去买这些?她叫我借钱给她买,我不肯,她说你就当投资,我以后加倍还你。我才不上当呢,答应请她吃中饭还有晚饭已经够让人肉痛的了,我又不傻。她没办法,只能骂我铁公鸡,小气鬼。最后说:“你不借我钱,那你得请我去游乐场玩。”
  好吧,每人两百的门票,对于刚发了笔小财的我来说还算不了什么。于是我们去游乐场玩,坐旋转木马,坐过山车,坐激流勇进,每次的飞驰都忍不住尖叫,玩得耳红心跳,头晕目眩,却又兴奋不已。然后我们找了个小饭店吃晚餐,要了两瓶啤酒对喝,几杯酒下肚,我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怎么发财了吧?”
  她只是笑,我详装生气:“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再装我就走了,让你自己买单去。”
  她仍不理我,却左顾右盼。我们隔壁一张靠窗的桌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一个人拿了瓶劲酒自斟自饮。这人明显是个色鬼,却是有色心无色胆的那种,不断的向我们偷瞟,你回看他,他又马上低了头,装作是在望着别处,模样十分滑稽。安妮忽然向他嫣然一笑,那男子似乎受宠若惊,却红了脸,低头把瓶中酒一饮而尽。也许酒可以壮怂人胆,他大概要过来搭讪了,谁知他只是叫服务员再拿了一瓶,启开了,却倒在白色的小瓷杯中,慢慢的喝起来。我仿佛看到他的手忍不住颤抖,心在酒劲的浇灌下骚动,安妮忽然走过去,向男子笑道:“你好大哥,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男子见她好好的搭腔,倒镇定了,放下手中酒杯,也温和的一笑,问:“你好,有什么问题你请问。”
  “就是想问下,VIVO公司是在这附近吗?”
  男子笑道:“是的。你要去那里办事吗?”
  “是的,请问怎么走呢?”
  “出门右拐,过了红绿灯路口,继续往前,看到有一家肯德鸡店,就左拐,然后在下一个路口左拐,前面一座高高的,全是蓝色玻璃的大厦就是了。”
  “好复杂啊。”
  “不复杂啊,挺简单的。你按我说的走就成了。”
  只见安妮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媚眼满天在飞,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说不出的性感动人。她一副嗲样,说:“可我是路痴啊,你说得我的脑中一片模糊,要不这样吧,大哥,你如果有空的话,能不能带我们去。”
  男子一脸的笑,似乎受宠若惊的道:“好啊,好啊。”就站了起来。
  安妮笑道:“也不急,你先吃完饭。何况我们也还在吃呢。要不过去一起吃?”
  第十三章搭讪
  男子也不推辞,便叫来服务员,把碗筷都搬到我们这一桌,我看时,只一个鱼块,一个回锅肉,十分简单。安妮大气的说,“大哥人真好,为了感谢你,这顿饭我请了。你要什么菜尽管点吧。”
  男子豪气道:“那怎么成,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让你们两个女孩子请客。今天这顿我请了。要吃什么你们就尽情的点吧。”
  安妮连连摇手,“那可不行,那可不行。我要你帮忙,还叫你请客,天下没有这个道理。”
  男子大手一挥道:“什么道理不道理?男人请女人吃饭天经地义,这就是道理。何况就是带一下路而已,举手之劳--不,举脚之劳,算得了什么?何况能与两位美女结识那是我的荣幸,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别说什么感谢,要感谢也是我感谢你们。”
  我倒诧异起来,刚刚还显得拘谨而木讷的中年油腻男,怎么突然之间变得口若悬河侃侃而谈了?我虽然不知道安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也明白,她绝无请客之意,何况她哪里有钱请?果然,她半推半就的笑道:“那怎么好意思呢?”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喜欢吃什么?要不来盘虾?女孩子都喜欢虾。”
  “好啊,好啊。”
  “还要什么?要不要来盘大闸蟹?喜欢吃虾,那肯定也喜欢大闸蟹的。”
  “好啊,好啊。”
  “那要不要再来个清蒸桂鱼?这个鱼也是挺好吃的。”
  我感觉安妮又要说“好啊好啊。”忽然觉得这男人其实挺可爱的,居然这么大方,可我们才三个人,能吃得了多少呢?别人与我们萍水相逢,何必大宰而特宰?所以就忙道:“够了够了。吃不了那么多。”
  男子看了一下我们桌上的菜,确实也算是丰盛了,便说:“那就来点酒?红酒养颜的,要不来瓶红酒吧。”
  我跟安妮本来在喝啤酒,在这阴凉的天气,明显不是很合适宜,只是红酒太贵,所以我舍不得喝,听他主动说上红酒,自然也没反对。于是我跟安妮便和这个陌生的男子吃喝起来。他的言谈越来越活跃,想不到口才这么好,把我和安妮逗得格格而笑。安妮每喝一杯酒便向他抛个媚眼,然后又向我眨一眨,我低声对她说:“得了,媚眼就别给我抛了,浪费。你说的发财在哪里呢?”
  她轻轻道:“等着,快了。”
  一瓶红酒将近喝完,那男子似乎有了三分酒意,站起来道:“不好意思,我去上个卫生间,两位稍等。”
  男人要去上卫生间,我们自然不好说什么,便顾自吃起来。我问安妮,“你说的发财,不会是想宰别人一顿吧?这吃一顿饭,吃得再好,花得再多,可也与发财不相干呀。”
  安妮神秘道:“你知道什么?我这是钓鱼。”
  “钓鱼?用美食红酒钓,还是用色相钓?”
  “当然是色相啊,美食是佐料啦。”她笑得那副淫荡相,我不是男人,若是男人也要被她勾引得失魂荡魄了。我已经有些懂了她的意思,好吧,但愿她如愿以偿。我跟她已经酒足饭饱,但坐着无聊,便仍是慢慢的把盘中剩下的一只大闸蟹分吃了。我们慢慢的啃完手中的蟹腿,等着男子到来再把杯中剩酒干掉。可男子迟迟不来,我等得终于不耐烦起来,说:“这人怎么还不来?不会是跑了吧?”
  安妮生气道:“你这人就是对人如此不信任,别人又不欠你钱,无缘无故的跑什么?何况有咱们两个这样的大美女以色相诱,是个男人都舍不得离开,跑?跑得动吗?用枪指着头命令他走,腿还未必听使唤呢。”
  “那怎么去了这么久?”
  “也许是大号吧。”
  “大号也够久了。”
  “也许便秘呢。”
  我不禁吐了口口水。
  安妮不耐烦说,“小姐,你能不能有点耐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呢。”
  “别叫我小姐,你才是小姐,你们全家都是小姐。”
  “你本来就是呀,装什么装。”
  我们唇枪舌剑的斗了一回,可男子还没有来。安妮也不禁有些慌了,说:“会不会喝醉了,倒在厕所里了?那可麻烦了。”
  “得了吧,看他那样子,明显是个千杯不倒,哪那么容易醉?就那点酒意,我看还是装的。这人啊,你别看他一副老实相,看来不简单呢。”
  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我们这才到卫生间去找,可我们脸皮再厚,也终究不好意思直接走进男卫生间去,想在外面呼唤,却又不知道对方的名字,难道叫大哥?两个年轻女子在男厕所外面叫大哥,怕不会让人笑死。
  我对安妮说:“你进去看看吧。”
  她推了我一把,说:“我才不去呢,你去吧。”
  “是你招他过来的,谁拉的屎谁擦。”
  “粗俗。”
  “少跟我装文雅。谁不知道谁呀?”
  “那我们一起进去吧。都不是淑女,什么没见过?就别装害羞了。”
  于是我们俩嘻嘻哈哈的携手走进了男厕所,但厕所里一个人都没有,出来的时候,一个男人正进来,与我们碰上,不禁好奇的看着我们。安妮说:“看什么看,没见过女生上男厕所吗?”然后格格而笑,留下男子一张错愕的脸。
  那男人居然逃走了,安妮想从他身上骗钱,谁知倒被人骗吃骗喝了去,这个气呀。我不住的冷嘲热讽,她不禁动气了,拧了包包就走。我连一把扯住她,笑道:“你别生气,你可别借口生气就一走了之,你要走也得买了单再走。”
  她也不禁噗嗤笑了,服务员送上账单,居然一千九百元,那瓶红酒就花了八百元,安妮气得破口大骂,“小人,骗子!挨千刀的,不是男人!”可骂了没用,别人也听不见,我也装作听不见,说:“您慢慢骂,我先走了。”
  她忙一把扯住我,小意儿陪着笑道:“好姐姐,好妹妹,是我错了,可是你也知道,我都多久没工作了,哪有钱啊,你刚刚发了笔小财,不如就你帮我买了吧。”
  我立马横眉立眼起来,说:“你想得美。我这点钱来得容易吗?何况我都两个月没给家里寄钱了,我爸正眼巴巴的等着呢,你倒好,一餐就吃了一千九,想叫我买单,门儿也没有。”
  “你别小气嘛,等我发财了我马上还你。”
  “发财?你不是说有发财的秘诀吗?这就是你的秘诀?发骚卖好给别人吃给别人喝,还得自己买单,这就是你的秘诀。你醒醒吧,等你发财了,我早饿死了。”
  安妮生气道:“你话别说得这么难听,不就是一千九百块钱吗?亏我还拿你当姐妹呢。”
  “姐妹是姐妹,钱是钱,亲兄弟明算账,这一点你最好分清楚,否则就没有姐妹可做。”
  安妮见我软硬不吃,顿时便又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央求道:“好了好了,今天是我不对,可是你看,这绝对是一个发财的好方法。一次出师不利不代表以后也不成功,咱们目光不能太过短浅了。”
  “我可看不出来。”
  其实我已经明白她的意思,这个方法还是可行的,若不是今天出师不利,碰上一个骗吃骗喝的奇葩,也许我们早成功了。我付了款,心中却闷闷不乐。一千九百块,对于我来说不是小钱,爸爸两个月的生活费都够了。而我都已经好久没给爸爸寄钱了。安妮搂着我的肩膀,安慰我,我也就笑了笑,我跟老罗交往时间不长,却享尽了生活的奢华,高级宾馆,顶级宴席,名牌包包,漂亮衣裙,还有“照亮你的美”的手机。这些没让我花一分钱,最后还白得两万块,可我并不因此喜悦,因为我得到了很多,却失去得更多,我失去了我的心,她已经被老罗悄悄掳走,又狠心的丢在寒风里,我仿佛看见我那颗火红的心,在天寒地冻的荒野上裸露着,颤动着,呜呜哭泣。
  如果我只是为了钱,如果我没有对老罗付出真心,而只把这当成一场局,一场生意,那我无疑是豪赚了一笔的。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指责安妮呢?她其实只是在我伤心迷路的时候向我指明,这是一条正确的路,是一条发财致富的路,是比出台远有尊严也远有前途的。
  第十四章狩猎
  因为在休闲中心工作这么久,见多识广,我们总以为,以我们的美色性感加风骚,勾引男人还不是手到擒来。但事实上远非如此。正如我们的首战失利一样,此后我们的狩猎也总是空手而归。
  男人虽然没有几个是不好色的,仿佛全是些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他们看到年轻漂亮的女子无不喜欢盯着看,口水在看不到的地方像小溪似的汩汩流淌,无论你是端庄贵妇还是小家碧玉,是性感尤物还是朴实无华。但真正行动起来却并不容易,你若太主动了,会把人吓跑(男人其实都是胆小鬼,有色心而无色胆,越是有头有脸有钱有权有家有室的男人就越胆小。)你若太冷漠疏远,高高在上,他又觉得你太麻烦,不如另选目标或直接去休闲中心的快捷了断。你得把握好这个度,对之若即若离,媚眼得抛,秋波要送,但媚眼要抛得羞涩,秋波要送得隐秘,让他觉得你真心喜欢他,却又不敢喜欢他,让他自信心爆棚,又不能自信到自负,所以还要懂得欲擒故纵,否则即使得到了他,他也觉得你下贱,不会珍惜,就像他们到休闲中心花钱买春,却同时感到肮脏,并对你不屑与鄙夷。
  但没过几天,安妮终于钓到了一条鱼,只是这鱼太小,完全让人兴奋不起来。那男子在歌厅与她相识,一番眉来眼去之后便去开房,事后男子给了她一千块钱。
  “真是恶心,一个大男人,那么小气,居然还骂我。”
  “他还骂你?骂你什么?”
  “他说,看起来挺清纯的,怎么还要钱?你又不是鸡。”安妮愤怒道:“他妈才是鸡呢,不要钱,难道世界上有白吃的午餐吗?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他姐姐妹妹可愿意给别人白睡?”
  我说,“好了好了,给了钱就好,你不就是为了钱吗?骂几句算什么?又不是没给人骂过。”
  安妮拿着十张崭新通红的钞票,看了又看,就像刚参加工作的小姑娘第一次领到工资,我看不惯,骂她:“好像没见过钱似的。”
  “哼,你懂什么?以前辛辛苦苦挣的钱大部分都给了妈咪,还要挨打挨骂,到自己手上的少得可怜,现在,虽然他说话难听,可开始的时候还是把你当情人似的爱怜温存,钱还这么多,你看,我说了,这个发财的法子不错吧?”
  她那得意的样子,我看了恨不能打她两巴掌,所以她刚才的愤怒完全是装的,我能想像得出,当男子鄙视的骂她为鸡时,她一定笑着说:“大哥,话不是这么说嘛,人总要吃饭呢。我也是没办法。”我问她,她在我肩头打了一拳,笑骂:“胡说!我才没这么下贱呢,我就说,大哥,爱一个女人就要给她花花,百合花,玫瑰花,不如有钱花。你一个男人,这么小气的。”一句话不禁让我哈哈大笑起来。
  虽然得了钱,但毕竟钓上一条鱼来不容易,比出台的时候,要付出更多的精力和时间,这些也是成本,所以我们还是觉得不划算。既然是钓鱼,就要钓大鱼,所以官员是最好的目标,普通人给不给你钱全凭他的良心,官员就不同了。可官员不是那么容易钓的,没有门径,没有包装,见到一个官员的面都不容易,更何谈认识,更何况勾引。我跟老罗那纯粹是误打误撞,属于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的那种。
  想起老罗,我忽然想起他的那帮同学,有一个胖子,姓易,长着一张丑陋的南瓜脸,笑起来就像有油在他的脸上流淌,肚子大得好像怀胎十月就要生养了的孕妇。当时他总跟我聊天,还要了我的号码,加了我的微信,此后偶尔给我发消息,都是些网上抄的笑话段子,什么:小叔去大哥家,大哥不在,叫嫂子,嫂子说我在洗澡,你进来吧。小叔子听了大喜,推门进去,嫂子端了一碗枣给他吃。哈哈。
  我觉得他特别讨厌,当时他身边的一个妹子细皮嫩肉,高挑身材,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我总忍不住恶意的想,这样一个胖子压在她身上,还不把她压扁了?所以我从来不理他,他却不厌其烦,三天两头还发过来,有时还问:“小妹妹为什么不理我?是不是怕老罗见怪呀?”
  这天他又发了一个段子:五一假日男人和妻子去游乐场玩,人特别多,排队半小时玩不了两分钟,妻子发怒说,这游乐场怎么跟你这么像?准备半小时,进去两分钟就结束了。让不让人过瘾。
  我回:“易大哥,你说的不是你自己的故事吧?”
  “哈哈,我?怎么可能?”
  “谁知道呢?”
  “你这样说我很生气哦,男人最忌讳别人说他不行,所以为了我的荣誉,我必须证明给你看。”
  “易大哥你真坏。”
  因为我长期的冷淡,忽然之间变得热情,对他的黄色段子也不反感,对他的撩拨挑逗也只心照不宣,他明显受到了鼓舞,兴奋起来。言语间越来越放肆,文字不过瘾,还直接发了视频来,我接了,但脸上的表情故意显得冷淡而清高。我明白欲擒故纵的道理。
  “怎么了小妹妹,为什么一脸的不开心?”
  “有吗?”
  “没有吗?”
  “没有吧。”
  “那你为什么不笑?”
  “不想笑就不笑啊。”
  “为什么不想笑?”
  “为什么要笑?很好笑吗?”
  这句话并不好笑,他却似乎发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哈哈笑得前仰后合。我便也露出一个微笑,却又马上收敛了。
  “是不是老罗最近怠慢了你?所以你生气了?”
  “我又不是他老婆,他怠慢不怠慢我,我有什么资格生气?”
  “话可不是这样说,正因为你不是他老婆,所以他更应该对你好,更不应该怠慢你。”
  “这是什么逻辑?”
  “这都不懂?老婆对你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所以不用特别感激回报,可你不是他老婆对他这么好,他却还怠慢你,那岂不是不知好歹,忘恩负义?”
  “我也谈不上对他好。”
  “你还要怎么对他好?你看你正值青春年华,貌美如花,可却把一切都给了他,给了他爱情,给了他快乐,给了他鸳鸯戏水双宿双飞的浪漫,他不对你好对谁好?居然还怠慢你,太不应该了。”
  “你们男人不都这样吗?像你说的,老婆就不用对她好,可老婆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老婆的,反正你们男人我可知道,得不到的时候拼命献殷勤,使劲巴结,一旦搞到手了,就直接丢在脑后,看都懒得看一眼了。”
  “冤枉啊冤枉,我可不是这样。”他嬉皮笑脸。
  “谁知道呢?天下乌鸦一般黑,都是一丘之貉。”
  “不信你试试,我绝不是这样的人。只要你做我的女人,我一定对你好一辈子。”
  他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勾引,我只是笑笑,做出一副不相信的神气,他说:“要不,我给老罗打个电话,教训教训他?”
  我小嘴一撇,“得了得了,你还教训他?教训得着吗?”
  “看,说要教训他就心痛了。”
  “我不是心痛他,只是他与我没关系了,没有资格。”这句话倒不是调侃,所以我脸上的伤心也不是假装的,他倒也显得一副体贴的样子,跟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开开心心的玩一会,痛痛快快的喝两杯,然后美美的睡一觉,便什么不愉快都会忘掉的。”
  知道我跟老罗已经分手,他心中仅存的一丝顾虑也没有了,我假装犹豫了一会儿,便答应了。他开心的跳了起来,说,“你等着,我来接你。”我点点头,不想让他看到我寒酸的住所,便把附近一家超市的地址发给他,说是在超市门口等。
  我精心打扮了一会儿,但并不显得妖艳,要让人看着你美丽,却并不觉得风骚,等他觉得你高不可攀时,你再稍稍给以颜色,那就像皇后娘娘的垂青一般,像雨露惠及草木,让人感激涕零。
  第十五章猎物
  我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圆领T恤,火红色紧身超短裙,黑色打底裤,及膝白色长筒靴,戴着巨大的风镜,臂弯挎着老罗送的二楼危,手中拿着手机,抬头看看身前如流水似的淌过的车辆,低头刷刷朋友圈。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的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那张胖胖的脸笑得肥肉乱颤。
  “倩倩,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倩倩,我感觉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我今天的打扮与那天迥异,他却开着车远远的便认了出来,一双色眼之锐利确实令人敬佩。
  “堂堂局长还亲自开车?”
  “不亲自开车难道还带司机?我可没有要人站岗的习惯。”他说完哈哈一笑。我懂得这个玩笑的意味,却装作并不明白。
  “去哪里?”上了车我问他。
  “你眯着眼睛休息一会,到了我叫你。”我听话的眯起眼睛,免得与他尬聊了。我感受着车子在街市上行驶的弧度,一会儿,竟迷迷糊糊的真睡着了,等他叫醒我,我们已经在一个地下车库里。乘一座简陋的电梯上到16楼,我们走过一条长长的楼道,便来到一扇门前,上面一块小小的牌子写着“有你有我”。我想这是这家会所的招牌吧,但不知为什么叫这样一个名字,很神秘很莫名其妙似的。
  “酒吧开在这种地方,谁找得到?”
  “就是让人找不到。”
  这地方确实够隐蔽的,简陋得就像我们的出租房,但没想到里面别有洞天,在外面还是鸦雀无声,老易拿一张卡刷了刷,门应声而开,里面一阵震耳欲聋的声浪像潮水一般的扑来,令我几乎窒息。
  可我喜欢这种窒息的感觉,里面的气息有一种让人疯狂的冲动,灯光闪烁着节拍,舞池中间几个几乎赤裸的美女疯狂的扭动着腰肢,摇着头,甩动头发,周围是跟着一起疯狂跳动的男男女女。
  “怕吵吗?”老易问我。
  “不怕。”
  “我们先找个座位喝一杯吧。”他几乎是贴着我的脸,咬着我的耳朵大声呼喊,这样我才听清楚他的话语,我感觉到他呼吸的粗重,还有一股油腻男人特有的口臭,混和着烟味酒味肉味以及莫名其妙的各种味道,我也无所谓,跟各种各样的男人打交道,这种味道我闻得多了,再恶心的事情都已经麻木,何况口气。
  我说:“等下再喝,我要先跳舞。”
  “你说什么?”
  “我要跳舞。”我冲着他的耳朵喊,然后不等他回答,便滑入舞池,踏着节拍,开始疯狂的扭动,摇摆。我的双臂挥舞,我的腰肢款摆,我的头发在灯光下飞旋,我忘了时间,忘了地点,忘了身边的人和事,耳中只有音乐,心中一片澄明。我感觉自己要飞了起来,长风送我上青云,所有的烦恼,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忧伤都掉落凡尘,不再与我有关。我从来就喜欢蹦迪,以前一起来的姐妹,有些人喜欢打K,但我不喜欢,我不需要借助它才能兴奋,音乐就是我的兴奋剂,舞蹈就是我的K粉,我已经忘我。
  接连跳了几曲,我终于累了,跟在我后面,贴在我胸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搂抱着我的老易早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我柔软的腰肢对他也失去了魅力,他放开手,叉在腰间,对着我说什么,我听不到,但明白他是要我休息一下。我听话的跟着他坐到一张桌前,年轻的侍者送上酒单。
  美味佳肴送上来,几杯轩尼斯倒入口中,我想起以前在家中搞双抢,顶着毒日干了一天活,又渴又累,因为穷,也没有西瓜吃,这时候妈妈从井中送来一桶冷水,舀一勺倒入口中,那种清凉直沁心脾,从内到外,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器官无不舒服,无不陶醉。
  两人喝了一瓶酒,又去跳舞,跳得累了,老易说,我们去休息一下吧。我知道套路来了,还是点头答应,就好像并不明白他的意思似的。出了酒吧,转了两道弯,进入一个房间,却是一个桑拿房,几位美女像接待皇上一般接待了我们。我们躺在床上聊天,一左一右两个美女给我按摩,她们手法非常好,手游过的地方,一种酥软,麻痒的感觉像电流一般通过,按完之后全身都舒泰了。
  按完,她们打开一条门,我眼前一亮,想不到看起来这么简陋的房子,里面又另有天地,里面是一个游泳池,正有几个男女在水中嬉戏。此时游一个泳当然正当其时,老易兴奋的跳下水中,笨重的身体砸起一片水花,砸得旁边的两位美女大声尖叫,他不禁哈哈大笑,伸出双手笑道:“跳下来呀,我接住你。”
  我才不要他接,自己跳下水去,我从小喜欢游泳,夏天的傍晚,每天跟着男孩子在河中玩耍,所以我在水中就像一条鱼,身形优美,姿势灵动,速度飞快,老易只看得目瞪口呆,然后叫道:“想不到你这么快?好,我来抓你了啊。”他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我如何不懂?可他在水中笨重的样子如何抓得到我?只是偶尔让他在我的身上摸一把,便兴奋得又叫又笑。
  玩累了,我们回到房中休息,此时房中没有人,柔软的床,清新的空气,暧昧的灯光都令人恍惚。老易忽然扑过来,压在我的身上,捉住我的双臂,叫道:“终于抓住你了,现在看你还往哪里逃。”
  他把在水池中的游戏延续到了现在,我并不生气,笑说,“抓住了又能怎样?”
  “能怎样?能吃了你。”他说着,一口吻在我的唇上。我并不反抗,他脸上的神气,就像老虎终于抓到了猎物一般既兴奋又急切。我是他的猎物,终于被他弄到手了,可他却不知道,他何尝不是我的猎物呢?
  回到出租房,安妮一脸兴奋,说:“有个大大的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我一脸冷漠,说:“不要听。”
  安妮大受打击,明明有一肚子的话要显摆,我偏偏不配合,就像两人说相声,捧哏的不言语,便说不下去了。可不说的话,她肯定一肚子的痒痒,像有猫爪在抓。
  “你听一听嘛。”倒变成她求我了。
  “好,你说吧。”
  她本来是想叫我求着她说的,这一来大是委屈,不过想着那事情,她又兴奋起来,“昨天我碰到一男的,对我真是一见钟情。”我嗤之以鼻,她不理会,继续说,“我们一起吃了饭就去开房,一起睡了一夜,早上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张卡,我去取款机上一查,你知道有多少钱吗?整整两千耶。”
  “看你兴奋得。”
  “能不兴奋吗?你看他出手多大方,一给就是两千呢。我拿到卡的时候还有些忐忑,不知道会不会是空的,拿来忽悠人家的。”
  我笑:“这就是你说的一见钟情?一见钟情还要钱吗?这明明是买春嘛。”
  “你知道什么?不是一见钟情干嘛给我钱?你以为人家的钱这么容易啊。他若不喜欢我,才不会出手这么阔绰呢!”
  “目光短浅。两千块钱就知足了?”
  “不是,你不知道他有多帅,而且才二十来岁,这么年轻,你想啊,就算不要钱我都愿意跟他,何况还有钱,这就像捡到宝贝一样,我能不知足吗?”
  这话倒让我真的有些嫉妒了,想想老易那张南瓜脸,那一嘴的口臭,还有那顶着我的大腹便便,真是令人恶心,那股优越感顿时从我的心头消失,像青烟碰到一阵风,被吹得无影无踪。
  “我让你看样东西,你就明白什么叫大猎物了。”
  我拿出“照亮你的美”手机打开给她看,她看得捂嘴大笑,在床上滚来滚去,只笑得咳嗽,我生气道:“你笑什么?”
  “这是什么呀,这是你跟一个猪一样的男人上床的视频有什么好看的?还好消息呢。”
  猪一样的男人让我大伤自尊,怒道:“好,你笑吧笑吧,等我发了财你一分钱都别想得到。”
  她听了这话,这才极力忍住笑,说道:“好姐姐,对不起了,你别生气。这真的能够赚钱?他真的是一个大猎物?”
  “当然。”她的软语温存让我的自尊心爆棚,心情顿时大好,又得意起来,“你那个猎物就好比一只小兔子,不,一只小麻雀,而我这个猎物呢,那就是一只老虎,一头野猪,一峰骆驼。”
  “哇,真的吗?那太好了,我们发财罗,发财罗。”她兴奋得又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那笑声也不知是真的开心,还是对我的调侃。
  第十六章入狱
  说是大猎物,说像老虎骆驼那么巨大,我其实是有些开玩笑的,我本来打算再跟老易来往几天,然后把视频发给他,叫他给我一到两万块钱就行,虽然我是猎人他是猎物,但如果可以,我愿意做他的情人,做他的猎宠,反正是为了钱,有了钱,即使口臭,即使南瓜脸也都没有那么可厌。
  但安妮说,做事没有必要那么拖泥带水,万一你爱上了他呢?我呸,我怎么可能爱上他?也把我的品味说得太不堪了,但确实,既然是为了钱,迟早要兵戈相见,又何必拖泥带水惺惺作态呢?
  我把视频发给他,然后是一片沉默,他终于打电话来,没有气急败坏,却有些垂头丧气。平素的他挺着大肚子,高昂着头,虽然还没有我肩膀高,可他自我感觉却像是巨人,对我自然温柔嬉笑,看一般人却是眼高过顶的,虽然明明看不到别人的头顶。但此时他的声音是如此沮丧,如此慌张,就好像斗败的公鸡,落荒的野狗。
  “小倩,你怎么还拍这个呀?你可别发给人看啊,你看你自己也赤身裸体的,人看见了多不雅啊。当然,我们自己看看,倒能增加许多情趣,想不到小倩是这样一个充满情趣的人,真的是好爱你。”
  但他的话已经不是往昔的调笑了,而是一种近乎可怜巴巴的央求。“好爱好爱你,所以愿意。”我乐得几乎要唱出来,我说:“易局长,想不到你这么胆小啊,我是女人都不怕别人看,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真是的。”
  “那可不行啊,真的不行。这样吧,小倩,我花钱把这个视频买下来怎么样?不过你可不能复制。”
  来了,主动提出来,倒免得我难为情了,我故意逗他,“不卖,我是拍来玩的,这个卖什么?我可不是见钱眼开的人。”
  “嘿嘿,小倩的趣味还真是不一般。难怪我这么喜欢你。我也喜欢看啊,所以我要买下来,以后天天看,就好像天天跟你在一起一般。”
  “我不是发给你了吗?你看呗。”
  他一时语塞,我也不说话,良久,他说:“小倩,咱们不开玩笑,你要多少钱你说吧。”
  我想,不如说多一点,所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总得留个余地。
  “二十万。”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住了,我怎么胆子就这么大呢?虽然是漫天要价,可这价也要得太离谱了,若把他吓跑了,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我不是明明只想要两万的吗?然后开口四五万也就够了,二十万,亏我竟敢说。我后悔着正要改口,谁知他二话没说,就答,“行!你发个账号来,我马上转给你,不过你要把所有的视频照片都删除。如果留着打算以后再敲我,我跟你说王小倩,逼急了,可别怪我不客气。”他的话忽然之间又有了气势,又有了居高临下的官威。不过我已经不在意了,我已经被惊得目瞪口呆。没想到二十万他竟眼都不眨就答应了,我欣喜得要跳起来,兴奋得要晕倒。不可思议,这真的是大猎物啊,是一只老虎,是一头野猪,是一峰骆驼。
  我跟安妮狂喜的拥抱在一起,就像一对热恋的情侣。当晚我们就去大嗨了一场,美食美酒,劲歌热舞,直到凌晨五点才回房倒头而睡。喝醉后,安妮搂着我的肩头,不断的说:“这个方法可行不是?我的主意能发财是不是?你得感谢我吧?”我只能点头答是。
  我们在这条发财的路上越走越远,安妮也渐渐成熟,勾引起男人来得心应手,后来居然有一个派出所所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这个所长曾经抓过她,让她交了一万块钱罚款,据说还扇了她一个耳光,侮辱她“臭婊子”。
  有时候我们也并不需要真正的投怀送抱,不需要真的把男人拉下马。我们扮成清纯的学生,或成熟的记者,与官员富商蹭合影,然后把合影和自己的裸照发给他,叫他们给钱,居然也十要九有。
  可惜乐极生悲,当一天深夜,警笛长鸣之后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我跟安妮明白,好事已尽,我们的最终结局到来了。只是我没想到,让我们深陷牢狱的居然是老易。他因为贪污腐化被双规了,然后把我们也牵连了进来。当初我们只知道他们不敢报警,敲诈他们是安全的,却不知道他们本身就是一颗炸弹,不知什么时候就爆炸了。就好比你靠着一堵危墙,还以为稳如泰山。
  不过我们也无所谓,虽然还年轻,可经历过太多,对一切都已经变得不在乎。世事变幻莫测,纵使沧海桑田也不能让我感觉痛苦,面对平素如老鼠见了猫的警察,面对冰冷的手铐,我居然就像面对一个老顾客的再度光临一般,平淡得近乎麻木。
  我的崩溃是在见到爸爸之后。
  其实爸爸对我在外面的所作所为并非毫无风闻,只是他如何会信?有一次,有人当面骂他女儿做鸡,他靠女儿卖身的钱吃饭,气得他当时抄了一把刀,追着那人围着村子整整转了三圈。那是一个健壮的汉子,平素在村中耀武扬威,可病弱的爸爸硬让他吓得像一条落荒逃窜的狗。可他心中毕竟是动了疑的,虽然他觉得怀疑自己的女儿就是对女儿的亵渎。于是他才来到我所在的城市,还非要参观我的公司。因为老罗的帮忙,让他彻底的释去了怀疑。当我被抓的消息传到他耳中时,他无论如何不愿意相信,他狠狠的扇了那个告诉他这个消息的妇人一个耳光。他觉得这是又一次的诬蔑,是一个不怀好意的谣言。
  可他终究站在了我的面前,隔着铁窗,我看到他几乎全白的头发稀稀落落的覆在额头,灰色的眼睛里发出绝望的光芒。但他努力的装作很平静,仿佛并不知道我的罪行是什么,仿佛我只是病了,躺在病床上。
  “没事,会好的。没事,会好的。”
  他反复的安慰我说。他似乎想叫我坚强,但我看到他脆弱的双腿在颤抖,在摇摆,好像随时都会跪下,可他努力的支撑着,支撑着病弱的身子,宛若一根草茎面对呼号的北风,努力的坚持。
  我麻木的心再次活过来,悲伤便像潮水一般汹涌而至,要冲决我内心的堤坝。我努力着,咬牙不让泪水夺眶而出。此时我真恨,恨那些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人,恨自己,为什么堕落如此。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一定努力做一个好孩子,好好读书,上大学,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即使读书不行,那就进工厂打工,老老实实凭汗水生活,纵然捡垃圾,搬砖头,下煤矿,再苦再累,也远比现在这样万劫不复的好。
  当父亲转身的一刹那,我再也忍不住,扑在地上,无声的大哭起来,泪水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我的胸膛,淹没了整间牢房,淹没了整个天地。
  
  审核编辑:西部井水   精华:西部井水    绝品:吟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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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主编   西部井水: 落花的意义总是不同,在这里寓意是自暴自弃、放纵堕落。主人公是一个失足女孩,一次又一次失足,直到走上犯罪道路,把自己送进监狱。从令人同情的受害者到自己走上犯罪道路,这是一个怎样的蜕变过程?是什么人什么因素成为蜕变的催化媒介?或者成为背后的推手?也许不是我们读者感兴趣或者要探索的,而我们清清楚楚地看到的是,这是对自己对亲人的极大的伤害!小说关注现实,关注底层的人生,值得点赞!

执行站长   吟湄: 第二届同题获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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