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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静好 莫如读诗

——读《诗经》的一点思考

作者:花满楼    授权级别: A    绝品文章    2017-04-14   点击:


  近来读曲黎敏的书——《经:越古老,越美好》。
  “中国有《经》,中国就另有一片天空,干净、温润,仿佛从未脏过。”仅读第一句,我的心便砰然而动。或许是情感被这杂芜的红尘折磨得麻木,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哪本书而激动了,继续读下去,居然产生“泪奔”的冲动,沉睡的性也在不知不觉间渐渐苏醒。
  《诗经》,我读过多次,至今仍保持着每年都诵读些经典篇章的习惯,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深切地体会到她的美。古人论述“形、气、神”三者之间关系时说,“夫形者,生之所也;气者,生之元也;神者,生之制也。”《诗经》之美,不仅美在形,更美在气和神,是从里到外、通通透透、纯纯净净的美,美得实在,美得真切,美得没有一点瑕疵。

  如何才能求甚解

  我先前怎么没有发现?看来读书不求甚解的毛病实在要不得!为求甚解,掩卷之后,我迫不急待地找来傅斯年先生民国十八年的《诗经讲义》。
  傅先生不愧大师,虽然只是原始讲义,却也旁征博引、融贯千年,洋洋洒洒又不失严谨之风。这一看心中更觉凄惶——若想读懂《诗经》,仅读“诗三百”是远远不够的,更要从诗外下功夫。于是,我又将《尚书》《左传》《国语》《竹书纪年》等书翻出来相互印证。
  《尚书》分《古文尚书》和《今文尚书》两个版本。《古文尚书》为东晋初,豫章内史梅赜所献,自南宋起便受到朱熹等诸多学者质疑,今世由于“清华简”的出现已证明其为伪作,反倒不如伏生为避秦火藏于自家墙壁中残损的《今文尚书》真实,因此,我选择了《今文尚书》。《左传》《国语》都是左丘明所著。左氏世代为鲁国史官,左丘明与孔子大致同期,生在孔子之前,死在孔子之后,两人曾结伴适周,交情匪浅。《竹书纪年》虽与《诗经》关系不很密切,但毕竟是未经“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篡改过的史书,其另类记载,往往更能激发人的想象。
  十数日过去,虽未能取得实质性突破,却也颇有收获,尤其对傅先生讲义中所涉及的历史常识,总算能厘清个大概,然而,更多的疑问随之而来——
  对于《诗经》的开卷之作《关雎》,曲书采用朱熹观点,认为是褒扬后妃之德;傅先生却认为就是一首爱情诗,并无太多深意。曲书中有个重要观点,认为《诗经》每一部分的第一首诗歌都需特别重视;傅先生则认为现在《诗经》的顺序都是经过后世,尤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篡改过的。关于《诗经》成书过程,曲书未作深入探讨,较流行的是《史记》中记载的“孔子删诗”说,从3000多首诗歌中精选出305首;傅先生则认为“诗三百”早在孔子之前就已成型,孔子只作些整理、校对……
  古往今来,解读《道德经》的书可谓汗牛充栋,几乎每一种观点都有人支持,有人反对。倘若单看解读类的书,恐怕只能越读越糊涂,永远不知所云。读《诗经》大约也是这个道理。面对这么多新问题,仅搜寻前人观点是没用的,最终还得靠自己的思考和判断。于是,我又把包括曲书和傅先生讲义在内的书统统抛开,找了本几乎不带任何注解的《诗经》,边读边思考,终于有了些自己的感悟,姑妄言之,不给大家添乱就好。

  《关雎》是圆满的爱情诗

  还是先从《关雎》说起吧。按曲书,确切说应该是朱熹的观点,该诗描写的是王后为周王选妃时的复杂心情。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诗经》典型的起兴手法——雎鸠鸟关关地叫个不停,成双成对在河滩上。美丽贤惠的女子啊,正是我的好伴侣。”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前面起兴,后面白描——参差的荇菜,我来回选择。美丽贤惠的女子啊,做梦也把她思念。追求却得不到,日夜都把她思念。越想越忧伤,翻来覆去睡不着。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对淑女的追求出现转机——参差的荇菜,我来回采摘。美丽贤惠的女子啊,弹琴鼓瑟取悦她。
  “参差荇菜,左右茂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苍天不负苦心人,追求终于有了结果——参差的荇菜,我来回拔起。美丽贤惠的女子啊,鸣钟击鼓娶回家。
  第一节为全诗定基调——求淑女;其余几节表现对淑女追求的不同阶段。诗中对采荇菜的细节描写颇有意趣,先“流之”,手在荇菜上来回流动,举棋不定;继而“采之”,虽有选择,态度还不坚决;最后下定决心,毫不迟疑。与之相呼应,对淑女的追求也从“求之不得”到“琴瑟友之”,再到“钟鼓乐之”终获成功。《诗经》比兴手法的绝妙尽在于此,惜今人多弃之不用。
  朱子所谓后妃之德观点,不知有何证据,他本人未曾出示,曲书中也未提及。《诗经》分东南西北四方之风。开篇之《周南》《召南》同属《南风》。这两个地方都不是王畿,而是周王朝开辟南方疆土所获取的殖民地。周室兴起,为扩大疆域,最先西征,伐密伐崇戡黎者;而后东征,武王伐纣;成王时北出灭唐;之后转向南方。南征过程并不顺利,在付出“昭王南征不复”代价后才取得成功。分封给诸侯,直属于周王室的称周南;分封给诸侯,归召公管辖的称召南。根据“二南”中所提到的河、汝、江、汉等地名分析,其范围应在黄河以南,长江以北,西临西周故地,今河南中部至湖北中部一带。尽管受周王朝直接影响较大,但《南风》称颂王室后妃之德仍未免牵强,因此,在没有确切证据情况下,还是遵从傅斯年先生观点,把《关雎》看成爱情诗比较好。
  略显遗憾的是傅先生并未作深入探究,否则,他一定会发现《关雎》的伟大之处——诗中所描写的爱情是通过树立坚定信念,不断克服困难,努力追求才实现的。
  “成功需要不懈努力。”“只有通过自己不断努力取得的成功才更具意义。”这是父母师长经常教育我们的话,也是他们父母师长经常教育他们的话,更是中华民族千百年来代代相传的至理名言。
  因为执着,因为圆满,所以,既使把《关雎》看成爱情诗,也是最圆满的爱情诗,作为《诗经》开篇无可厚非。从这个意义上说,《诗经》不仅是中华民族文学的源头,同时,也是中华民族品格、精神的源头。

  诗序大抵是被动过

  《诗经》的顺序是否被后人别有用心地改动过,这个问题似乎很少有人想到,事实却非常可能。不单《诗经》,我们看到的先秦儒家经典恐怕都不是本来面貌。
  这事还得从汉武帝说起。元光元年(公元前134年),董仲舒提出“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的建议,汉武帝欣然接受,随即强力推行“罢黜百家,表章六经”的政策。不过,雄大大略的汉武帝并没有简单地“表章六经”,而是将道、法、阴阳诸家思想杂揉进去,打造了一个为政权服务的新儒术。新儒术严格纲常伦理,神化王权,受到历代统治者推崇,并成为两千多年来中国传统文化的正统和主流。
  公元前134年,是儒家思想的关键拐点。从汉学到程朱理学,再到阳明心学,儒学逐渐从“治世”走向“治理”“治人”“治心”……理论越来越玄妙、高深,范畴却越来越窄。面对历史的尴尬,我们不禁要问,经过秦火和汉篡之后,我们还能否发现原始儒学的蛛丝马迹?原始儒学到底向我们讲述了什么?
  2008年7月,赵伟国向母校清华大学捐赠一批自海外拍卖回的竹简。碳14测定证实,该批竹简属战国中晚期文物,由于,其在秦之前就被埋入地下,未经“焚书坑儒”和“罢黜百家”影响,所以,最大限度地保存了先秦古籍的原貌。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清华简。清华简还原《尚书》原貌,从而证实《古文尚书》是伪作;同时,它还记载了大量《诗》《礼》《易》《乐》等儒家经典的相关材料。在古文献史上,清华简成为足以媲美汲家冢的又一伟大发现。
  回过头来说诗序。《左传》中有个很特别的篇章《季札观周乐》,为我们揭开《诗经》原始而神秘的面纱提供了宝贵线索。鲁襄公二十九年,吴公子季札出使鲁国,请求观周乐。工为之歌《周南》《召南》,《邶》《鄘》《卫》,《王》,《郑》,《齐》,《豳》,《秦》,《魏》,《唐》,《陈》,《郐》以下……然后是《小雅》《大雅》和《颂》。这大约就是原始《诗经》的次序。
  现在《诗经》的次序是:《周南》《召南》,《邶》《鄘》《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然后,《小雅》,《大雅》,《颂》。
  《诗经》有十五《国风》,《周南》《召南》都是周王朝在南方的殖民地,同属一《风》,《邶》《鄘》《卫》都在故商王畿千里之内,也同属一《风》,如此一来,则变为十二《国风》。
  现在《诗经》与原始《诗经》差别在于《豳》和《秦》的位置:现在《诗经》中《豳》在《国风》最末,原始《诗经》则在《齐》之后;现在《诗经》中《秦》在《魏》《唐》之后,原始《诗经》则在《魏》《唐》前。这种差别看似无关紧要,实际上却隐藏着巨大的奥秘。
  先看原始《诗经》。《诗经》有四方之音:《周南》《召南》属南音;《邶》《鄘》《卫》属北音,《郑》出于《卫》,也属北音;齐乃东方大国,周公东征后鲁人用周旧词采庸奄土乐已成《豳风》,故《齐》《豳》属东音;《秦》《魏》《唐》属西音;陈、桧、曹皆诸夏之国,保留着夏的遗音,周人慕夏所以也收录进来。原始《诗经》的排序理由显而易见,即以《王》为中心,按南北西东方位次序排列。这也符合上古“天人合一”的朴素思想。
  古豳国为周人先祖公刘所建,灭亡于商初,曾对周室兴起发挥重要作用。然而,在现在《诗经》编辑者眼中,将早已灭亡的豳置于秦、魏等大国之前显然是失当的,把它放到最末恰当不过,毕竟前面那些诸侯国在春秋初期还都存在。同样道理,汉代秦而兴,将暴秦之音置于西风之首也不合礼义。
  虽然,现在《诗经》在次序上只做小规模调整,但更突出尊卑观念。如此看来,现在《诗经》经过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改造的可能性陡然增加。只是这样一来,未免迷失了原始《诗经》质朴的本意。

  孔子有没有删诗

  关于《诗经》成书,《史记》已经说得很清楚:“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
  孔子将古代流传下来的三千首诗,去掉重复的,选取可以施行礼义教化的,共得到三百五篇,这就是《诗经》的由来。可是,《史记》就真的可信吗?
  司马迁于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受宫刑,《史记》成书在其后。可见司马迁写《史记》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三十多年的事了,孔子早已被树为万世师表。且不论司马迁有没有掌握“孔子删诗”的确凿证据,让他含蓄地批判汉武帝个人或许能有几分胆量,但要他质疑,甚至诋毁整个封建王朝的正统思想,必定万万不敢。更何况孔子编《春秋》开微言大义的史家笔法先河,身为史家后学的司马迁自然对其崇敬得五体投地,这一点从《孔子世家》通篇都是溢美之辞就可证明。在多重因素作用下,《史记》虽被誉为“信史”,恐怕也不能排除司马迁有意无意夸大“删诗”之说,以提高孔子历史功绩的可能。
  事实上,“删诗”一说,自汉代起就不断有人质疑,其中不乏朱熹、赵翼等大学者。最重要的一个证据就是前文提到的《季札观周乐》。季札观周乐发生在鲁襄公二十九年,原始《诗经》已和现在《诗经》没有多大差别,而那时孔子才七、八岁,根本不可能“删诗”。此外,在《论语》中,孔子多次提到“诗三百”“诗”,可见,早在孔子之前,社会上就已经有与现在《诗经》类似的《诗三百》存在。
  那么,孔子对《诗经》究竟做了什么贡献呢?我想主要还是《史记》中所提到的“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诗经》中的作品原是配乐演唱,孔子时代曲调已经发生混乱,孔子所做的就是正乐,尤其使雅颂都恢复本来面貌。因为,只有孔子知道《诗经》原来的曲调,“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
  不要小视这项工作的意义。礼乐在古代发挥着统一思想,维护社会稳定的重要作用。孔子生活在春秋末期,礼崩乐坏、战乱不断,他毕生的理想就是要恢复周代的礼乐制度,用礼乐去重新构建社会道德、价值体系。
  孔子正乐之举恰好与其毕生理想完全吻合。虽然,这无法与“三千选三百”的功绩相比,但丝毫不影响我们对孔子的景仰。毕竟,作为人的孔子要比作为神的孔子更真实、伟大。至于,孔子有没有对作品和文辞进行修改、删定呢?我想还是有的,只不过幅度很小。
  举一个例子:《国语•秦伯享重耳国君之礼》记载:重耳流落秦国,秦穆公以国君之礼宴请重耳。席间,两人相互唱诗,秦穆公唱《采菽》,重耳唱《黍苗》,秦穆公唱《鸠飞》,重耳唱《沔水》,秦穆公又唱《六月》,重耳下堂叩拜答谢。《采菽》《黍苗》《沔水》《六月》皆《小雅》之诗,而《小雅》正是士大夫、诸侯间的宴乐之作。翻遍《诗三百》,不见《鸠飞》只有《小宛》,《诗经•小雅•小宛》就是《鸠飞》。或许是孔子嫌“鸠飞”太过直白,而将题目改为更加文雅的“小宛”。
  《国语•叔孙穆子聘于晋》记载:叔孙穆子去晋国访问,晋哀公以宴乐款待。先奏《肆夏樊》《遏》《渠》三首夏曲,再奏《文王》《大明》《绵》,叔孙穆子都无动于衷,直到演奏《鹿鸣》《四牡》《皇皇者华》时,叔孙穆子才三次起身拜谢。晋哀公问为何如此?叔孙穆子答道,《肆夏樊》三首是天子接待诸侯领袖时用的,《文王》三首是两国国君见面时用的,《鹿鸣》三首才是赐给士大夫的。《文王》三首属《大雅》,《鹿鸣》三首属《小雅》,以此推测,《肆夏樊》三首应该在《颂》中。我怀疑《诗经》中原有《夏颂》,因年代久远,流传下来未免失准,又无法祥考,也被孔子删除,而代以《鲁颂》。
  有些孔子所见的诗句,现在《诗经》中也找不到,这恐怕就不是孔子修改、删定的了。“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迩思,室是远而。”今已不在《诗经》之中。“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今见《硕人》,下面却没有了“索以为绚兮”的句子。
  孔子之前的《诗三百》不完全是孔子校订的《诗三百》,孔子校订的《诗三百》也不完全是现在的《诗三百》。历史总是通过不断制造迷雾的方式跟后人对话。

  《诗经》源自最美的政治制度

  《左传》《国语》记载之事多在孔子之前,那时,《诗》已广为流传。既然孔子只是重要的校定者,原始《诗经》究竟从何而来呢?我想,还是要从周朝的采诗制度说起。
  在中国历代王朝中,西周无疑是最令人心驰神往的。它不靠武力和刑罚征服四方,而是通过礼、乐教化让四方朝拜。以礼乐制度治国在人类史上绝无仅有,或许最美的政治制度只能出现在人类文明的早期吧。
  《国语•周语•祭公谏穆王征犬戎》记载:“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观兵。’”一句“先王耀德不观兵”,道出了西周礼乐制度的实质。那么,西周的礼乐制度究竟如何呢?“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先王之训也。”
  大致意思是先王把诸侯分成不同等级,每个等级都有相应的责任和义务。王畿内是甸服,王畿外是侯服,侯服之外是宾服,夷蛮地区是要服,戎狄地区是荒服。甸服诸侯每天一祭,侯服诸侯每月一祀,宾服诸侯每季度一享,要服诸侯每年一贡,荒服诸侯一生要朝见一次天子。诸侯违背礼制,天子首先反省自己;反省之后诸侯仍不悔改,才可以采取“惩罚不祭、攻伐不祀、征讨不享、谴责不贡、告谕不朝”等各种措施。
  礼和乐是相辅相成的,礼制颁布下去,乐也随之推广,所谓“礼之所及乐必从之。”
  如今,我们反观西周礼乐制度,其实质无非就是思想意识形态的统战。三千多年前,我们的先祖竟然能想到运用自己的礼乐去谋求世界思想意识形态的统一,这种大智慧不得不使人叹服。
  用礼乐制度统一诸侯思想只是周王朝安定天下的一方面,另一方面,周天子如何了解各地黎民百姓的思想动态呢?于是,他们又发明了更令人拍案叫绝的采诗制度。
  言为心声,要知道百姓心里想什么,最好去听他们都在唱什么诗歌。每个地区都有每个地区的民歌,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歌谣。同样道理,我们可以通过民歌去了解地区的风土人情,也可以通过歌谣反观出时代的特点。
  《国语》载“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天子让朝廷官员献诗,然而,朝廷官员毕竟力量有限,不可能收集天下所有的诗歌。关于采诗制度,还是《春秋公羊传注疏》的说法更为详细:“男女有所怨恨,相从而歌。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男年六十、女年五十无子者,官衣食之,使之民间求诗。乡移于邑,邑移于国,国以闻于天子。”
  男满六十,女满五十,没有子嗣的,乡政府给予衣食供养,但也不白供养,而是让这些人去民间采集诗歌。采集到的诗歌由乡送到县,由县送到国都,再由国都送到王城周天子手中。就这样,周王朝保存了从西周到春秋500多年间各地的诗歌。这个数量是相当庞大的,《史记》中说三千首一点都不为过,也许更多。
  那么,孔子和左丘明先前看到的《诗》《诗三百》是谁编辑的呢?我想只能是周王朝的乐官。只有乐官才有权力看到完整的原始资料,只有乐官才有职责按照当时礼乐制度进行整理、校对、编辑,形成原始的《诗三百》。而《诗三百》编定后,也一定被纳入到王朝的礼乐制度中,推广到各诸侯国,执行着统一思想意识形态的艰巨使命。
  《诗经》源自人类历史上最美的政治制度——礼乐制度,这一点大抵是不需要怀疑的。

  思无邪

  凡是读过《诗经》的人都会被其呈现出的纯净之美所震撼,进而对其产生的时代充满无限遐想。正如曲黎敏书中所写,“中国有《诗经》,中国就另有一片天空,干净、温润,仿佛从未脏过。”
  反观当下,我不禁要问,难道是世界越来越复杂,人类越变越坏?当然不会这样,时代一直在进步,我们也一直在进步。西周王朝尽管拥有最美的政治制度,但它同样存在着荒淫的君主,贪婪的贵族、无情的战士、狡诈的男子,以及怨天尤人的弃妇。
  既然不是源自时代,那么,《诗经》之美究竟来自哪里呢?其实,孔子早就给出了答案——“思无邪”!
  “无邪”一词,通常被用来形容婴儿。“专气致柔,能婴孩乎?”老子认为婴儿是几近于道的一种存在。儒家讲“吾日三省吾身”,讲“慎独”,却从未敢提“无邪”。可见“无邪”才是为人最神圣的境界,由此产生的“无邪之美”也必然是美的最高境界。
  只有做到思想上的无邪,才能创作出无邪的作品,而思想上的无邪源自内心的美好。在一个内心充满阳光的人眼中,整个世界都阳光普照;同样,在一个内心阴暗的人眼中,天空必定乌云密布。在我接触过的当代文学作品中,或许只有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最接近于《诗经》的境界。在那本书里也有清澈的河流,明媚的阳光,如茵的草地,结着露珠的花瓣,强壮的汉子,美丽的姑娘,以及像采诗人一样的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奶奶……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是何等美妙的画面!“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这是何等率真的爱恋!“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这是何等忠贞的情感!“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这是何等幸福的场景!“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这是何等浪漫的时刻!“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何等缱绻的思念!“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这是何等慷慨的情义!“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这是何等高尚的情操!“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这是何等欢乐的丰收场面!
  即使表达愤怒、怨恨,《诗经》也是无邪的。“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对负心人的怨恨——直接!“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对剥削者的愤怒——干脆!“鲁道有荡,齐子由归。既曰归止,曷又怀止?”对统治者荒淫的讽刺——辛辣……
  虽然,《诗经》的时代早已模糊了远去的背影,但最美的《诗经》依然浸润着我们心田。岁月静好,莫如读诗。读《诗经》吧,它会让我们的内心变得柔软,变得温暖,变得纯净。当我们把书轻轻合上,站起身,推开窗,就会发现整个世界都那么美好。
  
  审核编辑:落叶半床   精华:落叶半床    绝品:赵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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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执行站长   赵小波: 墨舞红尘中文网2017年馆藏作品年选4月份入选作品。

散文副主编   落叶半床: “越古老,越美好”,读一本好书,引出作者对《诗经》更深的思考,从求甚解、对开篇的理解,写到《诗》的顺序、孔子与《诗》的关系,再到诗经形成的根由,实实在在地理顺出《诗》之美。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9

  • 赵小波

    已经替换。

    2017-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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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千千

    2017-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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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沁芳闸

    陆陆续续的从闫红的书里安意如的书里读了《诗经》,今天又看到了男子写的,虽没有女作家的让我怦然心动,却多了种厚实。比如说最好的政治制度,礼乐。

    2017-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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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紫衣侯

    2017-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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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叶半床

    《诗经》从来没有完整读过,那些耳熟能详的虽不懂,却也能感到其间的美。对于《诗》的开篇,很同意文中观点,朱子实在是为了他的学说乱讲。

    2017-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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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花满楼

      @落叶半床 发出来了还能修改吗?

      2017-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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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沁芳闸

      @花满楼 我们已不能,但管理员可以。比如小波老师。

      2017-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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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赵小波

      @花满楼 花兄,请把定稿发在331400116@qq.com,我帮你替换了。

      2017-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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