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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题合奏】月下的麦田

粒儿同题征文

作者:帘外落花    授权级别: A    绝品文章    2019-06-01   点击:

专栏作家:帘外落花
 

帘外落花:四川乐山人,网络写文十余年,曾在多家文学网站担任编辑或主编,在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数十万字。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家协会会员,乐山市作协会员,金口河区作协副主席,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作家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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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探上工棚里面那个木格玻璃窗映入室内,欲与黑夜混为一体的小屋再次暴露了促狭委顿的局面,有图谋被识破的无措和局促。
  麦子与贵祥叔去项目部讨要工钱回来,进屋即躺在木门左边那块用灰砖垒脚模板拼搭的“床”上,一直望着黑黢黢的房顶发愣。直到月光偏离去另一片树梢,才直起身来坐在铺上脱去外套和鞋袜,用力抖了抖上面的尘土,折叠好边角,摆放到距床头约半米缺了一边把手的那张木椅上。
  椅子上放着一个装了黄红青白杂色黄河石的矿泉水瓶,拇指大小的鹅卵石挤挤挨挨装满瓶子,月下看起来朦胧圆润,看得出是经过精细挑选组合出的。麦子离开老家来到这个黄河流经的镇子前的很多年里,能捡拾到的黄河石已经被贩卖得只剩名字留在了河岸,沿河找不到一个超过乒乓球大的卵石。那瓶黄河石是粒儿送给麦子的,麦子倒出几粒石子在手里拨弄,每一颗黄河石都细腻得像粒儿的眼眉。“果然是物与人同样。”麦子的喜悦与赞扬使得粒儿羞涩地笑了起来,酒窝与白牙加深了粒儿的羞涩。
  粒儿是从众多当地村民里招来的小工之一,帮麦子他们这个工地挖点边沟,帮大工搬石头。当地女人壮硕丰满,高原阳光把她们的皮肤抚慰得黝黑敞亮,呈现小麦的丰饶之势,是西北女性才能有得的韵味。身子骨明显清瘦而面颊俏丽,初染少妇韵味的粒儿在这些妇女中异类得太明显,与这片土地养出的女人格格不入,异样得过了分。
  麦子第一次在人群中发现粒儿,心地兀自一惊,随之一丝莫名疼痛隐约抽动着神经,粒儿单薄的身子多像落单的孤雁,好看清瘦得楚楚可怜。气息是相互吸引的,是同类在某个状态下的同频共振。即使过了多年,麦子想起第一次看见粒儿时的那种感觉,仍这样肯定。因为在那个瞬间,同样的情绪从粒儿对望麦子的眼里,有过碰撞。
  粒儿爱笑,笑起来贝齿洁白,水波纹路的酒窝一圈圈扩散过红晕的脸颊,连起眼角青春的细纹。工地上的异乡人都喜欢粒儿,这些异乡人里有麦子。远远看到粒儿裹着头巾的俏丽身子走来,带工的老马总裂嘴学当地话招呼:“粒儿,侬日过人来啊。”浓郁的川音讲土话严重走了形。粒儿丝毫没想老马言语的戏虐,水汪汪的大眼睛和酒窝同时涌上的脸颊:“侬日个人来,马老板,饭吃着么。”回话和眼睫毛同时清笑的粒儿,总让麦子思考她单薄的身子怎么能喂饱那个胖嘟嘟的婴儿,她才十九岁。麦子,粒儿,两个名字里藏着一个怎样的图谱。
  工棚随着月光的偏离进入了深睡状态,不同的鼻息从不同的彩条布缝隙跑出来,无拘无束游走。工棚后面被水电站裁剪成一段一段的黄河,像一串晾晒在大地上的香肠,在最深的夜里,不甘束缚的河水从肠衣蹦哒出细浪轻轻溜进屋子,怯怯地吐纳呼吸。“可怜的黄河”。麦子在心底呻吟一句。这条被称为母亲河的河流,麦子第一眼看到她就不像一条河,是一泓清澈静谧的湖,柔软地龟缩在巨大的电站库区,发出蓝盈盈的柔光,与蓝天白云与红柳白杨树的大地山岚融为一体,那么温顺,那么乖巧。麦子被错落有致的景色震撼的同时也生出了错乱,记得《黄河大合唱》的激扬澎湃,在纪录片里看到过九曲十八弯的荡气回肠;看到过虎口瀑布那种惊天动地,那种万物随顺的气势,那才是黄河,那才是母亲河该有的情怀。眼前的黄河,安静得像初生的婴孩,安静得像泊在高原上的蓝色玛瑙,像大地柔顺的眼泪,温顺得让人不忍。麦子在某个瞬间是游离出美景产生了痛惜的,好像暗恋一个人无数年突然被识破后的离弃,那种习惯爱恋而被迫远行的痛惜。
  麦子努力欢喜地接纳静滞的黄河,如黄河温情地接纳这群异乡男女。与黄河连续几个月的相伴,初见时的痛惜以为得到了缓解。或许是项目部里的情景又刺激了她,麦子反复在心底咀嚼:“可怜的黄河、可怜的黄河、可怜的……。”麦子眼睛润了,喉头枯涩得紧,眼角渐润的麦子睁开眼,对着月色反问:“这是干嘛呀。”她不愿意承认黄河的可怜,如不愿意承认正常的讨薪也能招来“屈辱”。
  粒儿在就好了,至少可以聊聊她的儿子,聊怎么做面片。麦子想找一个与身边琐事无关的人说说话,哪怕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说起来,粒儿家距离工地算得上近,从供销社那栋老砖房过去百来米,顺着白杨树下那条小路右拐,穿过一地刚挂穗的麦田。就是粒儿家沙砖和夯土垒出的奶牛场,占地三百来平米,围墙里面的四合院是粒儿的家,偌大的院子只住着粒儿、儿子和公婆。粒儿男人在另外一个工地拉石料,回来的日子不定。
  每天清晨,阳光刚踩到麦田的边角,粒儿在黑发上扎一张暗红的格子头巾从四合院出来,走出养牛场穿过麦田沿小路拐到公路上,低垂着头匆匆地走来工地,晨风偶尔吹起她的头巾,适时掩藏一些不安和羞涩。
  粒儿来得早的时候工地还没开工,她不愿意等在路上,低头绕过老马他们住的外屋进到麦子房中。麦子的小屋在最里边,一开始和麦子睡一间的还有老马的兄弟媳妇,那个女人因为孩子生病回了老家,一直也没有合适的单身女人再到工地上来,麦子享受了单间的待遇。粒儿进门前习惯靠那堵破了一个门板的木门站一会儿,待那抹羞涩的光影淡下来才进屋,在床边站一会儿,拿起麦子放在床头的书随意翻弄。她与麦子有了一种默契,这种默契是不用说话的温暖,仅靠眼神的问候,又有一丝疏离,是身体和身体的距离。到工地迟的时候,粒儿的眼神也会绕过人群给麦子打个招呼,再领了工具去铲土挖沟。粒儿是个灵秀的女人,安静而沉缓,有细水流淌的温暖,可村子的世情与她是不相符的,又说不出在哪点上亏待了她。麦子叹了口气,窗外越发迷蒙的月色,沮丧而俱惫,悬浮的光影落不入云层。
  老马睡着了,他的鼾声适时响起,惊扰了陷入情绪的麦子。不能自艾自怜,很久了,麦子都不允许自己回想过去,回到多年来纠缠的情绪中。他年苏东坡被贬黄州,写下《临江仙》:“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麦子难过时,会一遍遍重复这首词。此刻的鼻息与黄河之气息,又让她思潮翻涌!与老苏相比,世间人世间事,都不配提及。麦子把被子压在脸上,抱着数得着的肋骨,告诫自己必须睡觉。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麦子与贵祥叔是中午吃过饭去的项目部,从项目部走出来时已月过柳梢,一直走到月亮在麦田上打了几个滚翻了几次懒腰才走回工棚。老马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提前拉开了铁门内拴。工棚只有八十多个平米,住了二十几号人,大家紧挨用塑料彩条布隔出相对的空间,床铺和卧具铺在用过的空水泥袋上。每天收工回来也是要热闹很久,老马不催几次,是不会静下来的。所以进门前,麦子还听到的他们的谈笑声。一只脚还没跨进工棚,所有声音一下消失,好像是跨进了锁藏几个世纪的秘密,工棚在静寂中变得硕大无比,藏满了心事和期待,一不小心就会撞碎几个。平常走路不是踩着铁锹就是碰着板车,或者踢着人腿的工棚静得无边无际,广阔无垠,无声的能量包抄过来,从头到脚无孔不入地捆绑着麦子、质问着麦子。有嘴唇、有眼睛、有牙齿、有期待的脸。好像都在询问。
  他们等了三个月了,老家也等了三个月。学费、赶礼、治病、还账……他们要把在日光下用汗水换来的工钱寄回家,豢养家人和亲情,豢养尊严与能力,如雨露慰藉干枯的苗木和土地。老马又是打破寂静的那个人,他打亮了火机,给回屋的麦子照路。这个在工地上跑了半辈子的男人知道这趟又白跑了。民工全是老马从老家带来的,大家都听他招呼,这是他快天命了还在外面折腾的能量与底气,也是责任和使命。多年的工地没有磨去他骨子里的浪漫,反而增添了一份从容和智慧。借着那束光,老马用眼神安慰麦子,顺手掏出一只烟点上,吸了一口才笑嘻嘻地开口:“累安逸了,走了两个小时没得?”。老马的话也是说给大家听,话里话外的意思要大家体谅。老赵补了句:“锅里还有点热水,给你留的,洗一下够。”麦子点点头“嗯”了一声,穿过厨房进到小屋。她没去厨房也没用老赵留给她的水。
  工程队虽住在黄河边,只要连续两天不晒太阳,山顶没有融雪水流下来,工棚门外那口井从早到晚都滴不够民工煮饭的水。饭后洗了锅、添点水就着剩余的火温供大家洗漱,水面总漂着一圈油花。麦子问老赵:“饭菜里没见几滴油,怎么烧锅水反而油黢了的。”老赵拖着尾音,一脸无辜:“那啷个晓得呢。”无原因所在,无解决办法,好在其他人根本没反应,热水总是好过去河边洗冷水。
  麦子从学校养成讲干净的习惯,一周总得洗一次被子,井里常常没水,她就把衣服被子拿黄河边去洗。河水清澈而宁静,阳光与河风甘甜温暖,远处的山岚还有积雪,日头下金光闪闪,时不时有水鸟飞过,若不想太远,这样的景色总是养人。何况远离了故乡也就少了故乡的牵绊,有一份独在异乡为异客的轻松和从容。无风有月的夜,气温不太低的时候,男民工为了省出水给女人用,也结对去黄河边搓洗劳累一天的尘土。黄河边的夏日真是凉爽,在树荫房屋下坐一会儿会起一身鸡皮疙瘩,但工地没有遮挡,太阳顶着人晒的时候,也有一串串火苗从毛孔里钻出来连成片。刚开始这群男人脱了上衣光膀子干活,不出半天就晒脱了皮,脱了外皮的肌肤像煮熟的牛肉。受到启发,老赵和麦子她们这群女的也学当地妇女用衬衣当头巾裹着脸干活,火辣辣的阳光被遮挡了,汽车跑过去的灰尘却遮不住,追着人碾,皮肤上、鼻腔里、库管里藏满了尘土和水泥灰。
  麦子六月底去了一趟省城,去接老马从其他工地调来的大工,里面还有一个高考落榜生,名字叫广东,一个嘴角刚长出绒毛的男孩,跟来工地学技术。等火车的空隙,麦子乘机在离火车站不远的一家洗浴房花两元钱,洗了一个响亮的热水澡。身子刚落入喷着气雾和热水的蓬头下,身上跑出汩汩泥垢随水下落,在地上淌成一圈圈黑泥浆,换下的裤子,麦子拿回工地,在水里泡了半个多小时才软了下来。“你说,要多少水泥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麦子和粒儿讲起的时候,粒儿用眼神嗔怪道:“下次去我家洗吧,水,有的。”如果每个人都是粒儿该多好,麦子想起项目部的遭遇和一路月色,再次叹息。
  麦子和贵祥叔都明白,今晚要账又无望了,决定返回工地。她推开项目部办公室钉在门框上那席厚厚的棉布门帘,天地一色清明,与室内濡湿压抑的氛围有前世今生的差别。“月亮真好啊!”她对自己说也是对紧跟在身后迈出一只脚的贵祥叔说。贵祥叔没理会麦子和好月亮,双腿好似被项目部一股无形力量拖住,又返身折回室内,给坐着的几个男人各打了一支烟。给那个微胖油腻的男人打烟时,贵祥叔明显委顿了一下,话语卑微得没了腰身:“马经理,真的要照顾一下,工地上没吃的了,开学工人要给娃儿寄学费,多少给点,万儿八千也可以,解个难!”
  被称马经理的微胖男人眼皮都没抬一下,把头转去旁边对一个二十开岁,板寸头的男子,用当地话开口说道:“妈个*,解他妈个*难,谁给老子解。”透过布帘缝隙,傲慢侧漏到室外,像插入大地的一把刀柄,刀刃飞入天际插在了月亮的身上,麦子明显感觉到月亮疼得缩了缩身子。这片辽阔的土地上不出十里就会生出自己的语言风格,可不管什么方言,唤妈的声音和那句脏话总是能一听就懂,融会贯通在庞大繁杂的语言体系里,仿佛启明星,只要它升起来必然会天亮,一出口就能懂得。麦子不想让贵祥叔知道她听见了马经理的傲慢,或许会让他难堪,径直走向院坝外。仍然堆着笑挨着把烟给屋里每个人都点上,贵祥叔才把身体从那间阴屋挪出来,又不甘地捞着门帘顿了一会儿,才下了很大决心地缩了手走向院坝,月光清扫着他走向大铁门的影子,把迅速归位的门帘和项目部重新推回死寂。
  项目部所在的红柳村,恰好是这条改扩建公路的中部,上到山顶那个路段由老胡承包,下到县城这段贵祥叔承包。主要是为公路两边做浆砌边沟、堡坎和水渠,路面是另外一个工程队。项目部原来是一户养牛场,挂了项目部的牌子就有了项目部的威严。以前贵祥叔到项目部,经常被那个醉醺醺的看门人驱赶,贵祥叔拿过他一些烟酒后,老头只在面子上佯装驱赶。有了看门人的照应,白跑的次数少了。要不到钱还不是白跑!到底又不一样,怀着希望和绝望自有其不同滋味。
  看门人还在值班室里摸索,麦子只好站在大门处打量夜色,进门靠左的院墙堆满了材料,材料旁安置着两台大型搅拌机,搅拌滴漏的水泥浆把泥地铺出一层又一层的灰白硬质,在月下像凝结的冰霜。搅拌机在月下依偎着入睡,像是白天吵吵嚷嚷说够了闹够了,温存一会儿。想来搅拌机也是可怜,一会吞一会吐的,也不管它们愿意不愿意,能在夜晚安静地陪伴着,也好。工地上那几对民工夫妻,干活时也是吵吵嚷嚷的,天一黑总是比那些单身民工早早爬进地铺。
  说来和项目部的人也不是都没交道,他们来工地上放线,只要马经理不在,也和大家说说话开开玩笑。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还和麦子聊民歌“花儿”。马经理在的时候,这些人好像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一个二个马着脸,掉了钱包一样。马经理那辆越野每次来工地上也像喝醉了酒撒泼的醉鬼,稀里哗啦把一路尘土驱赶得鸡飞狗跳,还没从车里下来盛气凌人已提前降临工地。贵祥叔他们赶紧上前敬烟、汇报工程进展。马经理向来脖子高扬,嘴里装了一块自动马达,不停往外蹦跶脏话,每一句都向某个母亲致敬。
  幸好马经理不会天天到工地来,只要他的车轮卷着灰尘冲来,那些做小工的女人嬉笑着模仿:“骂经理来了,贵老板嘛,又妈*的了。”她们叫贵祥叔贵老板,叫老马马老板。除了爱骂人的马经理,项目上管这段路的还有一个姓张的经理,几个星期来一次,到了工地斜吊眼睛走一圈,不骂人也不问进展。他的眼睛长得像小沈阳,遮阳帽帽檐向下,压在斜戴的墨镜上,不多不少晃完一圈,即走到下车的地方,挽着等在车外女人的手臂,旋即驱车离开,一去又是几个星期。
  张经理来过几次以后,老赵把她的发现公布给大家:“快看,又换了个女人。”老赵还发现张经理的女人一次比一次丑,最近带来的那个女人没在远处等,和张经理一起在工地上来回溜达了两圈,身形比张经理粗壮高大,精致的化妆掩饰不了墨镜下大肉饼脸。与张经理熟悉的的王监理在他离开后掩着嘴给人讲:“这个女人比张经理大八岁。八岁呢!”说这个话的时候,王监理的手掌打着手枪一直晃,要是有子弹,估计对面那棵白杨树都成骷髅了。女人曾是一家医院领导,为张经理离婚,前面那几个女的,是在外头偷嘴的。有了王监理的补充,张经理仅有的神秘被稀释了。
  老赵反应过来:“老女人不仅养张经理还给他养小的?”老王点点头:“妈个*,不是咋。”老赵放倒手里的铁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坐了上去:“这些瓜婆娘,不晓得咋想的,有手有脚要去干这些莫名堂的事。”“她们肯定相互不晓得。”麦子不想老赵一直说下去,以前老赵是不出来的,这些年对老马反而不放心了,老马只要对工地上哪个女人好一点,老赵就会借机敲打。前几天来了一对老夫少妻,也没少多少,年龄相差十来岁,老赵说了几次那个女人家里有老公。女人干活踏实,不爱说话,很质朴的样子,老赵却总提防着,这话感觉就是说给那个新来的女人听的。
  “这个女人怀疑老张了。”王监理看大家兴趣着,不舍得丢失存在感。“工地这么苦,又脏,不闻到“气气”哪个愿意来。”
  “来晃一圈还不是回城了,老女人耳根软,张经理豁一下还不是好了,再说那些女人又没藏在工地。”老赵的话又杀去了路对面。
  “昨晚住老那家的。”王监理强调。
  王监理和贵祥叔他们租住在一户条件不错的村民家里,主人姓那,大家唤他老那,距离工棚有一公里多路。那家人有两个大炕,老那一家住去了偏房的炕。“那个女人和几个男人睡一个炕?”麦子张大了嘴巴。“那有啥,喝点小酒倒头就睡了嘛。”
  “这下有好戏看喽!”老赵憧憬着一场想象的战争。
  张经理是个人行为,不值得分析,麦子拿了铁锹去和水泥。马经理才恶心,在麦子看来。有一天,工地上来了几辆豪华越野车,是马经理的领导和领导的领导。马经理屈膝着腰,比老家那头套了橛子的牛还温顺,脸上一直散发出饿狗见到骨头的甜蜜和快感。
  贵祥叔知道麦子讨厌马经理,可工地已经两天没有煤了,做饭烧的是预制板制模要不得的烂木头。贵祥叔一再好话:“去吧,麦子,你普通话好,你说他们才不会装听不懂。”麦子是跟着贵祥叔出来的,贵祥叔说她读过书,帮写合同记哈账。到工地上以后,合同不是天天写,记账的事也不多,她便跟着老赵做小工,也给工地煮饭。小工工资不高,大工能多拿一半。麦子来了没几天,对当地方言无师自通,后来和村民沟通的事也交给了麦子。去项目部的路上,路两边的麦田一直延续到黄河边,麦芒根根向上,青色的麦叶,鹅黄的麦芒,碧蓝的黄河,银白的山崖,洁白的云彩,湛蓝的天空,一派繁盛的田园景象,真不愧是大西北的小江南。走了不到一个小时,日月山矗立在不远处,浑圆的日月山在阳光下呈现出圆弧轮廓,贵祥叔指着日月山说,这里翻过去不远是青海湖。麦子喜欢青海湖,可她一次都没去过,每次从省城出来分路,这边沿着拉吉山走到这个工地,那边可以去看塔尔寺,可以去青海湖,可以去茶卡盐湖。刚到西北时,贵祥叔安排麦子在另外一个工地管账,工地三五天才有一点活,她们租了一个小旅店厕所旁隔出来的杂物间住下。小旅店的服务员是老乡,相处时间长了,对麦子有了信任,忙的时候让麦子帮看登记室,在登记室南来北往的人见得也多了,多数还是长途车司机和受西部大开发蛊惑想来捞金的人。带着希望来,以残存的不甘耗损着越来越稀薄的希望。一个在茶卡盐湖拉钾盐的司机,给麦子描述盐湖的盐精如何美,晶莹剔透的盐精能呈现出各种美丽的造型,他说下次去茶卡盐湖会给她带一块盐精过来。一直到离开,那个司机来来回回无数趟,盐精也没见着。
  走在路上的脚步是漫长的,总要说点什么。贵祥叔在外面的时间久,见过的世面多,新疆青海西藏内蒙古,一路说着走路也快了许多。中午的时候,看门人悄悄电话贵祥叔,项目部来了资金,老胡他们工程队领了几万。贵祥叔带了一辆摩托在工地上用,被王监理临时有事骑去县城了,一时找不到车,只好走路倒项目部。从风景谈到拿到那么钱怎么安排,路边的麦穗给路过的人点头,被两个谋划时光的人一再忽略,成了麦穗彼此的问候。想做一件事,无论思虑多少,困难和障碍有多少,总是有事成后的打算和侥幸。虽然从开工到现在,贵祥叔只从项目部要到过几千块钱,但那也是希望。拿到钱把元宝、元林、老丁他们几个家里有娃读书的学费给了,给老赵把一个月的米面油买足,免得总是接不上餐,再给每个民工一点零用钱,还剩多少?贵祥叔想了想:“再买个煤气罐,抢工期的时候,炒菜快一点。”还有广东复读的学费,记住。麦子带来的几本书都能背下来了,能买几本书就好了。说起来工棚也算在镇上,只有一个老式供销社和两组货柜,由一个女人和一个老人各自经营,供销社下边有一个烂汽车站,一周见不到一个车,一个长期醉醺醺的男人守大门兼卖票。车站旁边有一间二十来平米的夯土墙清真馆子,卖羊杂汤和面片,夫妻小店,三五天开一次门。麦子她们住的工棚左边是村民的房子,右边是卫生院,里面有两个卫校毕业的医生,有镇上唯一的一间厕所。熟悉以后女医生值班时准麦子一个人进去,再熟悉一点的时候,男医生也就装没看见麦子使用厕所的事了。
  麦子他们住的工棚是供销社那个女人的男人搭建给修电站的民工住的,电站运行后闲置了下来。比帐篷条件好太多,不用担心大风大雨,工棚里里外外三间半,工具下工都得拖进屋子,占了一半开阔地。当地人除了石头不顺手牵,什么东西都会转瞬即逝。贵祥叔他们租来堆水泥和钢筋的房子被撬了许多次,派出所的警察都厌恶了。只好请王监理的堂弟,一个永远醉醺醺的酒鬼住在那个工棚守水泥钢筋。贵祥叔劝那个人少喝酒的时候,他讲不喝酒叫男人嘛,还讲他们省的代表去参加“两会”,总理问某省的代表来了没有,说来了,总理接着问醒酒了吗。王监理说他堂弟都醉了一辈子了,劝也没用,由他吧,醉死就算球了。
  白天在工地上和水泥、抬石头、填土、浆砌,时间过得快,大家开着玩笑很快过了。一到傍晚吃了饭洗漱过,工人尽量不出门,刚开始大家还玩一下纸牌,后来没钱了,就赢烟,烟也没了,大家躺在工棚发呆,实在要出去也是几个人一组。随时能遇到提着酒瓶子歪歪倒倒的年轻人,他们有用不完的力气,下手又狠,高兴了一瓶子下去。即使早早关了门,也经常听到他们路过门外时的戾气,偶尔会有一个瓶子或者石头砸在关闭的铁门上,巨大的响声划破夜空,那些醉鬼的笑声写满了寂寞与空虚。工棚没有厕所,睡觉前大家集中去野外解决,老马随时告诫注意安全,女人出门必须结伴而行,男民工要在不远的地方等候守护,漫长的夜,工人们用睡眠打发,麦子用书打发。
  必须买几本书,是麦子压抑了一个夏季的想法。有了具有现实和超现实意义的谋划,去项目部也不显得那么讨厌了,甚至有一种上战场的豪迈。平常两个小时的路提前半小时到,贵祥叔在供销社特意花十元钱买了包一支笔。项目部里,马经理他们踩着椅子在玩纸牌游戏,玩得兴起的几个人丝毫没理会贵祥叔和麦子。即使不玩,有马经理在,这几个人也会是这样的态度,玩着牌还好一点,至少不会一起装死人。贵祥叔等一局完了赶紧把烟打开,每个人散了一支,再挨着给大家点燃,原本就阴暗难闻的屋子瞬间被烟雾挤占得更浑浊。
  连着玩了几局有个人去方便,一伙人方才停了下来,马经理转头看了一眼贵祥叔,努了努嘴:“干啥,谁让进来的,妈*的。”麦子不愿意回想接下来的事。那些年没网络,也没有维权的说法,遇事只能忍,若是这几年,马经理那样的人早晚会遇到教会他好好说话的人,也一定有人向他伟大的妈妈致敬。
  项目部所在的村住了藏汉回土蒙古等多种民族,村民的住房风格粗看差别不大,细看因民族信仰不同,房屋布局纹饰差异明显,藏蒙人家的门外另建有煨桑炉。但差不多以夯土黄泥做围墙,内墙贴了瓷砖镶嵌半壁玻璃,地上斜铺小方块地砖,室内清扫得干净整洁。讲究的人户,院内建花坛种养花草,户户清净幽雅。工地前些日子移到措拉村那段路挖边沟时,路边一户人家院落里种了大量的杏、梨和苹果。小苹果红绿杂结,咬一口带着生涩的酸味,杏色红黄,不及老家水灵,甜味却实实的足。院里的老人一口袋水果象征性收一元卖给干活的民工。到工地上几个月了,还是去粒儿家学做面片那天,粒儿给了麦子一个她公公从省城带回来的水蜜桃。粒儿讲她男人好,婆婆厉害一点,不爱笑,公公对她好,她以前在州里面读过职高。麦子想问粒儿怎么会嫁到村里来,没有问出口。
  那天,粒儿婆婆不在家,但她婆婆那双犀利的眼睛无处不在,压在这个家里,压在粒儿周围,使得粒儿每次在工地上干活,能明显感受到她藏着的热情和克制的压抑。但这个家很富庶,从家居摆设到碗筷桌椅,四合院内还有一方菜地,菜地边角用方砖砌出纹饰,里面长着圆根萝卜、小白菜等高原菜蔬。麦子想起粒儿把花花绿绿的黄河石递到手里时,阳光从工棚投进月光的那块玻璃上透进来,从粒儿的发梢落下,逆光的粒儿有一种充满张力的沉静美。那个瞬间,麦子有过一次无由的心疼。为粒儿,为美落入尘埃惋惜。白杨树的树梢真高啊,在风中摇晃时发出美丽的哨声,清扫着月亮,星星在枝头跳跃。一棵树可以向着天空生长,一个人若落入尘嚣,那就平凡普通点,灰尘黏在哪就黏在哪,在哪都伏贴。草不能秀于百花,树不能高过丛林。深海养大鱼,丛林养猛兽。村子不适合美丽的女子。粒儿,美丽的粒儿。
  从项目部出来,贵祥叔心里明显憋了气,一路上一句话不说。平常他喜欢吹口哨,哼几句小曲,和干活的妇女开玩笑。工地上的玩笑大俗大雅,麦子、广东他们几个年轻一点的遇到这样的玩笑,假装不懂,还得憋着不能脸红。偏偏老赵喜欢,老赵、麦子、广东三个人分一组,不能满足老赵热闹的嘴时,老赵的嘴会搭到其他组民工身上,那些玩笑也就长了脚跑出三人小组。广东想利用假期赚点钱回去复读,出工会带本英语书,休息时背单词。老赵不在时广东总扭着麦子说话,讲他的迷茫,广东的迷茫也是麦子的迷茫。两个一心想通过读书跳出农门的年轻人相遇,总有各自的情绪。广东的憧憬还在路上,麦子总想起当年拿到录取通知书,年迈的父母背着家里存下的玉米去粮站交了公粮,换了一个居民户口。毕业分配到一个发不出工资的国企,没几个月被失业。企业随后变成私企,一下就红火了。当时的政策有下岗证的人创业有优惠,麦子去办下岗证,人家说企业没宣布破产,不能办理。又因为分配过,不准参加各种招考。麦子的遭遇在那个时代不是个例,但她不能接受因她的遭遇,导致村里好几个孩子辍学,小小年纪便外出打工。麦子难过,无数个夜无数次迷茫的失眠,和从项目部回来那晚一样。这些辍学孩子的父母在麦子考上大学时,投下过赞许的目光,把麦子作为孩子成长和学习的目标。麦子失业不是一个人失业,是村子对读书的怀疑,对读书无用的肯定。尤其是那个小学没读完去混社会,等麦子读到高中时因抢劫被判刑的男同学,在麦子失业那些日子,已有了自己的公司,拿着大哥大挂着拇指粗的项链回到村子,几轮中华烟打下来,村里的小学再没办得下去。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农民,农民还有块地。麦子面对现实,无话可说。家乡是待不下去了,只能远走他乡,跟着贵祥叔出来,在工地上和泥浆,抬石头。工地上没人笑她,干活煮饭,给民工们算个帐,写点收条借条,帮写家信,大家都很尊重她,把她关爱着。麦子的工棚在最里面,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白天出门,总有几个男民工主动陪着保护她,麦子去黄河边洗被子,总有男民工借机洗衣服陪她,帮她拧水,帮她晾晒。他们也不当着麦子开荤玩笑,这些用心的体谅麦子都感受着。因此马经理每次下来批骚批骚时,麦子就有一种想狠狠和他争论一番的冲动。每次都被老赵及时用胳膊和眼神制止了,老赵讲出门在外受气的时候多,尤其是老板包工克扣很正常的,还有些老板工程一结束卷包就跑了,民工白干的事情经常发生。有些人还要屋头寄路费才回得去,在外面一年遇到的事在家有时候一辈子都遇不到,能低头就得低头,骂几句不少肉,只要最后能拿到工钱。马经理背后是国企,工钱拖点没关系,不怕跑就更要忍住,现在不忍,等验收的时候,让你返工几次,白丢了工钱不说,路费都回不去。哪里的老虎都咬人,年轻气盛还是自己吃亏。老赵说归说,说完也会唉声叹气一会儿,麦子到底经历过一点事,知道低头,广东看到麦子难受,拳头都捏出水了。与广东说话,不能让他太绝望,麦子每次都说读书吧,读了大学还有点希望,不读希望更渺茫,社会的发展是慢慢来的,读了书总是好的,至少被人欺负的时候知道为什么欺负,还有机会去反驳,老马他们是被欺负得不得不快乐起来麻木自己的,还有元宝这些被欺负了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元宝只有一身换洗衣服,洗脸从不打湿毛巾,每次捧水洗脸再用边角擦擦,一张毛巾用很多年。
  没拿到一分钱,还挨了一顿骂。以前马经理还会说等哈子嘛,慌个球,这次直接开骂,一句假装承诺的推话都没有。贵祥叔把闷气都压在了脚上,走起路来像要飞起来,一些无辜的小石渣被踢到路边,非常不甘心地发出反抗的嚓嚓声。不一会儿出了村,四周的房屋果木退后,狗吠声渐歇,一片片麦田探出麦芒打量疾疾挪动的两个人,微微摇着头表示不明白这么晚还在路上干什么。除此之外空旷的四野寂静无声,月光静谧地覆盖着大地,黄河河面镀了一层银白的光。大概是心里的气走散了一些,贵祥叔过了一座水泥涵洞的小桥,在靠近黄河一面的麦田旁停了下来,选了面河的地方站住,等落在后面的麦子。贵祥叔平常抽三元一包的白沙溪,民工抽两元的芙蓉,一支笔不舍得抽,留着与人谈工程时才拿出来打。估计心里憋了气,也不管这些了,豪气地掏出一支笔,狠狠地吸了一口,那口烟可能直通脚底循环了一圈,才慢悠悠地被嘘了出来。
  抽了几口烟的贵祥叔好像回了神:“马经理那个胎神脑壳头装的啥,嘴跟吃了屎一样臭,等工程结束了,老子硬是要吐他几口口水。”“帮你一起吐?”麦子心里早没气了,一路麦香与微风让她内心宁静,何况还有那么明媚的月色。“今晚的月亮真好啊,贵祥叔,你还没说是呢。你看星星在天幕上跳动,像我们村里头那几个调皮娃儿,北斗七星的勺子快伸到黄河里了。”
  “读书人的脑壳里是不是净想这些。”贵祥叔反问,在他看来,把星星看成调皮娃儿的事情,也只有读书人才干得出来。
  “总会好起来的,老赵说工程款拖很正常,又不是没遇到过,气还不是没办法,不过有机会,我硬是要狠狠反击马经理,真是恶心,嘴巴点都不干净。”贵祥叔和老马他们在工地上干了几十年,穷过、富过。贵祥叔原来也赚过钱,那时候在成都买个房也才十万二十万,但他想给两个娃儿多挣点,承包了一个垫资的工程,谁知道工程完工很多年也拿不到款,本钱都拖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这两年又重头带工人赚点劳力钱熬着。老马原来是一个工程队的施工员,那个工程队的老板遭了一回包工头卷款逃跑,老板拿不出钱给民工,遭打了一顿彻底死了心。今年是老马第二次跟着贵祥叔合作,他们的配合还算好,只是层层转包的工程充满了危机和风险,两个谨慎的人在异乡的小旅馆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看了无数个工地后才选了这个业主是国企的工程,安安心心从老家调了几十个民工出来,谁知道干了几个月,工钱一直拖着。经过一段时间观察和各种渠道了解,发现仍然是层层转包的工程,到贵祥叔这层已经多手了。每米路基招投标的价位到贵祥叔这里缩了好几倍,除去沙石材料,民工每米大概能拿到十二元工钱。沙石材料器械都得租用和购买当地人的,老胡自己带来的搅拌机,不出两天就被人撬坏了,石头验收也不合格。贵祥叔干出了经验,来之前就探访过当地的“水”深不深,还和那个出租搅拌机的家伙成了朋友,带着老马、老赵、麦子去那个人家里喝过两回酒,吃了人家的血肠,在炕上烫了两回热屁股。在搅拌机老板的帮助下,每车石头比老胡购买又少了五元。贵祥叔他们后来又请那个供销社女人的男人一起喝过几次酒,王监理的堂弟就不用睡在水泥房了。那个堂弟爱喝酒,一喝醉就睡着了,睡着了就忘了冲预制板,没吃透水没被养好的预制板在做边沟时一脚踩下去就碎了,为此没少返工。只能把王监理请去工地看,王监理骂一次,三五天以后的预制板就带着韧性,可以由广东上下跳串,也能用麦子想出来的推石头给预制板定位再填土的省力方法。老赵和广东搬起一个预制板时,麦子就赶紧钏一撮泥沙撬一个石头抵在下面,让预制板最快速度定位,有了她的快速定位法,三个人平均一天下来要多出别的民工三五米,等于多赚几十元。几个月下来工钱加起来够广东复读的学费和生活费了。算着这笔账的时候,麦子和广东都开心得很。
  白天是忙碌的工地,长期在一起干活,已经像亲人。工钱拿不着,大家也低头干活,遇到天气晴好的时日,老马早早放老赵回工棚做饭,有一次老赵做饭的时候,汽车站那个醉鬼过来骚扰,要不是老马回来拿放线的工具,还不知道会怎样。那以后,麦子和广东也会被提前放回去。吃过饭,一群人绕过一片丰饶的麦田,麦田隔一两百米一段田垄,田垄一边一排高大的白杨树,蓝天白云倒影在清清黄河中,远山有雪,近水有光,就着火红的夕阳,脱了鞋走进黄河,清澈见底的河水一下把心都吃透了,凉得女人们惊叫起来,叫声里有欢悦有释放。斑斓的水底,男人们抚水擦洗胳膊,聊一些远远近近的事,在自然景物前,女人贪恋景色,男人喜欢胡吹。
  水清则凉,停留不了太多时间。老马提前上桥选个靠中的位置,从他的白衬衣口袋里掏出口琴,他的衬衣总笔挺雪白,这大概就是老人说的倒了骆驼也不倒架子。没出峡的河水有上游的清甜,风扫去盐碱地的干燥,琴声悠悠,偌大的天幕在头上,一颗颗星星慢慢跳出来,夕阳挽着最后的霞光与雪山吻别。在异乡的土地上,得让一些情绪停下来,才能不被故乡侵扰。在异乡的土地上,说着一样的话,吃着辣椒花椒的人,总是那么亲。夜晚有最慈祥的怀抱,像母亲把婴儿搂在怀中一样搂着世间的一切,借风低语,抚慰所有的生灵。
  日光隐去的夜色容易生出惆怅,只要叽喳声趋于沉缓,老马见好就收,把口琴插入口袋。“回去睡了,明天早点起床出工,要解手的早点搞好。”顺着桥下来,踩着田垄,鱼贯到公路对面,路过去一两百米有一片巨大的空旷荒地,沙土壤,稍有起伏,成为大家解急的地方,白天在工地周边的麦田处理。夜里集中一次就不再出来,为了安全。男民工在看得到身影的地方抽烟等候,人的三急有时候是人急它不急,又不能像部队吹号,一声号响集体站岗。强迫的事情身体也不愿意,时间难免久一些,漫长的时光腿麻了站起来,缓过来继续蹲。男人听不到的时候,女人的话题就是女人自己的了。家里的老人,家里的孩子,家里的男人,从父母三姑六婆到婚丧嫁娶,聊得越多越融洽,干起活来也相互帮衬着。同样的话题在老家聊起来是是非,在工地上聊起来就是真情。
  关于这个方便的问题,大西北这地儿真不方便,找个厕所比登天难。老赵讲有一次和老马坐车去看一个工地,下车以后男的一边,女的一边,车在中间。那司机估计脑子出了问题,大家还在状态中,他直接踩了油门上路,只见一片白花花。从那天开始,“白花花”这个词语一到傍晚,男民工会寻着老赵戏谑,你们还不去白花花一下。麦子专为老赵的白花花当场吟咏了首打油,笑疼了大家肚子。“两岸山上不长草,风吹沙子到处跑;要问厕所哪里找,裤子一脱就到了。”名嘛就是白花花。
  贵祥叔抽完一支烟,情绪稳定了下来。明亮柔软的月光以它独有的阴媚抚慰着月下的一切,麦田在黄河微微的风中起伏。若不是这次夜行,还真没看过这么美丽的麦田,月下的麦田如少妇初睡,有羞涩和梦呓,都是甜蜜的依偎,又有少女的清澈,干净而清新。这边的小麦生长期长,一年一季庄稼,打出来的面粉柔韧劲道。粒儿揉好面粉在灶上发酵了一会儿,把揉好的面粉抹上清油,再削了土豆切成细条,炒到锅里加上水,煮得土豆发黏。裹了油的面团在她手里变魔术一样,变成一根根细长的辫子,锅里的水沸起来,翻滚着水汽,粒儿拇指和食指像银行的点钞员快速挪动,指甲盖大的面块均匀秩序地飞入锅中,锅中下起了雪花。麦子跟着粒儿学了几次,不是面团缠了手指,就是扔不出去面片。只好退到一边看着艺术家一样的粒儿很快做好了一锅晶莹雪白的面片。
  影入黄河的月光像粒儿煮好的那锅面片,发出熟麦的清香,麦子挪步河边,轻轻捧起,月光纳入手心,摇摇晃晃的光片怎么都聚拢不出那个圆圆的月。银白的月亮在河中倒影月色浮云湛蓝的光芒,月的周边是紫蓝的月晕。“每天都有这么好的月亮就好了。”“走吧,麦子,再不回去老马要急了。”贵祥叔是不会懂得这份情怀的,这月下,这玲珑的麦田。
  看得见工棚的路上,远远来了几个醉鬼,贵祥叔把麦子推到麦田里藏了起来,叮嘱她无论怎样都不要出来。那几个人晃着身子过来:“还有一个人呢?”贵祥叔说:“没有人,我拿的衣服。”贵祥叔脱下衣服甩了甩,那几个人似信非信。贵祥叔掏出剩余的烟,被一个醉鬼抢了过去,剩下的人摸完他的口袋,拿了所有可以拿的东西,又踹了他几脚才骂骂咧咧地离开。麦子想有一把刀就好了,可她不能出来,不仅帮不了贵祥叔,还有可能带来更多坏事。在异乡的土地上,保护自己,也是对贵祥叔最好的保护,哪怕残酷。
  那几个人走远后,贵祥叔才示意麦子来,麦子帮他擦去腿上的血,月下的血不是红的,是黑的,如一些人的心。“贵祥叔,痛吗?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贵祥叔摸了摸口袋:“没烟了,得洗一下血。”再次捧着河水时,麦子懂得生活就是生活,没有故事,活着,就不能讨厌和惧怕任何人,包括马经理。太阳月亮能原谅一切,自己也要原谅生活,放过自怜。明天一早再去项目,找马经理,理直气壮地讨要工钱。
  也在那个月色映照麦田的夜晚,粒儿对生活的隐忍朝着一个未知的地方伸展了,以唯一的可能的方式悄悄试探了一下这个对她显得冷寂的尘世,在那个夜晚,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长得唇红齿白的男人,给她许诺带她离开这里去城市的男人,在粒儿的麦田撒了种子,那种子遇到好田立即生根发芽。
  其实,老赵有过打探:“粒儿总往你屋里跑,有点不对头。”麦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其实,粒儿曾在一个太阳刚醒来还没开工的清晨,把她的忐忑倾诉在那间小屋,粒儿讲的时候,眼神比白杨树的树梢还高,眉头比喝黄河水的北斗七星还低,她手里握着那半瓶黄河石,石头在她手里发出黄河奔腾时的啸声,真是一种美好的声音,那种流淌着的河流活着的气息。老赵讲麦子平常那么聪明,就没看出来门旁边能看见小马的地铺。麦子摇头:“我没想这些。”粒儿每次在门口时眼神总是那么缥缈,她的脸颊像春风滋润过的桃花。粒儿的麦田没有等来丰收,她犀利眼神的婆婆帮她把放飞的梦想轻轻一收,麦芒就折了,没得及灌浆的麦芒收割成一滩暗红,像晒伤的脱皮的胳膊醉酒男人的脸。后来,麦子就看到了粒儿的男人,那个羸弱的男人,每天开着拖拉机从工地经过,他永远专注地顺着拖拉机头看向前面,任拖拉机颠簸也不会改变他缩在车上驾驶的姿势和眼神。粒儿再没有出现在工地上,她婆婆来领了她的工资。
  钱是小马弄给老马的。小马随后离开了工地,老马说他去一个好拿钱的工地了。
  麦田的麦穗还没垂下头,夏季快要结束了。
  麦子去项目部的半道上,广东两眼通红的追了上来,拽着麦子:“姐,我不复读了,你不要一个人去项目部,不安全。”
  麦子时常想起那晚的月亮,真好,麦田真美,像粒儿靠在木门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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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主编   下寨龙池: 小说将整个压抑的生活状态掩盖在麦子诗意的视角下,给现实的痛多了一些朦胧的浪漫。底层小人物的生存状态在社会大环境下显得那么悲壮又沧桑。麦子,落入农民工中的大学生,慢慢的从理想中撕开了一个缺口,跳到了现实的工棚中。小说刻画的几个人物还是成功的,粒儿似乎走的是麦子曾经的路,追求理想,广东又走麦子现在的路,屈服现实,中间那一群民工,还是换了这个地方又换那个地方。生活,需要仰望星空,也需要脚踩泥土。小说总体看有些拖沓,个见。

执行站长   吟湄: 第一届真人同题获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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