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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牛粪的拖拉机

作者:帘外落花    授权级别: A    精华文章    2017-12-08   点击:

专栏作家:帘外落花
 

帘外落花:四川乐山人,网络写文十余年,曾在多家文学网站担任编辑或主编,在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数十万字。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家协会会员,乐山市作协会员,金口河区作协副主席,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作家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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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扎溪卡以牛粪做燃料生火做饭取暖,是千百年来的生存习俗。卖牛粪是有县城后才有的事,不烧牛粪烧电,又是最近最近的事。我想说说捡牛粪卖牛粪和运牛粪的事。捡牛粪和卖牛粪不在春暖花开的日子,而是秋冬时节。
  春天的扎溪卡几乎被冰雪覆盖。一下雪,天地、帐房、人和鸟兽全融为一体,融为一体的扎溪卡只有在寥寥的牛粪炊烟里才分辨得出方位和人家。扎溪卡的冬季很漫长,要到四五月才渐渐开暖。开暖前后的牛粪牧民舍不得捡拾,留在草甸里蓄养花草。汉地的端午一过,草原上的草儿赶紧挣扎着从冰封了半年的草甸里探出绿来,等不及花儿遍地。牧民们已放下帐篷,捆扎好家舍,收藏起茶粮,架在牦牛身上,骑着马赶着牦牛唤着羊,去远山的夏牧场。放牛、放羊、挖虫草、捡菌子、挖人参果。
  夏牧场在山的那边的那边,要走多远,我不知。父亲去过。他和格登两个人骑马沿着夏牧场的线路去洛须买猪仔。格登是一个高大威猛的康巴汉子,他思想开放,生了两个孩子主动去结扎。他家日子过得好,有八节电池的电筒,还有双开门的录音机。那时候的扎溪卡没有电,录音机全靠电池,比拖拉机吃油还贵。格登女人经常娇嗔地埋怨格登的录音机。父亲与格登私交甚好,以兄弟相称。
  父亲和格登两个人骑了六天马到洛须买了三头小猪,半途下了大雪,一望无垠的大雪,齐膝高。父亲患了雪盲症。父亲去县城接我时,还戴着格登那副瘸腿的墨镜。墨镜和他的脸很不协调,怎么看怎么别扭。三头小猪仔黝黑乖巧,圆圆的脸和明亮的眼睛甚在漂亮,黑而油亮的毛发顺滑妥帖。
  牧人走了,对着牛羊吹述的口哨越来越淡,牛羊也走了,放牧的歌声越来越轻。他们全部去了夏牧场,把偌大的扎溪卡留给野花、绿草,留给田鼠、野兔和鸟儿,留给彩虹和寂静。高原的天更蓝了,云更白了,雅砻江河谷的水流越来越雄浑激烈。留在扎溪卡的日子,除了偶尔光临的冰雹和水鸟,草原寂静得只随柔软的风,远山的浮云和散乱的思绪。只有经幡旧了,草甸黄了,远牧的人群才会赶着牛羊回到扎溪卡。
  回游的线路比离去漫长,牛羊不紧不慢地走,牧人不紧不慢地搭帐篷,扎溪卡又成了炊烟四起的草原。有过夏牧场的滋润,牛奶里的油脂丰厚得紧,打过了酥油还蒙着一指头厚的油。倒在煮开了的砖茶里,青草的馨香与牛奶的香甜弥漫在草原之上。掐一块酥油在糌粑上,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秋色无边的草原。那是意而美好的日子,也是我意而美好的回忆。我喜欢牛粪燃烧的草香味,喜欢奶茶飘荡的甜美。喜欢坐在彩洛家的毡房里,看仁青泽辉缝制衣物。
  牛羊散落在金色的草丛里,姑娘扬起高原红的脸膛,与我明媚而无所顾忌地微笑,露出比牛奶还要雪白的整齐的贝壳一样的牙齿。是草原无限的生机和明媚。河谷冰封前后,是牛粪好卖的时候。放牧姑娘捡起牦牛昨天的前天的粪便,放入随身携带的牛毛口袋里,堆存起来卖给县上下来拉牛粪的拖拉机。
  父亲工作的地方在扎溪卡草原的中心地带,距离县城15公里,是蒙利牧区方圆几十里唯一的固定住地。冬季放了探亲假,整个院子就剩下我们一家。院内三面建房,前门围墙,后墙进深百米,形成阔大的四合院,前门靠右有一口深井。院墙用夯土筑,木棍留下的缝隙成了麻雀窝。夜晚打着电筒,伸手进去可以掏一堆麻雀出来。河水没有封冻时,这口井供父亲单位的工人和家属吃喝用度。待井的四周凝结着一层层比猪板油还厚的冰阶,周围的牧民和路过的车辆都会进院子里来取水。
  取水的人群里,数拉牛粪的拖拉机次数频繁。进出时间多了,他们和父亲成了朋友。
  入秋以后,牧民的帐篷旁边堆满了售卖给县城的牛粪。拖拉机一到,麻布口袋装满牛粪一层一层往拖拉机上堆,一辆拖拉机能装一百多袋牛粪。体积瞬间庞大的拖拉机远远看去像移动的草垛。一脸油污两手漆黑的拖拉机手坐在前面把着手把,噗嗒噗哒吐着热气横穿过草原,顽强地爬上公路,一跳一跳向着县城的方向爬去。一拖拉机牛粪差不多够县城一家人一个冬季的做饭烧水取暖。
  拉牛粪的拖拉机师傅里有两个人与父亲走得近,一个是刘胖子,他的名我不晓得。父亲高兴的时候也喊他夏颇,藏语朋友的意思。南充人,到扎溪卡打零工很多年,娶了草原上的藏族女人为妻。在县城边上挖了草甸,买了木材搭了两间连着的平顶房。生了三个孩子,也算落地生根。秋冬拉牛粪卖,春夏做泥瓦工。县城边上有一家做瓦卖的窑炉,瓦匠是刘胖子的老乡,刘胖子赚点手工费。瓦匠姓杨,也娶了一个藏族的妻子,生了几个好看的孩子,跟着他做瓦。二千年的时候,我在青海打工遇到过瓦匠一家。瓦匠得了食道癌,喉管下方安了一根管子,每天熬一锅粥从管子里喂流质。他的藏族女人仍然丰满圆润,看不出年纪,偏袒右肩的黑布羊皮大氅,挡不住她高原阳光晾晒出来的健康和风情。每日早起,熬茶,煮饭,照顾日渐衰弱的瓦匠。瓦匠精神好的时候,阳光落在西宁火车站旁边这个黝黑的破烂的出租屋里,他会叫住我,重复讲他和我父亲是朋友。
  我也只是点点头,在疾病和不幸面前,我拼命掩饰自己的不安,这不安掺杂了怕不小心泄露的无助和无能为力,又怕因此生出的同情被识破到其中好像幸好不是自己的庆幸。瓦匠睡着了,女人坐在他前方摇着转经筒念经,不悲不喜。
  刘胖子的拖拉机从县城下来,隔着十里远,我和父亲都能分辨出来。在人烟稀少,一天也不过几辆车的高原公路上,我们很容易分辨出一辆车,一匹马,甚至一条狗的吠声。父亲侧一下脑袋,自言自语:“胖娃的拖拉机来了。”高原很干净,干净得声音很明媚,能在天空飞过的鸟禽里分出雌雄。高原也很寂寞,寂寞得在高原呆上了时间的人偶尔会有幻听,或自言自语的毛病。
  刘胖子每次来,会在我们家吃过饭菜才走。他总把拖拉机开进来停在院子里,那条被他喂过太多次的金色藏敖对他不亲热,也难得抬眼打量,只顾着晒高原的阳光。我不喜欢他的大嗓门,也不允许那条狗亲热我不愿意亲热的人。
  胖子吃饱了,再灌一大碗藏茶,惦着肚子躺在院子里的木材上,睡一觉再去拉牛粪。他的肚子脸衣服都是一个色,黑亮黑亮,与拖拉机油一样的黑亮。睡醒了,从拖拉机旁边取下那个被冰棱和时光撞得凹凸变形的铁皮桶,去井里汲满水,倒在水箱里,水顺着桶溢出结成冰,挂满四壁。拖拉机灌满水,拿搅棍一搅,轰轰响起来,吐着热气,身子跳跃着,急着冲锋陷阵。待刘胖子载满牛粪归来,已快日薄西山,父亲把我推到高高的牛粪口袋上,再把自行车倒放在粪堆里。把我和车都捆扎好,让我随拖拉机进城上学。
  躺在高高的牛粪堆里,麻布口袋挡住了四面八方游荡的风,也挡住了寒冷侵扰。轮胎与泥碎路面的咬合让牛粪缓冲成舒适的摇摇晃晃,伴着拖拉机亢亢的呼吸。远山垅起的山岚,帐篷上浮荡着炊烟,经幡浮动,牛羊散落在金黄或者雪白的牧场,昔日潺潺或者波光粼粼的河谷凝结着厚厚的,猪油冻的冰棱,反射着夕阳与晚霞的光芒……
  我在一车车运往县城的牛粪车上打量尘世。
  多年以后从西宁去贵德,翻拉吉山顶,路边的牛羊与冰川,重合着扎溪卡的地貌,让我无数次回望。
  另一位拖拉机师傅姓代,单名伍,老家在泸定。相对刘胖娃的胖和油腻,他纤瘦,话不多。父亲叫他小代。他每次路过,都要停车到我家喝壶茶再走,小代懂事,他不空手来,一颗白菜,两个土豆,一小袋散茶。再不然,帮着母亲打水,洗菜做饭,或者陪我去河边滑冰。对他,我是喜欢的。关于开拖拉机这一节,没太多可说的。
  他父亲是小学校长,戴一副黄色珐琅近视眼镜,一个本分的老学究。小代也本分,不拉牛粪就在家里给校长和读书的两个弟弟做饭。我在县城读书也住在学校里,所以对学校的情况熟。学校还有一个姓代的做饭的师傅,他养的两头黑猪能听懂他讲话。写不好作业时,老师会骂我们不如代师傅的猪。当然是不如。代师傅的猪又不用读书,不需要写作业,吃饱了还可以散步晒太阳。
  小代有他的懂事,在家里受到的热情有几分亲切,和刘胖子与父亲那种江湖兄弟的义气隐有区别。小代与我父亲的关系达到最好,是去粮站上班以后。小代开拖拉机不到两年,招到粮站上班。工人编制。
  父亲周六来县城接我,总会去找小代。小代会接过一叠父亲递给他的粮食本,去帮着开票。养惯了猪的母亲对牛羊生不起来兴趣,父亲只好在院子后面用草甸搭了一个圈舍,让她继续养猪。又开出一片地,在七八两月种一些耐寒的圆根萝卜、青菜、大白菜。母亲到扎溪卡不到两年,除了气候和自然环境,几乎又过回了老家的模样。尤其是她的口音多年如旧,惹了哥哥几多不满。我却觉得无所谓。
  扎溪卡属纯牧区,国家每月给牧民计划有固定的麦子和青稞。吃不完他们会送给父亲,集中几百斤后在粮站买来打成麸面,搅了干菜喂猪。小代在粮站工作刚一年,就出事了。
  出事那天,阳光是平常的阳光,扎溪卡该有的白云一朵不少,该流淌的河流一滴不少。但是,代伍被公安抓走了,一同抓走的还有父亲一个单位守门员的儿子。原因是涉嫌非法盗取枪支。
  据后来帮他辩护的哥哥讲,两个人闲得无事,在县城闲逛,恰好看到一户房门没锁,没锁的房门恰好在枕头下放着一把枪,还有几发子弹。这两个闲得无事的人取了枪,闲逛回家里,对着钢炉打了一枪。也不知道代伍有没有恐惧。他们把枪和子弹埋在了钢炉的炉灰里。
  在那个人烟稀少,故事也稀少的县城,代伍出事的事顺着扎溪卡的风吹到每一个角落,也吹到了院子里。母亲抹了几次眼泪,说他平常的好,叹息他盗抢的傻。
  最后一次见代伍,在县城最中心的广场上。广场靠山那面是电影院,有高高的台阶,对面是武装部,武装部的对面是公安局,旁边是新华书店。平常除了晒太阳就念经的市民,平常除了上班就晒太阳的职工,平常除了读书就想着怎么玩的学生,全集中到广场看公判大会。山顶的风吹来沙尘,山顶的风天天吹来沙尘,人和人聚在一起,被浓烈的阳光一晒,浓烈的酥油味与沙尘裹在一起,都来看热闹。校长没来,他在头天夜里和哥哥长谈。哥哥说校长一直在抹泪,感怀半辈子扎根高原,把代伍留在老家孝顺爷爷奶奶。愧疚对代伍关心太少。
  代伍佝偻地站在那电影院外高高的台阶上,夹绑在两个公安中间,反绑着双手的他更瘦了。另外一个同伙原本就瘦小,像个淘气归来受罚的孩子。他们两个的犯罪行为被汉语和藏语重复审讯、宣判了二次。这样讲,在少数民族地方犯法是不愉快的行为,而获奖是非常愉快的事。因为同样的事一旦正经起来需要双倍的时间。比如那天的代伍。
  那天,哥哥在审判台上侃侃而谈。从分到学校到老师他一直委屈着,借调去文化馆好像也不能挥洒他青春的力气和才华。那是他第一次坐在审判台上当辩护人。也是那一天,代伍作为从犯判了五年。哥哥从审判台下来好像找到了人生的目标,从此刻苦攻读法律书籍,终于成为一名律师。
  二十多年后,在青海的西宁,最寒冷的冬季,最黝黑的出租屋里,遇到很多来自扎溪卡草原的故人。我问起过代伍,他们也说不清楚他出狱后去了哪里。
  三十年后的大雪节这天。紫云山下了一场大雨,气温骤降,我想起了代伍和刘胖子。
  扎溪卡遭遇大雪灾那年,河里的冰结得特别厚,像桐油。刘胖子约父亲一起去西区打鱼,来回半个月。赚没赚钱不知道。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提起刘胖子,父亲就会骂一句:“那死狗日的刘胖子,烂弹簧。”我以为家里从此不会再有这个油腻腻的男人来吃饭了。
  第二年冬天,春节的前两天,也是我离开扎溪卡最后的一个春节。刘胖子开着那个已经处处凹凸,狼狈不堪的拖拉机来了。麻布口袋打开,倒出来白花花一堆有腥味也有雪霜的物体,仔细一看全是晾干的鱼鳔。
  就着灰暗的煤油灯,洗干净煮在火锅里,鱼鳔的口感让我念念不忘了很多年。前年,父亲中风瘫痪。父亲无力挣扎的状态很像他在雅砻江里捕捞出水面的鱼,铺在他身下的尿不湿总让我想起刘胖子送来的鱼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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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2

  • 一泓碧水

    好文!

    2018-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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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叶半床

    “扎溪卡以牛粪做燃料生火做饭取暖,是千百年来的生存习俗。”这真的是地方特色。
    可惜了一时兴起的代伍,为之付出那么惨重的代价。
    那个油腻腻的胖。
    那些鱼鳔的比喻好让人难过啊。

    2017-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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