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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儿之死

作者:欧阳梦儿    授权级别: A    精华文章    2018-12-06   点击:


  文/欧阳梦儿
  
  
  (一)
  梦儿死了,死于自杀,原因不详。
  前些天,丫在朋友圈晒了一张片片,低头耷脑,四肢僵硬,犹如悬吊在阴森而恐怖的夜半地铁。老婆瞄了一眼,吓得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我却忍不住哈哈大笑,怎么看,都是她眯缝着一只眼,另一只却极尽挑逗的搞怪模样。
  果然,图下一片叫好声。梦儿表现淡定,深沉地对点赞的朋友说:“早点睡吧,你喜欢的人可能已经跟别人睡着了。”
  我问:“那么你呢?打算继续保持这种姿势在地铁站吓人吗?”
  “我继续思考人生的意义在哪!”
  “在哪儿?”
  “在烤肉店。”
  我回敬丫一个心知肚明的偷笑。
  幽默需要对手方能淋漓,幽默的人或许很寂寞,但绝不会轻易寻死。我这么觉得。
  (二)
  我叫大米,做为梦儿心中最好的朋友,她的死因我不得不过问。寻出凶手,义不容辞。任逍遥首当其冲。
  任逍遥一曲小提琴独奏,深深折服了梦儿。她读过他的文章,十分漂亮。加上这琴音,便是才艺双绝了。也许打动梦儿的还有别的什么,比如他和他女朋友合作制作的视频。他女朋友的声音沉静、温婉,与他的小散文相得益彰。他拉琴,她朗读;她摄影,他制作。不说深情与缠绵,只说志趣相投的契合,便是神仙眷侣般的存在。
  任逍遥与梦儿并无深交,都刚刚从别的圈子过来。照理他跟她不应该有交集。也许是前女友的突然造访,让他措手不及,一不小心就打开了时光机。他似乎总能从梦儿身上,看到许多过去的影子,不断怀想。
  “她来找我了。任逍遥在QQ里对梦儿也象是对自己说。
  “找你再续前缘?”
  “制作视频”。
  “然后呢?”
  “风一样,不见了。”
  “噗!”梦儿笑起来。她只要一联想到任逍遥面对风一样来去无踪的前女友,那种惊喜、失落、无奈的画面,就乐不可支。那是怎样一个独立、美丽而又个性飞扬的女子呢?整天扛着一个相机,游走在群山大地。他们之间又是一种怎样的情愫呢?不愿终生厮守,却又难以割舍。
  任逍遥肩上架着一把小提琴,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琴音强抑着烦燥和忍耐。被人无端怀疑,肯定不爽,更何况他根本不相信,有人会在青春大好的时光里去自杀。哪怕那是个梦碎之人。
  任逍遥慢慢把小提琴放入琴盒,跌坐在花架下的大躺椅里,陷入了回忆。
  (三)
  “喜大普奔!喜大普奔!”
  八个热烈的大字,仿若它小马驹一样充满活力的主人。任逍遥微微一笑,回复:“醒来,一支烟,呼吸生活的味道。思考下人生的难题。”
  “那么你今天都思考了些什么呢?”梦儿接过话问。
  “构思了一篇小说,把你作为主角。”
  “我的名字这么好呀?”
  “是的。梦,可以代表理想。”
  “你这话让我想起了D和D的那篇文章,他当时也是这么跟我解释的。也让我想起了他前几天写的那篇文章。我想,他把梦安排到英国,可能是觉得梦太遥远,不能救赎当下的他吧?”
  “可以这么理解。”
  “我不喜欢过渡解读,只着重欣赏是否文采飞扬。但请求你不要跟他们一样,用下半身来做意象。
  “哈哈,笑死我了。”
  “我的请求很好笑么?”
  “只要不是色情就行。”
  “我尊重你们的艺术表达。但是……。”
  “太认真就着相了”。
  “哦”。
  (四)
  尽管逍遥一脸无辜,但我的直觉肯定无疑。因为那篇文章发表后,梦儿情绪一直十分低落,一连几天纠缠着我问一些莫明其妙的问题。
  “大米,逍遥写了一篇文章调侃我,我……,我好象表错了情……可能因为我只顾着欣赏飞扬的文彩,没理解透文字里隐藏着的某些信息。结果收到了很多嘲笑和鄙视。”
  那篇文章我看过。怎么说呢,象一包怪味胡豆。麻、辢、甜、咸、香,很难说出具体的味道。文词华美,手法飘逸、自由,甚至不乏对“梦儿”美貌的描写,但是令人联想翩翩。
  不等我回答,梦儿又迫切地说:“有人问我,怎么老是有人这么写你?他们怎么不这样写别人?出现在别人的文字里很享受吧?哪怕是与性相关的文字!”
  隔着网络,我也能感受到她的激动与纠结。这真是一个令人百口莫辩的问题。如果说是因为自己长得漂亮,难免让人联想到“招蜂引蝶”这个这词。“没看懂”这个理由,缺少说服力,还有装嫩的嫌疑。如果回答“无所谓”,那就等于坐实“犯贱”这顶帽子,网络论坛就是一个圈子,哪怕它姓文学
  “把你内心最真实的声音说来我听听”。面对梦儿的倾诉,我能说什么呢?我只需要提问,让她自己来回答。
  “怎么说呢?每一个有才华的人于我,都是风景各异的窗”。梦儿思考一会儿,开始说起来:“不刻意,但只要有缘遇见,我总是怀着无比的虔诚和敬畏去结交去珍惜。故事与句子,在文学这个特殊的语境下,很多时候一语双关,解释权归作者所有。而我愿意把意思往单纯的美好的方向去理解,如此而已。况且,逍遥于我有教导之谊,说好是戏耍之文,可以互为。如今愤而指责,岂不矫情?其实,发表之前,我也请一二信得过的朋友看过,他们均说没什么。是他们没说实话,还是我自己太傻?你是我最信任的朋友,可否请你谈谈你的感觉?”
  信任,有时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我字斟句酌:“这篇文章自始自终都在营造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你没察觉么?”
  “嗯,这是他的性格。”
  “虽多有言美之辞,却不乏邪狎之味。”
  “狎?啥意思?”
  “自己百度!”
  “度娘说,‘狎’多与‘妓’同时出现!!!难怪,有人说,他的文章要结过婚的人才能悟其深意。”只听梦儿一声惊呼,再无动静。
  看来我的解读远远超出她懵懂间的领会,大到她所能承受的底线。
  第二天,才听她咋咋呼呼:
  “任逍遥离群了!”
  “离了好,省得尴尬。”
  “不好!知道他为什么离群么?”
  “因为你骂他了。”
  “比这严重。因为别的朋友看不过,为我出头,去找他理论了。他一定以为我小题大作,四下诋毁他。那我成什么人了?”
  “人家也是爱护你,你可千万别去责怪。”有时候觉得她极聪明,有时候又觉得她简直少长了一根筋,我忍不住提点她。
  “我知道哇!所以才左右为难,鸭梨山大!我要死啦!”
  我没理她。多大的事啊,一惊一乍,烦。
  (五)
  我决定给梦儿写一篇评论。我不是一个爱动笔的人。我决定动笔是因为我的笔生锈了,同时生锈的还有我的脑袋瓜。她的文章触动了我。我从来没见过谁用小说的笔法为另一篇小说写评论。这种写法令这篇评论活色生香。这篇评论深入浅出,指出了原文作者从构思到笔法上的错误,发表了自己对垓下一战的独特见解,重现了霸王和虞姬此刻的心理变化。
  我是一个有份量的人,我不轻易给人写评论。然而我写了,评论的对象年轻了些,漂亮了一点。所以注定了有一场风波。
  我看到曾经伤害她的人,在他口口声声不屑的地方招摇过市大言不惭。我为人出头的结果,是被某反洗刷,她似乎无动于衷。这令我很伤心很失望很气愤。
  我很爱惜自己的羽毛,哪怕有时我也承认它并不总干净。我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这一切不愉快都因梦儿而起,是她给我带来的不幸。我不想再理她。我知道自己在她心里的份量。但,负面情绪需要发泄,负能量总得找人平衡。
  此时有人提议玩猜迷游戏:“梦儿,你知道她是谁么”?很快又自己给出了答案:“一个女人与两个色鬼的故事”。有人玩笑:梦儿啊,你是个尤物,而且手持双剑,这不是好事啊。
  含沙射影,我为她感到难堪。
  以梦儿的伶牙利齿,我以为她会愤起反击,但她没有。也许真如她所说,她很珍惜与大家的缘份,所以她采取隐忍。
  她的回答是:“我可没有尤三姐的机敏,在垃圾场中玩得游刃有余。不过她最终用刚烈的一死,证明了柳湘莲的有眼无珠!”
  此时马上就有人心领神会上了两张图片,一张是文字截图,尤二姐与贾链巫山云雨的一段描写:“二姐只穿大红小袄,散挽乌云,满脸春色……”
  立即有人起哄:“小梦啊,你的相片让我想起了《红楼梦》里的这段描写,太性感太撩人了。这是勾魂剑啊。
  梦儿回道:“你拿我跟风尘女子比,是作践我还是作贱你自己呢?亏我一直粉儿着你。”
  有人说:‘尤二姐比较坏,三姐不坏哦。老曹对三姐是极尽讴歌之能事的。”
  梦儿反驳:“尤二姐也算不上坏吧?身在那种环境下,树欲静而风不止。只是有些随波逐流罢了。”
  看来不过一场玩笑,事情很快回到了正常的文学讨论之上。他们的讨论一会儿西方现代学的人性论,一会儿东方文学的性灵说。他们还讨论起人道主义和物道主义。
  谁知道表面嘻哈的梦儿,竟然耿耿于怀了呢?谁知道稻草也会由量变到质变,变成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呢?看来,事物的轻与重,谁也说不清!因事而分,因人而论。
  其实她有表示过反抗的,只是太过委婉,太过含蓄。中国文化下的思维总是这么含蓄。没有人注意,原本不擅长这种风格的她,曾几何时,为了融入我们,却委屈求全了。我们习惯了在她的黑色幽默中爆发笑声,却没去留意笑声背后饱含的眼泪。在我们那天的狂欢间歇,确实穿插了她那么一句弱弱的呐喊,她说:
  “请问,我是不是应该改个名字?比如:削儿?对,就削尔!”
  (六)
  “我是梦儿的表姐,梦儿早上在地铁站自杀了,你们究竟对她做了些什么?”当这条陌生的短信从我手机上跳出来的时候,我并不相信。恶搞,一定是谁在恶搞。她三天前在地铁站的自拍搞怪,历历在目。
  一个星期过去,二个星期过去,这个长在电脑上的姑娘仍然没有任何消息。我开始怀疑自己判断的的可靠性,着手研究这条信息的来源。信息来自梦儿本人的手机,不排除梦儿再次恶搞的可能性。试着给她发了几条微信,一条也没回。最后我决定牺牲电话费,采取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用声音验明正身。一个年轻的闷闷不乐的声音传来。我说我找梦儿,她问你谁呀?我说我是她的文友大米兄,对方沉默了半响后,挂断。我又用别的手机打过去,几次后,她说她是梦儿的表姐,梦儿再也回不来了。
  我的头轰鸣起来。眼前永远定格着网络江湖上一个萧索的断肠影。我努力想象着梦儿生前的音容,尽管只是隔着网络的相识,我还是试图还原一个真实的她,我想象的影子前面她有一张恬淡的笑脸,手挥紫剑,目送归鸿。她要指向何方?我不知道,正如死了的梦儿也永远看不到影子后面,我这中年糙男人变老后的模样。
  我在论坛为她写了一篇祭文。我写道:“她再也不会对谁怜牙俐齿,她实在也不需要谁的帮助痴迷于文学鸦片了”。偌大个论坛一下子肃穆了。有人出来默默地开设了网上棂堂,一时间论坛热闹非凡。
  圈子中的人沉默着,他们一下变得异常庄重。如祷的一篇篇长文,如同诵经的木鱼声,开出了一朵朵无名的小花,花朵族拥成一个美丽的花圈。梦儿的头像早有人翻出来放到了花圈正中央,她,低头耷脑,四肢僵硬,悬吊在阴森而恐怖的夜半地铁,就象一幅怪诞的先锋派绘画。大家都在诉说梦儿生前的好。梦儿的优点大大放大,缺点大大缩小。任逍遥拉起了忧郁的小提琴,张三写出朦胧体的新,李四创作了意识流小说《灵与肉不是什么梗》。王五把小说中的到处撒欢肉棒换成一根敲锣的木棒。那些天,圈中人都不再聊他们关心的文学话题,他们一下子变得务实了,似乎都找到了写作的动力。
  那些天晚上,我总是被惊骇得酩酊大醉。“那些天”很快就过去了,我也回归到正常的生活。工作,吃饭,休息,做爱。这个夏天眼看就要过去了。
  梦儿之死不过一场骤来的雨,来得快,散得快,大家的关注力,又回到了文学讨论之上。他们的讨论一会儿西方现代学的人性论,一会儿东方文学的性灵说。他们还讨论起人道主义和物道主义。听得我模凌两可。是下半身决定意识,还是上半身指挥下体。真是个难题。
  泪眼模糊中,我仿佛看到她凄然的笑脸。定晴一看,可不是!——手机通话视频里,对着镜头哈哈大笑的不是她还有谁?在她惊悚“上吊”的地铁站,蹦蹦跳跳,一边啃着冰淇淋,一边满嘴奶油味地对我说:“记住,我叫削儿!削尔的削,削冰的削!”
  
  审核编辑:西部井水   精华:西部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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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副主编   西部井水: 梦儿如果死了,死得很不值,只为网络上写字的多了一些谈资;如果梦儿没死,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有人哭,有人笑,明天还是今天的样子,谁也改变不了什么。很佩服作者前卫的视角,新锐的笔锋,独具一格,与众不同。加精推荐,大家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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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7

  • 下寨龙池

    这小说有点古怪。一二段的第一句话其实是倒叙。后面的才是事情的顺序。将事情前因后果弄清楚后,知道了这个故事其实是写网络论坛上一些事情。文友们交流,有人当真的玩了一会。梦儿没有死,只是作为梦儿这个代号,死了。她以肖尔出现,逍遥的逍同音。

    10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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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寨龙池

      @下寨龙池 文中有两件事我都见证过。一个是美人那个虞姬的评论,一个是梦儿死,我也写过一篇,后来你不愉快,我就改成猴哥死了。那是五六年之前了。现在想起也不愉快。

      10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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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欧阳梦儿

      @下寨龙池 龙池,千万不要对号入座。其实写的是另外的事,驴头装在马身上,就怕对号入座。

      10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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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喻芷楚

    我跟着送花花梦

    10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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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部井水

    小说带有黑色幽默的感觉,问候作者梦儿。

    10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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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欧阳梦儿

      @西部井水 西部辛苦。按语写得很好,剖析中的剖析。就是咱们网站字太小,不得自由调节。

      10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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