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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漂泊都指向虚无

作者:瘗花秀士    授权级别: A    绝品文章    2017-05-07   点击:


  听老人们说,毛主席在的时候是绝没有乞丐的:社会主义国家,怎么能有穷人呢?不知道是不是我生而不幸,竟然遇上了一个有乞丐的时代。
  什么时候初次见到乞丐已经记不起了,最早对乞丐留下印象是有的。大概是四岁的时候,我拿着根竹竿在门外模仿电影中士兵拼刺刀,玩得入了迷,连身旁出现了一个人都不知道。大姐突然在楼上尖叫起来:“松松,快回来。”我朝楼上看了一眼,见到她惊恐万状的脸,不由好奇地停下手上的动作,这才发现身边站了一个人,脸孔藏在纠结成绺的头发后面看不出具体年龄,他正歪着脑袋观察我,像是发现了一座新大陆,又像在苦思一桩久远的往事。大姐继续叫道:“有癫子。”那人脸上忽然现出怒色,问我:“她说谁是癫子?”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她在说你。”话刚说完,那人一巴掌就掴在我的脸上,一种热辣辣的感觉让我感到十分委屈,我呆了两秒钟就大哭起来。邻居们看到这边发生情况,三三两两走了过来,那人见人多了,一溜烟就跑了。
  我被癫子打的事情在街枋间传开,有人十分不屑:“你手里拿着竹竿都不晓得打他?”也有人考虑得周全:“他那么小,怎么打得过大人?要是惹怒了癫子,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最后还是街长家在电池厂上班的儿子说了一句话,中止了前面的争议:“松松是个讲规矩的娃娃,癫子动粗他也要动粗吗?”
  这个打过我的人是当时县城里乞讨时间最长的一个乞丐,因其神经不正常,大家都管他叫田癫子,也有人叫他田县长,那是因为他经常在街上昂首挺胸地向人们宣告“我是县长!”后来我经常会在街上碰到他,见识到了他对县长这一职务矢志不渝的追求与坚持。每当他自称县长时,一些成天在街上寻衅滋事的少年都会去挑逗他:“你是县长?那我还是省长呢。”这时田癫子就会奋起反驳:“省长没得县长大!”问题少年们并不怕他:“你脑壳是不是被你妈的逼夹坏了啊?”田癫子大怒,就冲过去想打他们,但他哪里是这些以打架为业的少年的对手呢?结果每次都被人踢得在地上翻滚,杀猪一般惨叫。看到这种场面,我总是远远绕过人群,黯然离开。
  庆祥县里的乞丐远远不止田癫子一个,他既不是身世最为悲惨的,也不是际遇最为坎坷的;他既不是最受人唾骂的,也不是最遭人同情的,他只是这里大大小小数十个乞丐里非常平凡的一个,人们之所以认识他记得他,是因为他家原本就在县城边上,又长期滞留本城而不像其他人那样走南闯北漂泊无定。
  如今说起乞丐,都知道他们只要钱而不要饭,新闻经常报料,说某某乞丐白天乞讨,到了晚上一改破衣烂衫的形象,开豪车,住宾馆,找小姐,比起日间的众多施舍者可风光得太多了。相比之下,他们远在三十多年前的同行们就显得过分的单纯和本分,这些丐行前辈们没有什么远大目标,他们只需要主家赏口热饭清水就十分满足,即使没有人施舍,他们也不抱怨,自会去垃圾堆里翻找一切能够果腹的食物,哪怕那些东西都已发霉臭溲。
  在我们家乡,老人们把这些走家串户乞讨的人称为pen门枋的。他们乞讨的方式跟查水表颇为相似,在饭点上挨家挨户地敲门,倚在任何一扇有人在家的门上,用哀怜的口吻乞求:“叔叔阿姨,给点吃的吧。”好话一般不会只说一遍,至于能不能成功,就要看主家的心是硬是软了,心慈好善的主家多半都会给一勺热腾腾的白米饭,甚至还有半碗剩下的菜汤或肉片,更多的则是远远看见乞丐过来,立即咣当一声闩上了门,装着没人在家。若果没有瞒过乞丐,不同的人会采取不同的态度来对付:有的人非常忌讳乞丐说这家没人了,一听这话就会忙不迭地开门敬食,只求乞丐把那句不好听的话收回去;有些坚信自己不会落到同样下场的人软硬不吃,任凭乞丐嘴皮磨破,自顾坐在桌前胡吃海喝,很有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风范;遇上性格不好或者正值气头上的,听得烦了,一记窝心脚踹在乞丐腹上,直接将人踹到街中央去,跌得个鼻青脸肿,竿飞碗碎,这乞丐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乞丐是如此的卑微下贱,因而长辈们教训不听话的、调皮的、懒惰的孩子,往往都会这样威胁他们:“你再这样贪玩,以后就去pen门枋。”pen是西南方言,跟倚、靠意同,指靠在(人家)门框上,这种举动是乞丐要饭时的常见行为,所以有时小孩子或者年轻人不经意做出这个动作,准会被意识到大不吉利的老人痛斥一番。
  据我观察,这些走街串巷挨家挨户乞讨的人,多半并非本地人,至少不在一所城市长期居留,他们中的多数人都是四海为家、到处流徙的候鸟,一城一地,不过是他们永恒之旅中一处毫无记忆点的临时落脚地。也有周边乡下上街来乞讨的,但这里面有一种特殊的情况:一部分人并不是职业乞丐,而是趁着上街赶集,买好东西办完事情后,临时起意,顺便乞讨一些东西回去,即使没乞到什么稀罕玩意儿,至少也落个水足饭饱,给家里省下一顿口粮。我在乡下上学时认识到的一些老人就是这样,家里有田有土,有儿有女,虽然种田不能让人致富,起码的温饱大概还能料理得过来,但他们中就有人会在赶集时顺便讨一些饭食或零钱,这种行为心理,与新世纪后的一些拾荒者颇为相似,即通过自己的劳作——姑且把要饭也当成劳作吧——帮衬一下家里,减轻家庭负担。
  有一类从来不会主动请求施舍的乞丐,他们住在桥洞下或是石穴里,像食肉动物一般每天用十七八个小时来睡觉,以便节省体力,减少消耗。饥饿是他们公用的闹钟,只有到了感觉出饥饿的时候,他们才会懒洋洋地爬起来,拿起放在身旁的破碗和竹竿,像个检查工作的领导似的迈着方步,向街头陈列着的垃圾桶一个个排头搜将下去。那时的乞丐们伸手要饭或者翻垃圾桶,仅仅只是为了活着,而活下来之后又会怎样呢?他们恐怕都不会去考虑。
  在胜利街背后河岸边的丹霞山崖上,有一个离地十余丈高的神秘洞穴,据老人们声称,这个洞穴与五里外马鞍山上的洞穴相通。我十二三岁时,曾与几个熟人去探测,洞穴不知有多深,下行数十米后,通道被巨石堵塞住了,里面似乎还有天地,但人无法通过,行程只好到此中断。这次行动没有什么收获,最深的印象并不是探险,而是在洞口出现的人烟。其实在山下我已看到洞口处用竹竿搭着一些架子,架子上东一块西一片地悬挂着一些蓝色破布,在风中猎猎地飘扬,与其说是晾的衣物,倒不如说是藏地常见的风马旗更为恰当。除了这些架子与破布外,洞中还有用几块石片简单垒成的灶台,灶上架着边上缺了一块的铁锅,种种迹象表明,这里肯定有人居住。我在想象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隐居深山修炼绝世武功的世外高人呢,还是一个在红尘中历经劫难,因而身如槁木心如古井的悟道者呢?可惜我一直未能见到这个来去无踪的神秘隐者。
  大概是在同一时期,丹崖对岸的向阳大桥头也出现了一个乞丐。向阳大桥位于一座镌刻着“毛主席万岁”标语字样的山崖旁边,是从县城到广甸区中学的必经之路。那时我在区中念初二,每天上下学途经大桥时,都会看到山崖底部的狭长石隙里躺着一个乞丐,总是面向山崖背朝公路,我在这里上了一个学期的学,从没见他转过身来,也没有动上一动,以至于人们都不知道他是否还有生命体征。有一次一个同学笑道:“毛主席万岁的下面是个半死不活的乞丐,这可真够讽刺的。”
  一个呵气成冰的冬日凌晨,我起得早了些,提前动身去学校,经过乞丐身旁时,忽然见他动了下,便停下来等他下一步动作。我的期待没有落空,乞丐破天荒地转过了上半身,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对视中我看到他的目光浑浊得像是雨天泥地的水潭,完全无法从这扇心灵的窗户洞悉到他的心情变化;他的瞳孔散漫得像风中飘飞的雪花,脸庞虽然对着我,目光却找不到一个焦点,以至于我老是想去找根竿子,把他的视线给撑住。过了不知多久,我们的班花丽琴上学路过,大惊小怪地嚷嚷道:“干妈,你在这里干什么?跟叫花子眉目传情?”我冲她挥了挥手:“去你的!”等她走后,我再回头看乞丐,他的视线已经移到了天上,这回我看出来,这视线里已经有了一点芯子。我顺着他的眼光向天上望了望,只看到一弯逐渐褪色的残月,这时候,乞丐的眼里慢慢浸出了一些液体,我不敢再看他,从兜里掏出一天的零用钱放在他的身上就上学去了。
  第二天放学时,山崖下已不见乞丐的背影,连他的棍子、碗筷都不见了,甚至连他身上的溲味都没留下,地上湿漉漉的,凹坑里还积着水,看来被人冲洗过了。有消息灵通的同学说,乞丐昨晚就死了,是政府雇人弄到郊外去埋掉的。我想,昨天他已经非常虚弱了,我给他的钱他肯定没有花掉,其实就算他还能行动,他也未必会花这钱,他从来就没向人乞讨过,从职场供求关系来说,他根本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乞丐。
  但反过来说,这些长期的居客才是最地道的乞丐。他们中的多数人很早就失去了亲人或家庭,孤身、生理残疾、精神失常等原因让他们的生活没有任何依凭,乞讨与死亡,这非此即彼的两条道路是他们无法回避的选择。还有一些人则是在温饱、人伦与绝对自由面前,坚定地选择了后者,面对他们的执拗,家人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最终也只能选择放弃,任由他们去谱写自己的命运,这类人虽然身体无恙,但在常人看来,心理却已残疾。无论是上述哪一种情况,说到底都是各自的命,命定的结果让这些被上天夺走了家庭或是自我放弃了家庭的乞丐们的生存显出习以为常的淡定和从容来,他们基本不去pen门枋,失怙、失依或家庭不睦等经历让他们并不期待人类的温情,不会像游方乞丐那样为了每一顿的着落而辛苦奔波、跪拜乞求,他们有得吃且吃饱乃至吃好,没得吃就当辟谷清修,他们没有正常人的天伦之乐,也没有上班族的稳定工资,他们没有大鱼大肉甚至基本温饱,没有华堂广厦甚至一间窝棚,但他们有天上的星斗、树梢的风云,有春天的柳絮、秋天的残荷,有涧底的清流、草间的鸣虫,他们可以有一生的空闲来观测星象、体悟四季,他们是城市里最接近自然的哲学家。
  我上小学的时候,两个经常在县城里出没的乞丐结成了一对。乞丐结亲是稀罕事,虽然他们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样下聘礼,上花轿,吹吹打打,闹得满城皆知,但是乞丐们向来独来独往,两个人白天相携而行,晚上相拥而眠,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这是小孩子都看得出来的。
  乞丐成家已经够奇,更为劲爆的新闻还在于两个人巨大的年龄差,女方其时大概只有二十五六,男的却已五六十岁,女的怎能看上男的?他们又怎会成为一家?很久以来,好奇的人们一直对此谈论不休,猜测不止。有人言之凿凿地断定男乞丐是个扒灰佬,女乞丐就是他所扒的对象,两人的秽行暴露,被儿子赶出了家门。但这显然是不经大脑的说法,因为这两个人并不是一同来到庆祥县的,他们在县城里乞讨了两三年也没有任何交结。果然有知情者便反驳了这种毫无根据的流言,因为他们俩既不是同乡,更不是公媳,他们完全是在流浪生涯中偶然相识并结合在一起的。流言是止住了,但类似的现象也曾有过,一九九六年时,有一对在我家门口卖鸡蛋的老夫少妻,就是公媳通奸后被儿子扫地出门的,二人一不做二不休,不是王子公主也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这事全街人几乎都知道,但他们似乎认准了自己的选择,在别人异样的眼光中并没显露出丝毫的羞愧。
  两个乞丐成为一家后,在人们视线中出现时,画风就有了很大变化,尤其是在有了孩子后,女乞丐用污秽的破棉絮铺坐在地上,露出脏兮兮的胸脯奶孩子,男乞丐就用勺子舀了乞讨来的残羹冷炙喂女乞丐。看到这般情景,有时我甚至会想,有多少夫妻锦衣玉食却同床异梦,与这相依为命的一家子相比,也未必有更强的幸福感。
  此后不知过了多少年,我已渐渐长大,这个乞丐之家也日渐壮大,他们几乎每年都会添加一口人丁,有男有女,花色品种甚是齐全,都由父母背上背着、手里牵着、怀里抱着、身后跟着,穿行在城市的每一条街道,即使较大的孩子们已能独自乞讨了,一家人依然片刻不离,成为一个只进不出的集体。有天晚上我看到他们在糖烟酒公司檐下睡觉,七八个人裹着破棉絮紧紧相拥在一起,任凭人们在身旁来来往往,甚至从他们身上跨过,我的耳边刹那间回响起孟庭苇的歌声“两个人的寒冷靠在一起就是微温”,对于他们,一开始是两个人,到后来已发展为人丁兴旺的一大家子,这么多人靠在一起,恐怕已经远远不止是微温了。
  庆祥县里最知名的乞丐,我觉得应当算是邓老九了。八十年代中后期邓老九刚来县城时,大概只有二十来岁。比起别的乞丐来,穿着还算整洁,精神气也足,若非与之深交和长谈,你准会以为她是个正常人。比人机敏的是狗儿,有一次她经过一户人家门前,那家的大黄狗敏锐地觉察出她的乞丐身份,朝她狂吠起来,主人非但不制止,还抱着手倚在壁上笑嘻嘻地看戏。黄狗受到了主人无声的支持和怂恿,也就不再顾忌,冲过去一口咬住她的裤管,撕扯中人与狗都扑倒在地上翻来滚去。几经折腾后,邓老九终于占了上风,翻过身来把狗压在身下,膝盖跪在狗肚子上使其无法翻身,双手死死掐住狗的脖颈,她恼怒那家人起意要折辱她,一心想把狗掐死。主人见狗儿双眼翻白,四脚乱蹬,连忙赶来掰她的手,大黄狗得主人相救,立即挣脱出来跑开。邓老九怒气未消,摔开主人后,朝狗紧追下去,一人一狗在街道上追来逐去赛开了马拉松。
  过了些时日,人们渐渐看出邓老九的不正常来。她时常会一个人呆呆地出神,毫无预兆地大哭或者大笑,煞有介事地做出一些旁人看不懂的动作,仿佛默片时代演员投入的表演;夏天知了不知疲倦地聒噪,她听得烦了,噌噌几下爬上树去,一把逮住知了放入口中,毕毕剥剥地大嚼起来,看得人们背脊直冒冷汗;有时人们看到她伏在地上跟小孩子弹玻璃珠,生怕她神经发作伤害到孩子,但孩子们却都喜欢跟她玩,因为她做事讲原则,输赢之间事理极为分明,遇到有人欺负人时,还会秉公处理,绝不允许有人称王称霸,这个时候,她的条理性和公正性远远强过绝大多数家长。
  来到庆祥半年之后,邓老九被三个农村汉子截住了。事情发生在县电影院外的广场上,其时我刚跟同学看完午场电影《金镖黄天霸》出来,见台阶下乱纷纷地围着许多人,就走过去看个究竟。听人说那几个人是邓老九家派来捉她的,但邓老九极为凶悍,对三人拳打脚踢,出手干脆利索,三个男人使尽浑身解数,愣是没能制服她,反而被抓得满脸血痕,有一个在乱战中还被踢到下阴,痛得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抓捕行动只能以失败告终。
  这事发生后,关于邓老九的身世之谜一时成为人们热议的话题。那时父亲在蒿菜乡中学教书,听他说,邓老九就来自蒿菜乡,是当地唯一的大学生。毕业后父母给她在乡里讲了一门亲事,却得悉她与一个外地同学已相恋三年,深受封建礼教熏陶的父母怒不可遏,勒令她与同学断绝关系,跟那个本乡人即刻成亲。邓老九当即喝下一瓶甲胺磷以示抗议,好在发现及时,立即送往医院洗胃,才捡回了一条命。但她没想到的是,在她住院期间,父母给她的恋人拍了封电报,谎称她已结婚,邓老九闻知这个消息,病还没好利索便要去找同学说清此事,不料又被父母带人从车站绑架回去,关押起来不准出门。在被监禁的日子里,她的同学久等不见回音,终于与别人好上了,邓老九得知后,撕心裂肺地大哭了一场,从此脑子就坏掉了。此后,父母不知是出于对她的愧疚还是因她的自由恋爱已告终结,总之是放松了对她的看管,一天晚上,她趁家里没人,用椅子砸烂窗子跳了出去,来到了城里。
  或许是性格使然,又或许是胸中积郁太深,邓老九斯文的外表下隐藏着一座随时都会爆发的火山,当她的乞丐身份、第二性别遭遇到人类弱肉强食的本能意愿时,这种爆发就势所难免了。人们经常会欣赏好莱坞大片般在街头围观她与不务正业的青少年、意图抢夺乞讨成果的男乞丐的大战。一般情况下,欺人者倚仗的是实力上的绝对压制,战斗欲望远远不如被欺者炽烈,但邓老九具有丝毫不逊于男人的敏捷和力量,在这些基本势均力敌的打斗中,顽强的战斗意志起到了改变战局的关键性作用。打到后来,率先退出战团甚至落荒而逃的往往是那些想要欺负她的男人们。
  由于能征惯战,又兼性情悍勇,邓老九在庆祥县很打出了些名气,虽然她很少主动攻击人,但是不少乞丐和一些胆小的人见到她,一般都得绕道走。父亲是个性子绵软的人,加之同情她的身世,不喜见她成天跟人争斗,有时看见她抓人头发使劲摁下去,同时起膝猛撞对方面部时,便会去调解劝和,邓老九谁也不服,只服我父亲,便松开手让那人血污滴答地逃掉。父亲见到她时,时常还会给她些零钱,但她很少接受,她宁可接受鄙视她的人们的施舍,也不要父亲的钱,她的理由是你又不欠我什么,欠我的是他们。
  此后好几年没怎么在街上见到邓老九的身影,也没有关于她的话题了,每当想起她来,我都会长长舒出一口气:这个满腹冤屈与不平的战神,现在终于能够风清云淡地度过自己的后半生了。
  邓老九再度被人提起时,大概已是一九九五年了。一大清早我家门口就聚集了许多人,在那议论纷纷。听他们说,邓老九出大事了,她把人给打死了,至于打死的是谁,一时间谁也没打听清楚。我赶到位于工商局外面的事故发生地时,警方已经把凶手和死者都弄走了,人群正在三三两两地散去。据目击者说,被邓老九打死的人是个外地流浪者,那人想要强奸她,没想到摸到了老虎屁股,“你想想,邓老九多能打啊?庆祥县那么多流氓痞子,有几个敢去惹她?她那拳脚又重,下手又狠,关键她又是个疯子,根本不晓得后果。”一个多少有点武侠情结的青年在那无限景仰地描绘着邓老九打死人后的情景:一只脚踏在尸体上,昂首挺胸双手叉腰,双目坚定地望着天边的浮云,很有古战场上巾帼英雄的豪气。
  这次事件后,邓老九就彻底从人们眼中消失了,是被判刑了?枪毙了?被家里捉回去了?还是离开庆祥县了?没有人知道她最终的结局,总之她的故事到此就正式结束了。
  许多年后,当我细细盘点在庆祥历史上出现过的乞丐,特别是在追忆起邓老九的遭遇时,我突然想明白了过去庆祥县人包括我都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那个女乞丐为什么会跟一个足可做自己父亲甚至爷爷的老头子凑成一对?当然后来我在心里替她筛选过可能的对象,发现那些较为年轻的乞丐都有这样那样的恶习或痼疾,不是成家的理想对象,老乞丐虽说比其他人更为忠厚,但是品行并非找对象的唯一标准,在正常的社会逻辑下,他的年龄足以抵消掉他所有的优点,所以我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是我,我宁可独自过活,也不愿去凑合一个家庭。
  然而对比起胜利街不同家庭的情况,我渐渐明白了一个不存于教条只存在市井的道理。前些年一个在我叔家租房的蒿菜乡人,喝醉后想撒尿,看到我幼年的玩伴九妹在一旁,就叫九妹张开嘴给他接尿,九妹不肯,被他满街追打,若非被打者的本街人身份引起了围观者的同仇敌忾之情,后果真不堪设想。同样是胜利街居民,住在我家对面的西风和昭明两家各自四条汉子的家庭结构,就从没被人欺负过,放眼庆祥县,六兄弟八姊妹的人家也不鲜见,更加没人敢去太岁头上动土。这对乞丐夫妇也生下了六个以上子女(后来有没有再生就不知道了),这种似乎凑巧的现象其实暗合了现实的必然规律。作为人类,成功的一大标志就是把他人踩在脚下,柔弱者被鱼肉是勿庸讳言的,强悍者如邓老九,依然逃脱不了这种源自人类天性的劣根,她能打过流氓,但不可能打过法律,她能打过有形的对手,但她不可能打得过弱肉强食的人类法则,她的不屈与争斗,永远也不可能给自己带来安定与无忧。想到这里,我不禁佩服起这个不知姓名的女乞丐来,她才是真正有智慧的人,她这一大堆儿女,除了警方之外,确实没人能动得了,如果有一天她的某个子女也在庆祥打出一片天,让官方巴结让百姓仰望,那才真叫翻身农奴把歌唱。
  
  审核编辑:沁芳闸   精华:沁芳闸  推荐:沁芳闸  绝品:赵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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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执行站长   赵小波: 墨舞红尘中文网2017年馆藏作品年选5月份入选作品。

散文主编   沁芳闸: 幻想自己是县长的田癫子,作者给予了一天零花钱的当晚就过世的无名乞丐,结伴成夫妻的男女乞丐,一打成名的邓老九,一个个活生生的乞丐形像通过作者的描绘仿佛就站在我们面前。他们也和普通人一样笑着哭着过完了一生,看上去生活似乎更少了保障,更多了辛酸,也有人用自己的智慧获得了某种安逸,比如那个聪明的女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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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11

  • 水语

    世上哪里有绝对的自由呢。所以需要绝对自由而流浪的,差不多就是疯癫病患者了。
    好文,读过,说点跑题的话

    2018-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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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瘗花秀士

      @水语 你是没看过韩少功的《马桥词典》,那上面有个叫马鸣的乞丐真叫牛逼,吃个蚯蚓蚂蚱还谈玄论道的:“天地之大,还怕没什么可吃?你看看,蝴蝶有美色,蝉蛾有清声,螳螂有飞墙之功,蚂蟥有分身之法,凡此百虫,采天地精华,集古今灵气,是最为难得的佳肴。”他从不接受别人的施舍,有人送他一箩谷,他瞪大眼睛说:“非也,人民群众血汗,你们拿来送人情,岂有此理!”村里救济他,给他一件棉袄,他开始坚辞不受,直到老村长改了口,说这不是救济,算是请他给村里帮个忙,不要再穿得破破烂烂到外面去坏了马桥的脸面,他这才成人之美,助人为乐,勉勉强强把新袄子收了下来,而且以后每提起这件事,就像吃了天大的亏。这样的乞丐,我是开了眼界,觉得颇有点魏晋风骨,哈哈。

      2018-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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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远牵

    邓老九拿根打狗棒就是丐帮帮主,身世很可怜,很传奇

    2017-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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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叶半床

    现在不知还有没有天下一统的大丐帮

    2017-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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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瘗花秀士

      @落叶半床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丐帮,那是武侠小说编出来的

      2017-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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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紫衣侯

    2017-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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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瘗花秀士

      @紫衣侯 哥,好久没见了,你还好吗

      2017-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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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紫衣侯

      @瘗花秀士 挺好,就是想你。前几天看到你回来,默默的感动了一下。一切安好。

      2017-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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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沁芳闸

    图中的那位哥不知现在如何,最让人牵挂的还是邓老九。一个人或许个性真不能太强,终究苦了自己。其实,嫁谁不是嫁呢,她为了要死要活的男人还不是娶了别的女人。呵呵。

    2017-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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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瘗花秀士

      @沁芳闸 据说犀利哥又离家出走了,有些人是需要绝对自由的,以前我邻居家的小舅子就是这样的。邓老九的情况有点不太好说,阅历多了觉得人性很复杂,就像上世纪提倡自由恋爱,批判包办婚姻,但就我个人所见过的无数婚恋与家庭,真没看过自由恋爱强过包办婚姻,因为婚姻是一种考验耐力的马拉松,当激情过后,两个人性情、脾气、观念、习惯等等的差异性,会逐渐暴露出来,特别是门不当户不对的男女,这种差异会更大,有些甚至是无法忍受,而青年男女的人生体验、思维稹密性都很稚嫩,一眼对上就认为是真爱,结果不是各分东西,就是造成悲剧,能够平平顺顺走到头的非常非常少,总的说来,长辈若无害子女之心(这是废话),也无过度偏侠的人格,或低下的智商,看人肯定比年轻人准。

      2017-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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