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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又黄了

作者:秋水寒    授权级别: A    绝品文章    2017-02-27   点击:

  一
  六月的天,太阳火辣辣的,到了正午,空中的气流近乎停止了,烤得村里的白杨个个无精打采,垂头丧气;而地里的麦子却有一股与日争辉的倔劲,高昂着结实、饱满的头颅,挺拔在田地里,放射出耀眼的光芒。聪明的庄稼人都晓得,顶多超不过十天,抢收的日子就要来了。此时,对于艰辛的农人而言,是该好好休息一阵子啰——权当养精蓄锐吧!懂得生活的农人,会邀上几个好友,在自家小院中寻一阴凉处,搬一小桌,摆上瓜果,泡一壶浓茶,一起谝点闲传说点八卦,若是兴致来了,或可一桌牌,一局棋;爱清净的人,则把北房的门窗大敞开,脱去平日里那些脏衣脏袜,打一盆清凉的井水,美美地洗上一把,然后躺在宽大的炕上,随意摆个姿势,拿过一份旧报纸,听着蝉鸣,在不知不觉中一觉睡到日头西下;更有一些精力旺盛的夫妻,将大门随便一闩,管他什么“光天化日”“伤风败俗”,尽情享受那燃烧的激情……
  这样的生活对映红一家可谓是极大的奢侈。映红的父亲海福常年患病,时好时坏,家里面全靠母亲淑琴一人里外操持。映红十岁那年,海福犯病犯得很严重,为了给海福抓药,淑琴把力气算是用尽了。每天天刚麻麻亮,淑琴就进山割竹子,挖药材,一天要来回奔波三四趟,胼手胝足,总算勉强换够海福的药钱。映红在那年也辍学了。辍学后的映红替淑琴分担了不少家务,喂牛、喂猪、喂鸡、照看海福,最难得的是,映红竟然学会了给地里锄草。可以这样说,只要映红在,淑琴几乎不用管家里的一切,大可放心在外。映红也艳羡过同龄的孩子,很多回在地头锄草的时候,她总会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老远呆呆地望着那所破旧的村小学。那里的欢笑如旧,那里的花木依然芳香。可她也知道,她已经不属于那个地方了,永远不属于了。往后的很多日子里,映红总是躲着,躲着平日里熟悉的面孔和身影,去地里劳作的时候,也是远远绕着走。
  “映红,你为啥总是绕着走?”映红的这一刻意举动被会平发觉了。会平和映红同龄,打小在一个班。映红没有吱声,只顾低头铲草。会平见她不吭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搔头思索了下,俯身蹲下去,把两只小手玩的和耙子一样利索:“你铲,我装,这样快!”
  映红停下手中的活说:“你不用回家写作业吗?”
  “明天星期六,今晚可以不用写。”
  “噢。”
  夕阳把两个矮小稚嫩的身子拉成长长的两道影儿,牧人的吆喝声也渐渐由远而近。会平双手抓着竹篮的把,掂了掂,说:“好沉!”
  “我们回去吧。”
  “嗯。”会平抢先提起被草填得满满的篮子,疾步朝前。映红拾起铲子,小跑着追:“会平,你慢点呀,等我一起,你我一搭提。”
  晚风带着炊烟,空气中透着餐饭的香。
  “好香啊!”会平一边用袖筒擦着额上的汗珠,一边把一双鼻子往前拱,不时嘬下嘴。
  “我知道,是炒洋芋条条,我阿妈教过我。”映红视了一眼会平,见他被夕阳染红的脸庞上渗出的珍珠泛着光,星星点点,好看极了。突然,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在她那颗幼小的心灵深处萌发,乃至似乎还有不断生长的势头。映红隐约间觉得两耳微微热起来了,还有那么一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只闻得自己无意识脱口而出,“今晚我给你做炒洋芋条条。”
  “真哒?太好了!”会平像只兔子一样蹦哒起来,一把夺过篮子,朝前奔去,身后留下映红不断呼喊的声音。
  天色全黑后,淑琴吃力地背着一捆竹子进了家门。家里灯火俱无。淑琴放下竹捆,进入厅房,打开灯,见海福已睡了。餐桌上摆着一盘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炒洋芋条条和两个白面馒头。盘子下压着一张纸条:阿妈,我在会平家玩。淑琴手里捏着这张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的纸条,端详了一阵儿,眼里已噙满了泪花。可怜的娃呀!
  会平为了回馈映红对他的“特殊招待”,放学后,总会采摘一捆苜蓿扔在映红脚下,然后又像风一样跑开了。有时候,逢周末,映红就学着大人那样,在家做点小吃,用来表示对会平的感谢。至于做的小吃,无非就是在炉子烤个洋芋片,或者炝一碗浆水汤泡个馍之类的。
  时光一晃就到麦收的季节了。海福的病又加重了。淑琴愁死了。映红才十岁,虽说能顶半个大人,可终究不是。十多亩的麦子,仅靠自己一个人,待麦子干死都无法收割完。抢收不比春播,春播可以稍微缓那么一两天,都不碍事。再者春播的时候,村里有播种早的,或亲戚家,多少会来帮衬下,但目下家家都要忙抢收,谁还顾得上别人。回想起往前,海福好着的时候,虽说人比较木讷,也不爱说话,但只要看到他高大硕实的身躯在眼前忙来忙去,进进出出,淑琴的心里总有一种踏实与安稳。
  淑琴把这一肚子难肠倾诉给了映红的舅舅永贵。永贵盘腿坐在炕上,嘴里“咕嘟咕嘟”吸着水烟,不时用一只手抓下炕上铺的那张凉席。半晌,永贵悠悠吐言:“我看该给映红说门亲事了。”淑琴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照我看,顺娃就很合适。”永贵放下水烟壶,把身子端了端说,“咱们就映红这么一个娃,往后肯定是要招个女婿的。要说招个家庭条件好的是最好不过了,但咱们自己的条件摆在那呢,就不要挑剔了。”
  淑琴半晌没答话。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连顺娃这样合适的人都没有了,错过了这站,不会有下一站的。”
  “可、可映红才十岁呐!顺娃都快二十……”淑琴话没说完就哭出声来。
  永贵又点上了水烟壶,吧嗒吧嗒吸了两口后继续说:“小点没关系,先把亲事说下,等个五六年,再操办也不急,要紧的是,咱们缺个劳力。”
  像顺娃这样的,这辈子打光棍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了。顺娃家是外来户,没多少田地。父亲去世后,顺娃和母亲过活,母亲岁数已大,行动也不是很便利。至于家产嘛,那更是可怜兮兮,就三间土房。贫穷二字在这家人身上只怕早就烙上很深很深的印子了。
  关于给映红说亲的事,永贵为了面子,千方百计想出了个折。他让人先到外头散播要给映红招女婿的事情,然后央及人背地里去怂恿顺娃上门来问亲。受命于永贵的人三番五次前去暗中游说,顺娃终于心动了:“嗐,不就是小点吗,我等她个五六年,只要我这辈子不打光棍,值了!”
  顺娃粜了两袋麦子,给自己换了一身新装,又称了一斤茶叶,买了两包点心,敲开了映红家的门。那天的一切好像都是计划内或者预料中,淑琴没有进山,永贵也破例在,唯独映红和海福不在。照永贵给淑琴的话说“姐夫的心里还是明亮着哩”。
  陪顺娃一起来的是村里的二辉,是顺娃用两包烟请来的媒人。大家相互寒暄了几句,落座后就直奔了主题。
  “他阿姨儿,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个儿我是来问亲的。”二辉向淑琴指了指顺娃,“顺娃,都是乡里人,知根知底。我要说的是,顺娃的条件虽然差点,但人是个老实人,憨厚着哩,映红也还小着呢,不愁五六年后顺娃混不出个人样!”
  淑琴把目光投向永贵。永贵干咳了一声,从桌上摆的一盒烟里抽出一根,自顾自个儿点上,吸了两口,说:“二辉,你的话嘛,对着呢。但这是娃娃的终生大事,我不能这么草草,得寻个合合适适稳稳当当的人家才是。”
  “嗳,永贵哥,你听我一言。你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咱们做大汉的谁不希望给娃娃寻个可靠的人家?我的意思是这样的,顺娃嘛,上头就一老汉,岁数也大了,等老汉走了,将来顺娃和映红两个不管是搬过来还是搬出去,上头只剩下‘他阿姨儿’和‘他叔’。不比从外头招的,如果遇到一个岁数和‘他阿姨儿’一样大的,往后映红的日子也不好过,是不是?”
  “话是这个话,不过我的娃娃还尕着呢,怕耽搁了顺娃。”永贵从桌上拿过烟,递给二辉和顺娃,自己又点上一根。
  顺娃点燃烟,只吸了一口,便夹在两指间,把手肘搭在膝盖处,勾着头,壮实的身子直压着屁股下方的矮板凳,一句话也不敢插。
  永贵吸了几口烟,可能吸得猛了,呛得眼泪鼻涕都下来了。永贵擤了一把鼻子,胡乱揩了揩,缓了缓,才续说:“这么做吧,你们先回去,我们得好好想想,你们也好好考虑考虑,等双方都想好了,咱们再谈这个事情。”
  永贵下了逐客令。顺娃似乎心有不甘,欲言又止。但被二辉拉着,没办法,只好乖乖出了门。
  “二辉叔,就这样出来啦?”顺娃的眼不知被风刮的,还是怎么的,红润润的。
  “顺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事情嘛,得慢慢来,急不得啊。”二辉拍了拍顺娃的肩膀,“照我看,这事有门!”二辉显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顺娃和二辉走后,淑琴掏出了全部的不解和疑问。
  永贵嘴里叼着烟,斜坐在靠椅上,晃着二郎腿慢吞吞地说:“阿姐,你不懂。虽说是咱们早就想要招顺娃,但面子不能丢,不能让顺娃知道‘天底下有免费的午餐’,他得靠他的本事争取。”永贵停顿了下,“我也是为你和姐夫着想,咱们的女孩儿不是随便捡的,要让他知道珍贵,懂得珍惜。”
  淑琴在这种事情上一点主张都没有。她恨海福,为啥他的命那么好,一场病,轻轻松松的就把这个家全抛给她。他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问,但让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办?淑琴唯有对永贵言听计从,毫无它法。
  映红和海福回来了。今天海福的病情似乎大有好转,一进门就坐在永贵身旁“他阿舅”“他阿舅”的说个没完没了。映红眼尖,看到柜上有两包点心,像只小猫温顺地偎过去凑在淑琴耳边,小声说:“阿妈,可以拆包点心吗?”淑琴还没答话,就听到永贵说:“映红,把柜上的那两包点心拆开来。”
  映红麻利地拆开了那两包顺娃提来的点心,盛在盘中,端上了桌。永贵搛了一块儿递给海福,姐夫,你尝下,这是顺娃专门给你和映红买的。
  映红像个精灵一样,不知在淑琴耳边咬了句什么话,含着笑,趁永贵和海福说话之际,从桌上拿过一块点心,一溜烟跑出门去了。淑琴望着映红蹦跳出去的背影,心里是五味杂陈。唉,还是个淘气的孩子呢。
  要说这个世界上什么最美,如果只能选一,那便是午后的时光。狂暴了一天的太阳,终于歇下那口火热的气。休闲了大半天的庄稼人也愿意出来走动走动了。为了使村庄更有凉意,很多人端着脸盆,从渠沟里舀满水,然后把水盆端得高高的,稳稳地泼在路上。泼出的水在空中象浪花一样射着夺目的光华,落在地上,啪,啪,激起一些尘土,方才归于寂静,只留下点点星花。
  路上不一会儿就湿漉漉的,还冒着气。
  映红把一块点心偷偷地塞在会平手里。会平没太注意,手里突然多了个东西,本能的反应使他把手往后一缩,啪,点心象个圆球样轱辘滚落到地上。
  “呀……”映红失声惊叫了下。
  地上落满了点心渣子,点心上也沾满了湿的干的泥巴。会平这才反应过来,一脸的歉意和不安,赶紧从地上捡起点心,捧在手心里,忙用嘴大口吹上面的泥土。映红也凑过去,帮着吹。吹了半天,不知谁吹的,可能是会平,也可能是映红,把泥渣子吹入了会平的左眼。
  晚风来了,习习的凉意也来了,墙角处的两个人儿,竟勾勒出一幅美好的且永恒的时光的记忆。如果时光真的可以停止不前,这将是他们彼此间最美妙的一幕,后来的事实证明也是如此。
  “好点了吗?”映红终于吁了口气。会平眨了眨挂着泪花的左眼,脸上露出了笑:“嗯,好了。”
  “你刚才为啥要躲呢?”
  “我以为你会和我们班的娃一样给我使坏,他们经常拿老鼠来吓人。”会平绘声绘色描述着,“有一回,‘驼子’,就是班上的那个胖子,他抓了一只老鼠,用毛线绑住腿,在一节课上,他把老鼠放出来,等老鼠跑到秀娟脚跟下时,他用力扯毛线,老鼠一急,直接钻进秀娟的裤腿里去了,秀娟吓得像发疯一样从凳子上尖叫着跳了起来,满教室跑……”
  “你一定亲眼目睹了所有过程对不对?”映红狡黠的嘿嘿一笑。
  “你咋知道哩?”会平把一双乌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映红。
  “哼,你若没看见,说得根本不可能这么真实,你们男生都是一丘之貉,天下乌鸦一般黑。”映红学着大人的口吻,当她说出“一丘之貉”和“天下乌鸦一般黑”时候,不由脸红了。其实这都归于会平的功劳,几个月来,会平时不时的给她讲课文,说一些道听途说来的俗语。映红这丫头,自从那次突如其来的“心跳”后,不知为什么,她对会平的所说所讲都特用心,而且记忆还很深刻。
  “映红,我剥好了。”不知几时,会平已将沾满泥土的那块点心剥得干干净净。“来,啊,张嘴,我喂你。”会平把自己嘴巴张得大大的,手中拤着一块点心朝映红嘴边挪去。
  映红乖顺地张开了她那只樱桃般的小嘴。等待着,迟迟不见动静,只听得会平说:“你把眼睛闭上。”
  “不许跟‘驼子’样给我使坏。”
  “嗯,我不会。”
  “好甜。”
  “咯咯。”
  ……
  落日落得真快,转眼间就把身子藏在了山头背后,留下的光辉如血一样红,染红了西边的云朵,也染红了墙角处的一对小人,唯独没有染红田地里已透着成熟味儿的麦子。麦子啊,你在等待着谁哩?是辛劳了一辈子的庄稼人吗?还是别有他人?
  二
  吃过晚饭后,顺娃拎了一背篓秸秆烧炕。顺娃母亲怕冷,尤其是晚上睡觉,就是三伏天也要睡热炕。往炕灶里塞秸秆,点火,火苗窜起,浓烟滚滚,顺娃被呛得眼泪横流。烧了许久,终于烧好了,顺娃不忘跑到母亲屋子去,用手在炕上摸索一阵,感觉到炕有了温度,才出来。
  顺娃去了村里的一家小卖部,赊了一条烟。
  “顺娃,你狗日的,吃这么好的烟?”小卖部老板说。
  顺娃不答,脸色有些红润,把烟往胳肢窝里一夹,撒腿跑开了。
  顺娃气喘吁吁地跑到二辉家里。二辉一家正在吃饭,一家人围在炕上,各自端着一只大碗,扑腾扑腾扒面的声音几乎响彻云霄。二辉问顺娃,吃过没有。顺娃憨笑着,吃过了。二辉也不再让餐,只顾着自己狼吞虎咽,因为他喵见了顺娃胳肢窝里夹的烟。三下五除二,一大碗面就被扑腾完。二辉直接把碗往炕桌上一搁,筷子横着往碗上一搭,用手背抹了把嘴,身子往墙上一靠,便从上衣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刚叼到嘴里,脸上马上堆起歉意,赶紧又抽了根猫着身子伸手递给顺娃。顺娃连忙双手接过。
  二辉点燃烟,深深地吸了口,吐出一团烟圈,方要说话,却猛朝家里的女人和孩子发火,咋还莫吃完?磨磨唧唧的,都出去,出去,我和顺娃有事要说。女人和孩子们被二辉撵了出去。顺娃被邀到炕上坐。
  “顺娃呀,我知道你的来意。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放心,只要叔出马,天底下还没有办不成的事!就看你诚心不诚心。”二辉说。
  “叔,侄儿娃肯定知道你的本事,这个没有一点麻达。我的心诚不诚,叔你还看不出来吗?”顺娃说着,把那条赊来的烟双手递了过去。
  二辉瞪了一眼顺娃,佯怒,顺娃,你这是做啥呢,不敢这样,赶紧收起来,收起来!顺娃再三恳求,二辉装出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勉勉强强接过那条烟,嘴角处露出丝丝笑意,将那条烟塞到炕桌底下。嘴里还说着,嗳,往后可不能这样了。
  二辉把烟蒂往地上一扔,咽了口唾沫,又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把脑袋瓜子微抬,半眯眼睛,静默了一阵,才说:“顺娃,我给你说,你的这个事情嘛,说好办也容易,说难办也很难。怎么说哩,是这样的,映红家现在最缺的是一个能干活的爷们儿,你过去,正好解决他家这一根本问题。但是你和映红年龄悬殊,不能马上成事,所以嘛,你得干等上好几年,这几年,你还得白白给人干活。”二辉缓了缓,干咳了几下,把嗓子清了清,继续说,“咱得想个办法,不能让你把亏吃了。”
  顺娃听得似有所懂,不住地点头:“叔,一切全凭你做主。”
  “咱这么做,咱先把问亲的事情搁下,这不马上到收麦的时候了嘛,你家的那两亩地,你一个人撑不过两天就割完了。你先给映红家帮上几天忙,也让她家吃点甜头,等淑琴尝到点甜头了,我再在一旁煽风点火几句,事情嘛,顺顺当当就成啰。”二辉说完,得意洋洋,深为自己的深谋远虑而骄傲,龇着嘴,额头上现出一道道皱纹,清晰明了。
  “可是,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我怕别人说闲话哩。”顺娃有所担心。
  二辉嗔道:“乡里乡亲的,有啥名不正言不顺的?别人的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说闲话,由他们说去,难道你还能堵上不成?”二辉又露出一副笑脸,“尕娃子,想娶媳妇就不要怕这怕那,听叔的,叔走的路比你吃的盐多,错不了!”
  收割的日子来了。麦子终于熟了。平川,山腰,河滩,金灿灿的麦地里,勤劳的庄稼人头戴草帽,手握镰刀,男人穿着背心,女人大多身着“的确凉”,花花绿绿,款式不一,都紧张忙碌地割着仅有半身长的麦子——满载了农人们的汗水、希望、收获、辛勤、未来的麦子。炎炎的烈日下,听不到半丝风声,只有镰刀咔嚓咔嚓和男人们低沉、女人们尖锐的合奏声,宛如一场大型交响乐曲。有时竟会从山头飘来几句婉转明亮的“花儿”,那边刚唱完,这头又续上,霎时,整个世界一下子显得热闹起来,地头里的蚱蜢也不甘落伍,拼命叫唤,四下里顿时汇成了歌的海洋。
  淑琴一声不吭,蹲着身子,一把镰刀在密密麻麻扎扎实实的麦秆间来回走动。映红跟在淑琴身旁,手里也提着一把娇小的镰刀,学着淑琴的样子,用左手稳稳满抓住一把麦秆,然后把右手中的镰刀伸过去,感觉稳妥了,方才全力往怀里一拉。这方金黄的麦子地,是那么的孤单落寞,没有欢笑和歌唱。象被世界遗弃了一样,形影相吊,唯见母女俩一高一矮一大一小的身影缓缓蠕动着,孤苦伶仃。
  “阿妈,我渴了。”映红额头渗出许多的汗液,粉白的脖颈间也汗涔涔的,樱红的双唇快要干枯了。
  淑琴轻叹了口气,说:“把水壶提过来,休息会儿。”
  映红小跑着去地头提过水壶,折回的时候突然看到自家地的另一头有人在割麦子。映红向淑琴说明了情况。淑琴支起酸痛的腰身,顺着映红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人在自家地里割麦子,是顺娃,淑琴望了许久,肯定地说。
  “顺娃是谁?”映红问。
  淑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含含糊糊的敷衍了过去。唉,都是苦命的人啊!淑琴心里想着,看看映红,再看看顺娃,想想自己,还有海福。淑琴倒了一杯凉水给映红喝下,自个儿也喝了杯,抿了嘴,然后把水壶递给映红,教给顺娃送去。
  顺娃是奉了二辉的“旨意”来的。但他有所害羞,没敢直接到淑琴这块儿来,而是偷偷摸摸地溜到地的另一头,本想打个“游击”就撤,谁知被映红给发现了。
  顺娃光着膀子,奋力挥动镰刀,每割下一捆,就要用唾沫搓把手心。
  “喝口水吧,我阿妈让我给你送来的。”映红把水壶朝顺娃递去。
  因为干的起劲,加之映红身材矮小,穿插在麦地里,顺娃没有发觉映红,直到映红主动说话。顺娃蹴着,抬头视了几眼映红,为了看得更加清楚,他索性摘掉了草帽。他看清楚了,啊,原来这就是自己将要讨的媳妇,还是个美人胚子。顺娃不由咽了口唾沫。
  映红被顺娃这一副饥馋的模样弄得不知所以,半天,终于大胆喝道:“喂,喝水不喝?”
  噢,噢,顺娃木头木脑,接过水壶,两眼盯着映红,猛把水壶嘴塞进嘴里,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气一壶水被喝个精干。嗝,一个响嗝,顺娃摸了摸肚子。或许蹲久了,顺娃腿部有些发麻,当顺娃想站起来活动下时(也可能因为映红在的缘故),脚下竟一个趔趄,身子往后一倾,嗵,倒在地上。倒地的同时,他的一只脚不小心踩住了裤角,而另一条腿又过分上扬,嗞,裤子被扯开了裆。一道大窟窿。
  “哇,你、你、你!”映红满脸通红,转身跑开。
  顺娃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没穿裤衩,隐秘的部位完整无遗的暴露出来。唉,可怜的人啊,有时候,人活了一辈子,竟连起码的遮羞都很难维持。这就是庄稼人啊,若是碰到天灾人祸,能安稳睡到天明就算是万幸了!
  顺娃乜呆呆坐在地上,脸是红一阵白一阵,羞愧,窘迫。顺娃不敢再逗留在此处了,他探着脑袋朝地那头张望了几眼,感觉“安全”了,便立马拾起镰刀顺着一条小路逃了。
  当映红把刚才的“所见”说给淑琴时,淑琴也不自觉脸红了。死女子,不要脸。淑琴嗔骂着。就在母女二人嘻哈闹着的时候,会平捧着一大块儿西瓜跑了过来。
  “映红,给,专门给你的。”
  血一样红的瓜瓤,有蜜一样甜的汁液。映红接过会平手中的西瓜,小心谨慎地捧着,生怕会从手中飞走。阿妈,你先吃。映红把西瓜捧到淑琴嘴边。淑琴的心头咯噔一下,酸的甜的苦的辣的,潮涌而来。淑琴轻咬了口,示意已好。映红端捧着瓜,自己也是轻轻咬了一口,又送到淑琴嘴边。淑琴伸手抚摸着映红的头发,娃,你吃,阿妈吃好了。
  会平提过一件麦捆,放在映红旁,教映红坐下慢慢吃。会平也挨着映红坐在麦捆上。
  “你也吃一口。”映红自己先咬一口,又移到会平嘴边。
  “嗯。”
  一块儿西瓜,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是那么津津有味。香,甜,在三个人、两代人的心里。
  麦收完后,忙碌了十多天的农人可以稍微歇息几天了。接下来的活就是将地里码的麦垛子用三轮车拉或人力背到麦场,要么堆成个大垛子,要么直接碾粒。其实这里挺有讲究的。从地里拉回来再堆大垛子,和直接拉回来碾相比,看似多了一程序,实则包含庄稼人“炫富”的心理因素。零散在地头的麦垛无法彰显出实力,只有聚在一起,然后码砌成一大垛,矗立在麦场上,不论是村里人,还是过往的人,相互一较,谁家的实力雄厚,一目了然。就此,可对日后儿女们的婚事有着绝大的影响力。“背垛子”和“碾场”也是,都是大家相互帮忙,主家管饭即可。这一顿饭的好坏也能很形象地体现出一家人经济实力来。有实力的,煮上几大块腊肉,烩上一大锅白菜粉条,蒸几笼白面花卷,开吃的时候,碗里放五六片一指厚、一指长肥的流油的腊肉,舀满烩菜,拤三五个花卷,许多人围蹴一堆,说着,笑着,闹着,吃着,甚是欢快。
  映红家自然而然选择的是“背垛”“碾场”一搭。收麦那些天,顺娃确实帮了大忙。淑琴是看在眼里的。在这期间,二辉也时不时来淑琴家“探听”风声,顺带说点别的话。淑琴明白二辉的来意,她不敢自作主张,须与永贵相商。“背垛”那天,永贵来了。二辉,顺娃都在。顺娃帮忙收麦的事永贵也听说了,他表示比较满意,说还需再观察观察。二辉则撇开了永贵,不断在淑琴耳边“说三道四”,再加上“背垛”那天顺娃更加卖力,一来二去,耳根子软的淑琴,竟然“答应”了这门亲事。由永贵和二辉拿了主意,待农忙完后,详细计划。
  正式的“问亲”的日子订在了八月十五。顺娃在“碾场”完后就粜了几袋麦子,扯了几尺布,在王裁缝那量身定做了一套西装。同时又置了一条烟,一斤茶,两瓶酒,两包冰糖,外加两包点心,这些都是提亲去的礼,当然也没落下二辉的那一份。
  平日里不打扮的淑琴也打扮起来了。映红被淑琴打扮得漂漂亮亮。顺娃进来的时候,正好和映红碰了个照面,映红一下子回想起之前那档事,脸刷的红了,赶忙低头躲了出去。顺娃早就忘了那些个事,只当是映红早已知晓他的来意,女孩儿害羞了,说明心里有他。顺娃心里不免美滋滋的。
  炕上围坐了许多人。永贵坐在炕正中,二辉陪在左侧,顺娃把屁股挎在炕沿上,两脚悬空。同在的还有村里的一些人,淑琴忙着端茶递水。海福犯病中,见不得热闹,被淑琴“安排”在厢房。
  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很乖爽,如同课堂里的学生,都在专心致志聆听永贵的“讲座”。
  “该说的,我都说了,不管咋样,规程是不能变的。结婚嘛,彩礼,新房,喜酒一样都不能少,置办的家具也不能少。这些不是我为我争,而是为咱们的规程争。”永贵端起杯子,润了下嗓子,“二辉,你是媒人,你说说看。”
  二辉搔了把头,弹了弹落在身上的头屑,吸了口气,说:“这些嘛,对着哩。照我看,顺娃把自家的房子翻修一下,不要多,五间瓦房,前门面包砖,彩礼嘛,你说的一万块,说实话,有点多,咱图个吉利,八千,好不好?”
  永贵沉默不语。
  “哎哟,我的好哥哥,你就成哈唉!”二辉把一只粗糙的手搭在永贵手背上。同坐的一位老汉也发表意见,我看,八千是个好数字。
  永贵缓缓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我的好哥哥!”二辉脸上露出欣喜,把目光斜视给了顺娃。顺娃已快麻木了。听了永贵的长篇大论后,他几乎对婚姻已感到绝望。天呐,一串串的数字,一笔笔的账目,压得他的心都快要碎了。
  映红的心和家里发生的一切之间似乎根本不存在联系。她依然照往常一样去找会平耍。
  “映红,我听我阿妈说,今个儿给你说亲着哩。”会平问道。
  “瞎说,我才不要他们给我说亲哩。”映红说。
  “那你要啥?”
  “我要和你一块儿。”
  ……
  映红的亲事终于说定了。一切都按“规程”走,具体“操办”的时间定在五年后,待映红满十五。
  哎呀,实在是不容易,今天我算是上演了一出“单刀赴会”“舌战群儒”。出来的时候,二辉搂着顺娃的肩膀,洋洋得意。
  顺娃心里已盘算的是如何挣够五年后结婚用的钱。二辉见顺娃不搭话,心里有所明白,他搬过顺娃的身子,语重心长的说,咱山里人,靠山吃山,你每天进山去背它几根椽椽,五年下来,不愁你没钱,听我的啊。
  “那我阿妈咋办呀?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在家。”
  “哎呀,你阿妈,虽说年纪大了,一时半会死不了,放心去就是。”
  第二天一大早,顺娃就做好了一天的饭菜,自己胡乱刨了几口,并嘱咐母亲饿了就在锅里热一下,然后背了几块干粮,提了把斧子,挎条粗麻绳,就进山了。
  到底是压力造就了动力,还是心中的“梦”支撑着动力?我想二者皆有吧。最普通不过的结婚生子,竟是如此的艰难,需用五年的汗水方能养成,可这才是开始。仅仅只是。
  三
  五年。顺娃比之前更加壮实了,黝黑了,也老成了。五年来,顺娃没日没夜的劳动,除了侍弄自家的那两亩地,还得帮衬映红家的那十亩。地里活完了,进山背椽椽,这可系今生的终身大事。功夫确实不负有心人,顺娃靠背椽椽,已将自家的房子翻修整齐了,五间包砖瓦房,还添置了几件崭新的家具。如今顺娃走到人群中,羡慕与赞叹声是不绝于耳,谁也不敢再小瞧他。
  收获的季节过去了,换来了严冬,进入冬月后,天是越来越冷,初三那天,西北风卷着鹅毛大雪猖狂了整整一夜。天明,整个世界都被雪厚厚遮盖住了,白茫茫的一片,再也看不到其他的色彩。
  顺娃进不了山了。他窝在热火火的炕上思索了好一阵,决定去找二辉。简单洗漱后,来到了二辉家。二辉是被顺娃的敲门声给吵醒的。二辉还光着身子,懒在被窝里呢。顺娃来后,二辉这才穿衣起床,给炉子生火,烧水,满屋的浓烟,呛得两人眼泪直流。二辉又掀起门帘,敞开门,呼呼的西北风使命往里灌,把顺娃冻得直打哆嗦。过了好一阵子,屋里终于“安顿”好了,二辉给顺娃倒上茶,漫天闲扯一些日常生活,绝口不说有关亲事的事。
  “叔,你就拿个主意吧!”顺娃哀求着。
  “啊?啥?”二辉假装没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你说今个儿去背椽椽?不成不成!”二辉连摇手。
  顺娃把自己的亲事又叙说一遍。啊,哎呀呀,时间过的这么快,一晃五年就过去了啊。二辉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真是想不到啊。其实二辉是怨顺娃在这五年里没有好好巴结他这个媒人,他心里可是一清二楚,一点也不糊涂。二辉仍旧扯东拉西,顺娃有所懂了,二话没说,转身跑回家,从柜子里拿出两瓶酒一条烟,折回二辉家。
  嗳,嗳,顺娃,你这又是做啥呢嘛?二辉一阵假意的谦让,心里乐呵呵地收下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二辉既然收了礼,不敢不尽全力,吃过午饭后就屁颠屁颠的去了映红家。
  映红已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肤,尤为可爱的是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和葱段样的手。二辉进门的时候,映红正为自己的婚事和淑琴闹别扭呢。这几年来,渐渐长大的映红,她对所发生的事逐渐有所明白。她讨厌顺娃,讨厌他那副邋里邋遢的样子,更让她接受不了的是,自己被家人私自安排要和一个年长十岁的人结亲。这些全是淑琴的错,映红把不满和情绪全都撒在淑琴身上。
  二辉进去后,一看形势不对头,只说自己是过来遛弯的,连坐会儿都不肯,立马转身就走。
  “死女子,你可知道这几年咱们是怎么过的吗?”淑琴抽泣着说,“没有顺娃,我早累死在地里了。”映红啜泣着:“反正我不管,要嫁你们嫁去,我不嫁。不嫁!不嫁!”
  母女两人僵持了好久,直到永贵进门来。永贵是专程来和淑琴商议映红的婚事的。映红打小就惧怕永贵,现在也不例外。永贵黑着脸,劈头盖脸训斥了映红一顿。屋子里沉默了。谁都没说话。这时,海福从厢房探头探脑走进来,嘴里哆嗦着,嘟嘟囔囔,你们把女子逼死最好!
  晚上的时候,天又刮起了狂风,不一会儿,大雪也跟着飞扬起来。瑞雪兆丰年,这是老人们嘴边常挂的一句话。但映红可不这么想,吃过晚饭后,她老早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和衣直接躺在炕上。她的思绪很混乱,一会儿是母亲风霜的脸庞,一会儿又是舅舅的严厉呵斥,出现次数最多的则是会平。她很想念会平。记得在去年,也是这样风急雪狂的夜晚,她和会平躲在村后的窑洞里,烤着火,默默相视。那一夜,会平吻了她,毕生难忘!
  会平去了外地上学,相隔几十里,一别就是数月。映红清楚记得,应该还有十天,会平就放假了。这是她千方百计偷偷打听来的。
  会平放假回来的那晚,映红约了他。
  “会平,你说我该咋办呀?”映红不安的用脚踢着地上的积雪,“你带我私奔好不好?我们跑得远远的。”映红的声音在打颤,微弱得几乎听不出来,但她分明说了这句话。
  私奔?会平被唬得僵住了。一阵风疾过,从地上吹起阵阵雪粒,无情地打在会平的脸上。会平惊怔了下。
  映红快要哭出声来,会平,你帮帮我,我该怎么办?自上次映红和淑琴闹过别扭后,永贵为了防止夜长梦多,他给映红下了最后通牒,其实也是永贵一手遮天。永贵放出了狠话,不管映红同不同意这门婚事,年底就操办,就算是绑也要把映红绑到顺娃的屋里去。
  会平怜惜映红。可他现正是努力学习的阶段,他发过誓,将来一定要考取大学,他不能为了儿女私情而放弃自己的理想。但他也不愿看到映红伤心,更不愿伤害到映红。会平思索了许久,终于想出了一办法,他认为这是两全其美,天下无双的好法子。
  映红听完会平的所说的法子后,将信将疑,若有所思,可最终还是选择了会平教给她的方法。
  映红当着淑琴和永贵的面说出了自己嫁给顺娃的条件——“三金”。所谓的“三金”就是金戒指,金耳环,金项链。永贵听后气的破口大骂,淑琴不断抽泣着,她隐隐觉得女儿确实长大了。其实关于这“三金”无非就是会平想让映红以此来为难顺娃,想让顺娃知难而退。
  映红这次很勇敢,也很平静,不哭,不闹。她用了一种令人感到可怕的平静说,人常说水涨船高,这几年哪家的女儿出嫁不是穿金戴银?永贵这下确确实实被问住了。他沉默了好久,半晌不语,只顾一个劲地抽烟,一根接一根,最后掐灭了烟,披上棉袄出门去了。永贵找到了二辉,互相交底后,都认为得让顺娃知晓。顺娃听过后,脸色甚是难堪。他坚持了五年,汗流了五年,眼看着即将要熬出来了,谁曾料到又有这么一出?顺娃点了一支烟,猛吸了几口,把烟扔得远远的,说我要见映红,当着她面说!
  映红还是照旧坚持,“三金”一样都不能少!顺娃盯了映红老半天,嘴里吐出几个字——绝对不会少!看着顺娃大步出门的背影,映红双唇紧咬,一言不发。她多希望能听到顺娃放弃的决定啊,可却是顺娃坚定的回答!
  永贵计划本该年底操办的婚事暂时泡汤了。过完年没几天,冰雪才刚开始融化,顺娃就进山了。这次顺娃不再背椽椽,而是背檩子。三米多长,滚圆的大木头压得顺娃弓着腰,吃力得从山路上往下挪步。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这一规则在进入新世纪后变更了。国家下达了“封山育林”的政策,顺娃还没背热火,就被告知“往后再也不许进山”,违者罚款,情节严重者要坐牢。政府的通告贴在村道边的墙上,还有醒目的大标语。顺娃这下真的发愁了,不能进山,意味着自己当初的“豪言壮语”将要落空,也意味着自己五年来的等待与坚持如竹篮打水。顺娃去求过映红,映红避而不见;去征询二辉的意见,二辉也拿不出有效的办法;四处去借钱,大家都像躲瘟神样躲着他。后来,顺娃碰到一村里来的外地人,说有一条发财之路,问顺娃愿不愿意干。顺娃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这一年,麦黄的日子比往年来的早了那么几天。淑琴和映红两人一声不吭地割着自家的十亩麦子,谁也不说话。顺娃没有来。顺娃家的那两亩麦子也一动没动。就在麦子快要收完的时候,顺娃回来了。顺娃背着一旅行包,走进了映红家。
  顺娃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从背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是所谓的“三金”,金灿灿的项链,耳环,戒指,在阳光下反射出夺目的光芒。淑琴心都跳起来了,她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也不敢相信顺娃真会这么做。映红瞥视了一眼桌上的礼盒和坐在沙发上的顺娃,心里怪难受的,想哭却哭不出来,难道,这真是命中注定,还是前世的冤孽?
  第二天淑琴把永贵喊来了。正当淑琴和永贵谈论顺娃的时候,二辉匆匆忙忙慌里慌张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顺娃被公安局的抓了,村里来了好几辆警车。顺娃是在家里被抓的。永贵和淑琴一下子瘫到沙发上。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顺娃在村里遇到的那位外地人给了顺娃那么一点种子,教顺娃在山里开块儿地种下。顺娃知道,那是罂粟。为了筹集钱,他做了。确实也“发”了财,但他没预料到的是,一经交易,就被警方察觉,前脚刚到,警察就上门了。顺娃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顺娃的母亲听闻后,一口气没有上来,便离世了。
  顺娃被抓后,永贵想缓一阵子重新再给映红张罗一门婚事,而淑琴觉得应该等顺娃回来,顺娃等了映红五年,理所当然,映红也该等顺娃五年。为此,永贵还和淑琴闹了个不愉快。永贵说淑琴是妇人之见,头发长见识短,映红就是嫁猪嫁狗也不能和犯罪分子有任何瓜葛!海福那天犯病犯得好像特严重,一个劲的不停呻唤——哎哟,哎哟,疼死我了!
  映红对于顺娃被抓一事在明面上没有表示出丝毫不安和恐惧,但她心底里时常感到害怕。最近几天内,她总会做噩梦。同时,她越发想念会平了。这一年暑假,会平没有回家,据说是在学校补习功课。思念会让一个人痴狂,甚至癫狂。映红决定去找会平。映红背着家人偷偷搭乘汽车去了会平的学校所在的乡镇。
  没有电话,没有书信,映红无助的傻傻的一直等候在学校大门口,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不停地扫描着身旁经过的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等到了她朝思暮想的人儿,那个曾经的少年,会亲手喂她点心吃的少年。会平怀里抱着一摞书,被映红的突然出现惊呆了。映红欣喜若狂,蹦跳着跑了过去。
  “她谁呀?”会平身侧闪出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指着映红问会平。
  会平一阵慌乱,嘴里发不出一句话来。
  “哼,往后别再找我!”戴眼镜的姑娘怒气冲冲地甩了一把会平,头也不回的走了。
  会平脸色苍白,一言不发,默视了几眼映红,转身匆匆忙忙追着戴眼镜的姑娘而去。
  在孤寂的地方,有一位孤寂的姑娘。映红流下了伤心的泪水。回到家后,映红生病了,接连好几天不吃不喝。
  一天,两天,慢慢汇聚成一年。第二年,村子附近搞建设,有一大工程,永贵居然拿到了一个项目。为了节省开支和解决工人们的伙食,永贵叫映红在工地上做饭。谁知在这时期间,映红结识了一外来包工头的侄子,某天早上,映红跟着他私奔了。映红的“失踪”,可把永贵给急死了,他分派工人四处寻找,整整一天,杳无音讯。最后还是另一帮工人提供的情报。永贵听完后,带了一帮人,拿着铁掀,钢管,直接找那包工头要人,声称交不出人来就剥了他的皮。对方也不甘示弱,纠集了十来号人,手握各类工具,眼见一场大战就要爆发。就在双方难解难分的时候,永贵的手机响了,是映红打来的。映红说她很好,过一阵子就来……
  永贵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憋着气给那包工头说,一切还须按规程来,算是给我留张老脸吧!
  鞭炮声,人声,汽笛声,鼎沸!映红身着大红的喜服,美艳绝伦,像一朵红牡丹,傲世独立。淑琴、海福和永贵全都换上了崭新的西装,打扮得整整齐齐。二辉被请来总理整个宴席,忙得不可开交,里外招待,安排人手,迎来送往等等。席上不知是哪个醉汉起的头,几句苍老沙哑的歌声过去后,一曲美妙的“花儿”竟被唱响了,整个窄院都跟着响起来:
  白牡丹呀白来者,耀呀人哩
  红牡丹呀红呀了者,象我的花儿破呀哩
  阿哥的白牡丹呀
  ……
  映红走了,家里显得空荡荡的。
  没过多久,又是麦收的季节了。收麦那天,映红带着她的丈夫来了!映红明显比以前胖了,同时,淑琴发现,映红的身体也变样了,原来映红怀孕了……
  金黄的麦子啊,你是长在土地上吗?不,你长在庄稼人的血肉之躯上,如同女人孕育生命一样,是血与肉把你养成!
  2017年2月24日完稿
  
  审核编辑:白玉兰   精华:白玉兰    绝品:赵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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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执行站长   赵小波: 墨舞红尘中文网2017年馆藏作品年选2月份下半月入选作品。

短篇小说副主编   白玉兰: 这是一篇农村题材的小说。小说以农村女娃映红的婚恋为主线,描写了农村普通百姓生活的艰辛。小说时代感很强,人物性格刻画深刻。读者跟随着作者的笔墨,体会着小说里不同人物不同的命运经历。映红情感的波折;顺娃为了婚姻那无尽头的付出;会平随着环境和学识的变化而发生的转变。这些细致的描写,足够看出作者深厚的文字功底和生活阅历!大赞!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8

  • 落叶半床

    哈哈。秋水,没有多久,愿望就实现了。

    2017-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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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赵小波

    本篇作品已经入选网站红文字馆,并列入季选和年选目录,请勿再发其他网站和媒体。祝贺秋水寒,请您加我的微信zxb331400116,过几天会在微信发稿费。

    2017-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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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简竹

    不错的小说,点赞。

    2017-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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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白玉兰

    感谢赐稿红尘!问好!

    2017-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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