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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苔记

作者:西部井水    授权级别: B    精华文章    2019-03-31   点击:


  这事来得很突然。袁哥早上打电话说,日塌了,日塌了!“日塌”是陕西方言,源自于从前的睡土炕习俗。土炕下面煨柴火或者牛粪,满炕洞都是烟灰和焦油,炕面只有一个厚度十厘米左右的土坯,不像床板或者席梦思床垫那么结实,承受力强,炕上不能有太大动静,如果用力过猛,炕面就会塌下去,把人掉到炕洞里,再白的屁股都染黑了,镇上买几块洋碱,咯吱咯吱地洗,也不见得能洗净。如果长期尿炕,导致炕面松软,也会有同样的危险。袁哥接下来又说,黑了,黑了,全黑了!我笑着说,你真的掉炕洞里了?袁哥有点生气地说,说的正事,哪有心思跟你开玩笑,不行了,我要回撤了。
  我大惑不解,说你京城有贵人相助,事情进展如此顺利,为何要突然收兵回营?我最近一直从袁哥那里收到好消息,他一切都太好了,好得出乎预料,王某某的女婿请他喝酒,李某某的秘书约他吃饭,张某某的外甥约他唱歌。回来恐怕就要升官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官儿,政协副主席!这好消息把我也喜得没鼻子了,只剩下嘴巴。我知道,女婿、外甥、儿子、秘书、干女儿、干爹、舅舅等等,这类民间职务,在民间价值不大,抵不上一碗热面汤,但是到了官场那就厉害了,是最管事的,管人管钱管物。袁哥要是巴结上了,升了官,捎带着把弟兄们关照一下,也不枉了跟随袁哥这多年,风霜雨雪赶路,提鞋牵马拽蹬,谁知道事情突然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用北京官话骂:你他妈的什么玩意儿!用陕西土话骂:日拔歘,你个瓜皮能弄怂!
  袁哥说,早上从镜子里看了一下舌头,发现舌苔变成黑的了,全黑了,黑苔预示着啥,你也知道,日塌了,完了,没指望了,现在血压也降不下来,在二百八上摇晃,全身无力,路也走不动了!确实,这点我是知道的,中医认为出现黑苔是内火过盛所致,病情加重的表现,主重症之后的危症。西医认为,那是口腔由碱性环境变成酸性,从而引起细菌生长所致,见于重病或者癌症晚期。但也有一种情况是吃了某种黑色的食物将舌苔染色所致。我赶忙提醒他有没有吃什么黑色食物,如桑葚和黑芝麻糊之类,再说了,那些甘旨肥浓、八珍玉食的美味,哪个不是五色俱全的?绿红黄白黑,脍炙人口,五脏六腑都被染色了,把脑子都染了,岂不可以染人舌苔?袁哥说,我自己知道,不是染色,而是真的黑苔,从内里来的黑,来自身体深处的黑。他的话语里充满沮丧。想起袁哥当年作为代表团成员访问日本大阪,被日本人叫做“穿黑西服的坏鸟”,都没有在意,这次他对这个舌苔上的黑色有点在乎了。
  不管他咋说,我还是相信这黑色源自袁哥这东西胡吃海喝。你看那草包肚子就知道了,像个临产孕妇,八辈子欠吃,到了北京就往死里吃,吃遍京城,吃遍古今中外,糖尿病,高血脂,动脉硬化,高血压,好几道栅栏,拦住不住他的那张嘴。袁哥有个特点,一般不会请人吃饭,偶尔请客,先大谈素食主义的好处,说佛家道家一辈子不吃荤还长寿,还能金枪不倒,银屋藏娇,然后就尽点素菜;如果是别人请客,他就大开杀戒,吃鸡吃鸭吃牛吃羊,所有动物,包括野生的,无一幸免,而且特别爱吃驴。别人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而袁哥说,驴是鬼,吃了驴肉,就是消灭了一个鬼!
  袁哥很在乎鬼神之事。他是6月进京的。他之所以突然要进京,完全是因为一个梦。梦中有一白衣白发的老者对袁哥说,就在六月,就在六月!切记,切记!袁哥正待要问啥意思,可是老者突然不见了。袁哥醒来,看看时间,凌晨2点,窗外有点微弱的亮光,外面的世界长着一副黑脸。屋子里更是一团漆黑,供桌上的香烛似灭非灭,三尺高的弥勒佛像也黑不溜球,只显出恐怖的泛光,不像佛倒是像恶鬼。他拉开灯,在屋子里四处看了一下,好像是要寻找那个白胡子老汉隐藏在何处,可是啥也没有。他是最相信这些虚幻的东西,一直琢磨那句话,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他明白了,这不是明摆着神人给自己指路么?就是说自己正在谋划的拍摄《xx枪声》的事情6月份就成了么?他睡不好了,起来满屋子走。
  一个医生,要拍电影,不单单是发神经,砸行情,说了也是有些来由的。袁哥的祖上在当地曾经是巨富乡绅,有地位和声望,当地曾经流传着一句话,叫做:进了xx城,不拜xxx,啥事弄不成!他的曾祖父和祖父是在县城开药铺,还和大军阀冯某某的部队有些交情。袁哥甚至把自己的简历写成自己祖上和冯某某的交情介绍,说自己的曾祖父和冯某某“甚笃”!我说过了,我这人是个粗人,不知道这“甚笃”是什么意思。但我曾经在地摊上看过一本书,书上说一个男人和女人搞那话儿,那女人有些吃不消,有心说不,但转念一想,过了这个村没有下一个店,哪里找这好事去?只好咬咬牙,颤笃笃地承受了。这笃,大概就是关系不一般吧。袁哥的曾祖父曾帮冯某某贩大烟土,被土匪抢杀在街头,还割了鼻子。到现在,袁哥回老家给乡亲们诊病,还是不断地有人提及此话。袁哥每次讲起这些事情,就像在讲一个精彩的电影故事。他自己也产生了一个要拍一部电影的打算。用他的话说,不为自己出名,只为给祖上一个交代。
  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袁哥对北京是最有感情的。他的梦想,他的事业,无一不是在北京风生水起的。现在,有神人指点,他立刻决定,去北京!袁哥进京,和别人不一样。一般人要做一下预算,有多少钱办多少事。而袁哥只要买了去的机票,至于返程,至于吃住行,都有人打点,到处都有人请吃请玩,住高档宾馆也不用掏一个子儿,自己一点儿都不用考虑的。
  袁哥进京,果然一帆风顺,马到成功。半个月后,给我打电话,说在饭桌上,目前已经在物色演员,张某立个子有点高,宋某丹太老了,王某强帽子有点绿,都不能要,朋友们给他推荐了好多演员,就像花里看花,看得人眼花。我其实最担心的是剧本,赶紧给他提醒,因为袁哥进京的时候,肚子里只有几个零散的故事,还没有一个剧本。他说,剧本没有问题,北京朋友说,50集的电视连续剧,拿一百万就可以了,7天之内剧本全部搞定。这可把我吓一跳,这么快啊?他说,不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现在那么多电视剧本,嫁接一下就可以了。我说,这也是蛮好的,找一个好剧本,中国的,韩剧不行,比如《开国大典》或者《乡村爱情》,把人物名字一换,情节稍微改动几处,看着差不多就可以了,中国人本来就长得像,故事也就长得像么。再说了,古人云得好,天下文章一大套,就看你套得妙不妙。但是,经费虽然也都是印的毛爷爷的头像,可是套不来,套印来的是阴票。他说,我这次赶上了好机会,更重要的是,有朋友帮助,可以申请一笔经费,最少8千万。8千万是多少?都没法打比方,反正是一个背不动的一大块金子啊。
  袁哥这人,生在陕西可惜了,北京才是他的适生地和老家,这里有阳光,有沃土,有肥水,北京人对袁哥太好了。说实话,我也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小时候唱过,现在还会唱几句,要知道现在会唱的人不多了。每次进京,我哪里不去都可,天安门广场和人民大会堂一定要去的,这是神圣的地方,还有一个原因,这是袁哥战斗过的地方,当年袁哥作为共青团十大代表,还在人民大会堂亲切接见过华某锋主席。记得十几年前去北京,袁哥那时候在新世界上班,他带我到人民大会堂去参观,和美丽的服务员聊天。人民大会堂的服务员,一个个有条又有型,特别的周正,特别的那啥。后来她们还到袁哥的住处来找袁哥看病,又聊一次,又周正一回。我从北京返程的时候,是一军牌越野车把我送到火车站内的。开车的年轻人对我毕恭毕敬,让我很不安,我是什么人啊,一个土鳖,一屁股的黄土,这都是沾了袁哥的光啊。
  袁哥在北京,日日给唯物主义者看病,给唯心主义者算命。有些人,表面上是唯物主义,内里是唯心主义,或者台上是唯物主义,台下是唯心主义,这些人,既看病又算命。有些当官的热衷于看风水,算升迁。这对于袁哥来说,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如果按袁哥所说升了,不仅当初要感谢,升了之后更要重谢,,永远都是座上客。若果不升,那是存在变数,起码当初是要感谢的,往后也许还得求助于袁哥继续指点。所以,到北京,没有袁哥办不了的事。袁哥找一个退休军队干部给自己的亲戚安排工作。那老将军立刻给自己的曾经的部下打电话,末了还要拉长嗓音附上一句:政~治~上~我保证!嘿嘿,政治上你能保证?官话套话说惯了吧?用陕西话说,你保证个锤子,你个瓜皮!袁哥自己都觉得滑稽可笑。老将军虽然已经解甲归闲,七八十岁人了,但热心为助人的精神,着实令人感动。
  正当朋友请袁哥疗养、泡温泉、做桑拿、吃美食好好惬意的时候,身体却弄砸了。袁哥就回来了,在家自我治疗了三个月,每日用稀糊糊的膏药贴头而且贴脚心,有点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透了的感觉,也没有什么疗效,舌头依旧是黑的。大家都不为袁哥的黑舌苔所动,只为袁哥京城回撤而扼腕叹息。而袁哥淡定之后,也道出了实情,此次京城之行,日日吃得肚肚圆,也风光美了,被官员们前迎后接,被日报的美女们簇拥着,人很受活,但没有弄到钱,所以拍电影自然就泡汤了。至于升官一事,他不说,也没有人来问。
  没有了袁哥每天来打扰,我清闲不少,有空就到地摊翻书,那是我的免费图书馆,或者上网,都是查关于顽固性黑苔的古今中外记述。我甚至看了一些人类的朋友动物的书,发现秃鹫的舌苔经常是黑色的,这是因为秃鹫是食腐动物,它对新鲜的食物不感兴趣,就喜欢腐烂的。它总是把长长的脖子伸进动物高度腐败的胸腔和腹腔内,吃那些坏掉的冬西。没有腐败,就没有秃鹫的饭碗。秃鹫的黑色舌苔,让我恍然大悟,袁哥不就是一个秃鹫吗?没有腐败,袁哥就没饭吃,翅膀耷拉,一蹶不振!
  睡到满四个月,接了一个电话,袁哥的转机来了。袁哥因为心情不好,电话一般都是关机的,那天刚打开,一个陌生电话打来了。原来,人却不陌生,是袁哥从前的一个朋友,在某县当书记,姓房。当科级干部的时候,袁哥给看过病,也算过命,说你是县团级的命,后来果然很快应验了,发达了,只是再后来贪了污,犯了事,坐了牢,出来后农科城开公司,种植一种又长又大的菇,当地人叫驴球菇,生意很好,事业兴旺,又成了一条好汉。听了袁哥袁哥的病,说你来吧,保证给你治好。袁哥虽然不信,却也带着散心的态度去了。房总拍着袁哥的大肚子说,你这病,都是京城的肥甘之物给害的,那地方,不适合你去,再去必死无疑。我这几年,多亏了坐监狱,那里简直是医院,是保险箱,要是在官场,活不到今天,不是让人弄死了,是在饭桌上吃死了!就算活着,比你惨,比你病重。你到我这里,没有那些好东西招待,不过有的是富含氨基酸的驴球菇,个头大的、样子性感的我要卖钱呢,剩下样子差的、个头小一点、像猴球猫球狗球的那些,你就吃吧,清炖,凉拌,红烧,油炸,咋样做都好吃,不出半月,你的病就好了。驴球菇这东西,虽然是是蘑菇,但因为个体像驴球一样大小,大概是大的东西品质就差了的缘故,绝对没有那些娇小的金针菇或者香菇好吃,咬到嘴里,如同吃橡皮。但袁哥不但能耐下性子,而且他在官场里混吃混喝,最喜欢的就吃真的驴球肉,民间叫驴鞭,菜名叫钱儿肉。这驴球菇吃到嘴感觉和钱肉一模一样,所以袁哥天天坚持吃不停,果然不出半月,舌苔好了,又恢复了白里透红。
  袁哥舌苔好了之后,身体依然不适,又逢自己的生日,于是就搞了一个“冲喜”,以消灾祛病。他搞了一个《纪念冯某某逝世十周年》的活动。在宾馆拉横幅开会,因为会场人太少,亲戚、邻居和酒店服务员也来为袁哥助威。有人说,自己的生日和别人的忌日放在一起,多不吉利啊。而袁哥说,这死人比活人厉害呢。冯某某这人,我从未听说过,而袁哥说这人是生前是军届的文职,官至副军级,和袁哥很有交情。而我只知道她父亲冯某某是大军阀,国民党高级将领,镇压过渭华起义,在当时是个双手沾满共产党人鲜血的刽子手,虽然后来成为进步人士。冲喜的之后,袁哥病愈。
  袁哥病愈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筹划再进京,为了那8千万的拍摄经费。进京,进京,模范进京,罪犯也进京,像袁哥这样既不是模范也不是罪犯的走在灰色地带的人,不进京也是没有希望的,去了,说不定遇上贵人,《xx枪声》就可能又梦想变为现实。另外一点,袁哥要进京向冯某某的子孙后代们汇报一下自己开会的事情,毕竟自己为冯家做了这么多事情,是有功之人,另外北京也要开同样一个会。
  袁哥像秃鹫一样,一方面在腐败中寻一口饭吃,另一方面为大自然清理了垃圾。袁哥有很强的的免疫能力,他自己永远不会腐败。他始终是善良的,善良的秃鹫,从不杀生,还关心他人。袁哥让我给大家带个信儿,或者提个醒儿,说每天照镜子,不仅要看脸蛋、眼睛、鼻子、头发,还要张开嘴巴,伸出长长的舌头,看看舌苔的颜色,薄白舌苔是正常的,若是厚白的便是积食,黄色的,便是脾虚湿盛,若是黑苔,那一定是病重了,便要像袁哥一样积极治疗。
  所有的人,都要照镜子看舌苔,舌苔和内脏,远比脸蛋重要。
  审核编辑:沁芳闸   精华:沁芳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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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散文主编   沁芳闸: 好的文字,都有些草蛇灰线,说一点点藏一点点再去细品一点点,时间久了,这一点点就成了隽永。为篇黑苔记就是如此,里面呀,真的很重要。那是心底柔软之人保持的那点点善良。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4

  • 沁芳闸

    改了三个错别字,后来想想,可能被我改错了。老师应该故意这样的。不好意思了。

    2019-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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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部井水

      @沁芳闸 谢谢芳心闸,辛苦了!改了也没事,我写东西有时候,对于不喜欢的,懒得用正品原词,就顺手用些谐音的来代替,比如水平写成水瓶等,是个坏习惯。

      2019-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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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部井水

      @西部井水 不好意思,名字打错

      2019-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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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沁芳闸

      @西部井水 

      2019-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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