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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铺

作者:喻芷楚    授权级别: B    精华文章    2018-10-11   点击:

  胭脂铺

  喻芷楚/文

  一

  宝翠楼对面是间胭脂铺,铺子里时常是个三十左右的清俊男人在卖东西,他总是一身洗白的灰色长袍,三七分的头,他专注柜台,面色不带表情,有几户大户人家的姑娘停在铺子前叫:“陈老板,今天有什么新货吗?”

  陈老板嘴角微微抿了下算是笑,说:“昨儿我配了一款新的,正适合现在深秋季里姑娘们用。紫烟姑娘、素素姑娘皮肤显干……”

  “是吗,快拿来给我们看。”还没等陈老板说完,叫紫烟和素素姑娘的已是热切的叫快拿来。

  “这些有钱人家的姑娘真是有钱没处放,整天就是捣弄那张脸,宝翠楼二楼宝乐的丫头喜儿一面看宝乐照街景,一面愤愤不平地说。

  宝乐放下尼康135相机暼眼喜儿,喜儿即闭嘴不说。

  “莲生,莲生,快,给我盒贵妃胭脂。”胭脂铺隔壁的蒋师奶披条时新的日本绣花披肩出来,还没到胭脂铺却被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围住,扯下她的披肩叫嚷日本货烧了它,一面早有个孩子点着了火柴,当街就烧了起来,蒋师奶不看不生气,一看领头的竟是自己十岁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揪着人恼,举手就要打,但被其他孩子救下大骂她是卖国贼使用日货。

  宝乐看着微笑,急瞄准了镜头。

  喜儿瞅着更是乐说:“宝姑娘的相机也是日货呢,如果那几个娃知道岂不是也要抢来砸毁?”

  宝乐相机随着几个孩子转,他们一连进了五家人家,搜出不少东西,诸如牙粉,搪瓷碗搪瓷脸盆及其他一些日货,扔上街,街上声音乒乒乓乓,嘈杂不绝于耳,声音强过强劲的西风,这是1920年的11月天,江南小镇的一条街道上。宝乐是宝翠楼的花魁,她原本是北京人,父亲曾是前清光绪年间一个进士,辛亥革命时家毁人亡,只身从北京逃到江南这个小镇想投奔亲戚,却被亲戚卖到妓院。

  世界乱糟糟,中国是一处大灾难所,宝乐不敢回忆她逃难的日子,也不用再回忆,昨天她已经将卖她到妓院的亲戚借人手杀了,所以她今天很轻松闲乐,向老鸨请了一天假,自得其乐的在宝翠楼二楼观景台赏街景。

  孩子们消失的时候,宝乐也收起尼康准备离开观景台,起身时不免望了眼胭脂铺,胭脂铺老板人已不在,换来了一个学徒十五六岁,那是对街拉洋车王老三的儿子王小满。

  陈老板哪里去了?宝乐下意识向胭脂铺里面望去,铺子与里面隔了道布帘,看不见什么,便抬眼看二楼,门窗都关着。

  喜儿看宝乐看胭脂铺说:“宝姑娘,今天陈老板的大娘七十寿辰,请了左右邻居,连我们家老鸨也请了呢。”

  “你怎么知道?”

  “他们家锦儿过来送帖老鸨我看见的,然后我问啊!”

  宝乐没作声回了自己的房间。

  二

  胭脂铺陈老板离开胭脂铺上二楼看他的大娘,他父亲有一妻两妾,他是二房生的,他的父亲和母亲并三娘都在前清亡那年死了,那年他十八,如今二十六依然未娶,大娘一直为他急着,但他像没事似的说世道不太平,朝不保夕不要害了人家姑娘。

  老太太不这么认为,虽然她是大娘,但他是陈家唯一的男丁,她没办法跟死人计较,她要他娶亲延续陈家香火。

  锦儿说对面宝翠楼的宝乐姑娘好,老太太就用心了,打听她的生世。

  陈老板一进大娘的房间,有清淡的檀香味,而且小铜炉依然香烟袅袅,屋子里亮着昏黄的电灯。床前圆桌前坐着一个老太太,半支着头,镶边蓝色大袄裙,后脑一个大盘髻,两眼似乎困盹深闭着。陈老板进来也没听见般。

  “大娘。”陈老板轻声叫了几声。

  “莲生。”老太太睁开眼示意他在她身边坐下说,“老实说你喜不喜宝乐姑娘?你是嫌弃人家吗?”

  “大娘,你是一厢情愿,儿子拿什么配人家呢,人家家世清贵着,我们家就是世代开胭脂铺的。”

  “开胭脂铺怎么了?以前咱们家可是给王城里王爷家专门供胭脂的,铺子大着,不是八国联军我们家还在京城呢!哼!”

  “是,大着,大娘,我们下去吧,客人就要到了。”

  三

  胭脂铺后院渐渐有客人到场,他们在小镇都是稍微有些身份带些职的,与胭脂铺老板身份也算和谐,何况他们家的小姐太太都喜欢胭脂铺的胭脂水粉,质量好不说还总有折扣给他们,再说胭脂铺老板极俊雅,是不错的婚娶对象,小姐不好说,平时语气里却总是要带些欣赏敬慕的话。

  宝翠楼的老鸨不关心这些话,这些话跟她几乎没关系,她若有关心的便也只是胭脂铺的胭脂价格和质量,陈老太一过来向她打招呼她就拉起老太太,羡慕她有个好儿子,无论人品还是气质都是小镇数一数二的人物。

  陈老太抓住这个机会说出她的心愿,老鸨就干干地笑,说前阵子曹都军用一万大洋宝乐也没同意:“你陈老太有几个大洋,可以同曹都军比吗?”一脸鄙薄不屑说。陈老太马上拉她一边低声说:“我若拿出一万大洋呢?你是不是放宝姑娘?”

  老鸨不信陈老太有一万大洋,顺口应下。

  陈老太怕她反悔,要她签字画押,老鸨有些后悔,却又不能输了场面。

  四

  “莲生,你说可好?你不要不同意,你快三十了,不能没有个女人照顾,大娘没有几天了,眼下局势这样不稳定,不趁早只怕我见不到孙子出世,不能向你父亲交代。”

  客人已送走,夜已很深,莲生送陈老太上楼,陈老太听着风声一声紧似一声说:“明天就去赎宝乐姑娘,她不仅漂亮还善良,你看到那天被都军撞翻的拾荒老太太还有那个孩子,不是她婆孙两个就死了。”老人说着停下悄声说,“我还看到她屁股很大,生产一定不是问题。”

  “大娘,你这话说的,人家宝乐姑娘从来也没有说过什么,也很少上铺子买东西。”

  “这个你可瞒不过我眼睛,她的喜儿丫头,每次都来问你胭脂配方,然后又拿来给你验证,我说是她有心,我才敢走这步棋,你信不信?莲生。”

  “信,我的大娘火眼金金。”他笑。

  “别糊弄我,这个银票拿好。”

  “少爷,您休息去吧,我给老太太洗脚,一刻也睡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身碎花袄,扎条大辫,端盆水进来。

  “锦儿。”陈莲生瞅眼锦儿说,“老太太今晚可是多喝了几口,你今晚就陪在这里。”说完跟老太太晚安回房。他在屋里徘徊,时而隔窗望眼宝翠楼,他之所以选择宝翠楼是为了胭脂水粉好卖,宝翠楼的姑娘多,可不是为自己找媳妇,也从来没想过从宝翠楼选媳妇,宝乐姑娘虽然好,可毕竟不是正经场合里的人,也没想过大娘会当真对宝乐姑娘动意,而且肯拿出她所有的积蓄,他自己都心痛,活日子不容易,挣点钱更不容易,每天要花着心事出新货否则就会被同行挤兑,日货便宜可是不能进,就要从其他渠道加上自己研制,其实说他根本没心事放在成亲上,街面上不是学生闹运动,演讲集会,就是军阀警察随时可能发生一场中冲突打起来,再不就是军阀上门筹备军粮军饷,他应都应付不过来,哪有心情想别的事情。

  他一时立在窗口前看对面的宝翠楼暗自叹,不知道如何处理同宝乐的事。手上银票只觉沉甸甸的,怎么都得留下,寻门亲事不用花费这么多,他不禁又看眼街,街面死样沉寂荒凉,除了呼啸的风声肆无忌惮,整个世界缺泛温度缺泛热情。

  五

  “莲生,莲生。”急促地叫声惊醒才朦胧斜躺在床上的陈莲生,他忙立起身开门,陈老太笑咪咪一张老脸说,“莲生,还是我去,我知道你是做不了这件事的,宝乐姑娘我熟。”老太太拿过银票说,“天不早了,都起市了,你累就再睡会,让小满开铺就可以了,锦儿也可以帮忙。”老太太说着已迈开小脚下楼去了宝翠楼。

  宝乐昨晚就听老鸨说起胭脂铺陈老太的话,心有微喜,仍面不着色,只听老鸨鄙夷的话,说她就待陈老太拿一万两银票来,她便是豁出去了,然后问:“你对胭脂铺的老板怎么看?”她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早被宝乐的冤家对头丽娘的丫头听去,当笑话传出去。

  第二天陈老太才到一会刚与老鸨交涉,一辆黑色老爷车开来,后面跟一辆大卡车,从大卡车上跳下一队当兵的有二十多个,小车里钻出一个督军盛装的军爷。

  宝翠楼的门房赶紧地上前,点头哈腰叫曹都军,曹都军面目威严,俊眼环目,斜眼门房对身后的兵士说:“明天便要同皖军作战,务必筹集好资金粮饷,据说这带可是富裕区。”

  “是。”二十多兵士列队大声应,曹都军嗯声在副官的陪同下大步跨进宝翠楼。

  老鸨听见外面动静早迎出来了,陈老太动作缓慢跟出来,曹都军傲慢睃眼陈老太对老鸨说:“妈妈的宝翠楼今儿也该出点吧,为我的将士军威浩荡一扫敌军锐气。”

  老鸨连连点头应说应该的,只不知道多少数合适。曹都军伸出一个手,晃动五个手指。五百五千五万五十万,老鸨一路猜,说到五十万曹都军点头,老鸨晕过去了,宝乐出来了恕目对视曹都军,曹都军不以为意上下看眼宝乐,宝乐凤眼桃腮,一身明黄色镶边袄裙,细波浪卷发盘了一个新式外国发型。

  曹都军绕她转一圈冷声:“你是要跟了这个老太太去做胭脂铺老板娘还是跟我曹某去做人上人随你挑。”这话里外面的意思就再明白不过,老鸨的命,宝翠楼的姐妹何去何从都在她宝乐一人身上。宝乐冷声:“做胭脂铺老板娘你意如何?”

  “不如何,我曹某人向来是好说话的人,你做胭脂铺老板娘,胭脂铺老板做我的兵,带上一万大洋随军,就这么简单。”

  这是什么交易,宝乐凤眼横向,胭脂铺老板陈莲生早在宝翠楼外面要进来,听曹都军的话挤进来说:“您不用为难宝乐姑娘,也不要为难段妈妈,我不娶宝乐姑娘,您让他们开业有顿饭吃吧。”

  不想宝乐直视胭脂铺老板:“我就嫁你,你不敢吗?你怕当兵吗?”

  “莲生,宝乐姑娘都敢应你怕什么,跟着曹都军怕混不出个人样吗?”陈老太大声对儿子说,声音异常逼耳。

  “这,这……”陈莲生目视面前两个女人,目光都是那么灼灼,他就是一个胭脂铺的小老板,并无什么雄心大志,仅仅只是想开好一个铺子赡养母亲终老,但此时恶兆在面前,悲苍不由他,空气中凝聚的萧杀味道让人深深感到生命的薄凉,不可拒绝的郁暗,他必以卑微的身姿做出一些男人举动,不愧为一张画面的主角。

  他嘴角微微地向上抿了下算是同意了。
  审核编辑:白玉兰   精华:白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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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副主编   白玉兰: 人物刻画的栩栩如生。故事结束了?好像不过瘾。问候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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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8

  • 喻芷楚

    谢谢玉兰辛苦审核,早上好花花献上!

    6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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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欧阳梦儿

    当然如若只是长篇节选,以上问 题皆又都不是问题啦。

    6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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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喻芷楚

      @欧阳梦儿 我被你说的我又想接着写了,最近一直在肯民国史

      6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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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欧阳梦儿

    总感觉这象是一个长篇的节选。楚楚的小说越来越有味道了:人物介绍,巧妙自然,停而不滞,如小河流水迂回婉转。小说语言不急不徐,自成章法、较有特色。美中不足,标题为《胭脂铺》,重点却在刻画宝乐其人。文中一个句子的用词尚可斟酌——“做胭脂铺老板娘你意如何?”欧阳私下认为,改为“你欲如何?”更为妥贴。毕竟这是宝乐对军曹的质问,而不是商讨。

    6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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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欧阳梦儿

    总感觉这象是一个长篇的节选。楚楚的小说越来越有味道了:人物介绍,巧妙自然,停而不滞,迂回婉转。小说语言不急不徐,自成章法、较有特色。美中不足,标题为《胭脂铺》,重点却在刻画宝乐其人。文中一个句子的用词尚可斟酌——“做胭脂铺老板娘你意如何?”欧阳私下认为,改为“你欲如何?”更为妥贴。毕竟这是宝乐对军曹的质问,而不是商讨。

    6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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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喻芷楚

      @欧阳梦儿 梦儿晚上好,谢谢这么肯定,一小点疑问。送朵花先,就这段里的:曹都军绕她转一圈冷声:“你是要跟了这个老太太去做胭脂铺老板娘还是跟我曹某去做人上人随你挑。”这话里外面的意思就再明白不过,老鸨的命,宝翠楼的姐妹何去何从都在她宝乐一人身上。宝乐冷声:“做胭脂铺老板娘你意如何?” ~~宝乐的冷声并不具备强烈性,而是冷漠问督军他意思想怎样,而用胭脂铺我觉得不存在问题,这是明写宝乐暗述胭脂铺老板在大环境逼迫下走出了他男人一步。

      6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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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欧阳梦儿

      @喻芷楚 其实,咱们的争论,只不过是地方习惯与语法正误之争。从语法上说,用“欲”更准确。而你用“意”,可能是地方性用语,也许意思是一样滴。

      52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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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喻芷楚

      @欧阳梦儿 早上好梦儿,应该是这样吧,地域性的语言差别

      48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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