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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苗

作者:一声叹息    授权级别: A    精华文章    2019-05-08   点击:


  年夜饭的时候,沈世杰咽了一大口闷酒,将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在了儿子沈华芳的脸上。桌上的菜肴异常的丰盛,鸡鸭鱼肉、山珍海鲜一样都不缺,但是沈世杰吃得就是无味。他嫌这样的年夜饭太冷清,假如多个小人儿,娇娇滴滴地爬在你身上,陪你一起吃饭、看电视,临睡了,伸出粉嘟嘟的小手儿,奶声奶气的问你要压岁钱,那场景那享受才叫天伦之乐。
  沈世杰做梦都在想着这样的天伦之乐,可整整等了八年,儿媳廖小娜的肚子却始终不见动静。就算是八年抗战也该有个战果了!
  饭后,沈世杰单独将儿子叫到房间:“小华,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说。”
  沈华芳拘谨地站在一旁,脸上尽是尴尬而羞涩的表情。
  “你们刚结婚那几年说手头紧,要还房款,压力大,我不怪你们。可现在呢?都结婚八年了,房款还清了,你们都三十好几了,整天两张嘴吃饱全家不饿?有意思不?就是个母鸡养在家里也该下个蛋啦!”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沈世杰脸朝着门口故意把嗓子往高里扬。
  屋外传来廖小娜的抽泣声。温丽华忙抽了张纸巾递到儿媳妇手上:“别听他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爹那尿脾气,几口马尿下肚,脾气就点得火燃!”
  廖小娜接过纸巾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仍在抽抽嗒嗒。温丽华起身进了里屋,冲仍旧在发脾气的沈世杰发起了牢骚:“孩子一年难得回来几次,你非弄得大家不痛快?”
  沈世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就是难得回来几次才说!你说说,谁像他们了?结婚八年了仍旧是两个光溜溜的人!”沈世杰越说越气愤,声音越发往大里扬,唾沫星子随着两张嘴皮子的张合向四处喷溅着,将温丽华的脸喷得满是口水。
  温丽华将口水抹净,半拉半扯地将火头上的沈世杰拉扯到客厅里。
  春晚开始了,一家人默默地围着电视看起了节目,可屋子里仍旧看不到一丝欢乐的气氛,坐了大约半个小时,廖小娜起身跟公婆告退,说是第二天要赶车回去给娘家拜年。温丽华知道儿媳妇心里不痛快,不好强留,便起身跟了进去,将一个厚厚的红包塞给廖小娜,说是压岁钱,廖小娜不要,温丽华就说当是预先给孙子存的压岁钱。廖小娜还是不要,眼睛里全是汪汪的泪水,温丽华看了有些心疼,伸手帮她把脸上的一行泪擦了去,叹着气说:“其实我看出来了,不是你们不想要孩子,一定是哪个身体出毛病了,对不?”
  被婆婆说中心事的廖小娜便嘤嘤地哭了起来。半年前她就和沈华芳一起去湘雅附二检查过,医生说是廖小娜一侧输卵管异常引起的不孕。一路上,廖小娜心事重重,想着沈家世代单传,到她这里便要绝后了,这样的责任自己实在无法担当,便提出要跟沈华芳离婚,可沈华芳说什么也不肯,说就是到了世界末日也要和廖小娜一块共生死。
  “可爹哪里怎么办?”一提到公爹沈世杰,廖小娜就不由得心里发慌。“爹是不愿意沈家断后的。”
  一想到沈世杰身上,沈华芳也没了底气。他是沈世杰从小用棍棒教育出来的孝子,沈世杰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同皇上下的圣旨。
  爹那里是通不过的,两人只好再想办法,想来想去,最后决定去做试管婴儿。
  秋季的一个周末,廖小娜跟着沈华芳去了省城,去的时候两人都是兴高采烈,可是回来时都成了霜打的茄子。医院检查,沈华芳患有无精症,没有精子的配合,廖小娜完成不了人工授精的任务,无奈,两人只得无功而返,从此缄口不谈孩子的事。
  一心想孙子的沈世杰还是搬出了生孩子的事。大年三十的晚上,少老夫妻都在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第二天一早,看着正在整理行李的儿媳,沈世杰丢过一句狠话:“明年再看不到孩子,你们就不用回来了。”
  第二年春节,沈华芳和廖小娜真的抱回来一个孩子,那孩子是廖小娜的,孩子的父亲是谁,沈华芳不知道,廖小娜也不知道,但他姓沈,是沈家的后代。
  孩子小名壮壮,大名沈苗,名字是沈世杰取的,意思很清楚,希望沈家的独苗能够健康而茁壮地成长。果然,孩子一路成长相当顺利,能吃能睡,半岁会发音,一岁能走路,岁半的时候,廖小娜抱着他坐沈华芳的车子上街购物,小家伙坐在母亲怀里头,一看见红灯亮着就嚷嚷着喊父亲停车,绿灯刚亮又指挥着父亲继续开车前行,沈华芳常说这孩子是鬼精变的,精灵古怪到无人能比。可惜的是,他身上没有丁点儿自己的血统和基因,每每想起此事,就不免会暗自神伤。
  遗憾归遗憾,孩子终究是来了,并且给沈家带来了快乐和希望,因此,对于小沈苗,从爷爷奶奶到爸爸妈妈,一个个都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晚上睡觉,廖小娜也是整夜地把小家伙放胸口上趴着,以至于孩子养成了在母亲胸口睡觉的习惯,到三岁了还不肯在床上安静地躺上一会。
  三岁半的时候,廖小娜终于咬牙将儿子送进了附近的幼儿园,可进去没几天,又被幼儿园退了回来。原因很简单,这孩子太难缠了,整天哭哭闹闹吵没个完,谁靠近就咬谁,咬不着人就摔玩具,好好的幼儿园硬是被他弄得鸡飞狗跳。
  被幼儿园拒收后,沈华芳才想起,孩子到了该教育的时候了,可该怎么教育?他自己也没个谱。他最先想到的是棍棒教育。可效果呢?自己就是棍棒教育下最鲜活的例子。可这样的教育真的成功吗?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于父母至上、老婆至上,即算到了单位,也是每天战战兢兢瞻前顾后怕做错事怕得失人,连哪个领导偶尔放个响屁也得吓一大跳,这是男人的活法吗?不说别人看不起自己,他自己也觉得活得窝囊!可从小就只懂顺从的他又能够怎样?你给他一颗造反的心他也没一颗造反的胆撑着!
  既然棍棒教育不可取,那么就选择怀柔政策吧。不过转而又想,如今廖小娜所奉行的应该就是怀柔政策。用柔软的母性,事事顺着,处处惯着,结果好端端的孩子惯成了人见人嫌的讨厌鬼。棍棒不行,怀柔不行,到底应该哪样教育才行?这事足足让沈华芳纠结了大半年,后来跟廖小娜说起这件事,廖小娜一句话就解了沈华芳的心结:“调皮是孩子的天性,大了,自然就变好了,用不着你杞人忧天!”
  我是杞人忧天吗?沈华芳不由望了一眼廖小娜怀里的孩子,那鼻子那眼睛分明陌生得很,这心里顿时就冒起股酸味:到底还是廖小娜清白,只不过是一个来自冷冻精子库的孩子,我操什么闲心!
  可他到底是姓沈,是沈家唯一的独苗。就在沈苗六岁生日的那天,沈世杰一早赶班车进了城,除鸡鸭鱼肉外,还特地为孙子带了好多的糖果。沈世杰想用糖果换孙子的一声爷爷,可左哄右哄,孩子死活不开口。无奈,沈世杰只好腆着老脸将糖送了过去。
  “苗苗,告诉爷爷,糖果甜不甜?”
  “甜。”
  “给爷爷一颗好不好?”沈世杰讨好地将脸凑到了苗苗面前。孩子转溜着一双大眼答应得挺爽快:“好啊,那得张开嘴。”
  “张开嘴干嘛?苗苗是不是要喂爷爷吃糖糖?”见孙子用力地点着头,沈世杰有些受宠若惊,“啊啊”两声赶紧张开了嘴巴。可就在这时,一股带着巧克力味的浓痰“嘭”的一声飞进了沈世杰的嘴巴,沈世杰半张着嘴,望着眼前笑得摇头晃脑的孙子,一张老脸时青时白,半晌,才摇晃着微微佝偻的身子朝厕所走去。
  回到家,沈世杰冲着温丽华大呼小叫着:“这孩子简直就是个孙悟空,要是给他双翅膀只怕会把天给揭了!”
  温丽华正在晾晒衣物、被单,见沈世杰气撸撸的样子,随口说了句:“是你沈家的种吗?”
  “屁话!不是沈家的,还会是谁家的?”沈世杰不满地斜视着妻子,把没抽完的半根香烟夹在手缝里搓揉,依旧一副气鼓气胀的样子。
  “不就是在孙子面前吃了哑巴亏吗?用得着这样耿耿于怀?”温丽华显得有些不以为然。
  这无异于是在火上浇油,沈世杰越发较真起来:“人说三岁看小,五岁看老,这都六岁了,没一个人样怎么行!看来,这孩子还得我来治服他!”
  于是,沈世杰就给儿子挂了个电话,说是自己想孙子了,让他们暑假里把苗苗送到乡下来。刚好,苗苗也嫌在城里呆得厌烦了,就高高兴兴地回了老家。
  刚到乡下,苗苗对一切都感到新鲜。整天不是追着牛跑,就是撵着狗跑,就连鸡、鸭、鹅都成了他的玩伴。看着开心的苗苗,沈世杰内心里充满了成就感,觉得自己让孙子来乡下的决定是非常明智的。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决定后来竟然给他带来了灭顶之灾!
  当所有的新鲜感过去后,苗苗又露出了顽劣的本性。他不再以猫狗为伴,整天像只无头的苍蝇在田间菜地里乱转,不管逮到什么他都会进行毁灭性的破坏。
  这天的午后,天气特别炎热,炙热的太阳仿佛随时可以在大地上点起一团火焰。猫狗们在午时来临前就已经躲进阴凉地里享受凉快去了,而大人和小孩们也安静地呆在了风扇和空调底下。午饭刚过,门外就传来了村民王守道焦怒的声音:“世杰,世杰啊,你快去我家瓜地看看去,你家活祖宗可把俺害苦了!”
  沈世杰预感这祸闯得肯定不小,忙跟着王守道去了瓜地,果然,翠绿的瓜藤边全是零碎的西瓜瓤子,沈世杰默默算了算,砸坏的西瓜至少上了三十来个!
  这毁的哪是人家的西瓜,明明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沈世杰拔腿就往回走,嘴里喊着:“老子非揍死这个家伙不可!”
  可真逮着这小子的时候,却还是下不了手,心想你去跟人家道个歉,然后赔些钱就算了事了。可苗苗说什么也不愿意,沈世杰刚说要打他,苗苗张口就骂。
  “我就不信还治不了一个孩子!”牛脾气一上来,沈世杰顺手捡了根绳子三下五除二将孙子绑在了路旁的电线杆上,说:“你自己反省吧,什么时候想通了,就什么时候放你下来。”
  听到孙子的哭喊声,温丽华从屋里跑出来,大骂沈世杰发神经,居然在这热得人死的天气把孩子绑在电线杆上晒太阳。说话的中间就准备着伸手去解苗苗身上的绳子。可正在气头上的沈世杰说什么也不肯,责怪温丽华护犊子,并叫嚷着:“老子今天要是治服不了这小子,我就不姓沈!”
  沈世杰向来脾气拗,你越劝他越霸蛮,温丽华不想再激怒他,便气冲冲转身进了屋。这时太阳越发的毒辣起来,经过刚才一番折腾,沈世杰的衣服全被汗水浸透了,他特别的感到口干舌燥,便眯缝着双眼去望头顶的太阳,目光却被天空里那一束晃得耀眼的白光给逼了回来,隔着一双塑料凉拖鞋,地面也似烧红的烙铁,烫得人心里发慌。他擦了把流出的汗,问仍旧哭闹的孙子:“想通了没?想通了就给人家道歉去。”可耳边传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哭骂声。
  “没想通就再想想!”沈世杰开始转身往家里走去。喝过水,歇了会凉,又匆匆洗了个澡,将那身汗水浸泡的衣服换下来,沈世杰再次走向屋外。待他慢慢靠近那根电线杆,绑着的人依旧在哪里,但是不哭也不闹了。沈世杰欣慰的想,到底是想通了。刚要伸手去解苗苗身上的绳子,却发现睡着的苗苗姿势古怪,头软软地歪着,脸也像被漂白粉漂过似的。
  沈世杰像被雷击过,思维一下乱了起来,脚底也有些发软了,他强打起精神将颤抖的手伸向了宝贝孙子,当手指触碰到苗苗鼻孔的瞬间,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那天晌午,嘈杂的声音在村头响了好久,“落水”声,呼救声交替响起。渐渐的,太阳不再那么白了,渐渐的成了一个火球挂在了西边,又渐渐地变成一丝晚霞,当所有的云彩都变得灰暗起来的时候,哀乐便在村头响起,乡村的夜就这样慢慢地凉了起来……
  
  审核编辑:黄尘刀客   精华:欧阳梦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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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管理组   黄尘刀客: 作品通过一个又一个家庭小景,讲述了一个有关于子嗣传承与家庭教育的故事,家庭的环境、父母的格局是教育孩子的重要基础。上一代的错误铸就下一代的悲剧,故事讲述生动,发人深省。

短篇小说副主编   欧阳梦儿: 三代单传,历尽波折才求来的小天使,怎么爱都觉不够,最后却死在粗暴教育之下,可悲可叹!随着中国计划生育国策的深入执行,孩子已然成为人们生活的重心。关于如何去爱孩子,如何去教育孩子的问题,已经成为我们的社会问题。“苗苗就是新式的“怀柔”教育与老式的“棍棒”教育极端化的结果。一声叹息用富于理性和生活气息的笔触,为我们拉响了警钟,那就是,孩子的教育是个大问题,千万慎之又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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