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舞红尘中文网 > 短篇文学 > 散文 > 游记异闻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

作者:月涵    授权级别: A    编辑推荐    2017-02-16   点击: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
  
  曹公写宝玉也是费了笔墨,说他是顽石,却另有着木石前盟的执著与深情。宝玉未出场时,已经借冷子兴之口有了描述,是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特别人物,与众不同,得祖母溺爱,却不得父亲欣赏。祖母这边对他的关爱是为了他的本质尚好,而父亲的不喜,却是他不在红尘所要前的上进之中。这样一个人物,自然让人想要一看形容。
  黛玉进贾府,众人热情相待,为的是贾母对其的疼爱与关切,而王夫人特特的交待却是让黛玉远宝玉(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原故:他与别人不同(不同二字,写尽宝玉特别),自幼因老太太疼爱,原系同姊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若姊妹们有日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纵然他没趣,不过出了二门,背地里拿着他两个小幺儿出气,咕唧一会子就完了.若这一日姊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乐,便生出多少事来.所以嘱咐你别睬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只休信他(母亲眼中的宝玉如此,可知日常了).",黛玉忙答应了,然而事实上黛玉没有遵守,此后她与宝玉的接触最多,才有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份。
  宝玉出场,相随的是一首词,(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哪里是写宝玉,分明是自身。此时宝玉还是孩子,哪里有什么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
  宝玉的世界自来是幸福的,嫡出的尊贵,贾母的庞爱,生长在姐妹之间,如何的繁华与清新。让他的心态阳光自由任性浪漫。自家姐妹本就是大家千金还有个天真可爱史大姑娘,然而黛玉的出现还是给了他另一种不同的感受。哪种恍若前缘的相识相逢,好似故人重逢。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他是真心之语,心里想什么,嘴上说什么,是他的地位所使,别人惯了他宠了他,他自然不用小心谨慎,尤其是在贾母面前。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二)
  宝玉有个奇妙的出生,带玉而生,有些传奇有些不真有些神秘,当然也提高了宝玉的身份。
  他出生的时候,姐姐元春还未入宫,贾珠还在世,只是当时元春的命运估计已经列入了贾府的高层考虑范围。元春的容貌才情自然是好的,贾母亲自培养出来,有入宫之谋,自然是人物出众稳重大方。
  而贾珠是得贾政欣赏的,入学读书,很得贾政之意,是望子成龙的一个希望。只是贾珠的身体应该比较弱。贾珠娶的是书香门第的女儿,这应该是贾政的意愿,贾政以读书进世为目标,爱与读书人在一起,自然选择亲家时,会考虑书香门第。其时凤姐是自小在贾家玩大的,这一点可能和湘云比较象,而且她是王夫人的侄女,王夫人把她介绍给了贾琏却不是贾珠,应该是贾政的意思,不想把不读书不识字的凤姐给珠儿。
  王夫人内心自然是有其忧虑,女儿进宫的话,相见时难,贾珠的身体不容乐观,所以宝玉的出生,她自然格外看重,贾母也对这个孩子做出了极大的关怀。
  随后赵姨娘生了一女一子,这自然给了王夫人极大的不安。有儿有女的姨娘自然比无子女的身份有高贵些,而且也不能随意处置了。从书里看,赵姨娘在府中每每惹事生非,却无人管理,也是凭她儿女双全。如果没有这一双儿女,赵姨娘如此胡闹,恐怕早有人撵了出去。凤姐害了尤二姐,金桂撵了香菱,周姨娘赵姨娘一个安静一个嚣张,却都能生存下来,看起来王夫人还有其宽厚的一面。
  孙女们都跟着贾母,贾府这样的人家,女孩子能进宫,自然前途不可轻看,所以娇贵些也是常情,贾母照看,也是有培养之意。把宝玉也带在身边,有格外照看的意味了。
  宝玉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任性他善良他浪漫他淘气。他的丫环是贾母亲自安排的,袭人自然是尽心了,那个李妈妈,早先应该不是那个样子,要不然也入不得贾母的眼。
  宝玉的童年应该是最幸福最快乐的,那时候没人逼他读书,他不用进入那个规矩重重的成人世界,自然是富贵闲人一个。
  黛玉的出现,让他的世界第一次有了新的不同。
  黛玉不同于别的姐妹,那些姐妹都是一早就在他的世界里的。
  双玉初会,作为小主人的宝玉就摔了玉。宝玉先是观察黛玉容貌,又是问明又是给字,他对黛玉那份全身心的关心与好感是显而易见的。接下来,又问黛玉是不是有玉,黛玉说无玉。他便恼了。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吓的众人一拥争去拾玉.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宝玉满面泪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们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黛玉在他心上是神仙一样),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之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他只说没有这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你娘知道了."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宝玉听如此说,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此时已知他重的是黛玉,不是他的玉。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三)
  对于宝玉来说,这样的闹剧也许经常发生,他哭了有人哄,他摔玉有人收拾,犯错的是他的仆人们,而他是被安慰被疼爱的。所以在贾母面前的他,最真实也最任性。当然大多时候,他是阳光的快乐的,有着精致的淘气,能哄的贾母开心。
  今天这一出,本是最真心的表现,为了他最钟爱的妹妹,竟然无玉。那一刻,他委屈了,委屈如何神仙一样的黛玉竟然无玉,那么他怀疑他的玉还值不值得如此珍视,他的心上,最重的就是黛玉了,在初相遇的那时分,就已经注定了。是他内心的最真实表现。可惜大人们都当作他儿童的任性与胡闹了。
  整个混乱的场景,没有提黛玉的表现。87版的表现是黛玉站了起来,脸上有着惶恐的表情。的确宝玉的行为让一个小客人惊讶而惶恐。宝玉在自家是主人,是凤凰,无论如何折腾都无所谓,而黛玉不同。黛玉千里进京,这一天里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恐怕这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已经压力极大了,而宝玉的这一闹,更令她茫然。她深刻的明白这不是她的家,一切与家中不同,所有的一切她都要一一适应,包括适应眼前的宝玉。那个一见如故的人,可是他是那样的不同,与众不同。宝玉在这个家中的地位,她自然心里明白,宝玉的性情,这下子她是领略了。
  贾母是细心的,亲见了黛玉的奶母和丫环,一老一小很不满意。奇怪黛玉还在儿童时代,她的奶母能有多老,而丫环,极小就令人奇怪了。黛玉的家里是书香门第官宦之家了,不说别的,就是当年贾敏出阁,自然陪嫁还少了吗,如今黛玉千里进京,如何也该带最得力的人来。
  所以一直以来都认为黛玉进贾府,另有隐情。如海还在盛年,如何忙忙的把女儿送走,本无续弦打算,正该父女相依为命,怎忍分别。送走了,还不带最得力的人,跟女儿的却是让贾母看一眼就明知黛玉不顺意的一老一小。贾母把自己的丫环给了黛玉,就是后来的紫鹃。
  贾母疼一个人就是送丫环,比如湘云的翠缕,宝玉的袭人晴雯,如今的紫鹃。这四个丫环各有各的妙处,翠缕的天真活泼,最适合湘云的爽朗大气。袭人的贤晴雯的美,正合怡红公子的怡红快绿红香绿玉的了。紫鹃的体贴细致,真宜黛玉的多愁多忧。
  贾母把黛玉留在自己房中亲自照管,可知贾母待黛玉了,这待遇就比三春靠前了。双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生活场景,奠定了后来的相知相逢。宝玉安睡了,黛玉却是无眠,袭人出来安慰黛玉,解说宝玉的怪脾气,劝黛玉莫放心上。这一段,写紫鹃之慧,袭人之贤。这两个丫环,都是贾母的丫环,应该是非常熟悉的。如今各自代自己的主子表达一下对对方的关照。这一节,很显示了大家丫环的分寸与周全。难怪凤姐说贾府的丫环比人家的小姐都强。
  黛玉初入府,看的出来,是非常的谨慎和敏感。与贾母王夫人邢夫人的谈话,都能看出来,她应对得体,很合身份。
  若不是宝玉闹了一出摔玉,本来一切都平静,宝玉用这样的方式,让黛玉永远的记住了他。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四)
  
  宝玉自黛玉进贾府后,他的生活重心有了变化。
  此前他的自然是淘气的,有贾母庞着凤姐惯着王夫人护着,唯有一个父亲会约束他读书,只是他还小,贾政对他的管教也还没有步入日程表,所以他的生活是阳光灿烂无拘无束的。现在黛玉来了,这样一个神仙一样的妹妹,让宝玉百般呵护。黛玉高兴,他就高兴;黛玉恼了,他便慌了。哄妹妹开心,是他的另一种寄托。
  若时光永远如此,他自然是无所求的。家中有三个姐妹,如今来一黛玉,还有个湘云妹妹。他本就愿意和女孩子在一起,现在家中就有五个姐妹,自然是畅心。
  王夫人当年特意叮咛黛玉远宝玉,然而黛玉答应的痛快,却遗忘的更快。她不仅没有远宝玉,而且还深刻的影响了宝玉的心情。
  贾母安排了双玉的同吃同住,这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生活环境,成全了双玉的了解与相知。
  黛玉的父亲还在世,贾母就特特的命人接了来,进了府后,黛玉的待遇远在三春之前,与宝玉同等。这样分明的安排,自然会引起有心人的猜测。
  王夫人是不喜欢黛玉的,虽无明言,但是不冷不热的态度中总有着淡漠。黛玉见贾母时,那个场景是重点围绕了这一老一小,可是凤姐出场,没几句话,王夫人便突然问了句月钱可发了,这样的突然,与气氛格格不入。她没有把黛玉进府当回事,所以见了凤姐该说什么还说什么。后来与黛玉初见,她所言就是让黛玉远宝玉。这样的话,她从不曾对宝钗说过,只对黛玉说了。可见在她心上,她是不愿意黛玉接近儿子的。
  双玉初见,宝玉摔玉,当时王夫人不在场,可是那样大的动静,王夫人岂会不知,知了却无奈。因了贾母,王夫人在宝玉和黛玉的很多事情上保持了沉默。这沉默里有无奈有不甘心,有对黛玉的不满。
  其时府中宝玉对王夫人的关联是最大的,贾政还有贾环这个儿子,可是王夫人却只一个宝玉。贾母还有别的孙子,可王夫人只一个儿子,所以宝玉是王夫人的指望和依靠。王夫人自然会密切的关注宝玉的一举一动。
  总感觉薛家进贾府与王夫人有关。黛玉是贾母接了来的,薛家是自己来了。而且薛家在京另有娘家,而且自有房舍。却单单常住在贾府。
  从人情上,薛家进贾府,贾母和贾政都要相留,不只是一个王夫人的面子,还有四大家族的关联,薛姨妈是王家的千金。
  主人一留,客人便安然的常住了,为了常住,薛姨妈马上提出日常供给由薛家自出,不过是白住了贾府的房子。
  薛家自此进入了贾府的生活圈子,薛姨妈和王夫人贾母自然是常见的。宝钗自然是多与宝玉和贾府姑娘们往来了。
  金玉良缘的传言也随即流传了,第一个不喜的是黛玉。对于未来,黛玉此时未必就非宝玉不嫁,只是所有与宝玉有关的人与事,都会引起她的高度关切。金玉一出,好象二宝的关系,比双玉还近,这自然是黛玉不能接受的。
  宝玉自然是高兴的,有个芙蓉花妹妹,还多了个牡丹花样的姐姐。所有美丽的人与事,都能引起他的关心与欢喜。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五)
  宝黛钗之间最热闹的一场是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宝钗进府,最受影响的是黛玉。本来都是客人,各人过客人的日子,可是人们非要拿二人做比较。一比较是宝钗稳重大气,黛玉孤高自许,人缘是宝钗占了上风。
  不知人们比较的用意何在。宝钗是商人之女,黛玉是书香门第,宝钗是王夫人的亲戚,府中的实权在王夫人手中,而且王夫人的陪房们自然是认得薛姨妈,那也是王家的小姐呀。黛玉是贾母的外孙女,是贾府的亲戚,贾母庞黛玉还在三个孙女之上。这两个客人,在府里都是吃不了亏的主,各有人照看。
  黛玉是孩子心态,心里有什么,脸上是什么,是天真也是单纯。虽然少小离家本是悲凉,可是上有贾母,中有宝玉,身边还有个贴心的丫环,她的日子也是温暖的。从书中看有一个细节,怡红院的丫环佳蕙去黛玉那,正巧看黛玉给自己的丫环发钱,也得了赏。贾府丫环自有月银,这钱是贾母另给黛玉的,贾母怕黛玉受了委屈,深知府中人物势利。贾母连这都替黛玉想到了,所以说黛玉的日子还是比较舒服的。
  宝玉更是体贴黛玉,好吃的好玩的,都要先捧至黛玉面前。平时言语中若惹恼了黛玉,自然总是赔礼致意的。紫鹃更是黛玉的好姐姐,关心着黛玉的日常起居,还要替黛玉操心终身大事,这样的丫环是百里挑一了。
  宝钗也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只是自从没了父亲,薛家中落,她便体贴母亲留心家事了,这个女孩子最难得的就是这里。宝钗可以清高,只是不能清高,现实面前,她愿意融入进去。曹公对她的评语是一个时字,可知审时夺势,她是敏于先,稳于后,才担得起一个时字。
  进贾府时,黛玉是孩子心态,而宝钗已经是成人心态,所以在人情方面,自然是黛玉吃了亏。
  双玉的感情,宝钗自然是看的分明。只是她深知命运,不拒不迎。黛玉在感情是太过认真,所以敏感多愁。
  宝钗病了,作为主人的宝玉自然要去探望,宝玉去了,薛家自然热情招待。金锁借了薛家丫环莺儿的话让宝玉一见。金与玉,第一次一同亮相。如果说双玉初相见,是一场经典。那么金玉初会,是不是也让二人有些惊讶,一金一玉,是人为是红尘是缘份,如何分的清。
  宝玉一来黛玉马上出现,让人怀疑是巧合还是有意,黛玉那一句,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真真经典。黛玉不想和人争什么,若早知薛家进府,她真的不愿意再出现。明明是她先来,宝钗后来,明明双玉有情在先,偏生一个金玉。
  宝钗劝宝玉别喝冷酒,宝玉听了,黛玉心中便有些不喜。只是大家小姐,礼仪是要讲的。单等自己的丫环送手炉,才出言讽刺。总是自己的话被人当了耳旁风,别人的话比圣旨还快。这样的黛玉,聪明也够聪明,尖厉也尖厉了。
  宝钗自知黛玉惯了并不放心上,她是真的聪明,看明白了一切,能沉默无语,是气量也是涵养。
  黛玉走时,宝玉那句你要走一同走,那时黛玉是开心的,看了双玉远去,宝钗是如何的心事。
  身在其中最幸福的是还是宝玉吧,虽然妹妹一会儿恼了,一会儿笑了,可是有妹妹的日子还有个姐姐,自然是让他欢喜的。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六)
  林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亦自较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如果黛玉的日子一直是这样,会不会没有千行泪水一生心事。只是一个不想,薛家进府,宝钗出现,金玉之言,一下子打破了黛玉的平静心事。
  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这个人,必然不是主子姑娘们,应该是那些仆人们).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宝钗担得起一个时字,怎会不觉,是装作不觉罢了。
  那宝玉亦在孩提之间,况自天性所禀来的一片愚拙偏僻,视姊妹弟兄皆出一意,并无亲疏远近之别.其中因与黛玉同随贾母一处坐卧,故略比别个姊妹熟惯些.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这日不知为何,他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黛玉又气的独在房中垂泪,宝玉又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来.宝玉对黛玉的态度和宝钗其时不一样的,对黛玉是最重,宝钗是和其他姐妹一样的。这时候,宝玉安慰黛玉就成了常情。
  宝钗生病,还是周瑞家的送宫花时说出,黛玉不在自己房中,却在宝玉房中大家解九连环顽呢.周瑞家的进来笑道:"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儿与姑娘带来了."宝玉听说,便先问:"什么花儿?拿来给我."宝玉是爱热闹的,这些事总能引起他的好奇心。
  一面早伸手接过来了.开匣看时,原来是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儿.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一看,便问道:"还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黛玉何来此一问,想必是明知是送大家的。
  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周瑞家的听了,一声儿不言语.正与宝玉玩的高兴的黛玉,如何就变了脸,一个冷笑,一个别人挑剩下,让人听了茫然。贾府的姑娘们收礼,如何会挑三拣四呢。黛玉是恼薛家呢,自然是为了金玉之言,还是单恼周瑞家的送礼把她放在最后,有轻慢之意。只是这周瑞家的本是太太的陪房,那是太太的心腹,黛玉之态度自然会让她回去回明王夫人,自然又拉远了与王夫人的距离。
  宝玉便问道:"周姐姐,你作什么到那边去了."宝玉聪明处,转入另一个话题,免得黛玉又说出什么让周瑞家的下不了台的话来。
  周瑞家的因说:"太太在那里,因回话去了,姨太太就顺便叫我带来了."宝玉道:"宝姐姐在家作什么呢?怎么这几日也不过这边来?"如何一定提及宝姐姐呢,这才是黛玉的心结。
  周瑞家的道:"身上不大好呢."宝玉听了,便和丫头说:"谁去瞧瞧?只说我与林姑娘打发了来请姨太太姐姐安,问姐姐是什么病,现吃什么药.论理我该亲自来的,就说才从学里来,也着了些凉,异日再亲自来看罢."说着,茜雪便答应去了.宝玉听闻宝钗病了,只是让丫环去问候,这是礼节,而且用的是自己和黛玉的名义,是把双玉放在了一起,谁远谁近,立见分明。而且若是黛玉病了,宝玉早亲自跑去了。
  其时宝玉一直以来姐姐妹妹是分的清的,他始终是自觉的把双玉放在一起,他认为的是黛玉和他本就是天然在一起的,而宝姐姐自然是好的,那也是别人的好。可惜黛玉没这么想,薛家王夫人都没那么看。若是大家都懂了这点,双玉金玉的矛盾自然就少了许多。
  等至宝玉闲来无事去探病,也只是人情的成份居多。薛家自然热情相待,本来也是至亲。又有金玉之说,自然看其如凤凰。
  比通灵那一节,宝钗是明白的,宝玉是惊讶的,就算明知锁上的字和玉上的字是一对,宝玉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黛玉一出场,宝玉的注意力就落在了黛玉身上。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七)
  在宝玉眼中年轻美丽的女孩子总是可爱的,就算是后文中那个折磨香菱的狠毒的金桂,在宝玉眼中她的模样也是鲜花嫩柳般。所以宝玉是没有主子架子的,甘为丫环所役。可是对了自己的奶母,就没这份好脾气好耐心了。
  偏生这个李妈妈也不是省事的。明仗着自己是宝玉的奶母,以贾府的规矩众主子都要给个面子,所以总要摆个资格讲个威风。
  这不探宝钗黛玉已经含酸了,宝黛钗三人关系微妙,她全看不出来,宝玉刚要喝酒,她偏生跑了出来讲规矩。,宝玉已是三杯过去.李嬷嬷又上来拦阻(一半是职责,一半是卖弄自己的体面,一个又字,可知不是头一回了).宝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时,和宝黛姊妹说说笑笑的,那肯不吃.宝玉只得屈意央告(心里讨厌这个奶母,可是规矩上又要给面子):"好妈妈,我再吃两钟就不吃了."李嬷嬷道:"你可仔细老爷今儿在家,防问你的书!"(人人皆知宝玉怕什么,就是李妈妈管束不了宝玉,也用这个)宝玉听了这话,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垂了头.黛玉先忙的说:"别扫大家的兴!舅舅若叫你,只说姨妈留着呢.这个妈妈,他吃了酒,又拿我们来醒脾了!"(黛玉的脾气是谁的面子也不给,何苦惹李妈妈不高兴,这里有薛姨妈自然会回护宝玉的)一面悄推宝玉,使他赌气,一面悄悄的咕哝说:"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那李嬷嬷不知黛玉的意思,因说道:"林姐儿,你不要助着他了.你倒劝劝他,只怕他还听些."林黛玉冷笑道:"我为什么助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定(姨妈这里是外人,真真借李妈妈说出了黛玉的心里话,她当然希望薛家始终是外人了)."李嬷嬷听了,又是急,又是笑(李妈妈是聪明人,这一急一笑,就把话给岔开了,王夫人可是得罪不起的),说道:"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你这算了什么."宝钗也忍不住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拧(幸而是宝钗,听了这话还能笑的出来,反而亲近黛玉),说道:"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半是真话吧,对黛玉可不就是轻不得重不得远不得近不得吗)."薛姨妈一面又说:"别怕,别怕,我的儿!来这里没好的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唬的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发吃了晚饭去,便醉了,就跟着我睡罢."因命:"再烫热酒来!姨妈陪你吃两杯,可就吃饭罢."宝玉听了,方又鼓起兴来.薛姨妈是主人,自然要照看宝玉,不会让宝玉不尽兴的。
  李嬷嬷因吩咐小丫头子们:"你们在这里小心着,我家里换了衣服就来,悄悄的回姨太太,别由着他,多给他吃."说着便家去了.这里虽还有三两个婆子,都是不关痛痒的,见李嬷嬷走了,也都悄悄去寻方便去了.只剩了两个小丫头子,乐得讨宝玉的欢喜李妈妈知趣的走了,去吩咐别人,谁去干得罪宝玉的事呀。不过是白说。
  宝玉的生长环境自然是好的,被贾府凤凰一样的照看着,当然也有不顺心的事和人。这个李妈妈就是一个了。
  宝玉和晴雯看字一段,很是生动活泼。晴雯先接出来,笑说道:"好,好,要我研了那些墨,早起高兴,只写了三个字,丢下笔就走了,哄的我们等了一日.快来与我写完这些墨才罢!"(晴雯语风,明利清澈)宝玉忽然想起早起的事来,因笑道:"我写的那三个字在那里呢?"晴雯笑道:"这个人可醉了.你头里过那府里去,嘱咐贴在这门斗上,这会子又这么问.我生怕别人贴坏了,我亲自爬高上梯的贴上,这会子还冻的手僵冷的呢."宝玉听了,笑道:"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渥着."说着便伸手携了晴雯的手,同仰首看门斗上新书的三个字.晴雯重宝玉,凡宝玉的话和事,都是亲力亲为,这面子也只给宝玉了。
  她也是聪明人,贾母特特把她给了宝玉,这怡红院里已经有个主管袭人了,那晴雯自然是因为美丽而来了。
  一时黛玉来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别撒谎,你看这三个字那一个好?"黛玉仰头看里间门斗上,新贴了三个字,写着"绛云轩".黛玉笑道:"个个都好.怎么写的这们好了?明儿也与我写一个匾."宝玉嘻嘻的笑道:"又哄我呢."说着又问:"袭人姐姐呢?(也算心中有袭人,必要问的)"晴雯向里间炕上努嘴.宝玉一看,只见袭人和衣睡着在那里.宝玉笑道:"好,太渥早了些."因又问晴雯道:"今儿我在那府里吃早饭,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和珍大奶奶说了,只说我留着晚上吃,叫人送过来的,你可吃了?"(也是极呵护晴雯的)晴雯道:"快别提.一送了来,我知道是我的,偏我才吃了饭,就放在那里.后来李奶奶来了看见,说:`宝玉未必吃了,拿了给我孙子吃去罢.'他就叫人拿了家去了."接着茜雪捧上茶来.宝玉因让"林妹妹吃茶."众人笑说:"林妹妹早走了,还让呢."
  宝玉吃了半碗茶,忽又想起早起的茶来,因问茜雪道:"早起沏了一碗枫露茶,我说过,那茶是三四次后才出色的,这会子怎么又沏了这个来?"茜雪道:"我原是留着的,那会子李奶奶来了,他要尝尝,就给他吃了."李妈妈不省事,又是包子又是茶,哪里都有她的事,她是真把宝玉这当成她的小天地了。
  宝玉听了,将手中的茶杯只顺手往地下一掷,豁啷一声,打了个粉碎,泼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摔杯子泼茶又跳的,活脱脱一个小儿胡闹形象):"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他?不过是仗着我小时候吃过他几日奶罢了.如今逞的他比祖宗还大了.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的养着祖宗作什么!撵了出去,大家干净!"说着便要去立刻回贾母,撵他乳母.(必是宝玉醉了,才有此话,清醒时断不说的,撵了李妈妈,他有什么面子)原来袭人实未睡着,不过故意装睡,引宝玉来怄他顽耍.先闻得说字问包子等事,也还可不必起来,后来摔了茶钟,动了气,遂连忙起来解释劝阻.早有贾母遣人来问是怎么了(离贾母.近,这动静老太太早听见了)袭人忙道:"我才倒茶来,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钟子."一面又安慰宝玉道:"你立意要撵他也好,我们也都愿意出去,不如趁势连我们一齐撵了,我们也好,你也不愁再有好的来伏侍你."宝玉听了这话,方无了言语(此时可知袭人之贤,是个息事宁人的,懂得管理之则),被袭人等扶至炕上,脱换了衣服.不知宝玉口内还说些什么,只觉口齿缠绵,眼眉愈加饧涩,忙伏侍他睡下.袭人伸手从他项上摘下那通灵玉来,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下,次日带时便冰不着脖子(体贴处细微周全,也算是宝玉之福).那宝玉就枕便睡着了.彼时李嬷嬷等已进来了,听见醉了,不敢前来再加触犯,只悄悄的打听睡了(这李妈妈,此时才知畏惧,也是个不省事的)
  这也算是宝玉的一天,其实这一天本是意义重大的,见了金,知了金玉,可是没上心,他所重的只是黛玉。与奶母的矛盾突出,被袭人轻易化开了。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八)
  宝玉对李妈妈的不满,借了醉酒,借了泼茶,表现了出来了。连回明贾母撵人的话都说了出来。需要回贾母而不是王夫人,可知这李妈妈的身份是由贾母确定的。被袭人劝解了,也就转身忘了。想必这也是贾母安排袭人在宝玉身边的缘故,袭人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维持大家族的和气和主人的面子,怕是撵了李妈妈贾母脸上也不好看。
  然而李妈妈并没有反思,她仗的是她是宝玉奶母的身份。可是眼见的宝玉事事护着那些年轻美丽的丫环,对她反而恭敬不及从前,自然是恼的。恼在心中,自然要寻事发作。她也是聪明人,谁能欺负谁不能欺负,她也是懂的,所以不敢招惹晴雯,目标锁定在最得势却也顾全大局的袭人身上。
  袭人病了,没看见她来,寻了这个由头,大声责骂袭人,把在黛玉那里和钗玉说笑的宝玉招了回来,钗玉也忙过来劝解,怕的是宝玉冲撞了李妈妈,反而让别人看笑话。无奈李妈妈仍然不罢休,反而拉着钗玉诉说委屈,把当日吃茶的事翻腾出来。最后还是凤姐听见了,忙过来拉了她去吃酒,才算把事清了。凤姐对双玉一直是维护和照看的,自然是因了贾母的缘故。
  黛玉父亲病重,需要回去。宝玉自然不舍,奈何人家是父女情份,拦阻不得,宝玉也是讲理的。舍不得妹妹,并没有要求自己跟了去。贾母安排贾琏陪同照看,贾府里能派的出去的人,也就是贾琏了。并吩咐把黛玉带回来。黛玉第一次进贾府,是作客的身份。第二次便不同了,没了父亲,她由客人成了寄人篱下。所以这之前的黛玉个性是明朗的,而之后才有了诸多忧伤,实在是身份变了。
  对于宝玉来说,初见北静王算是一件大事了。北静王和贾府的关系极好,而且也算是贾府的靠山之一吧。水溶十分谦逊,因问贾政道:"那一位是衔宝而诞者?几次要见一见,都为杂冗所阻,想今日是来的,何不请来一会.宝玉也是声名在外了,他那块玉也成了传奇。"贾政听说,忙回去,急命宝玉脱去孝服,领他前来.那宝玉素日就曾听得父兄亲友人等说闲话时,赞水溶是个贤王,且生得才貌双全,风流潇洒,每不以官俗国体所缚.每思相会,只是父亲拘束严密,无由得会,今见反来叫他,自是欢喜.一面走,一面早瞥见那水溶坐在轿内,好个仪表人材.二人都对对方互有好感,每思一见。也算是少年人的好奇心了。
  说宝玉举目见北静王水溶头上戴着洁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宝玉忙抢上来
  参见,水溶连忙从轿内伸出手来挽住.见宝玉戴着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穿着
  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若春花,目如点漆.水溶笑道:"名不虚传,果然如`宝似
  `玉.
  "因问:"衔的那宝贝在那里?"宝玉见问,连忙从衣内取了递与过去.水溶细细的看了,
  又念了那上头的字,因问:"果灵验否?"贾政忙道:"虽如此说,只是未曾试过."水
  溶一面极口称奇道异,一面理好彩绦,亲自与宝玉带上,又携手问宝玉几岁,读何书
  .宝玉一一的答应.水溶见他语言清楚,谈吐有致(所以贾母说宝玉在外场是极知礼仪极遵守规矩的),一面又向贾政笑道:"令郎真乃龙驹凤雏,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未可量也."贾政忙陪笑道:"犬子岂敢谬
  承金奖.赖蕃郡余祯,果如是言,亦荫生辈之幸矣."水溶又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资质,想老太夫人,夫人辈自然钟爱极矣,但吾辈后生,甚不宜钟溺,钟溺则未免荒失
  学业.昔小王曾蹈此辙,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难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
  .小王虽不才,却多蒙海上众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目.是以寒第高人颇聚.令郎
  常去谈会谈会,则学问可以日进矣."贾政忙躬身答应(哪有不答应的,王爷的关照,贾政自然乐意).
  水溶又将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来,递与宝玉道:"今日初会,仓促竟无敬贺之物此是前日圣上亲赐йк香念珠一串,权为贺敬之礼."宝玉连忙接了,回身奉与贾政贾政与宝玉一齐谢过把圣上所赐之物转赠给宝玉这样一个小孩子,可知王爷对宝玉的看重。
  元春封妃,贾府自然喜气洋洋,元春省亲,自然更是鲜花着锦,如此的大事,独宝玉反不放心上。只听闻黛玉回来,这才欢喜起来。宝玉享受了多年的红尘富贵,却不放心上,只重的还是黛玉。
  再见黛玉,忙忙的把王爷所赠转送黛玉,他一向是如此,好东西必然要先给黛玉。宝玉又将北静王所赠香串珍重取出来,转赠黛玉.黛玉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遂掷而不取.宝玉只得收回,宝玉是一片真心,却不知黛玉心上如何的清高。此时黛玉之行有妙玉之风。女孩子这些特别处,宝玉都能理解并尊重。
  贾政也是个聪明人,元春省亲的大观园所题之字皆用宝玉。深知元春呵护宝玉,也算是对娘娘的体贴吧。还有什么能比元春看见宝玉所写而得的安慰呢。
  父子逛园那一节,也算是难得的其乐融融,虽然做父亲的经常摆个教训的姿态,但总是比较满意的。知子莫若父,在这一节里却能看见贾政对女儿和儿子的爱护。
  其实宝玉是幸福的,贾母王夫人的百般照看是不必说了,远在深宫的姐姐也对他万分惦念,而就是一向对他没好话的父亲,其实也是懂他的。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九)
  元春省亲是贾家的大事,却不是宝玉的大事,唯一的好处是修了个风景优美的大观园,可以令其常去游玩。府中上下人等都在忙碌的时候,宝玉依然是他的富贵闲人,无人管他。
  因为大观园,妙玉出场了。大观园的四块玉,重点写的是宝玉黛玉,另外两块玉都是暗写了。写妙玉进贾府也是暗写,借了管家林之孝家的之口写出。林之孝家的来回:"采访聘买得十个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连新作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与黛玉香菱一样),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一样的门第).因生了这位姑娘自小多病(另一个黛玉了),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到底这位姑娘亲自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才十八岁,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一样的身世),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伏侍.文墨也极通,经文也不用学了,摸样儿又极好.因听见`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去岁随了师父上来,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他师父极精演先天神数,于去冬圆寂了.妙玉本欲扶灵回乡的,他师父临寂遗言,说他`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所以他竟未回乡(也是不能回乡)从妙玉这一段来看,分明是另一个黛玉,是红尘外的黛玉。黛玉是红尘里的妙玉."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说:"既这样,我们何不接了他来."林之孝家的回道:"请他,他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笑道:"他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骄傲些,就下个帖子请他何妨."林之孝家的答应了出去,命书启相公写请帖去请妙玉.次日遣人备车轿去接等后话妙玉因元春省亲而进贾府,盛事中的清凉女子。
  宝玉见元春,这二人分开时,宝玉极小,因问:"宝玉为何不进见?"贾母乃启:"无谕,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进来.小太监出去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元妃命他进前,携手拦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元春真真是性情中人,与家人相聚时几次泪下,如今见了兄弟也是如此。其实她更应该生活在为她而建的大观园里,水秀山明花香明丽,只是为了她而建的园子,她却只得这一次观赏。
  元春改怡红院中的红香绿玉为怡红快绿,细心的宝钗敏感的察觉了贵人不喜绿玉二字,所以宝玉做时,给以提点,当得起宝玉的老师。宝玉尚未作完,只刚作了"潇湘馆"与"蘅芜苑"二首,正作"怡红院"一首,起草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寻了个机会,宝姑娘是行事稳妥之人),急忙回身悄推他道:"他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他争驰了?况且蕉叶之说也颇多,再想一个字改了罢."宝玉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道:"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宝玉道:"`绿蜡'可有出处?"宝钗见问,悄悄的咂嘴点头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唐钱ぞ咏芭蕉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乾',你都忘了不成?"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臆,笑道:"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了,真可谓`一字师'了.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宝钗亦悄悄的笑道:"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一面说笑,因说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宝玉只得续成,共有了三首.
  黛玉替宝玉另写了一首,这姐姐妹妹真真是体贴宝玉,此时宝玉何等福气,上面坐的是亲姐姐,旁边钗玉二人,都是真心的关切着他的一举一动。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十)
  双玉的情缘,对于二人来说,是他们世界里最重要的事,是可托生死的事,前八十回中,明写的是黛玉泪尽,而宝玉只闻一句黛玉回家,就能人事不知。这样的感情,是缘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生活环境,是多年来心心相知互为知己的缘份。可是放在整个的贾府中,在别人的眼中心中却是小事了,比如宝玉为黛玉昏迷时,紫鹃前来解说为了一句顽话,薛姨妈就说宝玉心实,他兄妹二人自小在一起感情好,不是什么大事。这样的轻描淡写中,却反映出了不同的人在不同的角度为了各自的利益,对于双玉是怎样的态度。
  黛玉进贾府时,贾府的大格局已经形成。长子袭职,却另院别住,明明一家子,却隔了墙,邢夫人往来都要坐车,可知关系如何了。贾政这边随母亲住在正房里,管家的是王夫人的内侄女凤姐。黛玉是贾母的外孙女,自然是极疼爱的,是贾母接了来,安排了双玉的同居同住,不能说贾母是偶然之。对于贾母来说,对于黛玉这个没了父母的可怜的掌上明珠来说,最好的归宿就是嫁进贾府,在贾府渡过一生,而眼前就有个如宝似玉的孙子,亲上加亲在那个时代是非常通行的。贾母当年在如海在世时就坚持接黛玉进京,让人家父女分离,若没有一个说的过的对于黛玉好的理由,如海也不会同意把唯一的女儿送走的。应该说贾母心疼黛玉,所以把黛玉接来时,就有了双玉姻缘的打算。
  当然打算是有了,孩子们还小,而且宝玉的父母在世,所以这些想法贾母都放在心里,只等孩子们大了再提,办了这件事,黛玉终身有靠,贾母自然就安心了。然而薛家进京,入驻贾府,一住多年,宝钗的金玉之说,满府皆闻,贾母怎会不知,薛家的心意自然是王夫人意愿,贾母岂会不知。所以双玉之间,夹了金玉之说,关系就复杂多了。宝玉本心无,一心只一个黛玉。奈何红尘多纷扰,他的命运他竟也不得做主。宝钗从容,她进府时,经历了家族中落,已经能体贴母亲关心家事,她是成人的姿态,自然深知姻缘一事,关乎太多,凡而不是当事人的意愿了,所以从容以待,随命运安排。对于双玉的情缘,知如不知,对于宝玉关切极深,对于黛玉的冷嘲热讽,浑然不放心上。
  这就形成了黛玉的困挠,心事不能明言,可是对于牡丹花样的宝姐姐对于宝玉的吸引,又不能不介意,可是介意又不能明说,只能怪宝玉见了姐姐忘了妹妹,其实黛玉说宝玉心中有妹妹,只是见了姐姐忘了妹妹,等于把无限的心事,都明言了,偏生宝玉不懂,只认为黛玉多心。不想想他在宝姐姐面前是如何的样子。
  钗玉之间已经因了宝玉而暗起风波,此时又来一湘云。湘云于宝玉说起来不是外人,她本是贾母娘家的亲戚,也是个可怜孩子,父母没的比黛玉还早,所以贾母经常接她来府中。早年袭人照看过她,后来的丫环翠缕也是贾母的丫环。可见贾母当年也是疼她的,这个女孩子开朗活泼,她扮男装着宝玉的衣服,让贾母误认为是宝玉,可知淘气了。她是宝玉最早的玩伴,最早的青梅竹马了,可是奇怪的是,宝玉在娱乐上与湘云投缘,在情缘上却更接近不能与他玩耍的黛玉。宝玉心心念念最重的是黛玉,不知湘云对这一变化有没有微妙的不满。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十一)
  宝钗是牡丹花,黛玉是芙蓉花,那么湘云就是明丽娇艳的海棠花了。
  湘云是最早认识宝玉的贾府之外的女孩子了,只是出场却比钗都晚。而且初场时,也不似宝钗黛玉进府时那样明写,好似她一直在那里,就在宝玉的生命中那样寻常。
  宝玉正和宝钗顽笑(二宝也是经常在一起的,所以黛玉多心),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如此出场,好似一直在眼前)."宝玉听了,抬身就走(湘云来了,就忘了姐姐,见一个忘一个).宝钗笑道:"等着,咱们两个一齐走,瞧瞧他去."(幸而是宝姐姐并不恼,只是让宝玉等着,二人一同出场,这个姿态就够了)说着,下了炕,同宝玉一齐来至贾母这边.只见史湘云大笑大说(最是身世清怜最是给别人热闹)的,见他两个来,忙问好厮见.正值林黛玉在旁,因问宝玉:"在那里的(必有此一句,只因不是同黛玉一起来的)?"宝玉便说:"在宝姐姐家的(真真是呆子,不知黛玉最恼的是这句话)."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好厉害的一句话,把钗湘都说了进去)."宝玉笑道:"只许同你顽,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他那里一趟,就说这话.(反问的好,只是最伤人了,黛玉最怕的就是这个)"林黛玉道:"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可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黛玉的小性子都是冲了宝玉,只因为那个人是最在意她的也是她最在意的).
  宝玉忙(一个忙字,可知着急,明明在意黛玉,还是屡屡冲撞)跟了来,问道:"好好的又生气了?就是我说错了,你到底也还坐在那里,和别人说笑一会子.又来自己纳闷."林黛玉道:"你管我呢(就是你既要管,又何必惹我生气)!"宝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没有个看着你自己作践了身子呢."林黛玉道:"我作践坏了身子,我死,与你何干!"宝玉道:"何苦来,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林黛玉道:"偏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的,如何?"宝玉笑道:要象只管这样闹,我还怕死呢?倒不如死了干净(同生同死,一片痴心)"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这样闹,不如死了干净."宝玉道:"我说我自己死了干净,别听错了话赖人."正说着,宝钗走来道:"史大妹妹等你呢."说着,便推宝玉走了.这里黛玉越发气闷,只向窗前流泪(宝钗聪明人,如何不知双玉之间的缘故,可还拉走了宝玉,也是恼黛玉对她平时的讽刺).
  没两盏茶的工夫,宝玉仍来了(一个仍字,可知宝玉最重黛玉).林黛玉见了,越发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知宝玉的心事了,自然会更加委屈).宝玉见了这样,知难挽回,打叠起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不料自己未张口,只见黛玉先说道:"你又来作什么?横竖如今有人和你顽,比我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你又作什么来?死活凭我去罢了(又是对比宝钗,黛玉明明清高,却故意说的宝钗样样比自己强)!"宝玉听了忙上来悄悄的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妹,论亲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的这么大了,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他疏你的(宝玉如此劝解黛玉,是要明白告知黛玉,在他心上没有谁比谁强之说,只有谁比谁重)?"林黛玉啐道:"我难道为叫你疏他?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原来恼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痴心)."宝玉道:"我也为的是我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林黛玉听了,低头一语不发,半日说道:"你只怨人行动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怄人难受.就拿今日天气比,分明今儿冷的这样,你怎么倒反把个青肷披风脱了呢?"宝玉笑道:"何尝不穿着,见你一恼,我一炮燥就脱了."林黛玉叹道:"回来伤了风,又该饿着吵吃的了."黛玉忽恼忽嗔,自然让宝玉摸不清,却又乐在其间了,非深情无此情。
  二人正说着,只见湘云走来,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这也是委屈的,好好的来一黛玉,宝玉眼中就远了她)."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幺爱三四五'了(黛玉对湘云和宝钗的态度是有区别的,对湘云还是亲切的,有话直说)."宝玉笑道:"你学惯了他,明儿连你还咬起来呢."史湘云道:"他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一个打趣一个.指出一个人来,你敢挑他,我就伏你.(云妹妹自然是爽直的,马上反攻黛玉)"黛玉忙问是谁.湘云道:"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么不及你呢(原来湘云心中和大家的看法是一样的,就是人所谓有黛不及钗,待人处事中温柔平和处黛玉不及宝钗)."黛玉听了,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那里敢挑他呢."宝玉不等说完,忙用话岔开(宝玉是希望姐妹们都和和睦睦,大家和气,他才欢喜。这是他最可贵的也是无事忙的地方,也唯他这样温暖富贵中长大的孩子才有此心).湘云笑道:"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说的众人一笑,湘云忙回身跑了这就是云姑娘了,就是微恼中,也能让大家一笑,有她的地方笑声最多。宝玉和宝钗相处最温暖,和湘云相处最快乐,然而和黛玉在一起最知心。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十二)
  黛玉在宝玉心上,是能让宝玉悲宝玉喜宝玉痛宝玉伤的人,她是宝玉的玉吧,是宝玉的那一缕灵气。
  宝钗在宝玉的红尘里,是能给宝玉安慰和温暖的人,她代表了现实也代表了安稳,独独不能给宝玉梦想。
  湘云在宝玉的岁月中,始终在不远不近的距离里,给了宝玉快乐与轻松,与湘云在一起的时光总是明快活泼的。
  这三个人缺了哪一个,宝玉的少年时光都没有那么圆满与完整。姐姐妹妹和伙伴,才是宝玉的大观园里的春花秋月。宝玉写怡红院用的是红香绿玉。他的世界不是单一的颜色,他所爱的也是红与绿的重复与繁华。
  史湘云跑了出来,怕林黛玉赶上,宝玉在后忙说:"仔细绊跌了!那里就赶上了(何等细致与呵护,有哥哥如此,也是幸福)?"林黛玉赶到门前,被宝玉叉手在门框上拦住,笑劝道:"饶他这一遭罢."林黛玉搬着手说道:"我若饶过云儿,再不活着!"(这样的黛玉多好,能争能吵能跑能玩,这才是少年本色)
  湘云见宝玉拦住门,料黛玉不能出来,便立住脚笑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罢."恰值宝钗来在湘云身后,也笑道:"我劝你两个看宝兄弟分上,都丢开手罢."(宝玉走了湘云走了,宝钗自然也要跟至这里,年轻人都是爱热闹的)
  黛玉道:"我不依.你们是一气的,都戏弄我不成!"宝玉劝道:"谁敢戏弄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说你."四人正难分解(如此的场景,才是快乐与温暖),有人来请吃饭,方往前边来.那天早又掌灯时分,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探,惜等都往贾母这边来,大家闲话了一回,各自归寝.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
  宝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时,袭人来催了几次,方回自己房中来睡.次日天明时,便披衣鞋往黛玉房中来,不见紫鹃,翠缕二人,只见他姊妹两个尚卧在衾内.那林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那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带着两个金镯子.宝玉见了,叹道:"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窝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替他盖上.林黛玉早已醒了,觉得有人,就猜着定是宝玉,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因说道:"这早晚就跑过来作什么?"宝玉笑道:"这天还早呢!你起来瞧瞧."黛玉道:"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宝玉听了,转身出至外边.宝玉待湘云始终是兄长之风,对黛玉始终是知己之恩。
  黛玉起来叫醒湘云,二人都穿了衣服.宝玉复又进来,坐在镜台旁边,只见紫鹃,雪雁进来伏侍梳洗.湘云洗了面,翠缕便拿残水要泼,宝玉道:"站着,我趁势洗了就完了,省得又过去费事.(他是省事了,自然有人不喜了)"说着便走过来,弯腰洗了两把.紫鹃递过香皂去,宝玉道:这盆里的就不少,不用搓了."再洗了两把,便要手巾.翠缕道:"还是这个毛病儿,多早晚才改(此丫环原是贾母之婢,自然对宝玉极了解的)."宝玉也不理,忙忙的要过青盐擦了牙,嗽了口,完毕,见湘云已梳完了头,便走过来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头罢."湘云道:"这可不能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时怎么替我梳了呢(少年旧事,可知当年情份不浅)?"湘云道:"如今我忘了,怎么梳呢?"宝玉道:"横竖我不出门,又不带冠子勒子,不过打几根散辫子就完了."说着,又千妹妹万妹妹的央告.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一一梳篦.在家不戴冠,并不总角,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大辫,红绦结住.自发顶至辫梢,一路四颗珍珠,下面有金坠脚.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的.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宝玉道:"丢了一颗."湘云道:"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不防被人拣了去,倒便宜他."黛玉一旁盥手,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丢了,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黛玉凡有人在边上,对宝玉总是冷笑,也真够累了)!"宝玉不答,因镜台两边俱是妆奁等物,顺手拿起来赏玩,不觉又顺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边送,因又怕史湘云说(看来湘云是说过了).正犹豫间,湘云果在身后看见,一手掠着辫子,便伸手来"拍"的一下,从手中将胭脂打落,说道:"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过!"宝玉能有改吗,自小的习性。
  一语未了,只见袭人进来,看见这般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忽见宝钗走来,因问道:"宝兄弟那去了?"袭人含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的工夫(真真是实话,说出来自然不满意)!"宝钗听说,心中明白.又听袭人叹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如何认宝钗是知己在宝钗面前什么都说)"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倒有些识见."宝钗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宝钗是聪明人,一直以来宝玉厚玉薄钗,做为客人的宝姑娘恼不得怒不得,只得拉拢周围的人。
  一时宝玉来了,宝钗方出去.宝玉便问袭人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问一声不答,再问时,袭人方道:"你问我么?我那里知道你们的原故."宝玉听了这话,见他脸上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动了真气?"袭人冷笑道(袭人黛玉真像,总是对了宝玉冷笑,分明是深知二人原是宝玉在意的):"我那里敢动气!只是从今以后别再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别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一面说,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宝玉见了这般景况,深为骇异,禁不住赶来劝慰.那袭人只管合了眼不理.宝玉无了主意,因见麝月进来,便问道:"你姐姐怎么了?"麝月道:"我知道么?问你自己便明白了."宝玉听说,呆了一回,自觉无趣,便起身叹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袭人听他半日无动静,微微的打鼾,料他睡着,便起身拿一领斗蓬来,替他刚压上,只听"忽"的一声,宝玉便掀过去,也仍合目装睡.袭人明知其意,便点头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气,从此后我只当哑子,再不说你一声儿,如何?"宝玉禁不住起身问道:"我又怎么了?你又劝我.你劝我也罢了,才刚又没见你劝我,一进来你就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是为什么,这会子你又说我恼了.我何尝听见你劝我什么话了."袭人道:"你心里还不明白,还等我说呢!"正闹着,贾母遣人来叫他吃饭,方往前边来,胡乱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见袭人睡在外头炕上,麝月在旁边抹骨牌.宝玉素知麝月与袭人亲厚,一并连麝月也不理,揭起软帘自往里间来.麝月只得跟进来.宝玉便推他出去,说:"不敢惊动你们."麝月只得笑着出来,唤了两个小丫头进来.宝玉拿一本书,歪着看了半天,因要茶,抬头只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下站着.一个大些儿的生得十分水秀,宝玉便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丫头便说:"叫蕙香."宝玉便问:"是谁起的?"蕙香道:"我原叫芸香的,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袭人心细,改名必然是为了湘云)."宝玉道:"正经该叫`晦气'罢了,什么蕙香呢!"又问:"你姊妹几个?"蕙香道:"四个."宝玉道:"你第几?"蕙香道:"第四."宝玉道:"明儿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一面说,一面命他倒了茶来吃.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抿嘴而笑.这一节是宝玉屋中的事故了,原来这袭人也是得罪不得的,宝玉最重黛玉袭人,所以袭人恼了,他一般也无办法。袭人多次规劝宝玉,也是一片痴心,奈何宝玉答应的好,转身就忘了。天下情缘,最无奈莫过于此。袭人此番生气也是为了辖制宝玉,盼其改之。
  最难消受美人恩,对于宝玉来说,美人生气,于他来说也是一件有情趣的事,哄的好了,自然就欢喜了。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十三)
  宝玉关心和关心宝玉的女孩子太多,所以这个也冷笑,那个也规劝,宝玉的日子还是很精彩的。
  这一日,宝玉也不大出房,也不和姊妹丫头等厮闹,自己闷闷的,只不过拿着书解闷,或弄笔墨,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宝玉还是很受袭人影响,本来一大早跑去找黛玉湘云,惹得袭人不满,如今大白天反而关在房里看书了。袭人的影响力是很大的。
  谁知四儿是个聪敏乖巧不过的丫头,见宝玉用他,他变尽方法笼络宝玉(宝玉这里丫环众多,规矩也多,一般来说四儿这样的小丫环是不会在宝玉跟前的,恰在此时宝玉袭人怄气,才有机会,自然要抓紧机会了。不知晴雯哪里去了,若是晴雯在,四儿也出不了头了).至晚饭后,宝玉因吃了两杯酒,眼饧耳热之际,若往日则有袭人等大家喜笑有兴,今日却冷清清的一人对灯,好没兴趣.待要赶了他们去,又怕他们得了意,以后越发来劝(让她们劝怕了),若拿出做上的规矩来镇唬,似乎无情太甚.说不得横心只当他们死了,横竖自然也要过的.便权当他们死了,毫无牵挂,反能怡然自悦(宝玉还真有些呆性,全当他们死了,真真厉害).因命四儿剪灯烹茶,自己看了一回<<南华经>>.正看至<<外篇.て箧>>一则,其文曰:
  ,不禁提笔续曰:
  焚花散麝(袭人麝月也),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
  玉之灵窍,丧减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续毕,掷笔就寝.头刚着枕便忽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翻身看时,只见袭人和衣睡在衾上.宝玉将昨日的事已付与度外,便推他说道:"起来好生睡,看冻着了."原来袭人见他无晓夜和姊妹们厮闹,若直劝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过半日片刻仍复好了.不想宝玉一日夜竟不回转,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没好生睡得.袭人总是丫环身份,若宝玉真是主子规矩,她自然也无法了。宝玉有情,总还是顾忌于她。
  今忽见宝玉如此,料他心意回转,便越性不睬他.宝玉见他不应,便伸手替他解衣,刚解开了钮子,被袭人将手推开,又自扣了.宝玉无法,只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么了?"连问几声,袭人睁眼说道:"我也不怎么.你睡醒了,你自过那边房里去梳洗,再迟了就赶不上."宝玉道:"我过那里去?"袭人冷笑道:"你问我,我知道?你爱往那里去,就往那里去.从今咱们两个丢开手,省得鸡声鹅斗,叫别人笑.横竖那边腻了过来,这边又有个什么`四儿'`五儿'伏侍.我们这起东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宝玉笑道:"你今儿还记着呢!"袭人道:"一百年还记着呢!比不得你,拿着我的话当耳旁风,夜里说了,早起就忘了."宝玉见他娇嗔满面,情不可禁,便向枕边拿起一根玉簪来,一跌两段,说道:"我再不听你说,就同这个一样."袭人忙的拾了簪子,说道:"大清早起,这是何苦来!听不听什么要紧,也值得这种样子."宝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急!"袭人笑道:"你也知道着急么!可知我心里怎么样?快起来洗脸去罢."说着,二人方起来梳洗.二人合好,宝玉自然日子好过了。
  宝玉往上房去后,谁知黛玉走来,见宝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书看,可巧翻出昨儿的<<庄子>>来.看至所续之处,不觉又气又笑,不禁也提笔续书一绝云:
  无端弄笔是何人?作践南华<<庄子因>>.
  不悔自己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写毕,也往上房来见贾母,后往王夫人处来.黛玉是宝玉的知己,所以关心最多是宝玉看什么书写什么字,不像宝钗总是关心宝玉的针线什么的。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十四)
  袭人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丫环,她和贾府的丫环不同,她是外来的。外来的和家生的总是有分别的,人家是一家子互助,她是孤零一人。这从最初便让她明白,她在贾府一切只能靠自己。家境出了问题的时候,哥哥能留在父母身边,因为他是男孩子,而她要被卖入豪门为奴,她不是无心的人,那一刻的记忆与感觉会让她一生都清醒的明白,这一生家人也是靠不住的。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她最大的幸运是她是贾母房中的丫环,这个地方是优秀丫环的集中营,而且有很多外放的机会。翠缕给了湘云,紫鹃给了黛玉,她和晴雯给了宝玉。这些都是贾母的心上人,贾母的一个好习惯是喜欢那个孩子,不仅给钱给疼爱,更给人,也许贾母深深的明白,没一个好丫环照看着,主子便要多操心多受累多受气。
  她是靠了细致能吃苦才有了去照看宝玉的机会,这个机会改变了她的想法也影响了她的命运。她的确是一个好丫环,尽心尽力的照看着宝玉的饮食起居。也形成了宝玉对她的信任与依赖,就是这种信赖让她的人生规划有了新的目标,就是宝二爷的姨娘,这种想法并不过份,因为在贾府有无数个这样的例子。
  也算是痴心也算是真心,有时候真心与痴心难以分的明白。她有了这份天长地久的心意,便是连赎身也没了吸引力。贾府的尊贵生活,在她的眼中,她这样的丫环是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体面呢。何况是有可能成为半个主子,而且宝玉还是那样的优秀如玉的公子。
  她是个行动派,有了想法,便付诸行动,她的最大的任务是稳定怡红院的安定局面,所以她能忍,能忍受李妈妈的谩骂和污辱,能忍耐晴雯的讽刺和挖苦,她只要一个贤名,一个安定的怡红院。她的另一个任务是规劝宝玉好好读书,真读也好不读也好,只要有个样子不让贾政生气太太失望就行了。所有的一切,是为了她自己的将来,也是为了宝玉的现在。宝玉是答应的快,转身就忘了。所以她会生气会失望会耍小脾气。她不是黛玉,所以尺度很难掌握。
  湘云来了住在黛玉那里,宝玉便黑天白天的往那去,结果是脸也在那洗头也在那梳,黛玉是主子湘云是主子宝玉是主子,袭人是丫环,她恼不得怪不得,可是心里不高兴呀。一则不合规矩,二则宝玉如此分明是远了她呀。
  本来袭人和湘云的关系极好,云姑娘是个直性子,早先袭人照看过她,她把袭人当了姐姐。可是这次宝玉的行为,让袭人恼了。一恼便不理会宝玉,这是她唯一的办法,原仗的就是宝玉对她的在意与信赖。
  宝玉若真不当回事,她也没了法子,人家是主子,她一个小丫不能怎样,赌气不干了,她又舍不得,不赌气她又没办法。一夜不生好睡,她是真的无奈。只是她不是黛玉,不是宝玉知己,所以她的感情,常不会得到认同。只是在那个时代,她的梦想还是合理的。为了那个梦想,那一份真心与痴心,也成了妄想。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十五)
  袭人因为宝玉黑天白日的往黛玉湘云处跑,而对宝玉发了发脾气,后来二人合好,不知宝玉明白没明白,袭人因何而怒。袭人自有贤名,脾气自然是好的,若不好贾母也不会给宝玉了。晴雯能进怡红院,那是模样漂亮针线好,而且王夫人说她眉目如黛玉,那么晴雯自然是和黛玉有相似之处了,不知贾母有没有因为这个原因而厚待了晴雯。好脾气的袭人,能忍李妈妈的谩骂能接受晴雯的讽刺,却不愿意忍受宝玉的冷落,所以她最重的人是宝玉了,被别人轻慢她能不介意,因为她本也不在意她们的态度,她不争不怒,是为了姿态,而宝玉不同,宝玉是她在意的人。
  宝钗生日,而且是十五岁的生日算是一个大生日了,贾母这个主人,当然要有个态度了,毕竟四大家族的脸面在哪里了。而且贾母是爱热闹的人,这种大家族是要借助某些活动来聚一下人气和显示下家族的和睦。
  贾母安排了凤姐操办这个生日宴会,凤姐自然要尽心去办,这自然给了宝钗面子,可是黛玉的心里自然不乐意了。宝玉浑然不介意,美丽的宝姐姐自然也是宝玉敬重的女孩子,而且他也爱热闹,喜欢聚不喜欢散。
  贾母自见宝钗来了,喜他稳重和平,正值他才过第一个生辰,便自己蠲资二十两,唤了凤姐来,交与他置酒戏(贾母特特的自己出钱,分明是显示主人的好客)凤姐凑趣笑(这时候就能看出凤姐与贾母的默契了)道:"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不拘怎样,谁还敢争,又办什么酒戏.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上几两.巴巴的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作东道,这意思还叫我赔上.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只是勒我们.举眼看看,谁不是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梯己只留于他,我们如今虽不配使,也别苦了我们.这个够酒的?够戏的?"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贾母亦笑道:"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怎么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强嘴,"凤姐笑道:"我婆婆也是一样的疼宝玉(此时邢夫人对宝玉的确是很好的)我也没处去诉冤,倒说我强嘴."说着,又引着贾母笑了一回,贾母十分喜悦.到晚间,众人都在贾母前,定昏之余,大家娘儿姊妹等说笑时,贾母因问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等语.宝钗深知贾母年老人,喜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食,便总依贾母往日素喜者说了出来(观察仔细,来不多时,已经把贾母的喜好弄了个透,宝钗担得起一个时字).贾母更加欢悦.次日便先送过衣服玩物礼去,王夫人,凤姐,黛玉等诸人皆有随分不一,不须多记.至二十一日,就贾母内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定了一班新出小戏,昆弋两腔皆有.就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酒席,并无一个外客,只有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余者皆是自己人.这日早起,宝玉因不见林黛玉(原是同去同归的,可见亲厚处不与别人相同),便到他房中来寻,只见林黛玉歪在炕上.宝玉笑道:"起来吃饭去,就开戏了.你爱看那一出?我好点."林黛玉冷笑道(冷笑,遇了宝钗就是冷笑):"你既这样说,你特叫一班戏来,拣我爱的唱给我看.这会子犯不上借光儿问我."宝玉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明儿就这样行,也叫他们借咱们的光儿."一面说,一面拉起他来,携手出去宝玉对黛玉还是极体贴极照看的,也亏了宝玉这样的好脾气,能欣赏黛玉的小性子。
  看宝黛相处的时光,总是温暖的幸福的,虽然偶有纷争,但二人的那份心意却是令人感怀的。双玉总是幸福的,相知相逢,如何的欢喜呀。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十六)
  其实如果宝玉真的失去了黛玉,读者还是愿意看见宝玉出家的,似乎唯如此才不负黛玉一生心事三千泪水,可是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呢。在后文中十二官中藕官那一节中,宝玉的态度似乎不是如此,他说的是不忘前情就算是有了情意,并不是不顾后来的。如果宝玉出家,却之前娶了宝姐姐,似乎又负了眼前人。对于黛玉来说,是情深,对于宝姐姐是薄情了。这二位都是他之前认识的,就算和宝钗没有相知之份,可是那些年下来,也是有感情的。
  从书中看,宝玉对人情世态不是完全不顾的,他和黛玉是红尘富贵中长大的,是在世俗的观念中成长起来的,二人的性格,既有深情的一面,也有入世的一面。大观园的水秀山明,是依托于贾府而存在的,景是缘于风才有了意味。
  面对贾母王夫人贾政的时候,宝玉是有着孝子的一面,面对丫环,也有主子恼了撵人打人的一面,只是面对黛玉的宝玉最完美,体贴细致深情,也许宝玉这一生,就是为了黛玉才成全自己最完美的那一面。
  宝玉以木石喻他和黛玉的情缘,其实也许他本是石,就是遇了黛玉,才是玉。是黛玉给了他玉的品质与温润,是黛玉给了深情的基础,是黛玉让宝玉情悟,是黛玉让他读懂了情。从这一点上来说,黛玉是他的灵魂。
  当然黛玉也是因遇了宝玉,才与别的小姐不同,她的世界里有了新的阳光,有了新的梦想。她所思所想所重所伤所爱,都是因宝玉而生,因心灵而重。
  黛玉深感对于她来说,宝玉好就是她好,所以才有你好我自好你失我自失。所以最希望宝玉幸福的人就是她,所以即使命运让她错过了宝玉,她也是希望宝玉能幸福的人。
  年少时金玉的出现,让二人多有纷争,宝玉见姐姐忘了妹妹,让黛玉伤心多心,可是黛玉其实是自知和知宝玉的,宝玉最重的人是她,就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会对宝玉发发脾气,落落泪。也许双玉之间,最大的问题不是宝钗,是命运。
  黛玉每每伤心无父母主张,是二人年纪已大,可贾府无人提及她的终身大事,是外界的那个茫然。是那个注定的相知相逢相思却一直不能相遇那个结局。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十七)
  金玉良缘成全了宝钗,只是宝玉出家,却又误了她。然而最早令宝玉有出尘之意的那首寄生草,却是由她而点,是前缘早定吗,他年宝钗忆及叹息,又是如何的感叹。
  宝钗生日,至上酒席时,贾母又命宝钗点.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道:"只好点这些戏(宝玉看宝钗,从来只是看表面的时候多,宝钗聪明,她所点的戏既能顾全贾母,又能带出自己的欣赏水平)."宝钗道:"你白听了这几年的戏,那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排场又好,词藻更妙."宝玉道:"我从来怕这些热闹."宝钗笑道:"要说这一出热闹,你还算不知戏呢.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戏热闹不热闹.----是一套北<<点绛唇>>,铿锵顿挫,韵律不用说是好的了,只那词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极妙,你何曾知道."宝玉见说的这般好,便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钗便念道:
  漫目的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
  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
  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宝玉听了,喜的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宝玉真是率性人,最合赤子之心,他是自我,却落在黛玉眼中,便生了不喜),林黛玉道:"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说的湘云也笑了.有湘云的场景总是明快的轻松的,她的笑容,是宝黛钗之外的另一处风景。宝玉直觉是喜欢这词,而此词恰是宝钗所点所欣赏的,其实二宝之间也有相通之处。只是宝玉外显,宝钗内藏,宝钗的美丽是显而易见的,她内心的所想,更多的是掩藏了起来。宝钗在贾家是客人,而且薛家的中落,在此时依居贾家,是有倚靠之心,所以宝钗所言行事皆是周全稳重,所以真实的感叹,都巧妙的掩藏了起来。
  单从宝钗点此曲,可知宝钗为人并不是其日常表现出来的,她的所思所想而内心对红尘的看法,在此曲中有了不经意的表现。薛家的经历,曾点明薛家曾经是繁华过的,只是因了父亲过世,兄长不能经营,母亲不能持家,才渐渐中落了。这个中落,一笔而写,是书中四大家族中第一个中落的,但所有的细节并未描述,都在贾府中暗写。所以此后经历贾府之繁华,皆是薛家旧时光景。所以宝钗看时,才会从容坦然,明明是已知前尘旧梦,所以满眼繁华,终是叹息。而进京时,哥哥打死人命,借助贾府王家才能了局,薛家与贾府如今的差别,往事与而今的分明对比,都会给了宝钗不同于贾府女孩子的经历与悟性。
  所以她能喜欢此曲,是她的一种思想感情有了这种契合,而她不经意的点出,却合了宝玉的心事,在这一点上似乎又伏了二宝之间的另一种缘份。金玉之缘,是红尘误,而一误之中,原来对方也是自己的知己。只是当年不自知,满眼之间,只看见的是他与她的距离。
  宝钗此时已经看透,所以风雨阴晴任变迁。对于命运从容而冷静,对于世事不怨不怒,安然相待。而宝玉,却是失了黛玉,失了贾府的繁华,才能悟。
  宝玉对女孩子最是体贴,连不相识的女孩子都能关照,比如遇了画蔷的女孩子淋雨,便忙着提醒人家不要淋雨,对于自己的丫环也是能照看的都照看了,平儿理妆一节,也是极为体贴细致的。只是对于宝钗,总感觉反而少了些关心。只有在对了宝钗的美丽发呆的时候,才会偶然失神,但也只是被吸引,却不是他发自内心的关心。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十八)
  全书中第一个明写的生日就是宝钗的生日,由贾母安排凤姐操办,本为尽地主之谊,可是又似乎是一种暗示,一个孙子媳妇给未来的孙媳妇办生日会。
  难怪黛玉提不起兴趣,难怪宝玉会赞宝钗点了戏目好,又难怪宝玉会因此曲而悟。
  至晚散时,贾母深爱那作小旦的与一个作小丑的,因命人带进来,细看时益发可怜见.因问年纪,那小旦才十一岁,小丑才九岁,大家叹息一回.贾母令人另拿些肉果与他两个,又另外赏钱两串.凤姐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象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宝钗心里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说(不肯用的妙,何必得罪人).宝玉也猜着了,亦不敢说(最是心疼黛玉,也是最知黛玉的).史湘云接着笑道:"倒象林妹妹的模样儿."(唯这个云姑娘最是心直口快,不去猜测其中原委)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众人却都听了这话,留神细看,都笑起来了,说果然不错.宝玉最是无事忙,忙着支会湘云,说都说了,眼色也晚了。晚间,湘云更衣时,便命翠缕把衣包打开收拾,都包了起来.翠缕道:"忙什么,等去的日子再包不迟."湘云道:"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作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宝玉听了这话,忙赶近前拉他说道:"好妹妹,你错怪了我.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也皆因怕他恼.谁知你不防头就说了出来,他岂不恼你.我是怕你得罪了他,所以才使眼色.你这会子恼我,不但辜负了我,而且反倒委曲了我.若是别人,那怕他得罪了十个人,与我何干呢."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他,使不得!"湘云的脾气也是极大的,只不过来的快去的快。本来这种情形之下,宝玉先忙忙的过来和她解释而非黛玉,她还如此生气。
  宝玉急的说道:"我倒是为你,反为出不是来了.我要有外心,立刻就化成灰,叫万人践踹!"湘云道:"大正月里,少信嘴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说着,一径至贾母里间,忿忿的躺着去了.湘云眼中的黛玉就是行动爱恼的人,小性子了。
  宝玉没趣,只得又来寻黛玉(此时才来黛玉处,最该恼的是黛玉呀,好好的宝钗生日,偏生说一个戏子模样像她).刚到门槛前,黛玉便推出来,将门关上.宝玉又不解其意,在窗外只是吞声叫"好妹妹".黛玉总不理他.宝玉闷闷的垂头自审.袭人早知端的,当此时断不能劝.袭人人情之聪明可比宝钗。宝钗此时就不来劝。
  那宝玉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黛玉只当他回房去了,便起来开门,只见宝玉还站在那里.黛玉反不好意思,不好再关,只得抽身上床躺着.宝玉随进来问道:"凡事都有个原故,说出来,人也不委曲.好好的就恼了,终是什么原故起的?"林黛玉冷笑道:"问的我倒好,我也不知为什么原故.我原是给你们取笑的,----拿我比戏子取笑."宝玉道:"我并没有比你,我并没笑,为什么恼我呢?"黛玉道:"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还利害呢!"(真真黛玉口齿厉害,问得宝玉无言,有错无错分不清了。)
  宝玉听说,无可分辩,不则一声.黛玉又道:"这一节还恕得.再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他和我顽,他就自轻自贱了?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他和我顽,设若我回了口,岂不他自惹人轻贱呢.是这主意不是?这却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个偏又不领你这好情,一般也恼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性儿,行动肯恼.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恼他.我恼他,与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如此反问,宝玉自然答不得,其实一句话,不过是宝玉在意她们二人)
  宝玉见说,方才与湘云私谈,他也听见了.细想自己原为他二人,怕生隙恼,方在中调和,不想并未调和成功,反已落了两处的贬谤.正合着前日所看<<南华经>>上,有"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づ若不系之舟",又曰"山木自寇,源泉自盗"等语.因此越想越无趣.再细想来,目下不过这两个人,尚未应酬妥协,将来犹欲为何?想到其间也无庸分辩回答自己转身回房来.林黛玉见他去了,便知回思无趣,赌气去了,一言也不曾发,不禁自己越发添了气,便说道:"这一去,一辈子也别来,也别说话."宝玉不理,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瞪瞪的.袭人深知原委,不敢就说,只得以他事来解释,因说道:"今儿看了戏,又勾出几天戏来.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宝玉冷笑道:"他还不还,管谁什么相干."(宝玉心上最远的是宝钗,明明是宝钗的生日,反而最被忽略了)
  袭人见这话不是往日的口吻,因又笑道:"这是怎么说?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姊妹们都喜喜欢欢的,你又怎么这个形景了?"宝玉冷笑道:"他们娘儿们姊妹们欢喜不欢喜,也与我无干."袭人笑道:"他们既随和,你也随和,岂不大家彼此有趣."宝玉道:"什么是`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谈及此句,不觉泪下.此句为曲而生。)
  袭人见此光景,不肯再说.宝玉细想这句趣味,不禁大哭起来,翻身起来至案,遂提笔立占一偈云: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写毕,自虽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写在偈后.自己又念一遍,自觉无挂碍,中心自得,便上床睡了.谁想黛玉见宝玉此番果断而去,故以寻袭人为由,来视动静.(还是黛玉比湘云在意宝玉,黛玉和宝玉闹是闹,宝玉真委屈了,她自然也不安心)
  袭人笑回:"已经睡了."黛玉听说,便要回去.袭人笑道:"姑娘请站住,有一个字帖儿,瞧瞧是什么话."说着,便将方才那曲子与偈语悄悄拿来,递与黛玉看.黛玉看了,知是宝玉一时感忿而作,不觉可笑可叹,便向袭人道:"作的是玩意儿,无甚关系."说毕,便携了回房去,与湘云同看(玉云早已无事,所以说宝玉是无事忙).次日又与宝钗看.宝钗看其词曰: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看毕,又看那偈语,又笑道:"这个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儿一支曲子惹出来的.这些道书禅机最能移性.明儿认真说起这些疯话来,存了这个意思,都是从我这一只曲子上来,我成了个罪魁了."说着,便撕了个粉碎,递与丫头们说:"快烧了罢."黛玉笑道:"不该撕,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个痴心邪话."三人果然都往宝玉屋里来.一进来,黛玉便笑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宝玉竟不能答.三人拍手笑道:"这样钝愚,还参禅呢."黛玉又道:"你那偈末云,`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还未尽善.我再续两句在后."因念云:"无立足境,是方干净."(黛玉机敏,自然令宝玉无言)
  宝钗道:"实在这方悟彻.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他便充役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彼时惠能在厨房碓米,听了这偈,说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他.今儿这偈语,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这句机锋,尚未完全了结,这便丢开手不成?"黛玉笑道:"彼时不能答,就算输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为出奇.只是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们两个所知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禅呢."宝玉自己以为觉悟,不想忽被黛玉一问,便不能答,宝钗又比出"语录"来,此皆素不见他们能者.自己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想毕,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一时顽话罢了."说着,四人仍复如旧。若论博学还是宝钗,其所思所闻,皆在众人之上。若论思想,其实宝钗黛玉与宝玉都有相通处。只是人在其中,宝玉眉间心上只一个黛玉,宝钗自然远了。年少时所有的纷争与烦恼,皆是乐趣。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十九)
  元宵节是贾府的一件大事,也唯有这种节日,元春才能以各种方式与府中公开联络,从她令姐妹们和宝玉进大观园居住,从她省亲时的几次泪下,可以看出她是个有情怀的女子。作为贾府的女儿,她不得不担起了府中的责任,挑起了尽宫的担子,后来封妃,算是扬眉了,可是她内心所向往的生活,并不是宫中的生活。也唯如此,她特别的珍惜与府中联络的各种机会。
  在元宵节的时候,她与妹妹们用灯迷这种方式庆祝节日,自然是她的一种心雅趣。也唯如此,她能感觉着,她与家人是在一起的。这样的时候,也能看出府中的各人各品。迎春没猜中,自然没了礼物,浑不在意,贾环却另生烦恼。连惜春都能猜中,自然不会太难了。迎春是对任何事情不在意,而贾环本是有荣耀之心的,只是每每落了空。他不想自己的问题,会认为是人们瞧不起他是庶出。
  贾政是有孝心的,所以特特的与家人团聚。从他看姑娘们的灯迷,而暗测她们的未来那种忧伤,可以看出他对整个家庭是非常关心的。只是这种关心在严厉的外表下,无人理解了。
  贾政看完,心内自忖道:"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之人作此词句,更觉不祥,皆非永远福寿之辈."想到此处,愈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因而将适才的精神减去十分之八九,只垂头沉思.贾母见贾政如此光景,想到或是他身体劳乏亦未可定,又兼之恐拘束了众姊妹不得高兴顽耍,即对贾政云:"你竟不必猜了,去安歇罢.让我们再坐一会,也好散了."贾政一闻此言,连忙答应几个"是"字,又勉强劝了贾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来复去竟难成寐,不由伤悲感慨,不在话下.这样的贾政,竟有些多愁善感了,为了一个灯迷,竟然一夜难眠,这种情怀,总是从诗词中化出来了吧。作者很少写贾政的心理,只是看见了他对宝玉的望子成龙的责难,可是却忽略了,他对家人关切的一面。且说贾母见贾政去了,便道:"你们可自在乐一乐罢."一言未了,早见宝玉跑至围屏灯前,指手画脚,满口批评,这个这一句不好,那一个破的不恰当,如同开了锁的猴子一般.宝钗便道:"还象适才坐着,大家说说笑笑,岂不斯文些儿."凤姐自里间忙出来插口道:"你这个人,就该老爷每日令你寸步不离方好.适才我忘了,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撺掇叫你也作诗谜儿.若果如此,怕不得这会子正出汗呢."说的宝玉急了,扯着凤姐儿,扭股儿糖似的只是厮缠
  从灯迷中看迎春的薄命,探春的远嫁,惜春的了悟,宝钗的孤清。作者在最初就暗写了各人的命运。眼前的少年繁华无忧的风貌中,是他们的欢喜与期待。其实最懂得享受眼前的是宝玉,他的生活境遇在少年时是完美的,身份尊贵,祖母疼爱,姐妹们和气,这些都给了他阳光的心态,他对黛玉怜惜,然而却不能真的理解黛玉的心境与茫然。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二十)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份,奠定了双玉的相知相识,所以彼此都有心事,只是都不能明言。
  贾元春,因在宫中自编大观园题咏之后,忽想起那大观园中景致,自己幸过之后,贾政必定敬谨封锁(是深知贾政为人),不敢使人进去骚扰,岂不寥落.况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何不命他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元春是个有生活情趣和诗心的人).却又想到宝玉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命他进去,只怕他冷清了,一时不大畅快,未免贾母王夫人愁虑,须得也命他进园居住方妙(深知宝玉,体贴父母和祖母,可担一个孝字).想毕,遂命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来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锢,命宝玉仍随进去读书.这旨意有些意味,她点的是宝钗等,而宝玉进去是读书,园中景致清美,对于宝玉来说,园中是好,可不是书房呀。这一旨意中提的名字是二宝呀。
  贾政是什么时候也不忘记提点一下宝玉读书的事情,其实是非常的关注他的。只是这种关注对于宝玉来说是一种负担了。
  惟宝玉听了这谕,喜的无可不可.正和贾母盘算,要这个,弄那个,忽见丫鬟来说:"老爷叫宝玉."宝玉听了,好似打了个焦雷,登时扫去兴头,脸上转了颜色(宝玉的表情变化很快呀),便拉着贾母扭的好似扭股儿糖,杀死不敢去.贾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宝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况且你又作了那篇好文章.想是娘娘叫你进去住,他吩咐你几句,不过不教你在里头淘气.他说什么,你只好生答应着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唤了两个老嬷嬷来,吩咐"好生带了宝玉去,别叫他老子唬着他."老嬷嬷答应了.(如此父子,也算是难为了,是贾府的父子都如此,还是只二人特别呢)宝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这边来(形象生动).可巧贾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金钏儿,彩云,彩霞,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着呢,一见宝玉来,都抿着嘴笑.金钏一把拉住宝玉,悄悄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好大胆的丫环,竟是王夫人房中的,个性完全不似王夫人调教出来的,而且老爷太太都在房中,就敢和宝玉如此说话)?"彩云一把推开金钏,笑道:"人家正心里不自在,你还奚落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彩云虽然不喜欢宝玉,却有其忠厚处)"宝玉只得挨进门去.原来贾政和王夫人都在里间呢.赵姨娘打起帘子(姨娘的地位呀,一大把年纪了,儿女都坐着,她站在那里打帘子,难怪探春忌讳庶出的身份),宝玉躬身进去.只见贾政和王夫人对面坐在炕上说话,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四个人都坐在那里.一见他进来,惟有探春和惜春,贾环站了起来.(兄弟姐妹间的礼仪,也是很多的呀)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忽又想起贾珠来,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因这几件上,把素日嫌恶处分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借贾政的眼光打量环玉二人,思及贾珠,这个父亲的内心也是有哀伤的).半晌说道:"娘娘吩咐说,你日日外头嬉游,渐次疏懒,如今叫禁管,同你姊妹在园里读书写字.你可好生用心习学,再如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细!"宝玉连连的答应了几个"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旁坐下.他姊弟三人依旧坐下.宝玉不坐,弟弟妹妹们也不能坐。这一刻的贾政,对于宝玉有了新的认识,其实他是明白宝玉强过贾环的。
  王夫人摸挲着宝玉的脖项说道:"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宝玉答道:"还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儿再取十丸来,天天临睡的时候,叫袭人伏侍你吃了再睡.(宝玉那里,王夫人也只知一个袭人)"宝玉道:"只从太太吩咐了,袭人天天晚上想着,打发我吃."贾政问道:"袭人是何人?"王夫人道:"是个丫头."贾政道:"丫头不管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这样刁钻,起这样的名字?(贾政管的也真宽呀,不知是太关心宝玉了,还是无事可管)"王夫人见贾政不自在了,便替宝玉掩饰道:"是老太太起的(推给贾母,贾政就不好说什么)."贾政道:"老太太如何知道这话,一定是宝玉(对于母亲和儿子都是了解的)."宝玉见瞒不过,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一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个丫头姓花,便随口起了这个名字."王夫人忙又道:"宝玉,你回去改了罢.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动气."贾政道:"究竟也无碍,又何用改.只是可见宝玉不务正,专在这些浓词艳赋上作工夫."说毕,断喝一声:"作业的畜生,还不出去!(贾政不把宝玉训走,就不能感觉到威风吗)"王夫人也忙道:"去罢,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饭呢."宝玉答应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钏儿笑着伸伸舌头,带着两个嬷嬷一溜烟去了.刚至穿堂门前,只见袭人倚门立在那里,一见宝玉平安回来,堆下笑来问道:"叫你作什么(好丫环,尽心职守)?"宝玉告诉他:"没有什么,不过怕我进园去淘气,吩咐吩咐."一面说,一面回至贾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见林黛玉正在那里,宝玉便问他:"你住那一处好?"林黛玉正心里盘算这事,忽见宝玉问他,便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宝玉听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样,我也要叫你住这里呢.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双玉自然是有商有量的,彼此很是在意对方。两人正计较,就有贾政遣人来回贾母说:"二月二十二曰子好,哥儿姐儿们好搬进去的.这几日内遣人进去分派收拾(贾政很是关心这些孩子们的)."薛宝钗住了蘅芜苑,林黛玉住了潇湘馆,贾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氏住了稻香村,宝玉住了怡红院.每一处添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各人奶娘亲随丫鬟不算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至二十二日,一齐进去,登时园内花招绣带,柳拂香风,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这才是元春的本意吧,佳人住在佳地,才不负人与景。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二十一)
  其实宝玉进大观园,是成全了他和黛玉的感情。如果没有大观园,双玉的相处会一直处在长辈们的关切之下。大观园之外是一个规矩森严的贾府,大观园里风景优美而管理也相对轻松明快。
  宝玉自进花园以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头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乐。如何宝玉进了园,贾政就不加管理了呢。这却成全了宝玉,如今的宝玉诸事不忧,正是少年的无忧无虑,富贵闲人的他,是人生最幸福的一个阶段吧。
  宝黛读西厢就是在这样轻松明快氛围里产生的,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把树头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的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难怪双玉是知音,对于落花都有着怜惜之意,宝玉把花放进水里,花谢水流红)
  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宝玉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宝玉一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宝玉笑道:"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林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黛玉惜花更有新解,双玉对自然界美好的事物,都有着独特的爱惜之意,这种情怀,是他们二人相知的基础。一个懂得珍惜自然的人,自然是一个懂得爱的人。
  宝玉听了喜不自禁(做如此之事,宝玉是快乐的),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黛玉道:"什么书?"宝玉见问,慌的藏之不迭,便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好多着呢."宝玉道:"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别人去.真真这是好书!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一面说,一面递了过去.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双玉爱读的书也是一样的,他们的精神是相通的,所爱所惜都是一样的。
  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林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登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两个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儿红了,转身就走.此时此景,却是黛玉珍重之处,黛玉重宝玉,可是更是自重的,唯如此双玉情才是可贵的。
  宝玉着了急,向前拦住说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说的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揉着眼睛,一面笑道:"一般也唬的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め枪头.'"宝玉听了,笑道:"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林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二人之间的玩笑话,最是温暖的场景。
  宝玉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埋了罢,别提那个了."二人便收拾落花,正才掩埋妥协,只见袭人走来,说道:"那里没找到,摸在这里来.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去罢."宝玉听了,忙拿了书,别了黛玉,同袭人回房换衣不提.这是书中第一次提葬花,是双玉共同的行为。在旁人眼中的怪异,却是二人的爱好。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二十二)
  会真记的故事是吸引了双玉,而此书的故事与他们生活中的环境和规则是不一样的。这种不一样,一定给他们带来了震憾,影响了他们的判断。当然双玉必竟是贾府长大的孩子,一切的行为都深受贾府的规则影响。所以这是他们入世的一面,在这一面里,他们的价值观是深受当时规则的制约。
  而这本书给他们带来了新鲜的空气,原来情感也有如此的存在方式,哪怕只是一本书。从头看去,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一个爱看,一个出神,一个记诵,这是黛玉的表现,自然宝玉也是如此的。这本书,就这样进了双玉的心里世界。悄然的影响了他们。
  接下来,宝玉离开,黛玉又听闻牡丹亭曲词,又一次震憾了她的心灵世界。走到梨香院墙角上(薛家已经搬离,让十二官居住了),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只是林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宝钗早已深知戏文,所以才有那曲让宝玉了悟的寄生草,宝钗对于情感和世事的了解,远在双玉之前),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又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正没个开交,黛玉是个容易入神的女子,学什么会什么,听什么融入什么,是她的敏感,是她的才情,是她的文学修养,是她的家庭环境影响。所以这些词曲很容易,引发她内心的共鸣,这些的共鸣,都会影响她对双玉之情的坚持与执著。
  作者写双玉之情,有前缘,有一见如故,但更多的是双玉情感如何一步步互为知己一步步深情。
  这样的黛玉,自然是深深的懂得感情,也深深的把情融进了生命中。
  而双玉的惜花,更是对美好事物的珍惜与对自身情感的珍重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二十三)
  林黛玉正自情思萦逗,缠绵固结之时,(黛玉是很容易被打动被感动的,所以一曲牡丹亭让她深陷在其中,是心底的叹息与怜惜,是固有的情怀,让这样的一首曲子,在此时此地让黛玉深深的沉浸在其中。因人推已,因已推人,情怀的美好与实现的艰难之间,让人叹息与执著)
  忽有人从背后击了一掌,说道:"你作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香菱(竟是香菱令黛玉从沉思中回到了现实,总以为香菱与黛玉之间有着某种关联,她像是黛玉的另一面。一样的苏州人士,都是书香门第的小姐,都遇上过和尚道士要渡她们,都是父母不舍,而后都是失了父母背井离乡。香菱与黛玉相像,香菱却是以薛家之婢薛蟠之妾的身份进入大观园,她的身份,从一出现就令人叹惜,造化弄人,把这样一个芙蓉花一样的女子,跌落在红尘之中,又是薛大公子那样一个人物,连凤姐都替她可惜了。而黛玉一出场,众人也是叹惜,叹惜她没了母亲,小小年纪体弱多病).林黛玉道:"你这个傻丫头,唬我这么一跳好的.你这会子打那里来?"(从二人言语形态看,关系是极好的,也从此可看出,黛玉是极好相处的,所以香菱与她处的极好。)香菱嘻嘻的笑道:"我来寻我们的姑娘的,找他总找不着.你们紫鹃也找你呢,说琏二奶奶送了什么茶叶来给你的.走罢,回家去坐着."一面说着,一面拉着黛玉的手回潇湘馆来了.香菱拉了黛玉的手,那样的风景,芙蓉花相遇了芙蓉花,此时尚不相知,却是投缘。
  果然凤姐儿送了两小瓶上用新茶来.林黛玉和香菱坐了.况他们有甚正事谈讲,不过说些这一个绣的好,那一个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两句书,香菱便走了.这时候可以看出,香菱与黛玉的关系极好,一向清高示人目下无尘的黛玉,却是和香菱极好的,可知人以类聚了。香菱的爱好中便有读书一项,她的根本始终未忘。
  宝玉见贾芸一段,很显公子哥本性。此时的宝玉,在女孩子中是极温和极大气的,只是一出了大观园,又是公子哥了。
  见过贾母,出至外面,人马俱已齐备.刚欲上马,只见贾琏请安回来了,正下马,二人对面,彼此问了两句话.只见旁边转出一个人来,"请宝叔安".宝玉看时,只见这人容长脸,长挑身材,年纪只好十八九岁,生得着实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么名字.贾琏笑道:"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贾琏管家,自然都是认得的。
  宝玉笑道:"是了,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因问他母亲好,这会子什么勾当.贾芸指贾琏道:"找二叔说句话."宝玉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倒象我的儿子."贾琏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岁呢,就替你作儿子了?"宝玉笑道:"你今年十几岁了?"贾芸道:"十八岁."
  原来这贾芸最伶俐乖觉,听宝玉这样说,便笑道:"俗语说的,`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虽然岁数大,山高高不过太阳.只从我父亲没了,这几年也无人照管教导.如若宝叔不嫌侄儿蠢笨,认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贾琏笑道:"你听见了?认儿子不是好开交的呢."说着就进去了.贾琏深知人情世态,早已看懂,而不点明,也算是处事温厚了。
  宝玉笑道:"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和他们鬼鬼祟祟的.这会子我不得闲儿.明儿你到书房里来,和你说天话儿,我带你园里顽耍去."说着扳鞍上马,众小厮围随往贾赦这边来.宝玉大话说的容易,转身就忘了。原也是天真的好处。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二十四)
  邢夫人在贾府的地位也是很尴尬的,虽是长房媳妇,却无管家之权,管家的儿媳妇却是一心倾向于贾母和王夫人,而邢夫人一无娘家背景二无子女在侧,老公又是个不招婆婆喜欢只知花天酒地和小老婆喝酒的人,这样的背景下的邢夫人,她的性格有些不近情理,也是常情。书的前面部分,邢夫人还不算招人讨厌,尤其是对双玉还是不错的,尤其是宝玉。
  宝玉探望生病的贾赦,邢夫人热情相待。不知邢夫人是给贾母面子,还是真的喜欢天真活泼的宝玉。其实从外形上来看,宝玉是沾光的,贾政眼中的他,神彩飘逸秀色夺人,连北静王也着实赞叹。可知少年宝玉自然是一表人才。
  见了贾赦,不过是偶感些风寒,先述了贾母问的话,然后自己请了安.贾赦先站起来回了贾母话(家族规矩,在大面上,贾府的这些老爷们还是依礼而行),次后便唤人来:"带哥儿进去太太屋里坐着."宝玉退出,来至后面,进入上房.邢夫人见了他来,先倒站了起来,请过贾母安(规矩不错,虽然宝玉是个小孩子,但是他是从贾母处来),宝玉方请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问别人好,又命人倒茶来.一钟茶未吃完,只见那贾琮来问宝玉好.邢夫人道:"那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死绝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乌嘴的,那里象大家子念书的孩子(邢夫人对贾琮就全无对宝玉的好耐心了)!"正说着,只见贾环,贾兰小叔侄两个也来了,请过安,邢夫人便叫他两个椅子上坐了.贾环见宝玉同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挲抚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坐不多时,便和贾兰使眼色儿要走.贾兰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辞(从贾环眼中看出邢夫人疼爱宝玉).宝玉见他们要走,自己也就起身,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着,我还和你说话呢."宝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两个道:"你们回去,各人替我问你们各人母亲好.你们姑娘,姐姐,妹妹都在这里呢,闹的我头晕,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贾环等答应着,便出来回家去了.(邢夫人对宝玉的态度明显好于其他的孩子)
  宝玉笑道:"可是姐姐们都过来了,怎么不见?"邢夫人道:"他们坐了一会子,都往后头不知那屋里去了."宝玉道:"大娘方才说有话说,不知是什么话?"邢夫人笑道:"那里有什么话,不过是叫你等着,同你姊妹们吃了饭去.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玩."娘儿两个说话,不觉早又晚饭时节.调开桌椅,罗列杯盘,母女姊妹们吃毕了饭.宝玉去辞贾赦,同姊妹们一同回家。邢夫人还送宝玉玩具,从邢夫人对宝玉的态度来看,整个的贾府也就是赵姨娘因贾环而恨他,其他的人对宝玉是非常关爱的,这既是因了贾母对他的疼爱,也是宝玉活泼可爱,少年时的宝玉的生长环境是非常好的,所以他的心态也开朗阳光。越是这样的孩子,越容易招人喜欢。
  宝玉,自那日见了贾芸,曾说明日着他进来说话儿.如此说了之后,他原是富贵公子的口角,那里还把这个放在心上,因而便忘怀了(作者写宝玉也是非常真实的,其公子哥的一面,也偶尔写了).这日晚上,从北静王府里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回至园内,换了衣服,正要洗澡.袭人因被薛宝钗烦了去打结子(袭人宝钗往来频繁,宝钗有拉拢袭人之意)秋纹,碧痕两个去催水,檀云又因他母亲的生日接了出去,麝月又现在家中养病,虽还有几个作粗活听唤的丫头,估着叫不着他们,都出去寻伙觅伴的玩去了.不想这一刻的工夫,只剩了宝玉在房内.偏生的宝玉要吃茶,一连叫了两三声,方见两三个老嬷嬷走进来.宝玉见了他们,连忙摇手儿说:"罢,罢,不用你们了."老婆子们只得退出.宝玉是不要老婆子们照看的。
  宝玉见没丫头们,只得自己下来,拿了碗向茶壶去倒茶.只听背后说道:"二爷仔细烫了手,让我们来倒."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早接了碗过去.宝玉倒唬了一跳,问:"你在那里的?忽然来了,唬我一跳."那丫头一面递茶,一面回说:"我在后院子里,才从里间的后门进来,难道二爷就没听见脚步响?"宝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细打量那丫头: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却十分俏丽干净.这是小红在宝玉面前唯一的一次正出,也是二人在前八十回唯一的一次对话。红玉宝玉,红玉去玉成了小红,与宝玉自然是无缘。
  宝玉看了,便笑问道:"你也是我这屋里的人么?"那丫头道:"是的."宝玉道:"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真真呆话,他身边的明争暗斗,他哪里知道)?"那丫头听说,便冷笑了一声道:"认不得的也多,岂只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递水,拿东拿西,眼见的事一点儿不作,那里认得呢.(一个冷笑,很有黛玉之态)"宝玉道:"你为什么不作那眼见的事?"那丫头道:"这话我也难说.只是有一句话回二爷:昨儿有个什么芸儿来找二爷.我想二爷不得空儿,便叫焙茗回他,叫他今日早起来,不想二爷又往北府里去了(尽职回了贾芸的事)."刚说到这句话,只见秋纹,碧痕嘻嘻哈哈的说笑着进来,两个人共提着一桶水,一手撩着衣裳,趔趔趄趄,泼泼撒撒的.那丫头便忙迎去接.那秋纹,碧痕正对着抱怨,"你湿了我的裙子",那个又说"你踹了我的鞋".忽见走出一个人来接水,二人看时,不是别人,原来是小红.二人便都诧异,将水放下,忙进房来东瞧西望,并没个别人,只有宝玉,便心中大不自在.几笔写出素日二人对小红的打压了,怡红院里是一大堆的规矩,所以出众的小红,才无出现在宝玉面前的机会。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二十五)
  红玉在大观园宛若昙花一现,便借了凤姐的赏识离园了,她和怡红院的其他女孩子不同,虽说早先对了宝玉也是有梦想的,那样的凤凰公子,每一个身边的女孩子有些梦想也是正常的,妙就妙在,当她发现离他太远,就果断放开了。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这话出自一个丫环之口令人惊叹,这见识在宝玉之上,也在晴雯袭人之上,那些人都想着花长好月长圆,长相聚守,只有她在最初就明白,怡红院终是一散,不待贾府中落,王夫人就弄了个七零八落。
  当年怡红双姝,袭人另嫁,晴雯被王夫人所撵,四儿离开,芳官出家,这样的结局,小红未必能知,只是对于世事她有着本能的清醒,深知太多事,不是当事人能预料的。所以她不在望星辰明月,转而怜取眼前人。
  怡红院里美人太多,她的出众也只是众人之后了,所以还不如在凤姐面前机敏相待,离园而走,这份果敢,就强于太多丫环,她拿的起,放的开。
  遇了贾芸,一见互有好感,后来手帕结盟,心意互表,这等行为,本也不容于当时的规则,只是她不乐意让自己的终身给别人决定。那贾芸总是她见了相中了的另一个二爷,没有富贵的身份,却有着上进的行为。没有凤凰的待遇,却有着独立的精神。对于她这样一个没有玉的女子,贾芸就是香草了。她是小红,他是香草,红尘之中,总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她如惊鸿,投影在宝玉的心上,只是一瞬间,大观园的繁华就令宝玉忘了她,她有过遗憾吧,只是不悔离开。怡红院是美丽的,是太多女子眼光停落的方向,只是她愿意离开。
  凤姐和宝玉要小红的时候,宝玉浑不在意,不过是一个丫环,他不知还能不能记起一杯茶的缘份,也许记得也许忘了,宝玉的世界太大,如何会记得一个没有玉的丫环。
  红玉妙玉与宝玉各有各的缘份,写妙玉和宝玉,也有茶的缘,妙玉用自己从前用过的茶杯给宝玉用,也是茶缘了,只是二人也是无缘的,能落在宝玉心上的唯有黛玉。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二十六)
  宝玉的阳光生活总是有人干扰,那就是赵姨娘母子了。
  宝玉与贾环的矛盾是当时的规则所形成的,嫡庶差别之大,成了二人天然的矛盾。加上宝玉被贾母所疼爱,赵姨娘对贾环的挑唆,这一对兄弟成了天然的敌人。先是贾环用灯油烫伤宝玉,后有赵姨娘与马道婆的联手,都令宝玉吃尽了苦头。
  可巧王夫人见贾环下了学,便命他来抄个<<金刚咒>>唪诵唪诵.那贾环正在王夫人炕上坐着,命人点灯,拿腔作势的抄写.一时又叫彩云倒杯茶来,一时又叫玉钏儿来剪剪蜡花,一时又说金钏儿挡了灯影.众丫鬟们素日厌恶他,都不答理(一则贾环讨厌,二则贾环的身份如何比得宝玉).只有彩霞还和他合的来,倒了一钟茶来递与他.因见王夫人和人说话儿,他便悄悄的向贾环说道:"你安些分罢,何苦讨这个厌那个厌的."贾环道:"我也知道了,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把我不答理,我也看出来了."彩霞咬着嘴唇,向贾环头上戳了一指头,说道:"没良心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彩霞也是奇了,王夫人的丫环居然敢对贾环眉来眼去,是情深还是糊涂。
  两人正说着,只见凤姐来了,拜见过王夫人.王夫人便一长一短的问他,今儿是那几位堂客,戏文好歹,酒席如何等语.说了不多几句话,宝玉也来了,进门见了王夫人,不过规规矩矩说了几句,便命人除去抹额,脱了袍服,拉了靴子,便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王夫人便用手满身满脸摩挲抚弄他,宝玉也搬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道短的.王夫人道:"我的儿,你又吃多了酒,脸上滚热.你还只是揉搓,一会闹上酒来.还不在那里静静的倒一会子呢."说着,便叫人拿个枕头来.宝玉听说便下来,在王夫人身后倒下,又叫彩霞来替他拍着.宝玉便和彩霞说笑,只见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两眼睛只向贾环处看.宝玉便拉他的手笑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儿呢."一面说,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夺手不肯,便说:"再闹,我就嚷了."宝玉是被人捧大的,如今遇了彩霞的冷淡自然不甘心了。对宝玉冷淡的有两个,一个是彩霞一个是龄官,二女子皆是痴心人,所谓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各人得各人眼泪。
  二人正闹着,原来贾环听的见,素日原恨宝玉(原恨何来,本是兄弟,全无情份,皆因环境使然),如今又见他和彩霞闹,心中越发按不下这口毒气.虽不敢明言,却每每暗中算计,只是不得下手,今见相离甚近,便要用热油烫瞎他的眼睛(贾环之狠毒令人惊讶,必是赵姨娘的缘故了).因而故意装作失手,把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灯向宝玉脸上只一推.只听宝玉"嗳哟"了一声,满屋里众人都唬了一跳.连忙将地下的戳灯挪过来,又将里外间屋的灯拿了三四盏看时,只见宝玉满脸满头都是油.王夫人又急又气,一面命人来替宝玉擦洗,一面又骂贾环(当着王夫人的面,还有如此事故,真真可怕).凤姐三步两步的上炕去替宝玉收拾着,一面笑道:"老三还是这么慌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高台盘.赵姨娘时常也该教导教导他."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那王夫人不骂贾环,便叫过赵姨娘来骂道:"养出这样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种子来,也不管管!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你们得了意了,越发上来了!"王夫人对赵姨娘也算是好的了,换了凤姐,恐怕没这么容易了结。
  那赵姨娘素日虽然常怀嫉妒之心,不忿凤姐宝玉两个,也不敢露出来,如今贾环又生了事,受这场恶气,不但吞声承受,而且还要走去替宝玉收拾.只见宝玉左边脸上烫了一溜燎泡出来,幸而眼睛竟没动.王夫人看了,又是心疼,又怕明日贾母问怎么回答,急的又把赵姨娘数落一顿.然后又安慰了宝玉一回,又命取败毒消肿药来敷上.宝玉道:"有些疼,还不妨事.明儿老太太问,就说是我自己烫的罢了."凤姐笑道:"便说是自己烫的,也要骂人为什么不小心看着,叫你烫了!横竖有一场气生的,到明儿凭你怎么说去罢."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宝玉回房去后,袭人等见了,都慌的了不得.从王夫人处理此事,可知此人并不是管家之人,王夫人行事本也是没有章法。袭人自然心疼,可是也无法。
  林黛玉见宝玉出了一天门,就觉闷闷的,没个可说话的人(可怜黛玉,她的世界只一个宝玉呀).至晚正打发人来问了两三遍回来不曾,这遍方才回来,又偏生烫了.林黛玉便赶着来瞧,只见宝玉正拿镜子照呢,左边脸上满满的敷了一脸的药.林黛玉只当烫的十分利害,忙上来问怎么烫了,要瞧瞧.宝玉见他来了,忙把脸遮着,摇手叫他出去,不肯叫他看.----知道他的癖性喜洁,见不得这些东西.林黛玉自己也知道自己也有这件癖性,知道宝玉的心内怕他嫌脏,因笑道:"我瞧瞧烫了那里了,有什么遮着藏着的."一面说一面就凑上来,强搬着脖子瞧了一瞧,问他疼的怎么样.宝玉道:"也不很疼,养一两日就好了."林黛玉坐了一回,闷闷的回房去了.黛玉怎会嫌弃宝玉,二人同心,伤了宝玉自然疼了黛玉。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二十七)
  宝玉的幸福生活被赵姨娘母子算计,先是被贾环烫伤,又被赵姨娘联合马道婆弄的和凤姐大病了一场。这马道婆却是宝玉的干妈,却见利忘义帮了赵姨娘伤害宝玉。可知马道婆与赵姨娘的关系要强于和王夫人的关系了。
  身在底层的赵姨娘自然不会安分守己的呆着,为了贾环的利益和她做主人的梦想,一直在寻找机会针对宝玉。从书里看她和贾环的针对目标是宝玉,却非王夫人。她认为没了宝玉,贾府的一切就是贾环的了,不知是如何的心态让她有了这样的想法。这个想法萌生了,吃亏的就是宝玉。宝玉无害人之心,别人却深深的一次次的算计着他。明面上宝玉被贾母和王夫人宠爱着疼爱着,暗中却被赵姨娘和贾环算计着伤害着。这样的宝玉的日子也算是别有意味了。
  这一场大病弄的贾府上下不宁,贾母亲自照看。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这薛大公子说他无心,却也有心,说他有心,却用不在正地方,不过此时也知照看家人。此时他的世界里要照看的三个人是母亲妹妹和香菱.这时他对香菱还是在意的。偏生写他看见黛玉,真真让黛玉蒙尘。黛玉这样的女子,仿若仙子,也只该遇了宝玉这样的人,才是相宜)
  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的说请端公送祟的,有的说请巫婆跳神的,有的又荐玉皇阁的张真人,种种喧腾不一.也曾百般医治祈祷,问卜求神,总无效验.堪堪日落.王子腾夫人告辞去后,次日王子腾也来瞧问.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弟兄辈并各亲戚眷属都来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总不见效.他叔嫂二人愈发糊涂,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浑身火炭一般,口内无般不说.到夜晚间,那些婆娘媳妇丫头们都不敢上前.因此把他二人都抬到王夫人的上房内,夜间派了贾芸带着小厮们挨次轮班看守.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寸地不离,只围着干哭.
  此时贾赦,贾政又恐哭坏了贾母,日夜熬油费火,闹的人口不安,也都没了主意.贾赦还各处去寻僧觅道.贾政见不灵效,着实懊恼,因阻贾赦道:"儿女之数,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强者.他二人之病出于不意,百般医治不效,想天意该如此,也只好由他们去罢."贾赦也不理此话,仍是百般忙乱,那里见些效验(此时看贾赦和邢夫人还是有人情味的,对府中的事务也是关心的,看起来此时长房二房的关系尚可).看看三日光阴,那凤姐和宝玉躺在床上,亦发连气都将没了.合家人口无不惊慌,都说没了指望,忙着将他二人的后世的衣履都治备下了.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这几个人更比诸人哭的忘餐废寝,觅死寻活.赵姨娘,贾环等自是称愿.到了第四日早晨,贾母等正围着宝玉哭时,只见宝玉睁开眼说道:"从今以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收拾了,打发我走罢."贾母听了这话,如同摘心去肝一般.赵姨娘在旁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也免些苦,只管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赵姨娘这个人不是一般的混帐,真不知贾政如何会有这样的姨娘)"这些话没说完,被贾母照脸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烂了舌头的混帐老婆,谁叫你来多嘴多舌的!你怎么知道他在那世里受罪不安生?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你愿他死了,有什么好处?你别做梦!他死了,我只和你们要命.素日都不是你们调唆着逼他写字念书,把胆子唬破了,见了他老子不象个避猫鼠儿?都不是你们这起淫妇调唆的!这会子逼死了,你们遂了心,我饶那一个!"一面骂,一面哭.贾政在旁听见这些话,心里越发难过,便喝退赵姨娘,自己上来委婉解劝.一时又有人来回说:"两口棺椁都做齐了,请老爷出去看."贾母听了,如火上浇油一般,便骂:"是谁做了棺椁?"一叠声只叫把做棺材的拉来打死.正闹的天翻地覆,没个开交,贾政喝退赵姨娘分明是给赵姨娘台阶了,看起来贾政还是很维护这个姨娘的。
  幸而和尚来了,宝玉的玉发挥了效用,凤姐与宝玉二人康复了。但此番折腾下来,也令贾府为之劳累。
  至晚间他二人竟渐渐醒来,说腹中饥饿.贾母,王夫人如得了珍宝一般,旋熬了米汤与他二人吃了,精神渐长,邪祟稍退,一家子才把心放下来.李宫裁并贾府三艳,薛宝钗,林黛玉,平儿,袭人等在外间听信息.闻得吃了米汤,省了人事,别人未开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薛宝钗便回头看了他半日,嗤的一声笑.众人都不会意,贾惜春道:"宝姐姐,好好的笑什么?"宝钗笑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渡众生,这如今宝玉,凤姐姐病了,又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的可笑不可笑(宝钗说这样的话,有些不合素日身份,想是宝玉病了,她也担心,如今宝玉好了,精神上放松了,所以也开起玩笑来,本来未出阁的女孩子,如何说这样的话)."林黛玉不觉的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你们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么死!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姐贫嘴烂舌的学."一面说,一面摔帘子出去了.可怜黛玉,为宝玉忧心更比别人辛苦,如今真情表现,让众人笑了去。一往情深人人皆知,只是谁肯成全。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二十八)
  凤姐对宝玉真是当作了亲弟弟,若非她对宝玉地位的维护,贾环也不至于那般冷落,所以赵姨娘深恨凤姐更超越了宝玉。宝玉是因为他的身份,凤姐是因为她得罪了赵姨娘。凤姐的为人性格是不同于王夫人邢夫人赵姨娘这类人,她是同宝玉黛玉晴雯一类的人,都是有些痴心的,若是对一个人好便是真好,不计个人得失。凤姐是非常维护王夫人的,所以对宝玉自然是当作了弟弟。这一场生死磨难,着实让姐弟二人吃足了苦头。
  宝玉病的时节,贾芸带着家下小厮坐更看守,昼夜在这里,那红玉同众丫鬟也在这里守着宝玉,彼此相见多日,都渐渐混熟了(宝玉生病,意外成全了贾芸与红玉的相见).那红玉见贾芸手里拿的手帕子(芸是故意的罢,否则何必非拿了拾的帕子招摇),倒象是自己从前掉的,待要问他,又不好问的.不料那和尚道士来过,用不着一切男人,贾芸仍种树去了.这件事待要放下,心内又放不下,待要问去,又怕人猜疑,正是犹豫不决神魂不定之际(小红本是聪明人,只是遇了感情也是茫然),忽听窗外问道:"姐姐在屋里没有?"红玉闻听,在窗眼内望外一看,原来是本院的个小丫头名叫佳蕙的,因答说:"在家里,你进来罢."佳蕙听了跑进来,就坐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才刚在院子里洗东西,宝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叶,花大姐姐交给我送去.可巧老太太那里给林姑娘送钱来,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呢.见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两把给我,也不知多少.你替我收着."便把手帕子打开,把钱倒了出来,红玉替他一五一十的数了收起.贾母对黛玉是真的体贴,深知府里人情世故,所以单给黛玉一份钱,黛玉在府中的银钱上是大方起来的。清高的黛玉,能不为钱愁也算是幸运。看后文中岫烟为了打赏老妈子们还要当了棉衣,雅致的女子被钱所逼,真令人叹息。
  黛玉也是看了宝玉的面子,才厚待宝玉的丫环吧。
  佳蕙道:"你这一程子心里到底觉怎么样?依我说,你竟家去住两日,请一个大夫来瞧瞧,吃两剂药就好了."红玉道:"那里的话,好好的,家去作什么!"佳蕙道:"我想起来了,林姑娘生的弱,时常他吃药,你就和他要些来吃,也是一样."红玉道:"胡说!药也是混吃的."佳蕙道:"你这也不是个长法儿,又懒吃懒喝的,终久怎么样?"红玉道:"怕什么,还不如早些儿死了倒干净!"佳蕙道:"好好的,怎么说这些话?"红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的事!"红玉口风很有黛玉的风格。丫环的心事如何说起,奈何偏生了心事
  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可也怨不得,这个地方难站.就象昨儿老太太因宝玉病了这些日子,说跟着伏侍的这些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处还完了愿,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儿赏他们.我们算年纪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象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我心里就不服.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该的.说良心话,谁还敢比他呢(袭人做人自然有分寸)?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可气晴雯,绮霰他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倒捧着他去.你说可气不可气?"红玉道:"也不犯着气他们.俗语说的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这话说的妙,看的开,有些大气的意味)?"这两句话不觉感动了佳蕙的心肠,由不得眼睛红了,又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只得勉强笑道:"你这话说的却是.昨儿宝玉还说,明儿怎么样收拾房子,怎么样做衣裳,倒象有几百年的熬煎."此话是宝玉真心话,宝玉自然是有些痴心的,总想着天长地久。
  红玉听了冷笑了两声(佳人都爱冷笑吗),方要说话,只见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些花样子并两张纸,说道:"这是两个样子,叫你描出来呢."说着向红玉掷下,回身就跑了.红玉向外问道:"倒是谁的?也等不得说完就跑,谁蒸下馒头等着你,怕冷了不成!"那小丫头在窗外只说得一声:"是绮大姐姐的."抬起脚来咕咚咕咚又跑了.红玉便赌气把那样子掷在一边,向抽屉内找笔,找了半天都是秃了的,因说道:"前儿一枝新笔,放在那里了?怎么一时想不起来."一面说着,一面出神,想了一会方笑道:"是了,前儿晚上莺儿拿了去了."便向佳惠道:"你替我取了来."佳惠道:"花大姐姐还等着我替他抬箱子呢,你自己取去罢."红玉道:"他等着你,你还坐着闲打牙儿?我不叫你取去,他也不等着你了.坏透了的小蹄子!"说着,自己便出房来,出了怡红院,一径往宝钗院内来.刚至沁芳亭畔,只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走来.红玉立住笑问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去了?怎打这里来?"李嬷嬷站住将手一拍道:"你说说,好好的又看上了那个种树的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这会子逼着我叫了他来.明儿叫上房里听见,可又是不好."红玉笑道:"你老人家当真的就依了他去叫了?"李嬷嬷道:"可怎么样呢?"红玉笑道:"那一个要是知道好歹,就回不进来才是."李嬷嬷道:"他又不痴,为什么不进来?"红玉道:"既是进来,你老人家该同他一齐来,回来叫他一个人乱碰,可是不好呢."李嬷嬷道:"我有那样工夫和他走?不过告诉了他,回来打发个小丫头子或是老婆子,带进他来就完了."说着,拄着拐杖一径去了.红玉听说,便站着出神,且不去取笔.李妈妈最不是省事的,可对红玉却是言语和气,可见红玉为人,既有多情的一面痴心,又有务实的人情精明。宝玉见贾芸,对应前文,却误合了红玉心事。本来园中的丫环,如何能见园外的人,因了宝玉才得相见。最初是在宝玉的书房,后来是宝玉的生病,如今是宝玉要见贾芸。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二十九)
  宝玉这样的富贵闲人要见贾芸能有什么正事,不过是闲聊罢了。
  贾芸随着坠儿,逶迤来至怡红院中.坠儿先进去回明了,然后方领贾芸进去.贾芸看时(借外人的眼看怡红院的风景,另有一番感觉),只见院内略略有几点山石,种着芭蕉,那边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笼子,各色仙禽异鸟.上面小小五间抱厦,一色雕镂新鲜花样隔扇,上面悬着一个匾额,四个大字,题道是"怡红快绿".贾芸想道:"怪道叫`怡红院',原来匾上是恁样四个字."正想着,只听里面隔着纱窗子笑说道:"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两三个月!"贾芸听得是宝玉的声音,连忙进入房内.抬头一看,只见金碧辉煌,文章灼,却看不见宝玉在那里.一回头,只见左边立着一架大穿衣镜,从镜后转出两个一般大的十五六岁的丫头来说:"请二爷里头屋里坐."贾芸连正眼也不敢看,连忙答应了(知礼处).又进一道碧纱厨,只见小小一张填漆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宝玉穿着家常衣服,着鞋,倚在床上拿着本书,看见他进来,将书掷下,早堆着笑立起身来.贾芸忙上前请了安.宝玉让坐,便在下面一张椅子上坐了.宝玉笑道:"只从那个月见了你,我叫你往书房里来,谁知接接连连许多事情,就把你忘了."贾芸笑道:"总是我没福,偏偏又遇着叔叔身上欠安.叔叔如今可大安了?"宝玉道:"大好了.我倒听见说你辛苦了好几天."贾芸道:"辛苦也是该当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们一家子的造化."(从应对上说,贾芸极是从容,是见过场面的人)
  说着,只见有个丫鬟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口里和宝玉说着话,眼睛却溜瞅那丫鬟:细挑身材,容长脸面,穿着银红袄儿,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不是别个,却是袭人.那贾芸自从宝玉病了几天,他在里头混了两日,他却把那有名人口认记了一半.他也知道袭人在宝玉房中比别个不同,今见他端了茶来,宝玉又在旁边坐着,便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来.我来到叔叔这里,又不是客,让我自己倒罢."宝玉道:"你只管坐着罢.丫头们跟前也是这样."贾芸笑道:"虽如此说,叔叔房里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大家族的规矩自然是多了,贾芸自然小心谨慎)
  那宝玉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又说道谁家的戏子好,谁家的花园好,又告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又是谁家有奇货,又是谁家有异物.那贾芸口里只得顺着他说,说了一会,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了,便起身告辞.宝玉也不甚留,只说:"你明儿闲了,只管来."仍命小丫头子坠儿送他出去.(宝玉一般来说,对男子是懒得理会的,对贾芸能敷衍一二,可知贾芸人物必有出众之处)
  出了怡红院,贾芸见四顾无人,便把脚慢慢停着些走,口里一长一短和坠儿说话,先问他"几岁了?名字叫什么?你父母在那一行上?在宝叔房内几年了?一个月多少钱?共总宝叔房内有几个女孩子?"那坠儿见问,便一桩桩的都告诉他了.贾芸又道:"才刚那个与你说话的,他可是叫小红(芸红之间是彼此有意了,互相打探)?"坠儿笑道:"他倒叫小红.你问他作什么?"贾芸道:"方才他问你什么手帕子,我倒拣了一块."坠儿听了笑道:"他问了我好几遍,可有看见他的帕子.我有那么大工夫管这些事!今儿他又问我,他说我替他找着了,他还谢我呢.才在蘅芜苑门口说的,二爷也听见了,不是我撒谎.好二爷,你既拣了,给我罢.我看他拿什么谢我."原来上月贾芸进来种树之时,便拣了一块罗帕,便知是所在园内的人失落的,但不知是那一个人的,故不敢造次.今听见红玉问坠儿(小红聪明,故意递了个信号给贾芸),便知是红玉的,心内不胜喜幸.又见坠儿追索,心中早得了主意,便向袖内将自己的一块取了出来,向坠儿笑道:"我给是给你,你若得了他的谢礼,不许瞒着我."坠儿满口里答应了,接了手帕子,送出贾芸,回来找红玉,不在话下.手帕之盟如此相连,二个聪明人之间的故事,读来自然流畅。
  写完红玉与贾芸,便提黛玉与宝玉,看来红芸之间原是有着双玉的影子。宝玉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宝玉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时,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宝玉听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宝玉在窗外笑道:"为甚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说,一面掀帘子进来了.黛玉的话偏生让宝玉听见,自然是该听见的人听见了。
  林黛玉自觉忘情,不觉红了脸,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睡着了.宝玉才走上来要搬他的身子,只见黛玉的奶娘并两个婆子却跟了进来说:"妹妹睡觉呢,等醒了再请来."刚说着,黛玉便翻身坐了起来,笑道:"谁睡觉呢."那两三个婆子见黛玉起来,便笑道:"我们只当姑娘睡着了."说着,便叫紫鹃说:"姑娘醒了,进来伺侯."一面说,一面都去了.黛玉此时对宝玉自然是有情意的。
  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鬓发,一面笑向宝玉道:"人家睡觉,你进来作什么?"宝玉见他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神魂早荡,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说什么?"黛玉道:"我没说什么."宝玉笑道:"给你个榧子吃!我都听见了."
  二人正说话,只见紫鹃进来.宝玉笑道:"紫鹃,把你们的好茶倒碗我吃."紫鹃道:"那里是好的呢?要好的,只是等袭人来."黛玉道:"别理他,你先给我舀水去罢."紫鹃笑道:"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来再舀水去."说着倒茶去了.宝玉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林黛玉登时撂下脸来,说道:"二哥哥,你说什么?"宝玉笑道:"我何尝说什么."黛玉便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帐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爷们解闷的."一面哭着,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黛玉是大家小姐又是书香门第的小姐,自然有其珍重处。岂是宝玉能开玩笑的。
  宝玉不知要怎样,心下慌了,忙赶上来,"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别告诉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长个疔,烂了舌头."正说着,只见袭人走来说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爷叫你呢."宝玉听了,不觉打了个雷的一般,也顾不得别的,疾忙回来穿衣服宝玉的世界里,最怕是一个老爷,听了这两个字,便没了淘气。不想是一场虚惊,原是薛蟠哄他。
  转过大厅,宝玉心里还自狐疑,只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大笑,回头只见薛蟠拍着手笑了出来,笑道:"要不说姨夫叫你,你那里出来的这么快.(上下都知宝玉怕父亲)"焙茗也笑道:"爷别怪我."忙跪下了.宝玉怔了半天,方解过来了,是薛蟠哄他出来.薛蟠连忙打恭作揖陪不是,又求"不要难为了小子,都是我逼他去的."宝玉也无法了,只好笑问道:"你哄我也罢了,怎么说我父亲呢?我告诉姨娘去,评评这个理,可使得么?"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原为求你快些出来,就忘了忌讳这句话.改日你也哄我,说我的父亲就完了."宝玉道:"嗳,嗳,越发该死了."又向焙茗道:"反叛的,还跪着作什么!"焙茗连忙叩头起来.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动,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谁知古董行的程日兴,他不知那里寻了来的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这么大的大西瓜,这么长一尾新鲜的鲟鱼,这么大的一个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猪.你说,他这四样礼可难得不难得?那鱼,猪不过贵而难得,这藕和瓜亏他怎么种出来的.我连忙孝敬了母亲,赶着给你们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还配吃,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儿的小么儿又才来了,我同你乐一天何如?"一面说,一面来至他书房里。从这里看薛蟠也是聪明人,替家里拉拢宝玉。以薛公子为人,与宝玉本不是一类人,本不投缘,如今为了妹妹,也自然要对宝玉敷衍一二了。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三十)
  双玉的情感如今进入了敏感的阶段,所以会有误会与纷争。
  宝玉回至园中,袭人正记挂着他去见贾政,不知是祸是福,只见宝玉醉醺醺的回来,问其原故,宝玉一一向他说了.袭人道:"人家牵肠挂肚的等着,你且高乐去,也到底打发人来给个信儿(宝玉的体贴处只在黛玉身上)."宝玉道:"我何尝不要送信儿,只因冯世兄来了,就混忘了."正说,只见宝钗走进来笑道:"偏了我们新鲜东西了."宝玉笑道:"姐姐家的东西,自然先偏了我们了."宝钗摇头笑道:"昨儿哥哥倒特特的请我吃,我不吃,叫他留着请人送人罢.我知道我的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个."说着,丫鬟倒了茶来,吃茶说闲话儿,不在话下(宝钗是常往怡红院的,薛蟠请宝玉,她自然是知晓的,如今宝玉饮酒归来,还特意前来,可知她对宝玉的惦念也是很深的).
  却说那林黛玉听见贾政叫了宝玉去了,一日不回来,心中也替他忧虑(黛玉的心总是牵挂在宝玉身上).至晚饭后,闻听宝玉来了,心里要找他问问是怎么样了.一步步行来,见宝钗进宝玉的院内去了,自己也便随后走了来.刚到了沁芳桥,只见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也认不出名色来,但见一个个文彩炫耀,好看异常,因而站住看了一会.再往怡红院来,只见院门关着,黛玉便以手扣门(也是奇了,宝钗还在院里,如何怡红院就忙忙的关了门,也是没规矩).
  谁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没好气(晴雯的吵架习惯在怡红院是非常厉害的,没好气的情绪自然是没吵赢,这碧痕的份位应该比晴雯低吧,晴雯是贾母的丫环,如何还敢顶撞晴雯呢),忽见宝钗来了,那晴雯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正在院内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这样的丫环,真真是宝玉给惯的娇气了)"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了气,也并不问是谁(好大的脾气,怡红院上下多少丫环,这关门开门本是小丫环的事,如何此时偏生是晴雯在这里呢,白白让黛玉忧了心),便说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林黛玉素知丫头们的情性,他们彼此顽耍惯了,恐怕院内的丫头没听真是他的声音,只当是别的丫头们来了,所以不开门(这怡红院的没规矩是人人皆知了,连黛玉也明白),因而又高声说道:"是我,还不开么?"晴雯偏生还没听出来,便使性子说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可怜宝玉,莫名得罪了人)!"林黛玉听了,不觉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问他,逗起气来,自己又回思一番:"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淘气,也觉没趣."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正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没主意,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一听,竟是宝玉`宝钗二人.林黛玉心中益发动了气,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了早起的事来:"必竟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尝告你了,你也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步田地.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黛玉不知宝玉呀,宝玉何曾会生她的气)!"越想越伤感起来,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因为晴雯的小姐脾气,宝玉被黛玉误会,黛玉思及客人身份,自怜其身,多少泪水呀)
  林黛玉正自悲泣,忽听院门响处,只见宝钗出来了,宝玉袭人一群人送了出来.待要上去问着宝玉,又恐当着众人问羞了宝玉不便,因而闪过一旁,让宝钗去了,宝玉等进去关了门,方转过来,犹望着门洒了几点泪.自觉无味,方转身回来,无精打彩的卸了残妆.黛玉是痴情的人,此时还顾忌着宝玉面子,深情处,令人叹惜。
  紫鹃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无事闷坐,不是愁眉,便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了什么,常常的便自泪道不干的.先时还有人解劝,怕他思父母,想家乡,受了委曲,只得用话宽慰解劝.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这个样儿看惯,也都不理论了.所以也没人理,由他去闷坐,只管睡觉去了.那林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可怜的黛玉,在贾府多年来,能令她开怀的也只是宝玉的关照,如今误解了宝玉,自然更加伤神了。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三十一)
  双玉的二次葬花,就发生在二人的这次误会之后。黛玉误会宝玉不给她开门,宝玉误会黛玉恼了,在这样的误会之后,二人的心境都受了影响。宝玉的世界很大,关照他的人也很多,比如宝钗的关心就是非常表面化的。而黛玉的世界很小,真正体贴的人是非常少的。所以一样的情绪的时候,黛玉受的伤害比较大,她的敏感和娇弱,更增加了她的多愁善感。
  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等并巧姐,大姐,香菱与众丫鬟们在园内玩耍,独不见林黛玉.迎春因说道:"林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子还睡觉不成?"宝钗道:"你们等着,我去闹了他来."说着便丢下了众人,一直往潇湘馆来(其实宝钗还是非常愿意接近黛玉的,也许是因为同是客人,也许是能理解和欣赏黛玉的才情).正走着,只见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也来了,上来问了好,说了一回闲话.宝钗回身指道:"他们都在那里呢,你们找他们去罢.我叫林姑娘去就来."说着便逶迤往潇湘馆来.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宝钗便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况且林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的.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罢了,倒是回来的妙.想毕抽身回来.宝钗是聪明人,自然懂得双玉的少年情怀,所以能远则远了,也是她的体贴处。刚要寻别的姊妹去,忽见前面一双玉色蝴蝶(这玉色可是双玉的分身吗,双玉所羡慕的不就是蝴蝶双飞吗),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将欲过河去了.倒引的宝钗蹑手蹑脚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宝钗是静的,却有扑蝶之动,是静极生动吗,还是大观园的水秀山明影响了她的性格,让她变的外向开朗了许多).宝钗也无心扑了,刚欲回来,只听滴翠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原来这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桥,盖造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镂子糊着纸.宝钗在亭外听见说话,便煞住脚往里细听(是好奇心使然),只听说道:"你瞧瞧这手帕子,果然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芸二爷去."又有一人说话:"可不是我那块!拿来给我罢."又听道:"你拿什么谢我呢?难道白寻了来不成."又答道:"我既许了谢你,自然不哄你."又听说道:"我寻了来给你,自然谢我,但只是拣的人,你就不拿什么谢他?"又回道:"你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了我的东西,自然该还的.我拿什么谢他呢?"又听说道:"你不谢他,我怎么回他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若没谢的,不许我给你呢."半晌,又听答道:"也罢,拿我这个给他,算谢他的罢.----你要告诉别人呢?须说个誓来."又听说道:"我要告诉一个人,就长一个疔,日后不得好死!"又听说道:"嗳呀!咱们只顾说话,看有人来悄悄在外头听见.不如把这子都推开了,便是有人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顽话呢.若走到跟前,咱们也看的见,就别说了."此段对话,解说贾芸交托坠儿的事,红芸的故事,还在继续中。宝钗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臊了.况才说话的语音,大似宝玉房里的红儿的言语.他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犹未想完,只听"咯吱"一声,宝钗便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那亭内的红玉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两个人都唬怔了.宝钗反向他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坠儿道:"何曾见林姑娘了."宝钗道:"我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的.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这里头了."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口内说道:"一定是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好笑: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样.(这样的宝钗令人惊讶,真真是世事洞明人情通透,可是何苦拉上黛玉呢,可怜黛玉人未出门便被人如此成了挡箭牌。难怪黛玉叹息贾府风刀霜剑,果然是处处风波。宝钗说出黛玉是潜意识的因为刚才是去找黛玉呢,还是她的心中也隐隐的因了双玉而有些微微的醋意呢。)
  谁知红玉听了宝钗的话,便信以为真,让宝钗去远,便拉坠儿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话去了!"坠儿听说,也半日不言语.红玉又道:"这可怎么样呢?"坠儿道:"便是听了,管谁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红玉道:"若是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风声,怎么样呢?"二人正说着,只见文官,香菱,司棋,待书等上亭子来了.二人只得掩住这话,且和他们顽笑.众人看人不准,其实是黛玉宽厚天真,宝钗聪明冷静。但此二人皆不是多事的人,都是明白人,不会平白生事。
  红玉遇凤姐,主动给凤姐办事得凤姐赏识,特意让红玉出园随她去了,如此归结红玉与大观园的故事,也是一种善意吧,红玉早知怡红院不是长久之地,后来王夫人清理大观园,怡红院走人无数,还是如今离开是妙。无论在情感上还是工作上,红玉都是非常主动的,她的思想观念中不是随遇而安,而是有着自己的想法和目标。作者写红玉这样一个人物,恰是映照着黛玉对待感情的敏感和犹豫。
  林黛玉因夜间失寐,次日起来迟了,闻得众姊妹都在园中作饯花会,恐人笑他痴懒,连忙梳洗了出来.刚到了院中,只见宝玉进门来了,笑道:"好妹妹,你昨儿可告我了不曾?教我悬了一夜心."宝玉重黛玉,这每一天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望黛玉吧。
  林黛玉便回头叫紫鹃道:"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黛玉在生活上绝对是个雅致的人)."一面说一面又往外走.宝玉见他这样,还认作是昨日中晌的事,那知晚间的这段公案,还打恭作揖的.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门,一直找别的姊妹去了(黛玉对宝玉冷漠起来,也真真冷漠).宝玉心中纳闷,自己猜疑:看起这个光景来,不象是为昨日的事,但只昨日我回来的晚了,又没有见他,再没有冲撞了他的去处了.一面想,一面由不得随后追了来.(宝玉管不了自己的丫环,少不得替她们担着吧,黛玉生气,正是为了被拒在门外)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三十二)
  被凤凰一样呵护着长大的宝玉,心态是阳光开朗的,但对于嫡庶之差,对于赵姨娘和贾环对他的敌意也是知一二的。
  探春虽然是赵姨娘的女儿,但自小是在贾母身边长大,她所处的环境受赵姨娘的影响较小,而本人敏感自尊自强,所以是希望通过自身的努力,改变自己的处境,聪明的她不希望别人把她和赵姨娘贾环划在一起。如果被划进去,影响她的前程,而且也会令王夫人对她们更加的提防。只是这样的心事,作为母亲的赵姨娘不懂,赵姨娘不会看形势,只是一味的想着自己儿子女儿都替自己出头,巩固自己的地位。却不明白越是那样,她的地位会更不稳固。
  母女名份上却是仆主的界线,赵只是半个主子,三姑娘却是主子小姐。赵姨娘是要给宝玉打帘子的半仆,而玫瑰花的三小姐是可以坐那里的。地位的不同,人们眼光的不同,让这母女自然各有心结。
  宝钗探春正在那边看鹤舞,见黛玉去了,三个一同站着说话儿.又见宝玉来了,探春便笑道:"宝哥哥,身上好?我整整的三天没见你了."宝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儿还在大嫂子跟前问你呢.(宝玉对探春是不及对黛玉的,若是黛玉一天不见早去探望了)"探春道:"宝哥哥,你往这里来,我和你说话."宝玉听说,便跟了他,离了钗,玉两个,到了一棵石榴树下.探春因说道:"这几天老爷可曾叫你?"宝玉笑道:"没有叫."探春说:"昨儿我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的(宝玉的行踪探春原也是知晓的)."宝玉笑道:"那想是别人听错了,并没叫的."探春又笑道:"这几个月,我又攒下有十来吊钱了,你还拿了去,明儿出门逛去的时侯,或是好字画,好轻巧顽意儿,替我带些来."宝玉道:"我这么城里城外,大廊小庙的逛,也没见个新奇精致东西,左不过是那些金玉铜磁没处撂的古董,再就是绸缎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谁要这些.怎么象你上回买的那柳枝儿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胶泥垛的风炉儿,这就好了.我喜欢的什么似的,谁知他们都爱上了,都当宝贝似的抢了去了."宝玉笑道:"原来要这个.这不值什么,拿五百钱出去给小子们,管拉一车来."探春道:"小厮们知道什么.你拣那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者,这些东西,你多多的替我带了来.我还象上回的鞋作一双你穿,比那一双还加工夫,如何呢?(探春是有心胸有眼光的人,只是女孩子不得出门,不比宝玉的世界广阔)"
  宝玉笑道:"你提起鞋来,我想起个故事:那一回我穿着,可巧遇见了老爷,老爷就不受用,问是谁作的.我那里敢提`三妹妹'三个字,我就回说是前儿我生日,是舅母给的.老爷听了是舅母给的,才不好说什么,半日还说:`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绫罗,作这样的东西.'我回来告诉了袭人,袭人说这还罢了,赵姨娘气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经兄弟,鞋搭拉袜搭拉的没人看的见,且作这些东西!'(赵姨娘糊涂,说这样的话,分明是让探春为难。而且还说的人尽皆知)"探春听说,登时沉下脸来,道:"这话糊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该作鞋的人么?环儿难道没有分例的,没有人的?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怎么抱怨这些话!给谁听呢!我不过是闲着没事儿,作一双半双,爱给那个哥哥弟弟,随我的心.谁敢管我不成!这也是白气."宝玉听了,点头笑道:"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个想头了(宝玉说此话,也是令探春难堪)."探春听说,益发动了气(一个庶出的女孩子,偏生母亲这样,自然是恼了),将头一扭,说道:"连你也糊涂了!他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鄙贱的见识.他只管这么想,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论理我不该说他,但忒昏愦的不象了!还有笑话呢:就是上回我给你那钱,替我带那顽的东西.过了两天,他见了我,也是说没钱使,怎么难,我也不理论.谁知后来丫头们出去了,他就抱怨起来,说我攒的钱为什么给你使,倒不给环儿使呢.我听见这话,又好笑又好气,我就出来往太太跟前去了(探春的机敏处就在于接近宝玉和王夫人,因为宝玉和王夫人代表着贾府的主流阶层)."正说着,只见宝钗那边笑道:"说完了,来罢.显见的是哥哥妹妹了,丢下别人,且说梯己去.我们听一句儿就使不得了!"说着,探春宝玉二人方笑着来了.(宝钗是会说话的,这样说三小姐是高兴的,显见的把探春和宝玉划在一起了)
  赵姨娘有儿有女,自然比别的姨娘有了份位,心态上也有明显的变化,总以为儿女们应该是事事以她为重的,只是不去考虑贾府的实际情形,毕竟嫡庶分明的时代,若是探春也和贾环般靠近她,那么探春就失去了发言权。
  宝玉的心上唯重的是黛玉,对探春这个妹妹是有几分敬意,但体贴处差远了。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三十三)
  最能表达黛玉命运和心性清雅的就是那首葬花词了。写此词的时候,是风景最美时节,黛玉和别人的心情是不一样的。宝钗在扑蝶,探春与宝玉商议让宝玉给她买些精巧的玩意,小红收了贾芸的手帕子。而美丽的黛玉,却是满腔的愁绪,对宝玉的误会,对命运的茫然,令她有诸多的忧思,但还是为了一个情字。
  宝玉因不见了林黛玉,便知他躲了别处去了,想了一想,索性迟两日,等他的气消一消再去也罢了.因低头看见许多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叹道:"这是他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这花儿来了.待我送了去,明儿再问着他."说着,只见宝钗约着他们往外头去.宝玉道:"我就来."说毕,等他二人去远了,便把那花兜了起来,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来.将已到了花冢,犹未转过山坡(宝玉惜花与黛玉同心),只听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一行数落着,哭的好不伤感.宝玉心下想道:"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头,受了委曲,跑到这个地方来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脚步,听他哭道是: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怜花怜自身,人与花相同,虽美却不能作命运的主)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少年情怀总是诗)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写尽贾府诸多暗流,虽有贾母疼爱宝玉照看,但内心却是无依的)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宝玉听了不觉痴倒。宝玉的心态,正是听懂了黛玉的心事,才有感叹。二人心意相通,本是知已,奈何误会。
  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开门一事,错疑在宝玉身上.至次日又可巧遇见饯花之期,正是一腔无明正未发泄,又勾起伤春愁思,因把些残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伤己,哭了几声,便随口念了几句.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见,先不过点头感叹,次后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宝玉所思之人还真是不少,黛玉心上,却只念他一人)?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正是: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二人对整个情怀的感伤,才是真正的相通之处)
  那林黛玉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想着,抬头一看,见是宝玉.林黛玉看见,便道:"啐!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长叹了一声,自己抽身便走了(还在恼宝玉呀,黛玉好大的气性呀,也是深知宝玉重她).
  这里宝玉悲恸了一回,忽然抬头不见了黛玉,便知黛玉看见他躲开了,自己也觉无味,抖抖土起来,下山寻归旧路,往怡红院来.可巧看见林黛玉在前头走,连忙赶上去,说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后撂开手."林黛玉回头看见是宝玉,待要不理他,听他说"只说一句话,从此撂开手",这话里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说道:"有一句话,请说来."宝玉笑道:"两句话,说了你听不听?"黛玉听说,回头就走.宝玉在身后面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林黛玉听见这话,由不得站住,回头道:"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宝玉叹道:"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顽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真真宝玉的心事,此时明言,数年来最大的照看就是放在了黛玉身上).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人好.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里(是太放在眼睛里了,才有纷争),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宝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独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样(宝玉如何不提元春,真令人怀疑,如此说凤姐宝钗探春,真有些令人叹息).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个心,弄的有冤无处诉!"说着不觉滴下眼泪来.
  黛玉耳内听了这话,眼内见了这形景,心内不觉灰了大半,也不觉滴下泪来,低头不语.宝玉见他这般形景,遂又说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凭着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便有一二分错处,你倒是或教导我,戒我下次,或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脑,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好.就便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还得你申明了缘故,我才得托生呢!"(总是宝玉出言不慎才令黛玉伤心,也是宝玉的错)
  黛玉听了这个话,不觉将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便说道:"你既这么说,昨儿为什么我去了,你不叫丫头开门?"宝玉诧异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要是这么样,立刻就死了!"林黛玉啐道:"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讳.你说有呢就有,没有就没有,起什么誓呢."宝玉道:"实在没有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坐了一坐,就出来了."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想必是你的丫头们懒待动,丧声歪气的也是有的."宝玉道:"想必是这个原故.等我回去问了是谁,教训教训他们就好了."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们也该教训教训,只是我论理不该说.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岂不大了."说着抿着嘴笑.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晴雯没听出是黛玉的声音,黛玉想必听出是晴雯了吧,总算是给宝玉留了面子。黛玉本是宽厚的,只要宝玉重她,一些小事,她都是能一笑了之的。
  二人一会儿恼了,一会儿好了,原也是深情。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三十四)
  若说爱好相同彼此理解自然还是双玉了,葬花这样的行为,落在别人眼中是可笑,只在双玉那里才是怜惜,对美好事物的怜惜与尊重。就是有着如此的思想基础,才有双玉的相知相重。所以此时的双玉是幸运也是幸福的,命运的风雨还未侵袭,他们还能在大观园里渡过一段相知的岁月。
  宝玉那个药方的故事很有些奇特,二人正说话,只见丫头来请吃饭,遂都往前头来了.王夫人见了林黛玉,因问道:"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书中很少有王夫人关切黛玉的场景,黛玉是经常见王夫人的,可知王夫人对黛玉的淡漠了,也难怪,王夫人的重点只是宝玉,后来加一个宝钗,那也是为了宝玉)?"林黛玉道:"也不过这么着.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贾母对黛玉的关心体现在每个方面)."宝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点风寒,不过吃两剂煎药就好了,散了风寒,还是吃丸药的好."王夫人道:"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我也忘了."宝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药,不过叫他吃什么人参养荣丸."王夫人道:"不是."宝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归?右归?再不,就是麦味地黄丸."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记得有个`金刚'两个字的."宝玉扎手笑道:"从来没听见有个什么`金刚丸'.若有了`金刚丸',自然有`菩萨散'了!"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宝钗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补心丹."王夫人笑道:"是这个名儿.如今我也糊涂了."宝玉道:"太太倒不糊涂,都是叫`金刚'`菩萨'支使糊涂了."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宝玉笑道:"我老子再不为这个捶我的."这个场景是很少见的,王夫人素来严肃,所以如此随和的时候少。可知王夫人此下的心情挺好。
  王夫人又道:"既有这个名儿,明儿就叫人买些来吃."宝玉笑道:"这些都不中用的.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么药就这么贵?"宝玉笑道:"当真的呢,我这个方子比别的不同.那个药名儿也古怪,一时也说不清.只讲那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诸如此类的药都不算为奇,只在群药里算.那为君的药,说起来唬人一跳.前儿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给了他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寻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银子,才配成了.太太不信,只问宝姐姐."宝钗听说,笑着摇手儿说:"我不知道,也没听见.你别叫姨娘问我."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宝丫头,好孩子,不撒谎."宝玉站在当地,听见如此说,一回身把手一拍,说道:"我说的倒是真话呢,倒说我撒谎."口里说着,忽一回身,只见林黛玉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用手指头在脸上画着羞他.(宝玉是真话还是假话,他们母子如此对话的时候也不多见)
  凤姐因在里间屋里看着人放桌子,听如此说,便走来笑道:"宝兄弟不是撒谎,这倒是有的.上日薛大哥亲自和我来寻珍珠,我问他作什么,他说配药.他还抱怨说,不配也罢了,如今那里知道这么费事.我问他什么药,他说是宝兄弟的方子,说了多少药,我也没工夫听.他说不然我也买几颗珍珠了,只是定要头上带过的,所以来和我寻.他说:`妹妹就没散的,花儿上也得,掐下来,过后儿我拣好的再给妹妹穿了来.'我没法儿,把两枝珠花儿现拆了给他.还要了一块三尺上用大红纱去,乳钵乳了隔面子呢.(薛蟠比凤姐还大吗,若是如此,他的婚事可是够晚的,如何薛姨妈也不着急呢)"凤姐说一句,那宝玉念一句佛,说:"太阳在屋子里呢!"凤姐说完了,宝玉又道:"太太想,这不过是将就呢.正经按那方子,这珍珠宝石定要在古坟里的,有那古时富贵人家装裹的头面,拿了来才好.如今那里为这个去刨坟掘墓,所以只是活人带过的,也可以使得."王夫人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花的!就是坟里有这个,人家死了几百年,这会子翻尸盗骨的,作了药也不灵!"
  宝玉向林黛玉说道:"你听见了没有,难道二姐姐也跟着我撒谎不成?"脸望着黛玉说话,却拿眼睛看着宝钗.黛玉便拉王夫人道:"舅母听听,宝姐姐不替他圆谎,他支吾着我.(黛玉的心情也是好的,所以会如此亲近王夫人,平时也难见黛玉如此和王夫人说话)"王夫人也道:"宝玉很会欺负你妹妹."宝玉笑道:"太太不知道这原故.宝姐姐先在家里住着,那薛大哥哥的事,他也不知道,何况如今在里头住着呢,自然是越发不知道了.林妹妹才在背后羞我,打谅我撒谎呢."正说着,只见贾母房里的丫头找宝玉林黛玉去吃饭.林黛玉也不叫宝玉,便起身拉了那丫头就走.那丫头说等着宝玉一块儿走.林黛玉道:"他不吃饭了,咱们走.我先走了."说着便出去了(黛玉真任性,这就恼了,这可是王夫人也在场呀).宝玉道:"我今儿还跟着太太吃罢."王夫人道:"罢,罢,我今儿吃斋,你正经吃你的去罢."宝玉道:"我也跟着吃斋."说着便叫那丫头"去罢",自己先跑到桌子上坐了.王夫人向宝钗等笑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由他去罢."宝钗因笑道:"你正经去罢.吃不吃,陪着林姑娘走一趟,他心里打紧的不自在呢."宝玉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宝钗也看出来黛玉恼了,宝玉本是惦记黛玉的,只是为了面子,才如此罢了)
  一时吃过饭,宝玉一则怕贾母记挂,二则也记挂着林黛玉,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么?吃饭吃茶也是这么忙碌碌的."宝钗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林妹妹去罢,叫他在这里胡羼些什么."宝玉吃了茶,便出来,一直往西院来.宝玉也宝玉,既如此,还不如刚才和黛玉一起走呢。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三十五)
  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着剪子裁什么呢(黛玉是做针线的).宝玉走进来笑道:"哦,这是作什么呢?才吃了饭,这么空着头,一会子又头疼了.(一副讨好的模样)"黛玉并不理,只管裁他的(黛玉是能不理就不理了,当然生气了).有一个丫头说道:"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他一熨."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说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黛玉此话分明是宝玉所言,黛玉是等着宝玉吃饭的,宝玉不来,她在外面听见了宝玉的话)."宝玉听了,只是纳闷.只见宝钗探春等也来了,和贾母说了一回话.宝钗也进来问:"林妹妹作什么呢?"因见林黛玉裁剪,因笑道:"妹妹越发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宝钗从言语上一直是对黛玉很客气的)."黛玉笑道:"这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宝钗笑道:"我告诉你个笑话儿,才刚为那个药,我说了个不知道,宝兄弟心里不受用了."林黛玉道:"理他呢,过会子就好了."宝玉向宝钗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呢,你抹骨牌去罢.(宝玉正为了黛玉心烦,哪里听宝钗的笑话)"宝钗听说,便笑道:"我是为抹骨牌才来了?"说着便走了(再不走,宝玉就撵人了,宝玉对宝钗也算是不客气了).林黛玉道:"你倒是去罢,这里有老虎,看吃了你!"说着又裁.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还陪笑说道:"你也出去逛逛再裁不迟."林黛玉总不理.宝玉便问丫头们:"这是谁叫裁的?"林黛玉见问丫头们,便说道:"凭他谁叫我裁,也不管二爷的事!"宝玉方欲说话,只见有人进来回说"外头有人请".宝玉听了,忙撤身出来.黛玉向外头说道:"阿弥陀佛!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宝玉和黛玉日常的闲话,还是很有趣的。此时的黛玉,不管是好是恼,总是言语轻快俏皮机敏的。
  宝玉的生活还有另一个世界,那是没有黛玉的世界,是大观园以外的世界。宝玉出来,到外面,只见焙茗说道:"冯大爷家请."宝玉听了,知道是昨日的话,便说:"要衣裳去."自己便往书房里来.焙茗一直到了二门前等人,只见一个老婆子出来了,焙茗上去说道:"宝二爷在书房里等出门的衣裳,你老人家进去带个信儿."那婆子说:"放你娘的屁!倒好,宝二爷如今在园里住着,跟他的人都在园里,你又跑了这里来带信儿来了!"焙茗听了,笑道:"骂的是,我也糊涂了."说着一径往东边二门前来.可巧门上小厮在甬路底下踢球,焙茗将原故说了.小厮跑了进去,半日抱了一个包袱出来,递与焙茗.回到书房里,宝玉换了,命人备马,只带着焙茗,锄药,双瑞,双寿四个小厮去了.一径到了冯紫英家门口,有人报与了冯紫英,出来迎接进去.只见薛蟠早已在那里久候,还有许多唱曲儿的小厮并唱小旦的蒋玉菡,锦香院的妓女云儿.大家都见过了,然后吃茶.宝玉擎茶笑道:"前儿所言幸与不幸之事,我昼悬夜想,今日一闻呼唤即至."冯紫英笑道:"你们令表兄弟倒都心实.前日不过是我的设辞,诚心请你们一饮,恐又推托,故说下这句话.今日一邀即至,谁知都信真了."说毕大家一笑,然后摆上酒来,依次坐定.冯紫英先命唱曲儿的小厮过来让酒,然后命云儿也来敬.这是宝玉的另一个场景了。
  宝玉笑道:"听我说来:如此滥饮,易醉而无味.我先喝一大海,发一新令,有不遵者,连罚十大海,逐出席外与人斟酒."冯紫英蒋玉菡等都道:"有理,有理."宝玉拿起海来一气饮干,说道:"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字,却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字原故.说完了,饮门杯.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时样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风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薛蟠未等说完,先站起来拦道:"我不来,别算我.这竟是捉弄我呢!"云儿也站起来,推他坐下,笑道:"怕什么?这还亏你天天吃酒呢,难道你连我也不如!我回来还说呢.说是了,罢,不是了,不过罚上几杯,那里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乱令,倒喝十大海,下去斟酒不成?"众人都拍手道妙.薛蟠听说无法,只得坐了.听宝玉说道:"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众人听了,都道:"说得有理."薛蟠独扬着脸摇头说:"不好,该罚!"众人问:"如何该罚?"薛蟠道:"他说的我通不懂,怎么不该罚?"云儿便拧他一把,笑道:"你悄悄的想你的罢.回来说不出,又该罚了."于是拿琵琶听宝玉唱道: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
  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
  水悠悠.唱完,大家齐声喝彩,独薛蟠说无板.宝玉饮了门杯,便拈起一片梨来,说道:"雨打梨花深闭门."完了令.从词令上看,很有枉凝眉的意味。
  宝玉刚听了黛玉的葬花词,那一份惜花情怀,落在此处是伤春怀人,回味无穷了。
  几人闲聚中,伏袭人命运结尾,蒋玉涵出场,他的词中恰是暗写了袭人的命运。蒋玉菡说道:"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宝玉一去不回).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袭人是过了一段苦日子吧).女儿喜,灯花并头结双蕊.女儿乐,夫唱妇随真和合(另嫁蒋玉涵,桃红又是一年春)."说毕,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娇,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度青春,
  年正小,配鸾凤,真也着.呀!看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
  剔银灯同入鸳帏悄.唱毕,饮了门杯,笑道:"这诗词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见了一副对子,可巧只记得这句,幸而席上还有这件东西."说毕,便干了酒,拿起一朵木樨来,念道:"花气袭人知昼暖."最后一句点中袭人。宝玉与其换了汗巾,偏生恰是袭人的。
  宝玉此时还乐在其间,然不知日后的命运,得乐时且乐了。宝玉回至园中,宽衣吃茶.袭人见扇子上的坠儿没了,便问他:"往那里去了?"宝玉道:"马上丢了(怪会哄人)."睡觉时只见腰里一条血点似的大红汗巾子,袭人便猜了八九分,因说道:"你有了好的系裤子,把我那条还我罢."宝玉听说,方想起那条汗巾子原是袭人的,不该给人才是,心里后悔,口里说不出来(是不是点了日后的心事),只得笑道:"我赔你一条罢."袭人听了,点头叹道:"我就知道又干这些事!也不该拿着我的东西给那起混帐人去(这个混帐人,就是她的夫君).也难为你,心里没个算计儿."再要说几句,又恐怄上他的酒来。袭人终是丫环,发两句脾气,也只能罢了。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三十六)
  宝玉本是惹事的,才哄好了黛玉,又惹了袭人,当然袭人是丫环,自然是好敷衍的。只见宝玉笑道:"夜里失了盗也不晓得,你瞧瞧裤子上."袭人低头一看,只见昨日宝玉系的那条汗巾子系在自己腰里呢,便知是宝玉夜间换了,忙一顿把解下来,说道:"我不希罕这行子,趁早儿拿了去!"宝玉见他如此,只得委婉解劝了一回.袭人无法,只得系在腰里.过后宝玉出去,终久解下来掷在个空箱子里,自己又换了一条系着.袭人是深知宝玉的,自然要给宝玉面子,不令宝玉为难。宝玉并未理论,因问起昨日可有什么事情.袭人便回说:"二奶奶打发人叫了红玉去了.他原要等你来的(红玉还是想见宝玉的,守着凤凰多年,却难相遇,好不容易有一茶之缘,却此后无消息,如今另择主人,内心还是有些不舍的),我想什么要紧,我就作了主,打发他去了(袭人办事也有爽利的时候,本也是不放心上。红玉在凤姐面前说她的名字重了双玉,才改作小红,可是怡红院的人称呼她还是红玉,不怕重了宝玉的名吗)."宝玉道:"很是.我已知道了,不必等我罢了."袭人又道:"昨儿贵妃打发夏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叫珍大爷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呢.还有端午儿的节礼也赏了."说着命小丫头子来,将昨日所赐之物取了出来,只见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宝玉见了,喜不自胜,问"别人的也都是这个?"袭人道:"老太太的多着一个香如意,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的只多着一个如意.你的同宝姑娘的一样.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单有扇子同数珠儿,别人都没了.大奶奶,二奶奶他两个是每人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两个锭子药."宝玉听了,笑道:"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他心上是只有黛玉才是和他一样的,不知元春此意为何,是把黛玉当作了家人,还是重宝钗胜于黛玉,有金玉之意)?"袭人道:"昨儿拿出来,都是一份一份的写着签子,怎么就错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的,我去拿了来了.老太太说了,明儿叫你一个五更天进去谢恩呢."宝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说着便叫紫绡来:"拿了这个到林姑娘那里去,就说是昨儿我得的,爱什么留下什么."紫绡答应了,拿了去,不一时回来说:"林姑娘说了,昨儿也得了,二爷留着罢."宝玉心上一切是黛玉最重,什么东西能得黛玉一笑就是最好的。宝玉听说,便命人收了.刚洗了脸出来,要往贾母那里请安去,只见林黛玉顶头来了.宝玉赶上去笑道:"我的东西叫你拣,你怎么不拣?"林黛玉昨日所恼宝玉的心事早又丢开,又顾今日的事了(任何事情都能引发黛玉的心事,只因为了宝玉),因说道:"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宝玉听他提出"金玉"二字来,不觉心动疑猜,便说道:"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林黛玉听他这话,便知他心里动了疑,忙又笑道:"好没意思,白白的说什么誓?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呢(黛玉还是在意宝玉)!"宝玉道:"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此时宝玉已经诉说了心事,表明了心迹)."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说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一语点透,见了姐姐,不是忘了妹妹,是忘了自己。宝玉知道自己的时候,就是黛玉,忘了自己的时候,才会忘了黛玉)."宝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林黛玉道:"昨儿宝丫头不替你圆谎,为什么问着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么样了."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来了,二人便走开了.宝钗分明看见,只装看不见,低着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回,然后到了贾母这边,只见宝玉在这里呢.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薛家制造了金玉的传言)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昨儿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亏宝玉被一个林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只记挂着林黛玉,并不理论这事.此刻忽见宝玉笑问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见宝玉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宝钗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正是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宝钗见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见林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宝钗道:"你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林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里的.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唤,出来瞧了瞧,原来是个呆雁."薛宝钗道:"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一瞧."林黛玉道:"我才出来,他就`忒儿'一声飞了."口里说着,将手里的帕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宝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嗳哟"了一声.黛玉太了解宝玉,牡丹花好,宝玉自然痴了,对了黛玉的宝玉是玉,对了宝钗的宝玉是红尘之人,是那块石头,玉识得玉,石认得花。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三十七)
  黛玉是俏皮机敏的,她把宝玉呆看宝钗的神情形容成了呆雁,真真令人赞叹。面对着宝钗的美丽,宝玉呆了,叹息着自己的无缘,又想及金玉,即使如此,宝玉也没把宝钗和他的未来放在一起,他心上想的始终还是黛玉。他的叹息是面对美好却与已无关的叹息。只是太投入了,连黛玉进来,也不曾知道。双玉和宝钗三人的关系是微妙的,如果是二宝在一起,黛玉必至,双玉在一起宝钗也常会出现。
  黛玉来了,宝钗自然会丢下宝玉与黛玉谈话。黛玉用手帕子打宝玉,也算是给呆雁一个教训。这宝玉刚刚在黛玉面前说不会见了姐姐忘了妹妹,现在妹妹出现,他竟没看见。所以被手帕打了,自然也无话可说。宝玉正自发怔,不想黛玉将手帕子甩了来,正碰在眼睛上,倒唬了一跳,问是谁.林黛玉摇着头儿笑道:"不敢,是我失了手.因为宝姐姐要看呆雁,我比给他看,不想失了手."宝玉揉着眼睛,待要说什么,又不好说的.
  一时,凤姐儿来了,因说起初一日在清虚观打醮的事来,遂约着宝钗,宝玉,黛玉等看戏去.宝钗笑道:"罢,罢,怪热的.什么没看过的戏,我就不去了.(这是宝钗本色,不爱热闹)"凤姐儿道:"他们那里凉快,两边又有楼.咱们要去,我头几天打发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赶出去,把楼打扫干净,挂起帘子来,一个闲人不许放进庙去,才是好呢.我已经回了太太了,你们不去我去.这些日子也闷的很了.家里唱动戏,我又不得舒舒服服的看."
  贾母听说,笑道:"既这么着,我同你去."凤姐听说,笑道:"老祖宗也去,敢情好了!就只是我又不得受用了."贾母道:"到明儿,我在正面楼上,你在旁边楼上,你也不用到我这边来立规矩,可好不好?"凤姐儿笑道:"这就是老祖宗疼我了."贾母因又向宝钗道:"你也去,连你母亲也去.长天老日的,在家里也是睡觉."宝钗只得答应着(贾母请薛家母女同去,是因为主人的热情,还是另有文章,此事有着元妃的影子。是接元春赐礼二宝相同之后。这样的举动自然会引起各方关注,黛玉先就有了疑心,旁人未必没想法。).
  贾母又打发人去请了薛姨妈,顺路告诉王夫人,要带了他们姊妹去.王夫人因一则身上不好,二则预备着元春有人出来,早已回了不去的,听贾母如今这样说,笑道:"还是这么高兴."因打发人去到园里告诉:"有要逛的,只管初一跟了老太太逛去(很难得的是王夫人的心情好,所以才有这样的话说下来,等于给了众人出门的理由)."这个话一传开了,别人都还可已,只是那些丫头们天天不得出门槛子,听了这话,谁不要去.便是各人的主子懒怠去,他也百般撺掇了去,因此李宫裁等都说去.贾母越发心中喜欢,早已吩咐人去打扫安置贾母喜欢热闹,人越多越热闹也越排场,自然是大户人家的所喜了。
  贾珍到贾母跟前,控身陪笑说:"这张爷爷进来请安."贾母听了,忙道:"搀他来."贾珍忙去搀了过来.那张道士先哈哈笑道:"无量寿佛!老祖宗一向福寿安康?众位奶奶小姐纳福?一向没到府里请安,老太太气色越发好了."贾母笑道:"老神仙,你好?"张道士笑道:"托老太太万福万寿,小道也还康健.别的倒罢,只记挂着哥儿,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日,我这里做遮天大王的圣诞,人也来的少,东西也很干净,我说请哥儿来逛逛,怎么说不在家?"贾母说道:"果真不在家."一面回头叫宝玉.谁知宝玉解手去了才来,忙上前问:"张爷爷好?"张道士忙抱住问了好,又向贾母笑道:"哥儿越发发福了."贾母道:"他外头好,里头弱.又搭着他老子逼着他念书,生生的把个孩子逼出病来了."张道士道:"前日我在好几处看见哥儿写的字,作的诗,都好的了不得,怎么老爷还抱怨说哥儿不大喜欢念书呢?依小道看来,也就罢了."又叹道:"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说着两眼流下泪来(一语点出与贾府的旧缘,情份不一般).贾母听说,也由不得满脸泪痕,说道:"正是呢,我养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玉儿像他爷爷."贾母思及往昔,自然也有伤心处。说宝玉像他爷爷,是否就是贾宝玉得庞的一个缘由呢。
  那张道士又向贾珍道:"当日国公爷的模样儿,爷们一辈的不用说,自然没赶上,大约连大老爷,二老爷也记不清楚了."说毕呵呵又一大笑,道:"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说.(宝玉的婚事,第一次有人公开提亲,竟是在这样的场合)"贾母道:"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你可如今打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的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贾母婉拒,竟不问对方情形,就痛快的拒绝了。用的是和尚的话,自然别人驳不得。她婚配的要求是,模样性格难得好。贾母眼中的模样性格好是哪些人呢,从书里看贾母喜欢的人,凤姐黛玉晴雯探春,都是模样美丽性格爽利的。这里面凤姐是孙媳妇了,晴雯是她安排给宝玉的姨娘人选,探春是孙女,只一个黛玉是有可能成为另一个孙媳妇的。贾母的这番话在这样的场合说,众人自然都听见了。这算是一次表态吧。
  说毕,只见凤姐儿笑道:"张爷爷,我们丫头的寄名符儿你也不换去.前儿亏你还有那么大脸,打发人和我要鹅黄缎子去!要不给你,又恐怕你那老脸上过不去."张道士呵呵大笑道:"你瞧,我眼花了,也没看见奶奶在这里,也没道多谢.符早已有了,前日原要送去的,不指望娘娘来作好事,就混忘了,还在佛前镇着.待我取来."说着跑到大殿上去,一时拿了一个茶盘,搭着大红蟒缎经袱子,托出符来.大姐儿的奶子接了符.张道士方欲抱过大姐儿来,只见凤姐笑道:"你就手里拿出来罢了,又用个盘子托着."张道士道:"手里不干不净的,怎么拿,用盘子洁净些."凤姐儿笑道:"你只顾拿出盘子来,倒唬我一跳.我不说你是为送符,倒象是和我们化布施来了."众人听说,哄然一笑,连贾珍也掌不住笑了.贾母回头道:"猴儿猴儿,你不怕下割舌头地狱?"凤姐儿笑道:"我们爷儿们不相干.他怎么常常的说我该积阴骘,迟了就短命呢!"
  张道士也笑道:"我拿出盘子来一举两用,却不为化布施,倒要将哥儿的这玉请了下来,托出去给那些远来的道友并徒子徒孙们见识见识."贾母道:"既这们着,你老人家老天拔地的跑什么,就带他去瞧了,叫他进来,岂不省事?"张道士道:"老太太不知道,看着小道是八十多岁的人,托老太太的福倒也健壮,二则外面的人多,气味难闻,况是个暑热的天,哥儿受不惯,倘或哥儿受了腌气味,倒值多了."贾母听说,便命宝玉摘下通灵玉来,放在盘内.那张道士兢兢业业的用蟒袱子垫着,捧了出去.此人极是明白贾母心意,对宝玉极是照看周全的。特特的要众人看玉,既是在众人面前抬高了自己的身份,也在贾母面前表明了他对宝玉的关注。
  这里贾母与众人各处游玩了一回,方去上楼.只见贾珍回说:"张爷爷送了玉来了."刚说着,只见张道士捧了盘子,走到跟前笑道:"众人托小道的福,见了哥儿的玉,实在可罕.都没什么敬贺之物,这是他们各人传道的法器,都愿意为敬贺之礼.哥儿便不希罕,只留着在房里顽耍赏人罢."贾母听说,向盘内看时,只见也有金璜,也有玉ぉ,或有事事如意,或有岁岁平安,皆是珠穿宝贯,玉琢金镂,共有三五十件.因说道:"你也胡闹.他们出家人是那里来的,何必这样,这不能收."张道士笑道:"这是他们一点敬心,小道也不能阻挡.老太太若不留下,岂不叫他们看着小道微薄,不象是门下出身了."贾母听如此说,方命人接了.宝玉笑道:"老太太,张爷爷既这么说,又推辞不得,我要这个也无用,不如叫小子们捧了这个,跟着我出去散给穷人罢."贾母笑道:"这倒说的是."张道士又忙拦道:"哥儿虽要行好,但这些东西虽说不甚希奇,到底也是几件器皿.若给了乞丐,一则与他们无益,二则反倒遭塌了这些东西.要舍给穷人,何不就散钱与他们."宝玉听说,便命收下,等晚间拿钱施舍罢了.说毕,张道士方退出去.
  这里贾母与众人上了楼,在正面楼上归坐.凤姐等占了东楼.众丫头等在西楼,轮流伺候.贾珍一时来回:"神前拈了戏,头一本<<白蛇记>>."贾母问"<<白蛇记>>是什么故事?"贾珍道:"是汉高祖斩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笏>>."贾母笑道:"这倒是第二本上?也罢了.神佛要这样,也只得罢了."又问第三本,贾珍道:"第三本是<<南柯梦>>."贾母听了便不言语.贾珍退了下来,至外边预备着申表,焚钱粮,开戏,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在楼上,坐在贾母旁边,因叫个小丫头子捧着方才那一盘子贺物,将自己的玉带上,用手翻弄寻拨,一件一件的挑与贾母看.贾母因看见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来,笑道:"这件东西好象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的."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贾母道:"是云儿有这个."宝玉道:"他这么往我们家去住着,我也没看见.(单听此言,可知宝玉对湘云的关注是很浅了)"探春笑道:"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他都记得(探春此言,对宝钗是极赞赏的,宝钗之有心,宝玉之无心,成鲜明对比)."林黛玉冷笑道:"他在别的上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一提宝钗,黛玉就尖刻了)"宝钗听说,便回头装没听见(能装听不见,宝钗真真沉默是金).宝玉听见史湘云有这件东西,自己便将那麒麟忙拿起来揣在怀里.一面心里又想到怕人看见他听见史湘云有了,他就留这件,因此手里揣着,却拿眼睛瞟人.只见众人都倒不大理论,惟有林黛玉瞅着他点头儿,似有赞叹之意(最关注宝玉的是黛玉,最关注黛玉的是宝玉).宝玉不觉心里没好意思起来,又掏了出来,向黛玉笑道:"这个东西倒好顽,我替你留着,到了家穿上你带."林黛玉将头一扭,说道:"我不希罕."宝玉笑道:"你果然不希罕,我少不得就拿着."说着又揣了起来.宝玉真真多情,难怪黛玉多心。多情遇了多心,自然风波无数了。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三十八)
  因为张道士的提亲,引发了双玉之间最大的一次纷争。
  其实以宝玉的家庭条件,在他这个年纪提亲的人自然是大大的有人了,何况他如今是元妃的亲弟弟,身份自然不同。张道士这一出或许是受人之托,或许只是为了拉近与贾府的距离。却不想给宝玉带来了无数的烦恼,幸而贾母当场就否定了,如果同意相看,那双玉不知要如何了。
  因昨日张道士提起宝玉说亲的事来,谁知宝玉一日心中不自在(当时就不自在了,其实这也不怪宝玉呀,宝玉不能让人别人不关心他呀),回家来生气,嗔着张道士与他说了亲,口口声声说从今以后不再见张道士了,别人也并不知为什么原故(别人知道也只装不知道),二则林黛玉昨日回家又中了暑(心里的病更重):因此二事,贾母便执意不去了(双玉不去了,贾母还去干什么呀,这两个孩子,才是她的快乐之源).凤姐见不去,自己带了人去,也不在话下(凤姐是爱热闹,自然要去了).且说宝玉因见林黛玉又病了,心里放不下,饭也懒去吃,不时来问.林黛玉又怕他有个好歹(互相体谅),因说道:"你只管看你的戏去,在家里作什么?"宝玉因昨日张道士提亲,心中大不受用,今听见林黛玉如此说,心里因想道:"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可恕,连他也奚落起我来"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烦恼加了百倍.若是别人跟前,断不能动这肝火,只是林黛玉说了这话,倒比往日别人说这话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脸来(亲人面前,最是脆弱,也最易恼了),说道:"我白认得了你.罢了,罢了!"林黛玉听说,便冷笑了两声,"我也知道白认得了我,那里象人家有什么配的上呢."宝玉听了,便向前来直问到脸上:"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林黛玉一时解不过这个话来.宝玉又道:"昨儿还为这个赌了几回咒,今儿你到底又准我一句.我便天诛地灭,你又有什么益处?"林黛玉一闻此言,方想起上日的话来.今日原是自己说错了,又是着急,又是羞愧,便颤颤兢兢的说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何苦来!我知道,昨日张道士说亲,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缘,你心里生气,来拿我煞性子."原来那宝玉自幼生成有一种下流痴病,况从幼时和黛玉耳鬓厮磨,心情相对,及如今稍明时事,又看了那些邪书僻传,凡远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闱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故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子暗中试探.那林黛玉偏生也是个有些痴病的(二人皆是痴心,才有此情)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我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如此两假相逢,终有一真.其间琐琐碎碎,难保不有口角之争.即如此刻,宝玉的心内想的是:"别人不知我的心,还有可恕,难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为我烦恼,反来以这话奚落堵我.可见我心里一时一刻白有你,你竟心里没我."心里这意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那林黛玉心里想着:"你心里自然有我,虽有`金玉相对'之说,你岂是重这邪说不重我的.我便时常提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无闻的,方见得是待我重,而毫无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可知你心里时时有`金玉',见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着急,安心哄我."看来两个人原本是一个心,但都多生了枝叶,反弄成两个心了.那宝玉心中又想着:"我不管怎么样都好,只要你随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愿.你知也罢,不知也罢,只由我的心,可见你方和我近,不和我远."那林黛玉心里又想着:"你只管你,你好我自好,你何必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见是你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远你了."如此看来,却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意.如此之话,皆他二人素习所存私心,也难备述.心事本就难言更况如今,一个病了一个急了,自然是心乱了。
  如今只述他们外面的形容.那宝玉又听见他说"好姻缘"三个字,越发逆了己意,心里干噎,口里说不出话来,便赌气向颈上抓下通灵宝玉,咬牙恨命往地下一摔,道:"什么捞什骨子,我砸了你完事!"偏生那玉坚硬非常,摔了一下,竟文风没动.宝玉见没摔碎,便回身找东西来砸.林黛玉见他如此,早已哭起来,说道:"何苦来,你摔砸那哑吧物件.有砸他的,不如来砸我."二人闹着,紫鹃雪雁等忙来解劝.后来见宝玉下死力砸玉,忙上来夺,又夺不下来,见比往日闹的大了,少不得去叫袭人(可怜袭人,总是要来赶场的,).袭人忙赶了来,才夺了下来.宝玉冷笑道:"我砸我的东西,与你们什么相干!"袭人见他脸都气黄了,眼眉都变了,从来没气的这样,便拉着他的手,笑道:"你同妹妹拌嘴,不犯着砸他,倘或砸坏了,叫他心里脸上怎么过的去?"林黛玉一行哭着,一行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宝玉连袭人不如(袭人也是聪明人,能体谅黛玉的心事,黛玉本是客人,若是宝玉为她摔玉,别人如何看她),越发伤心大哭起来.心里一烦恼,方才吃的香薷饮解暑汤便承受不住,"哇"的一声都吐了出来.紫鹃忙上来用手帕子接住,登时一口一口的把一块手帕子吐湿.雪雁忙上来捶.紫鹃道:"虽然生气,姑娘到底也该保重着些.才吃了药好些,这会子因和宝二爷拌嘴,又吐出来.倘或犯了病,宝二爷怎么过的去呢?"宝玉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黛玉不如一紫鹃(紫鹃是知黛玉深情,才有如此见识).又见林黛玉脸红头胀,一行啼哭,一行气凑,一行是泪,一行是汗,不胜怯弱.宝玉见了这般,又自己后悔方才不该同他较证,这会子他这样光景,我又替不了他.心里想着,也由不的滴下泪来了.袭人见他两个哭,由不得守着宝玉也心酸起来,又摸着宝玉的手冰凉,待要劝宝玉不哭罢,一则又恐宝玉有什么委曲闷在心里,二则又恐薄了林黛玉.不如大家一哭,就丢开手了,因此也流下泪来.紫鹃一面收拾了吐的药,一面拿扇子替林黛玉轻轻的扇着,见三个人都鸦雀无声,各人哭各人的,也由不得伤心起来,也拿手帕子擦泪.四个人都无言对泣.有着双玉的主人,作丫环的自然是担心的,二个主子为情而伤,二个丫环为义而痛。一时,袭人勉强笑向宝玉道:"你不看别的,你看看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该同林姑娘拌嘴."林黛玉听了,也不顾病,赶来夺过去,顺手抓起一把剪子来要剪.袭人紫鹃刚要夺,已经剪了几段.林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希罕,自有别人替他再穿好的去.(黛玉真是胡闹,宝玉在意的玉都不要了,还要如何在意,是黛玉恼金玉之说)"袭人忙接了玉道:"何苦来,这是我才多嘴的不是了."宝玉向林黛玉道:"你只管剪,我横竖不带他,也没什么."只顾里头闹,谁知那些老婆子们见林黛玉大哭大吐,宝玉又砸玉,不知道要闹到什么田地,倘或连累了他们,便一齐往前头回贾母王夫人知道,好不干连了他们.那贾母王夫人见他们忙忙的作一件正经事来告诉,也都不知有了什么大祸,便一齐进园来瞧他兄妹.急的袭人抱怨紫鹃为什么惊动了老太太,太太,紫鹃又只当是袭人去告诉的,也抱怨袭人.那贾母,王夫人进来,见宝玉也无言,林黛玉也无话(已经闹过了,才如此而已),问起来又没为什么事,便将这祸移到袭人紫鹃两个人身上,说"为什么你们不小心伏侍,这会子闹起来都不管了!"因此将他二人连骂带说教训了一顿.二人都没话,只得听着.还是贾母带出宝玉去了,方才平服.过了一日,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生日,家里摆酒唱戏,来请贾府诸人.宝玉因得罪了林黛玉,二人总未见面,心中正自后悔,无精打采的,那里还有心肠去看戏,因而推病不去.林黛玉不过前日中了些暑溽之气,本无甚大病,听见他不去,心里想:"他是好吃酒看戏的,今日反不去,自然是因为昨儿气着了.再不然,他见我不去,他也没心肠去.只是昨儿千不该万不该剪了那玉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带了,还得我穿了他才带."因而心中十分后悔.黛玉能后悔,也是她体谅宝玉之处。那贾母见他两个都生了气,只说趁今儿那边看戏,他两个见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的抱怨说:"我这老冤家是那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语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几时我闭了这眼,断了这口气,凭着这两个冤家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偏又不这口气."自己抱怨着也哭了.这话传入宝林二人耳内.原来他二人竟是从未听见过"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这句俗语,如今忽然得了这句话,好似参禅的一般,都低头细嚼此话的滋味,都不觉潸然泣下.虽不曾会面,然一个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却不是人居两地,情发一心!贾母此言,分明对双玉姻缘有心促成。袭人因劝宝玉道:"千万不是,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里小厮们和他们的姊妹拌嘴,或是两口子分争,你听见了,你还骂小厮们蠢,不能体贴女孩儿们的心.今儿你也这么着了.明儿初五,大节下,你们两个再这们仇人似的,老太太越发要生气,一定弄的大家不安生.依我劝,你正经下个气,陪个不是,大家还是照常一样,这么也好,那么也好."那宝玉听见了不知依与不依,袭人还是以和为重的丫环,算是识大体了,她未必多重黛玉,只是为了大家。
  其实双玉这一场大闹园中人自然皆知,说是众人无言,其实暗中多议论了。双玉的情份,宝钗能知,作为贾府长辈的诸人自然也是明白的,只是为了各自的利益,都乐得沉默了。
  贾母把宝玉的婚事往后延,也是无奈之举。金玉之说,她必然也是听闻了,王夫人沉默着双玉的感情,贾母沉默着金玉之说。唯一不沉默的是双玉本人,此情深重,只有一闹才得分明。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三十九)
  双玉此时还是互相猜测阶段,所以难免有误会有纷争,但因张道士提亲引起的这次争吵,却是最大的一吵,宝玉摔玉黛玉大哭大吐,惊动了贾母王夫人。这一次不仅有了金锁还明确了史大小姐湘云也有个金麒麟。一个锁没弄分明,又出一个麒麟。也难怪黛玉心上烦恼,别人有玉有金,独她是什么也无的。宝钗是一个薛家在支持,湘云有史家,黛玉孤身在贾府,所依靠的是贾母的疼爱和宝玉的重视,相形之下精神上很充实,可现实中很单薄。偏生一个宝玉,明明心中重妹妹,可是见了姐姐就成了呆雁,见了麒麟就忙忙的收起来。自然惹的黛玉不高兴。宝玉也自有委屈,自以为一片真心黛玉应知,可是黛玉每每的试探,只能令他更加的不喜。以为黛玉会明白的,其实黛玉也明白,只是希望是由宝玉说出来。
  宝玉让贾母带走了,未提王夫人一字,可是细想一下王夫人的态度,没态度就是态度了。若是亲戚份上,自己的儿子和亲戚家的女孩子争吵了,应该安抚黛玉才是呀,黛玉身体弱又比宝玉小。可是王夫人没有,书中不写王夫人对此事的态度,就是说明了王夫人的不满意了。黛玉初来,王夫人就说过让黛玉远宝玉,后来贾母安排双玉在一起,宝玉又视黛玉与别人不同,双玉每每纷争,王夫人自然尽知,只是贾母面上,不好说什么,但是自己的宝玉让黛玉弄得如此,她自然很是不满意了。王夫人一直有个观念就是宝玉是好的,都是让人带坏了。从后文中她对金钏和晴雯的态度可知,她始终认为宝玉是好好的,都是让别人带坏了。
  宝玉与黛玉怄气,自然没了情绪,所以连薛大公子的生日也不曾去,他没了看戏的心肠,却自然有人担心。贾母的担心传入二人那里,另生了心事,不是冤家不聚头,让他们各有感触。
  袭人劝宝玉给黛玉赔礼,二人合好,让众人放心。宝玉自然会听的。林黛玉与宝玉角口后,也自后悔,但又无去就他之理,因此日夜闷闷,如有所失(二人的感受是一样的,宝玉也是一样)。紫鹃度其意,乃劝道:"若论前日之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别人不知宝玉那脾气,难道咱们也不知道的。为那玉也不是闹了一遭两遭了。"黛玉啐道:"你倒来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躁了?"紫鹃笑道:"好好的,为什么又剪了那穗子?岂不是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儿,常要歪派他,才这么样。"好紫鹃真真说在点子上了,黛玉对宝玉就是有些任性,原也是因了宝玉在意黛玉。
  林黛玉正欲答话,只听院外叫门。紫鹃听了一听,笑道:"这是宝玉的声音,想必是来赔不是来了。"林黛玉听了道:"不许开门!"紫鹃道:"姑娘又不是了。这么热天毒日头地下,晒坏了他如何使得呢!"口里说着,便出去开门,果然是宝玉。一面让他进来,一面笑道:"我只当是宝二爷再不上我们这门了,谁知这会子又来了。"宝玉笑道:"你们把极小的事倒说大了。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妹妹可大好了?"紫鹃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里气不大好。"宝玉笑道:"我晓得有什么气。"一面说着,一面进来,只见林黛玉又在床上哭。真真是还泪而来,恼是哭,此时还是哭。
  那林黛玉本不曾哭,听见宝玉来,由不得伤了心,止不住滚下泪来。宝玉笑着走近床来,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林黛玉只顾拭泪,并不答应。宝玉因便挨在床沿上坐了,一面笑道:"我知道妹妹不恼我。但只是我不来,叫旁人看着,倒象是咱们又拌了嘴的似的。若等他们来劝咱们,那时节岂不咱们倒觉生分了?不如这会子,你要打要骂,凭着你怎么样,千万别不理我。"说着,又把"好妹妹"叫了几万声。林黛玉心里原是再不理宝玉的,这会子见宝玉说别叫人知道他们拌了嘴就生分了似的这一句话,又可见得比人原亲近,因又撑不住哭道:"你也不用哄我。从今以后,我也不敢亲近二爷,二爷也全当我去了。"宝玉听了笑道:"你往那去呢?"林黛玉道:"我回家去。"宝玉笑道:"我跟了你去。"林黛玉道:"我死了。"宝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林黛玉一闻此言,登时将脸放下来,问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说的是什么!你家倒有几个亲姐姐亲妹妹呢,明儿都死了,你几个身子去作和尚?明儿我倒把这话告诉别人去评评。"宝玉是真心话,只是如此说来,又不合规矩,黛玉珍重,自然恼了。若是此话是真,失了黛玉,宝玉自有出家之缘了。
  宝玉自知这话说的造次了,后悔不来,登时脸上红胀起来,低着头不敢则一声。幸而屋里没人。林黛玉直瞪瞪的瞅了他半天,气的一声儿也说不出来。见宝玉憋的脸上紫胀,便咬着牙用指头狠命的在他额颅上戳了一下,哼了一声,咬牙说道:"你这----"刚说了两个字,便又叹了一口气,仍拿起手帕子来檫眼泪。宝玉心里原有无限的心事,又兼说错了话,正自后悔,又见黛玉戳他一下,要说又说不出来,自叹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不觉滚下泪来。要用帕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带来,便用衫袖去檫。林黛玉虽然哭着,却一眼看见了,见他穿着簇新藕合纱衫,竟去拭泪,便一面自己拭着泪,一面回身将枕边搭的一方绡帕子拿起来,向宝玉怀里一摔,一语不发,仍掩面自泣。宝玉见他摔了帕子来,忙接住拭了泪,又挨近前些,伸手拉了林黛玉一只手,笑道:"我的五脏都碎了,你还只是哭。走罢,我同你往老太太跟前去。"林黛玉将手一摔道:"谁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的,还这么皮赖脸的,连个道理也不知道。"此情此景,也是情至深处,反而不知如何去说了。黛玉始终非常自重的,屡屡说错话的是宝玉。
  一句没说完,只听喊道:"好了!"宝林二人不防,都唬了一跳,回头看时,只见凤姐儿跳了进来,笑道:"老太太在那里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来瞧瞧你们好了没有。我说不用瞧,过不了三天,他们自己就好了。老太太骂我,说我懒。我来了,果然应了我的话了。也没见你们两个人有些什么可拌的,三日好了,两日恼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这会子拉着手哭的,昨儿为什么又成了乌眼鸡呢!还不跟我走,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些心。"说着拉了林黛玉就走。林黛玉回头叫丫头们,一个也没有。凤姐道:"又叫他们作什么,有我伏侍你呢。"一面说,一面拉了就走。宝玉在后面跟着出了园门。到了贾母跟前,凤姐笑道:"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说合。我及至到那里要说合,谁知两个人倒在一处对赔不是了。对笑对诉,倒象`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那里还要人去说合。"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凤姐待双玉二人是极好的,有些姐姐的模样,以凤姐之精明,如何不知双玉情深,又如何不懂贾母之意。
  此时宝钗正在这里。那林黛玉只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宝玉没甚说的,便向宝钗笑道(又要生事了,双玉的事件如此之大,宝钗自然有所知,而且宝玉不去参加薛大公子的生日,为的自然是黛玉):"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又不好了,没别的礼送,连个头也不得磕去。大哥哥不知我病,倒象我懒,推故不去的。倘或明儿恼了,姐姐替我分辨分辨。"宝钗笑道:"这也多事。你便要去也不敢惊动,何况身上不好,弟兄们日日一处,要存这个心倒生分了(反语宝玉,是宝玉生分在前)。"宝玉又笑道:"姐姐知道体谅我就好了。"又道:"姐姐怎么不看戏去?"宝钗道:"我怕热,看了两出,热的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来了。"宝玉听说,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只得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宝钗听说,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回思了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象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二人正说着,可巧小丫头靛儿因不见了扇子,和宝钗笑道:"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宝钗指他道:"你要仔细!我和你顽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他们去。"说的个靛儿跑了。宝玉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当着许多人,更比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别人搭讪去了。宝钗是很少失态,若有也是因了宝玉,此时大怒,也是因宝玉说话不谨慎而起。宝姑娘生气了,自然不是好惹的。嘻皮笑脸二字很是厉害,有暗指黛玉之意。
  林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中着实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势儿取个笑,不想靛儿因找扇子,宝钗又发了两句话,他便改口笑道(不知宝钗厉害):"宝姐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宝钗因见林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态,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愿,忽又见问他这话,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宝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串子。这叫<<负荆请罪>>。"宝钗笑道:"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一句话还未说完,宝玉林黛玉二人心里有病,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了(双玉必要如此,才知宝姐姐厉害,宝姐姐正有无限心事,他们还撞了来)。凤姐于这些上虽不通达,但见他三人形景,便知其意,便也笑着问人道:"你们大暑天,谁还吃生姜呢?"众人不解其意,便说道:"没有吃生姜。"风姐故意用手摸着腮,诧异道:"既没人吃姜,怎么这么辣辣的?"宝玉黛玉二人听见这话,越发不好过了。宝钗再要说话,见宝玉十分讨愧,形景改变,也就不好再说,只得一笑收住。别人总未解得他四个人的言语,因此付之流水。别人未必不解,只是何必多事。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四十)
  素有贤名的宝钗在书中第一次失态,先是撵了找扇子的丫环,又讽刺了双玉的负荆请罪的故事,这样的宝钗是极少见的,是什么原因令宝姐姐如此失态呢。
  如果说黛玉与宝玉怄气是为了宝玉,那么能令宝钗恼的自然也是宝玉了。只不过宝钗年纪比双玉大,又是经历了薛家变迁的,她的心态要相对稳重成熟些,她一出场就是成人心智了,所以平时的宝姐姐是很能稳住心神的,对于黛玉单方面的讽刺都是能沉默以对的。这一次却是不同,这次是双玉合在一起。
  元妃赏的礼物二宝相同,不管是为了对客人的尊重,还是为了金玉的暗示,对薛家对宝钗都是光荣的,可是这种好心情没能维持多久,就因为张道士的提亲而变了滋味。张道士身份不同,与贾府关系极亲切,他是荣国公的替身,和贾府关系极近。他口中那位美丽的十五岁的小姐,令人猜测的候选人是宝钗和湘云,书中明确提过的是宝钗的年纪,贾母给她过的十五岁生日,那个生日引的宝玉第一次了悟。所以十五岁,和宝钗应该有些关联。如果说薛家借机提亲,也是可能,宝钗毕竟不小了。另一个是湘云,湘云是宝玉最早的青梅竹马,小时也是常在贾府的,当年的贾母也是非常疼爱她的,所以才先后让自己的丫环袭人和翠缕去照看湘云。当然黛玉进府后,贾母明显的对湘云有了变化,更疼爱黛玉些,而宝玉也发生了变化,宝玉之前是经常和湘云一起玩耍的,他们是最好的玩伴,而黛玉的出现,让宝玉的注意力大部分转移在了黛玉身上。应该说贾母当年是有过让湘云嫁进贾府的打算的,毕竟湘云是她娘家的孩子,只是黛玉的出现,让贾母改变了主意,湘云在亲也亲不过外孙女呀。而史府,也一定有过玉云的打算的,所以在双玉情深,金玉传言之后,还是愿意借了张道士一试。
  张道士提亲之后,双玉不去看戏,而后纷争大吵大闹,摔玉的传闻,宝钗必定听闻。之后薛大公子生日,宝玉借病不去,实为黛玉,以宝钗之聪明自然深知其意。薛家自然是有些不悦的,可是又说不得什么。然而宝钗却是明白了,双玉的感情竟是如此之深,贾母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话,让双玉参悟,也令宝钗多思。
  如今双玉合好了,而且宝玉还借杨妃喻她,更令宝钗恼怒,借负荆请罪讽刺一下双玉的故事,自然是顺手为之。果然双玉都红了脸,宝钗自然明白自己客人的身份,所以见好就收,就此打住。
  这宝玉就不省事,先哄好了黛玉,又惹恼了宝姐姐,这也罢了,众人散了,他却去招惹母亲的丫环金钏。这金钏本是王夫人的大丫环,拿一两月银,湘云给四大丫环送礼就有她一份,本也是极风光的。偏生招惹了宝玉,犯忌于王夫人。
  宝玉轻轻的走到跟前,把他耳上带的坠子一摘,金钏儿睁开眼,见是宝玉。宝玉悄悄的笑道:"就困的这么着?"金钏抿嘴一笑,摆手令他出去(此时尚知规矩),仍合上眼,宝玉见了他,就有些恋恋不舍的(素日关系极好,金钏自然是美丽的),悄悄的探头瞧瞧王夫人合着眼,便自己向身边荷包里带的香雪润津丹掏了出来,便向金钏儿口里一送。金钏儿并不睁眼,只管噙了。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大家公子信口开河,不得信)。"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因何如此自信,王夫人有暗示,还是府中有先例)?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必与彩云不睦,何苦多事,看来环云之事合府皆知,王夫人为何沉默)。"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去了。王夫人如此大怒,竟如宝钗一怒,都是失态,金钏的话究竟哪句惹得王夫人大怒,是与宝玉的私情,还是令宝玉去找环云的麻烦。还是王夫人心情正是不喜,所以撞了上去。宝玉跑了,真真令人叹惜。原来他的话竟是信不得的,如今惹了事非,就自已跑了,他是主子,能跑,可怜丫环何处藏身。宝玉明明是看见,王夫人打金钏的。
  这里金钏儿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登时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王夫人便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处置太过狠厉)"金钏儿听说,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担不起这四个字)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为何不问环云),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气忿不过,打了一下,骂了几句。虽金钏儿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唤了金钏儿之母白老媳妇来领了下去。那金钏儿含羞忍辱的出去,金钏一去难回,投井而逝,而宝玉此时却在园中对了龄官怜香去了。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四十一)
  宝玉自以为自己是怜香惜玉的,只是年少轻狂,所以也常会带累别人,其实宝玉并不了解母亲,所以才有金钏那一节,金钏被撵,他却跑园子里玩了,早把这事给忘了。
  记得绿萝裙,处处怜芳草,因为宝玉心上有黛玉,所以看很多人身上都有着黛玉的影子。
  宝玉见王夫人醒来,自己没趣,忙进大观园来。只见赤日当空,树阴合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刚到了蔷薇花架,只听有人哽噎之声。宝玉心中疑惑,便站住细听,果然架下那边有人。如今五月之际,那蔷薇正是花叶茂盛之际,宝玉便悄悄的隔着篱笆洞儿一看,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绾头的簪子在地下抠土,一面悄悄的流泪,宝玉心中想道:"难道这也是个痴丫头,又象颦儿来葬花不成?"因又自叹道:"若真也葬花,可谓`东施效颦',不但不为新特,且更可厌了。(原来葬花是只属于黛玉的风景)"想毕,便要叫那女子,说:"你不用跟着那林姑娘学了。"话未出口,幸而再看时,这女孩子面生,不是个侍儿,倒象是那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之内的,却辨不出他是生旦净丑那一个角色来。宝玉忙把舌头一伸,将口掩住,自己想道:"幸而不曾造次。上两次皆因造次了,颦儿也生气,宝儿也多心,如今再得罪了他们,越发没意思了(他的造次也着实太多了,还带累了金钏)。"一面想,一面又恨认不得这个是谁(不识美人,是宝玉平生之恨)。再留神细看,只见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是不是天下深情的痴女子,都有着黛玉的影子)。宝玉早又不忍弃他而去,只管痴看。只见他虽然用金簪划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画字。宝玉用眼随着簪子的起落,一直一画一点一勾的看了去,数一数,十八笔。自己又在手心里用指头按着他方才下笔的规矩写了,猜是个什么字。写成一想,原来就是个蔷薇花的"蔷"字。宝玉想道:"必定是他也要作诗填词。这会子见了这花,因有所感,或者偶成了两句,一时兴至恐忘,在地下画着推敲,也未可知。且看他底下再写什么。"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见那女孩子还在那里画呢,画来画去,还是个"蔷"字。再看,还是个"蔷"字。里面的原是早已痴了,画完一个又画一个,已经画了有几千个"蔷"。外面的不觉也看痴了,两个眼睛珠儿只管随着簪子动,心里却想:"这女孩子一定有什么话说不出来的大心事,才这样个形景。外面既是这个形景,心里不知怎么熬煎。看他的模样儿这般单薄,心里那里还搁的住熬煎。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过来。"宝玉体贴时真体贴,无情时也真无情,此时对这女子体贴,对金钏就是特无情。
  伏中阴晴不定,片云可以至雨,忽一阵凉风过了,唰唰的落下一阵雨来。宝玉看着那女子头上滴下水来,纱衣裳登时湿了。宝玉想道:"这时下雨。他这个身子,如何禁得骤雨一激!"因此禁不住便说道:"不用写了。你看下大雨,身上都湿了。"那女孩子听说倒唬了一跳(情之太深,怎知风雨已变,是不是暗指这段情,不在控制之中),抬头一看,只见花外一个人叫他不要写了,下大雨了。一则宝玉脸面俊秀,二则花叶繁茂,上下俱被枝叶隐住,刚露着半边脸,那女孩子只当是个丫头,再不想是宝玉,因笑道:"多谢姐姐提醒了我。难道姐姐在外头有什么遮雨的?"一句提醒了宝玉,"嗳哟"了一声,才觉得浑身冰凉。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也都湿了。说声"不好",只得一气跑回怡红院去了,心里却还记挂着那女孩子没处避雨。所以说宝玉是痴心,记得人家,忘了自己,最牵挂美人心。
  宝玉见关着门,便以手扣门,里面诸人只顾笑,那里听见。叫了半日,拍的门山响,里面方听见了,估谅着宝玉这会子再不回来的。袭人笑道:"谁这会子叫门,没人开去。"宝玉道:"是我。"麝月道:"是宝姑娘的声音。(如何听的,可见宝钗是常来的)"晴雯道:"胡说!宝姑娘这会子做什么来。"袭人道:"让我隔着门缝儿瞧瞧,可开就开,要不可开,叫他淋着去。"说着,便顺着游廊到门前,往外一瞧,只见宝玉淋的雨打鸡一般。袭人见了又是着忙又是可笑,忙开了门,笑的弯着腰拍手道:"这么大雨地里跑什么?那里知道爷回来了。"
  宝玉一肚子没好气,满心里要把开门的踢几脚,及开了门,并不看真是谁,还只当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便抬腿踢在肋上。袭人"嗳哟"了一声。宝玉还骂道:"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一点儿也不怕,越发拿我取笑儿了。(此时之宝玉,分明就是一个公子哥,踢在谁身上,也是疼)"口里说着,一低头见是袭人哭了,方知踢错了,忙笑道:"嗳哟,是你来了!踢在那里了?"袭人从来不曾受过大话的,今儿忽见宝玉生气踢他一下,又当着许多人,又是羞,又是气,又是疼,真一时置身无地。待要怎么样,料着宝玉未必是安心踢他,少不得忍着说道:"没有踢着。还不换衣裳去。"宝玉一面进房来解衣,一面笑道:"我长了这么大,今日是头一遭儿生气打人,不想就偏遇见了你!"袭人一面忍痛换衣裳,一面笑道(此时还能笑的出来,可知袭人的涵养):"我是个起头儿的人,不论事大事小事好事歹,自然也该从我起。但只是别说打了我,明儿顺了手也打起别人来。"宝玉道:"我才也不是安心。"袭人道:"谁说你是安心了!素日开门关门,都是那起小丫头子们的事。他们是憨皮惯了的,早已恨的人牙痒痒,他们也没个怕惧儿。你当是他们,踢一下子,唬唬他们也好些。才刚是我淘气,不叫开门的。"袭人自有过人之处,此时还替宝玉开脱。
  说着,那雨已住了,宝官,玉官也早去了(宝官玉官分明就是宝玉)。袭人只觉肋下疼的心里发闹,晚饭也不曾好生吃。至晚间洗澡时脱了衣服,只见肋上青了碗大一块,自己倒唬了一跳,又不好声张。一时睡下,梦中作痛,由不得"嗳哟"之声从睡中哼出。宝玉虽说不是安心,因见袭人懒懒的,也睡不安稳。忽夜间听得"嗳哟",便知踢重了,自己下床悄悄的秉灯来照。刚到床前,只见袭人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痰来,"嗳哟"一声,睁开眼见了宝玉,倒唬了一跳道:"作什么?"宝玉道:"你梦里`嗳哟',必定踢重了。我瞧瞧。"袭人道:"我头上发晕,嗓子里又腥又甜,你倒照一照地下罢。"宝玉听说,果然持灯向地下一照,只见一口鲜血在地。宝玉慌了,只说"了不得了!"此时才慌,对袭人总算有些情份。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四十二)
  宝玉对袭人总是在意的,如果当初被踢的是小丫环,就没这么关注了吧。袭人见了自己吐的鲜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袭人一直对家人说,贾府对丫环极好的,不曾打骂,不想头一次挨打竟是如此严重,而且又是因了宝玉,想来真真委屈),想着往日常听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想起此言,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滴下泪来(袭人素日落泪,有时是为了宝玉,此时却是为了自己).宝玉见他哭了,也不觉心酸起来,因问道:"你心里觉的怎么样?"袭人勉强笑道:"好好的,觉怎么呢!"宝玉的意思即刻便要叫人烫黄酒,要山羊血黎洞丸来.袭人拉了他的手,笑道:"你这一闹不打紧,闹起多少人来,倒抱怨我轻狂.分明人不知道,倒闹的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正经明儿你打发小子问问王太医去,弄点子药吃吃就好了.人不知鬼不觉的可不好(袭人可担一个贤字,此时此地此景此痛,还能思虑如此,顾的是大家的体面)?"宝玉听了有理,也只得罢了,向案上斟了茶来,给袭人漱了口.袭人知道宝玉心内是不安稳的,待要不叫他伏侍,他又必不依,二则定要惊动别人,不如由他去罢:因此只在榻上由宝玉去伏侍.一交五更,宝玉也顾不的梳洗,忙穿衣出来,将王济仁叫来,亲自确问.王济仁问原故,不过是伤损,便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怎么服,怎么敷.宝玉记了,回园依方调治.袭人这次挨打,外人不知,怡红院里的人却是明白的,众人眼中最是好脾气的宝二爷,竟也有如此动气时,而被打的是怡红院的第一丫环。不知各丫环心中如何感叹。
  正是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午间,王夫人治了酒席,请薛家母女等赏午(待客之礼节).宝玉见宝钗淡淡的,也不和他说话,自知是昨儿的原故.王夫人见宝玉没精打彩,也只当是金钏儿昨日之事,他没好意思的,越发不理他.林黛玉见宝玉懒懒的,只当是他因为得罪了宝钗的原故,心中不自在,形容也就懒懒的.凤姐昨日晚间王夫人就告诉了他宝玉金钏的事,知道王夫人不自在,自己如何敢说笑,也就随着王夫人的气色行事,更觉淡淡的.贾迎春姊妹见众人无意思,也都无意思了.因此,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这是一个非常特别的节日,毫无气氛,贾母不曾出现,众人皆无情绪,真真清冷。其实真正爱热闹的是贾母,能热闹的是凤姐,如今贾母未至,凤姐会因了金钏之事没情绪吗,分明是明白王夫人素来冷静,与贾母所好不同,既如此,自然要看王夫人眼色行事,没有贾母在的场合,王夫人就把一个待客的宴席弄成如此,可知王夫人管家如何了。贾府的热闹,是贾母的成全,才有那个氛围。
  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他想的也有个道理,他说,"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冷清?既清冷则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故此人以为喜之时,他反以为悲.那宝玉的情性只愿常聚,生怕一时散了添悲,那花只愿常开,生怕一时谢了没趣;只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悲伤,也就无可如何了.因此,今日之筵,大家无兴散了,林黛玉倒不觉得,倒是宝玉心中闷闷不乐,回至自己房中长吁短叹(叹什么呢,撵了金钏,打了袭人,皆因他而起,出言不敬,恼了宝姐姐,事情都是他闹的).偏生晴雯上来换衣服,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跌在地下,将股子跌折.宝玉因叹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此言来看,宝玉心中并没有晴雯在怡红院长居的打算)?"晴雯冷笑道:"二爷近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何苦来!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宝玉听了这些话,气的浑身乱战,因说道:"你不用忙,将来有散的日子!"晴雯真真厉害,对宝玉说话的口气,也绝非丫环的口气,所凭的是贾母的背景,还是宝玉素日的担待。
  袭人在那边早已听见,忙赶过来向宝玉道:"好好的,又怎么了?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此话是实情,也是托大)"晴雯听了冷笑道:"姐姐既会说,就该早来,也省了爷生气.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个人伏侍爷的,我们原没伏侍过.因为你伏侍的好,昨日才挨窝心脚,我们不会伏侍的,到明儿还不知是个什么罪呢(够狠的话,她与袭人不知怎样的不睦,此时此地,如此数落袭人,真是有些落井下石)!"袭人听了这话,又是恼,又是愧,待要说几句话,又见宝玉已经气的黄了脸,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袭人之贤,在于能忍人所不能忍),推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晴雯听他说"我们"两个字,自然是他和宝玉了,不觉又添了酸意,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教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那里就称起`我们'来了.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上`我们'了!(晴雯说话太过尖刻,完全是挑剔袭人的姿态)"袭人羞的脸紫胀起来,想一想,原来是自己把话说错了.宝玉一面说:"你们气不忿,我明儿偏抬举他."袭人忙拉了宝玉的手道:"他一个糊涂人,你和他分证什么?况且你素日又是有担待的,比这大的过去了多少,今儿是怎么了?"晴雯冷笑道:"我原是糊涂人,那里配和我说话呢!"袭人听说道:"姑娘倒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爷拌嘴呢?要是心里恼我,你只和我说,不犯着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不该这们吵的万人知道.我才也不过为了事,进来劝开了,大家保重.姑娘倒寻上我的晦气.又不象是恼我,又不象是恼二爷,夹枪带棒,终久是个什么主意?我就不多说,让你说去."说着便往外走.宝玉向晴雯道:"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好不好(这一个打发,说的如此轻易,可知宝玉对晴雯了)?"晴雯听了这话,不觉又伤心起来,含泪说道:"为什么我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出去,也不能够."宝玉道:"我何曾经过这个吵闹?一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去吧."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袭人忙回身拦住,笑道:"往那里去?"宝玉道:"回太太去."袭人笑道:"好没意思!真个的去回,你也不怕臊了?便是他认真的要去,也等把这气下去了,等无事中说话儿回了太太也不迟.这会子急急的当作一件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太太犯疑?"宝玉道:"太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说是他闹着要去的."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这才是晴雯的真心话,她原要的就是天长地久)"宝玉道:"这也奇了.你又不去,你又闹些什么?我经不起这吵,不如去了倒干净."说着一定要去回.袭人见拦不住,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鬟见吵闹,都鸦雀无闻的在外头听消息,这会子听见袭人跪下央求,便一齐进来都跪下了.宝玉忙把袭人扶起来,叹了一声,在床上坐下,叫众人起去,向袭人道:"叫我怎么样才好!这个心使碎了也没人知道."说着不觉滴下泪来.袭人见宝玉流下泪来,自己也就哭了.袭人是顾大局的,所以才有此一跪,给了宝玉台阶,也免了一场风波。她自然明白,宝玉是气头的话,算不得数,免宝玉后悔。
  晴雯在旁哭着,方欲说话,只见林黛玉进来,便出去了.林黛玉笑道:"大节下怎么好好的哭起来?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宝玉和袭人嗤的一笑.黛玉道:"二哥哥不告诉我,我问你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拍着袭人的肩,笑道:"好嫂子,你告诉我.必定是你两个拌了嘴了.告诉妹妹,替你们和劝和劝."袭人推他道:"林姑娘你闹什么?我们一个丫头,姑娘只是混说."黛玉笑道:"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宝玉道:"你何苦来替他招骂名儿.饶这么着,还有人说闲话,还搁的住你来说他."袭人笑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林黛玉笑道:"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就哭死了."宝玉笑道:"你死了,我作和尚去."袭人笑道:"你老实些罢,何苦还说这些话."林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嘴笑道:"作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作和尚的遭数儿."宝玉听得,知道是他点前儿的话,自己一笑也就罢了.宝玉是说过两个和尚的话,不知是不是伏了两次出家。他心中此时所在意的,还是黛玉袭人。黛玉不恼时,完全是个机敏可爱的的小姑娘形象。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四十四)
  宝玉和晴雯的一场纷争,终因袭人一跪和黛玉的前来了结了,宝玉第二个和尚说出了口,惹黛玉的一问。宝玉此时所言,也是真心的吧。这个时刻,袭人于他还是非常重要的。世事无常,最后的结局黛玉死宝玉出家袭人另嫁,此时此地,三人自然不能感受。
  也就是这一节,让人们注意到了怡红院另一个特别的丫环晴雯。她是贾母的丫环,若论起来,原是赖大家的孝敬给贾母的,因为模样美丽心灵手巧,被贾母安放在怡红院,从后文中贾母在王夫人面前所言,也就晴雯还配宝玉使唤,贾母对晴雯的安排是有深意的,有给宝玉做姨娘的打算。而聪明的晴雯,也是深知这一层的,而且袭人也是明知的。所以晴雯在怡红院里才敢顶撞宝玉,讽刺袭人,打骂那些小丫环,自然是有底气的,她对怡红院对宝玉,原是有些痴心的,这份痴让她对怡红院的很多人和事多了敏感和任性。所以宝玉那一句明儿你自己当家主事,也这样顾前不顾后,才让晴雯恼了,所以袭人那一句我们(指袭人和宝玉)才让晴雯有了酸意。晴雯对宝玉的心,原是热烈和执著的,只是她和黛玉一样有些话不能问不能说,所以常常会有些小小的任性和忧伤。今天这一闹,原是因为心事层层,却是无从诉说。
  一时黛玉去后,就有人说"薛大爷请",宝玉只得去了.原来是吃酒,不能推辞,只得尽席而散(虽说宝钗讽刺了双玉,可是薛家还是和宝玉保持着密切的往来).晚间回来,已带了几分酒,踉跄来至自己院内,只见院中早把乘凉枕榻设下,榻上有个人睡着.宝玉只当是袭人,一面在榻沿上坐下,一面推他,问道:"疼的好些了?"只见那人翻身起来说:"何苦来,又招我!"宝玉一看,原来不是袭人,却是晴雯.宝玉将他一拉,拉在身旁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发惯娇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过说了那两句,你就说上那些话.说我也罢了,袭人好意来劝,你又括上他,你自己想想,该不该?"晴雯道:"怪热的,拉拉扯扯作什么!叫人来看见象什么!我这身子也不配坐在这里."宝玉笑道:"你既知道不配,为什么睡着呢?"晴雯没的话,嗤的又笑了,说:"你不来便使得,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让我洗澡去.袭人麝月都洗了澡.我叫了他们来."宝玉笑道:"我才又吃了好些酒,还得洗一洗.你既没有洗,拿了水来咱们两个洗."晴雯摇手笑道:"罢,罢,我不敢惹爷.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足有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作什么呢.我们也不好进去的.后来洗完了,进去瞧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了,笑了几天.我也没那工夫收拾,也不用同我洗去.今儿也凉快,那会子洗了,可以不用再洗.我倒舀一盆水来,你洗洗脸通通头.才刚鸳鸯送了好些果子来,都湃在那水晶缸里呢,叫他们打发你吃."宝玉笑道:"既这么着,你也不许洗去,只洗洗手来拿果子来吃罢."晴雯笑道:"我慌张的很,连扇子还跌折了,那里还配打发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盘子,还更了不得呢."宝玉笑道:"你爱打就打,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听那一声响,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宝玉这番理论,若是让贾政听了去,怕要打他一顿了)"晴雯听了,笑道:"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撕的(晴雯终是任性的,也是爽直的)."宝玉听了,便笑着递与他.晴雯果然接过来,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嗤嗤又听几声.宝玉在旁笑着说:"响的好,再撕响些(二爷此时好心情好看法,才得晴雯撕扇)!"正说着,只见麝月走过来,笑道:"少作些孽罢."宝玉赶上来,一把将他手里的扇子也夺了递与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了几半子,二人都大笑.麝月道:"这是怎么说,拿我的东西开心儿?"宝玉笑道:"打开扇子匣子你拣去,什么好东西!"麝月道:"既这么说,就把匣子搬了出来,让他尽力的撕,岂不好?"宝玉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这孽.他也没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晴雯笑着,倚在床上说道:"我也乏了,明儿再撕罢."宝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这时候的宝玉和晴雯的思想是非常相近的,都有着不同于旁人的率真和天真。
  接下来,湘云前来做客。午间,王夫人,薛宝钗,林黛玉众姊妹正在贾母房内坐着,就有人回:"史大姑娘来了."一时果见史湘云带领众多丫鬟媳妇走进院来.宝钗,黛玉等忙迎至阶下相见.青年姊妹间经月不见,一旦相逢,其亲密自不必细说.一时进入房中,请安问好,都见过了.贾母因说:"天热,把外头的衣服脱脱罢."史湘云忙起身宽衣.王夫人因笑道:"也没见穿上这些作什么?"史湘云笑道:"都是二婶婶叫穿的,谁愿意穿这些(史府的场面)."宝钗一旁笑道:"姨娘不知道,他穿衣裳还更爱穿别人的衣裳.可记得旧年三四月里,他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额子也勒上,猛一瞧倒象是宝兄弟,就是多两个坠子.他站在那椅子后边,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宝玉,你过来,仔细那上头挂的灯邓胱诱邢禄依疵粤搜郛'他只是笑,也不过去.后来大家撑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说`倒扮上男人好看了'(湘云像宝玉吗,这男装一出,莫非伏了他年女扮男装逃过一劫)."林黛玉道:"这算什么.惟有前年正月里接了他来,住了没两日就下起雪来,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才拜了影回来,老太太的一个新新的大红猩猩毡斗篷放在那里,谁知眼错不见他就披了,又大又长,他就拿了个汗巾子拦腰系上,和丫头们在后院子扑雪人儿去,一跤栽到沟跟前,弄了一身泥水."说着,大家想着前情,都笑了(年少的湘云真真可爱,怕是比宝玉还淘气还会玩,她是宝玉的玩伴).宝钗笑向那周奶妈道:"周妈,你们姑娘还是那么淘气不淘气了?"周奶娘也笑了.迎春笑道:"淘气也罢了,我就嫌他爱说话.也没见睡在那里还是咭咭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也不知那里来的那些话.(素来不多话的迎春也来说湘云的趣事)"王夫人道:"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婆家了,还是那们着(首提湘云的婚事,看来史家还是把湘云的婚事提上了议程,不像贾府宝玉黛玉均未提及)贾母因问:"今儿还是住着,还是家去呢?"周奶娘笑道:"老太太没有看见衣服都带了来,可不住两天?"史湘云问道:"宝玉哥哥不在家么?"宝钗笑道:"他再不想着别人,只想宝兄弟,两个人好憨的.这可见还没改了淘气."贾母道:"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刚只说着,只见宝玉来了,笑道:"云妹妹来了.怎么前儿打发人接你去,怎么不来?"王夫人道:"这里老太太才说这一个,他又来提名道姓的了."林黛玉道:"你哥哥得了好东西,等着你呢."史湘云道:"什么好东西?"宝玉笑道:"你信他呢!几日不见,越发高了."湘云笑道:"袭人姐姐好?"宝玉道:"多谢你记挂."湘云道:"我给他带了好东西来了."说着,拿出手帕子来,挽着一个疙瘩.宝玉道:"什么好的?你倒不如把前儿送来的那种绛纹石的戒指儿带两个给他."湘云笑道:"这是什么?"说着便打开.众人看时,果然就是上次送来的那绛纹戒指,一包四个.林黛玉笑道:"你们瞧瞧他这主意.前儿一般的打发人给我们送了来,你就把他的带来岂不省事?今儿巴巴的自己带了来,我当又是什么新奇东西,原来还是他.真真你是糊涂人."史湘云笑道:"你才糊涂呢!我把这理说出来,大家评一评谁糊涂.给你们送东西,就是使来的不用说话,拿进来一看,自然就知是送姑娘们的了,若带他们的东西,这得我先告诉来人,这是那一个丫头的,那是那一个丫头的,那使来的人明白还好,再糊涂些,丫头的名字他也不记得,混闹胡说的,反连你们的东西都搅糊涂了.若是打发个女人素日知道的还罢了,偏生前儿又打发小子来,可怎么说丫头们的名字呢?横竖我来给他们带来,岂不清白."说着,把四个戒指放下,说道:"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这倒是四个人的,难道小子们也记得这们清白?(湘云也是深知人情的,这四个丫环的主子,都是有权有势的)"众人听了都笑道:"果然明白."宝玉笑道:"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让人."林黛玉听了,冷笑道:"他不会说话,他的金麒麟会说话."一面说着,便起身走了.幸而只有薛宝钗抿嘴一笑.宝玉听见了,倒自己后悔又说错了话,忽见宝钗一笑,由不得也笑了.宝钗见宝玉笑了,忙起身走开,找了林黛玉去说话.宝钗自然听的懂黛玉的话,当然也是注意与黛玉的关系的。自从讽刺双玉后,并没有与宝玉谈笑,却早与黛玉修好了。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四十五)
  晴雯撕扇黛玉葬花这样的美丽,也只有年少的美女作起来,才有美感,换了旁人,便失了雅致。大观园的女子各有各的美丽,龄官画蔷袭人夜誎,香菱梦诗平儿行权,迎春的茉莉花,惜春的画图,探春理家宝钗扑蝶,各有各的芬芳,然而最美的还是黛玉了,那落花何幸遇了黛玉,才有了那样的深情与茫然。
  这个阶段的宝玉,很有些惹事生非的本领,不知带累了多少女子。湘云进园,自有故事。湘云的婚事在众人口中提及,这个最可爱的小妹妹的婚信,代言了大观园众女孩子的年少时代即将结束,要进入成人世界了。因麒麟伏白首双星,只因了这个回目,而那麒麟又是宝玉所赠,多少猜测,她的未来与宝玉有没有关联,若有关联,也不负年少时代的两小无猜,她与他都是无心吧,他把她看作了妹妹,而她最是单纯爽直儿女心事最淡。那样的辰光里,他们是最好的玩伴,是最投缘朋友。
  湘云道:"你瞧那是谁掉的首饰,金晃晃在那里."翠缕听了,忙赶上拾在手里攥着,笑道:"可分出阴阳来了."说着,先拿史湘云的麒麟瞧.湘云要他拣的瞧,翠缕只管不放手,笑道:"是件宝贝,姑娘瞧不得.这是从那里来的?好奇怪!我从来在这里没见有人有这个."湘云笑道:"拿来我看."翠缕将手一撒,笑道:"请看."湘云举目一验,却是文彩辉煌的一个金麒麟,比自己佩的又大又有文彩.湘云伸手擎在掌上,只是默默不语,正自出神,忽见宝玉从那边来了,笑问道:"你两个在这日头底下作什么呢?怎么不找袭人去?"湘云连忙将那麒麟藏起道:"正要去呢.咱们一处走."说着,大家进入怡红院来.袭人正在阶下倚槛追风,忽见湘云来了,连忙迎下来,携手笑说一向久别情况(二人的交情缘于年少时代袭人曾照看过湘云,湘云最是心热,自此便把袭人当成了亲人).一时进来归坐,宝玉因笑道:"你该早来,我得了一件好东西,专等你呢."说着,一面在身上摸掏,掏了半天,呵呀了一声,便问袭人"那个东西你收起来了么?"袭人道:"什么东西?"宝玉道:"前儿得的麒麟."袭人道:"你天天带在身上的,怎么问我?"宝玉听了,将手一拍说道:"这可丢了,往那里找去!"就要起身自己寻去.湘云听了,方知是他遗落的,便笑问道:"你几时又有了麒麟了?"宝玉道:"前儿好容易得的呢,不知多早晚丢了,我也糊涂了."湘云笑道:"幸而是顽的东西,还是这么慌张."说着,将手一撒,"你瞧瞧,是这个不是?"宝玉一见由不得欢喜非常,宝玉见那麒麟,心中甚是欢喜,便伸手来拿,笑道:"亏你拣着了.你是那里拣的?"史湘云笑道:"幸而是这个,明儿倘或把印也丢了,难道也就罢了不成?"宝玉笑道:"倒是丢了印平常,若丢了这个,我就该死了(说的珍重,却还是丢了,送湘云的让湘云捡了,何等的缘份,此物原该湘云得,就是她的呀,是不是暗含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有无时不强求)."袭人斟了茶来与史湘云吃,一面笑道:"大姑娘听见前儿你大喜了."史湘云红了脸,吃茶不答.袭人道:"这会子又害臊了.你还记得十年前,咱们在西边暖阁住着,晚上你同我说的话儿?那会子不害臊,这会子怎么又害臊了?"史湘云笑道:"你还说呢.那会子咱们那么好.后来我们太太没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怎么就把你派了跟二哥哥,我来了,你就不象先待我了."袭人笑道:"你还说呢.先姐姐长姐姐短哄着我替你梳头洗脸,作这个弄那个,如今大了,就拿出小姐的款来.你既拿小姐的款,我怎敢亲近呢?"史湘云道:"阿弥陀佛,冤枉冤哉!我要这样,就立刻死了.你瞧瞧,这么大热天,我来了,必定赶来先瞧瞧你.不信你问问缕儿,我在家时时刻刻那一回不念你几声."话未了,忙的袭人和宝玉都劝道:"顽话你又认真了.还是这么性急."史湘云道:"你不说你的话噎人,倒说人性急."一面说,一面打开手帕子,将戒指递与袭人.袭人感谢不尽,因笑道:"你前儿送你姐姐们的,我已得了,今儿你亲自又送来,可见是没忘了我.只这个就试出你来了.戒指儿能值多少,可见你的心真."史湘云道:"是谁给你的?"袭人道:"是宝姑娘给我的.(宝钗不给莺儿却给袭人,可知重宝玉呀)"湘云笑道:"我只当是林姐姐给你的,原来是宝钗姐姐给了你.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宝钗对人周全温厚,本是性格,却让湘云感叹,这没娘的孩子,自然可怜,得了一丝温暖,便真心感谢)."说着,眼睛圈儿就红了.宝玉道:"罢,罢,罢!不用提这个话."史湘云道:"提这个便怎么?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怪嗔我赞了宝姐姐.可是为这个不是?"袭人在旁嗤的一笑,说道:"云姑娘,你如今大了,越发心直口快了."宝玉笑道:"我说你们这几个人难说话,果然不错."史湘云道:"好哥哥,你不必说话教我恶心.只会在我们跟前说话,见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么了."宝玉这是何苦,宝钗有宝钗的好,如何不让人赞叹呢。
  袭人道:"且别说顽话,正有一件事还要求你呢."史湘云便问"什么事?"袭人道:"有一双鞋,抠了垫心子.我这两日身上不好,不得做,你可有工夫替我做做?"史湘云笑道:"这又奇了,你家放着这些巧人不算,还有什么针线上的,裁剪上的,怎么教我做起来?你的活计叫谁做,谁好意思不做呢."袭人笑道:"你又糊涂了.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屋里的针线,是不要那些针线上的人做的."史湘云听了,便知是宝玉的鞋了,因笑道:"既这么说,我就替你做了罢.只是一件,你的我才作,别人的我可不能."袭人笑道:"又来了,我是个什么,就烦你做鞋了.实告诉你,可不是我的.你别管是谁的,横竖我领情就是了."史湘云道:"论理,你的东西也不知烦我做了多少了,今儿我倒不做了的原故,你必定也知道."袭人道:"倒也不知道."史湘云冷笑道:"前儿我听见把我做的扇套子拿着和人家比,赌气又铰了.我早就听见了,你还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们的奴才了."宝玉忙笑道:"前儿的那事,本不知是你做的."袭人也笑道:"他本不知是你做的.是我哄他的话,说是新近外头有个会做活的女孩子,说扎的出奇的花(可知湘云活计是极好),我叫他拿了一个扇套子试试看好不好.他就信了,拿出去给这个瞧给那个看的.不知怎么又惹恼了林姑娘,铰了两段.回来他还叫赶着做去,我才说了是你作的,他后悔的什么似的."史湘云道:"越发奇了.林姑娘他也犯不上生气,他既会剪,就叫他做."袭人道:"他可不作呢.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他劳碌着了.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烦他做?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拿针线呢.(此话有对黛玉不满之意)"正说着,有人来回说:"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会."宝玉听了,便知是贾雨村来了,心中好不自在.袭人忙去拿衣服.宝玉一面蹬着靴子,一面抱怨道:"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史湘云一边摇着扇子,笑道:"自然你能会宾接客,老爷才叫你出去呢."宝玉道:"那里是老爷,都是他自己要请我去见的."湘云笑道:"主雅客来勤,自然你有些警他的好处,他才只要会你."宝玉道:"罢,罢,我也不敢称雅,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并不愿同这些人往来."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宝玉听了道:"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袭人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宝钗之聪明人,如何不知宝玉的喜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失素日淡静,只因是宝玉吧,凡遇了宝玉的事,宝钗行事总是有失素日风格).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个话来,真真的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袭人对黛玉与宝玉的怄气,其实是有微词的,宝玉重黛玉,其实也是令袭人有些轻微的醋意,不能表现出来,如今借了湘云的说了出来)."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这原是混帐话."原来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宝玉又赶来,一定说麒麟的原故.因此心下忖度着,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今忽见宝玉亦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因而悄悄走来,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放心呀,黛玉对宝玉不放心,不是一日了,原来是金锁,如今是湘云,这心事重重,如何心宽).不想刚走来,正听见史湘云说经济一事,宝玉又说:"林妹妹不说这样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林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你我虽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间,不禁滚下泪来.待进去相见,自觉无味,便一面拭泪,一面抽身回去了.
  这时节黛玉亲闻了宝玉的话,才算相信了宝玉是知己,才算对宝玉放心,只是又叹惜命运不知肯否成全。她放心了宝玉,又不放心命运。此情何堪,多少心事,只是终不能问不能言不能争,这样的相知相逢相思相望,黛玉的心,如何的无奈呀。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四十七)
  宝黛之间能把心里话说出来的章节就是这节了。宝玉忙忙的穿了衣裳出来,忽见林黛玉在前面慢慢的走着,似有拭泪之状(人见黛玉的时候,总是拭泪的时候多,这样的黛玉真让人心疼),便忙赶上来,笑道:"妹妹往那里去?怎么又哭了?又是谁得罪了你?"林黛玉回头见是宝玉,便勉强笑道(黛玉心中真是万千感叹,只是无从诉说的时候):"好好的,我何曾哭了."宝玉笑道:"你瞧瞧,眼睛上的泪珠儿未干,还撒谎呢."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抬起手来替他拭泪.林黛玉忙向后退了几步,说道:"你又要死了!作什么这么动手动脚的(若说珍重黛玉和宝钗是一样的)!"宝玉笑道:"说话忘了情,不觉的动了手,也就顾不的死活."林黛玉道:"你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麒麟,可怎么样呢(已知宝玉心事,还如此说,黛玉是习惯了吧)?"一句话又把宝玉说急了,赶上来问道:"你还说这话,到底是咒我还是气我呢?"林黛玉见问,方想起前日的事来,遂自悔自己又说造次了,忙笑道:"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这有什么的,筋都暴起来,急的一脸汗."一面说,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宝玉瞅了半天,方说道"你放心"三个字.林黛玉听了,怔了半天,方说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宝玉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果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意思若体贴不着,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林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林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竟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却怔怔的望着他.此时宝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语,不知从那一句上说起,却也怔怔的望着黛玉.两个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声,两眼不觉滚下泪来,回身便要走.宝玉忙上前拉住,说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林黛玉一面拭泪,一面将手推开,说道:"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口里说着,却头也不回竟去了.黛玉是真的明白了,所以才会如此。明白了竟是无言,情深至此,只是一叹。
  宝玉站着,只管发起呆来.原来方才出来慌忙,不曾带得扇子,袭人怕他热,忙拿了扇子赶来送与他(贤袭人真是体贴),忽抬头见了林黛玉和他站着.一时黛玉走了,他还站着不动,因而赶上来说道:"你也不带了扇子去,亏我看见,赶了送来."宝玉出了神,见袭人和他说话,并未看出是何人来,便一把拉住,说道:"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袭人听了这话,吓得魄消魂散,只叫"神天菩萨,坑死我了!"便推他道:"这是那里的话!敢是中了邪?还不快去?"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是袭人送扇子来,羞的满面紫涨,夺了扇子,便忙忙的抽身跑了.宝玉真是唐突,最深情的话,该听的人没听见,不该听的人听了去,真是糊涂。就是这话,伏下了袭人日后在王夫人面前的那般高论。真真都是因了宝玉而起。宝玉好不容易鼓了勇气,说了实话,无奈听的人却不是黛玉,真真叹息。也暗示了,他一世深情,陪伴他的人却不是所钟情的那个人。
  袭人见他去了,自思方才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将来难免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想到此间,也不觉怔怔的滴下泪来,心下暗度如何处治方免此丑祸(她是真的关心宝玉,只是她不是宝玉的知音).正裁疑间,忽有宝钗从那边走来,笑道:"大毒日头地下,出什么神呢?"袭人见问,忙笑道:"那边两个雀儿打架,倒也好玩,我就看住了."宝钗道:"宝兄弟这会子穿了衣服,忙忙的那去了?我才看见走过去,倒要叫住问他呢.他如今说话越发没了经纬,我故此没叫他了,由他过去罢."袭人道:"老爷叫他出去."宝钗听了,忙道:嗳哟!这么黄天暑热的,叫他做什么!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气,叫出去教训一场."袭人笑道:"不是这个,想是有客要会."宝钗笑道:"这个客也没意思,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还跑些什么!"袭人笑道:"倒是你说说罢."
  宝钗因而问道:"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呢(和黛玉一样心肠,看云儿去了怡红院,都在多心)?"袭人笑道:'才说了一会子闲话.你瞧,我前儿粘的那双鞋,明儿叫他做去."宝钗听见这话,便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便笑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情.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里累的很.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我看着他,也不觉的伤起心来."袭人见说这话,将手一拍,说:"是了,是了.怪道上月我烦他打十根蝴蝶结子,过了那些日子才打发人送来,还说`打的粗,且在别处能着使罢,要匀净的,等明儿来住着再好生打罢'.如今听宝姑娘这话,想来我们烦他他不好推辞,不知他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的做呢.可是我也糊涂了,早知是这样,我也不烦他了."宝钗道:"上次他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袭人道:"偏生我们那个牛心左性的小爷,凭着小的大的活计,一概不要家里这些活计上的人作.我又弄不开这些."宝钗笑道:"你理他呢!只管叫人做去,只说是你做的就是了."袭人笑道:"那里哄的信他,他才是认得出来呢.说不得我只好慢慢的累去罢了."宝钗笑道:'你不必忙,我替你作些如何?"袭人笑道:"当真的这样,就是我的福了.晚上我亲自送过来."此段对白暗示出了湘云在史府的日子并不好过,史府的情形还不及贾府,贾府还撑了个场面,史家却是经济上更加的艰难,所以连湘云也要如此劳累。在这点上湘云怕是连晴雯的轻省都没有了。
  宝钗聪明人,人人的事情她都能猜测出来,加以照看,难怪人缘极佳难怪湘云那般赞叹宝钗,宝钗的敏也在常人之上。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四十八)
  此时的宝玉完全沉浸在对黛玉的一诉钟情中,他真是有些痴了,连人也分不清,所以才让袭人听了去。自以为有责任感的袭人,把宝玉的命运和自身的命运相连在一起,所以关乎宝玉声名的事情,她格外看中,她多了心事,自然还有风波。她算是识大体,对随后而来的宝钗并不提及,二人提及湘云,让人们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了湘云这样一个外表爽朗的女子,在史府有诸多的不顺意。而她对宝钗的感念,原也是对温暖的渴望。
  接下来传来金钏跳井的消息。一句话未了,忽见一个老婆子忙忙走来,说道:"这是那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袭人唬了一跳,忙问"那个金钏儿?"老婆子道:"那里还有两个金钏儿呢?就是太太屋里的.前儿不知为什么撵他出去,在家里哭天哭地的,也都不理会他,谁知找他不见了.刚才打水的人在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见一个尸首,赶着叫人打捞起来,谁知是他.他们家里还只管乱着要救活,那里中用了!"宝钗道:"这也奇了."袭人听说,点头赞叹,想素日同气之情,不觉流下泪来.宝钗听见这话,忙向王夫人处来道安慰.这里袭人回去不提.袭人对一起长大的姐妹还是有情份的,她的落泪,也是如此。只是一向消息灵通的袭人,是不是也深知金钏跳井的原因呢。
  却说宝钗来至王夫人处(深知做客之礼仪,她忙去探望王夫人,此时宝钗并不知金钏跳井的原因),只见鸦雀无闻,独有王夫人在里间房内坐着垂泪(泪为何而落,是为了宝玉和她声名受影响,还是叹息好好一个丫环就没了,此时的王夫人还有些内疚之意,与后文中撵晴雯不同).宝钗便不好提这事,只得一旁坐了.王夫人便问:"你从那里来?"宝钗道:"从园里来."王夫人道:"你从园里来,可见你宝兄弟?"宝钗道:"才倒看见了.他穿了衣服出去了,不知那里去."王夫人点头哭道:"你可知道一桩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宝钗见说,道:"怎么好好的投井?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前儿他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他几下,撵了他下去.我只说气他两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宝钗叹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顽顽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宝钗本意安慰王夫人,如此说法,自然让王夫人宽怀,只是对金钏未免太过凉薄)."王夫人点头叹道:"这话虽然如此说,到底我心不安."宝钗叹道:"姨娘也不必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主仆之情了."王夫人道:"刚才我赏了他娘五十两银子,原要还把你妹妹们的新衣服拿两套给他妆裹.谁知凤丫头说可巧都没什么新做的衣服,只有你林妹妹作生日的两套.我想你林妹妹那个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他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他过生日,这会子又给人妆裹去,岂不忌讳.因为这么样,我现叫裁缝赶两套给他.要是别的丫头,赏他几两银子就完了,只是金钏儿虽然是个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儿也差不多."口里说着,不觉泪下.宝钗忙道:"姨娘这会子又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儿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况且他活着的时候也穿过我的旧衣服,身量又相对."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两个人来跟宝姑娘去.很是奇怪,黛玉与宝钗身量相差很多,有环肥燕瘦之说,差之极大。若金钏与宝钗身量相仿,王夫人怎会认为能用黛玉的衣服。宝钗平时是用心了,给袭人戒指送金钏衣服。
  一时宝钗取了衣服回来,只见宝玉在王夫人旁边坐着垂泪.王夫人正才说他,因宝钗来了,却掩了口不说了.宝钗见此光景,察言观色,早知觉了八分,于是将衣服交割明白.王夫人将他母亲叫来拿了去.这几个镜头,宝钗就能明知事情缘由,可知机敏。金钏受尽委屈,了无生趣,才有投井之说,死后得王夫人与宝玉的眼泪,只是于她何干。宝玉是欠了金钏,若非他生事,就没有这一出。
  接下来琪官一事发了,惹得忠顺王府前来寻人,这才惹恼了贾政。贾政此时气的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长史官,一面回头命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一直送那官员去了.才回身,忽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乱跑.贾政喝令小厮"快打,快打!"贾环见了他父亲,唬的骨软筋酥,忙低头站住(不只是宝玉怕父亲,贾环更怕).贾政便问:"你跑什么?带着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里逛去,由你野马一般!"喝令叫跟上学的人来.贾环见他父亲盛怒,便乘机(此时还有这个心,贾环此人可知不是好惹的)说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了过来."贾政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致使生出这暴殄轻生的祸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喝令快叫贾琏,赖大,来兴.小厮们答应了一声,方欲叫去,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襟,贴膝跪下道:"父亲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别人一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说到这里,便回头四顾一看.贾政知意,将眼一看众小厮,小厮们明白,都往两边后面退去.贾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话未说完,把个贾政气的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玉来!"一面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形景,便知又是为宝玉了,一个个都是啖指咬舌,连忙退出.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众小厮们只得齐声答应,有几个来找宝玉.宝玉的麻烦大了。
  那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不许动",早知多凶少吉,那里承望贾环又添了许多的话.正在厅上干转,怎得个人来往里头去捎信,偏生没个人,连焙茗也不知在那里.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姆姆出来.宝玉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他,说道:"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宝玉一则急了,说话不明白,二则老婆子偏生又聋,竟不曾听见是什么话,把"要紧"二字只听作"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么?"宝玉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那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的!"此段真是生动。
  宝玉急的跺脚,正没抓寻处,只见贾政的小厮走来,逼着他出去了(这老爷的小厮真是不照看他了).贾政一见,眼都红紫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语,只喝令"堵起嘴来,着实打死!"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众门客见打的不祥了,忙上前夺劝.贾政那里肯听,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门客们还是明白事情的轻重,真打死了宝玉,他们没得混了。若从金钏而言,宝玉是该挨一顿打。
  众人听这话不好听,知道气急了,忙又退出,只得觅人进去给信.王夫人不敢先回贾母,只得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人,忙忙赶往书房中来,慌的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了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贾政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只敢先用孝字来说)!"贾政冷笑道:"倒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已不孝,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说着,便要绳索来勒死.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说毕,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王夫人先是为金钏掉泪,此时为子大哭).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此时才知,贾政心肠并不冷酷).王夫人抱着宝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着一条绿纱小衣皆是血渍,禁不住解下汗巾看,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不觉失声大哭起来,"苦命的儿吓!"因哭出"苦命儿"来,忽又想起贾珠来,便叫着贾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此时里面的人闻得王夫人出来,那李宫裁王熙凤与迎春姊妹早已出来了(宝钗黛玉是客人).王夫人哭着贾珠的名字,别人还可,惟有宫裁禁不住也放声哭了.贾政听了,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下来.正没开交处,忽听丫鬟来说:"老太太来了."一句话未了,只听窗外颤巍巍的声气说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贾政见他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迎接出来,只见贾母扶着丫头,喘吁吁的走来.贾政上前躬身陪笑(还能笑的出来,真真难为了)道:"大暑热天,母亲有何生气亲自走来?有话只该叫了儿子进去吩咐."贾母听说,便止住步喘息一回,厉声说道:"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贾政听这话不象,忙跪下含泪说道:"为儿的教训儿子,也为的是光宗耀祖.母亲这话,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贾母听说,便啐了一口,说道:"我说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说着,不觉就滚下泪来(想起丈夫也自伤感,恰如李纨闻贾珠名而落泪).贾政又陪笑道:"母亲也不必伤感,皆是作儿的一时性起,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贾母便冷笑道:"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赌气的.你的儿子,我也不该管你打不打.我猜着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赶早儿离了你,大家干净!"说着便令人去看轿马,"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干答应着.贾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成人,为官作宰的,也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贾政听说,忙叩头哭道:"母亲如此说,贾政无立足之地."贾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说起你来!只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有谁来许你打."一面说,一面只令快打点行李车轿回去.贾政苦苦叩求认罪.逼得贾政都哭了,贾母着实厉害。
  贾母一面说话,一面又记挂宝玉,忙进来看时,只见今日这顿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也抱着哭个不了.王夫人与凤姐等解劝了一会,方渐渐的止住.早有丫鬟媳妇等上来,要搀宝玉,凤姐便骂道:"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瞧瞧!打的这么个样儿,还要搀着走!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呢."众人听说连忙进去,果然抬出春凳来,将宝玉抬放凳上,随着贾母王夫人等进去,送至贾母房中.
  彼时贾政见贾母气未全消,不敢自便,也跟了进去.看看宝玉,果然打重了.再看看王夫人,"儿"一声,"肉"一声,"你替珠儿早死了,留着珠儿,免你父亲生气,我也不白操这半世的心了.这会子你倘或有个好歹,丢下我,叫我靠那一个!"数落一场,又哭"不争气的儿".贾政听了,也就灰心,自悔不该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先劝贾母,贾母含泪说道:"你不出去,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于心不足,还要眼看着他死了才去不成!"贾政听说,方退了出来.
  贾政素日对宝玉严格也是望子成龙的心,究竟也不曾如此管教过,当时盛怒,自然打的狠了,如今也后悔了。对贾政的描写很到位,尤其是心态。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四十九)
  富贵闲人的贾宝玉一直最重的是情份,他心里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对于这一次被父亲痛打,也许他很快就能淡忘了。可是对于贾母和王夫人是着实被惊吓了。王夫人冲进书房,抱住板子,在贾政面前大放悲声,又哭出了贾珠,惹得李纨一起泪下。王夫人一直是庄重的形象示人,这一次若非为了宝玉,也不会如此失态。而李纨一直以来也是稳重的形象,虽然因丈夫过世,她的日子有了大的变动,只余下清冷和规矩,可是也不敢伤悲。这一次因了宝玉,因了王夫人,她能借机悲伤一下。王夫人来了,贾政自然不能再打了,对于王夫人,他还是有着尊重。王夫人是嫡妻,又有王夫人的娘家作靠山,而且在府中儿女双全,孙子都有了,贾政当然要尊重了。贾政念及贾珠,想及自身,自然没了当时的怒火。
  贾母的出场,让贾政非常的被动,他打宝玉是有原因的,这宝玉着实该教训一下,当然这种教训对宝玉没什么意义,却是贾政唯一的办法。贾母痛责贾政,又哭宝玉,一会说没养个好儿子,一会儿要走,令贾政无立足之地。看的儿子被打重了,心也疼了,这一场折腾下来,宝玉伤重,母亲伤心,夫人心疼,自已也弄得无所适从。不知贾政还敢不敢再打一次。这个父亲作到此步,也真真艰难。
  作者对贾政的刻画还是非常深刻的,他的怒火他的落泪,他的自责,他在贾母面前的惶恐,和对宝玉的期望,都是很自然的。贾宝玉打里逃生,马上又活了过来。
  袭人见贾母王夫人等去后,便走来宝玉身边坐下,含泪问他:"怎么就打到这步田地?(宝玉得了多少人的眼泪)"宝玉叹气说道:"不过为那些事,问他作什么!只是下半截疼的很,你瞧瞧打坏了那里."袭人听说,便轻轻的伸手进去,将中衣褪下.宝玉略动一动,便咬着牙叫`嗳哟',袭人连忙停住手,如此三四次才褪了下来.袭人看时,只见腿上半段青紫,都有四指宽的僵痕高了起来.袭人咬着牙说道:"我的娘,怎么下这般的狠手!你但凡听我一句话,也不得到这步地位.幸而没动筋骨,倘或打出个残疾来,可叫人怎么样呢!"正说着,只听丫鬟们说:"宝姑娘来了(宝钗来的真快,行动迅速)."袭人听见,知道穿不及中衣,便拿了一床袷纱被替宝玉盖了.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亲自送药,而且托在手中,人人皆知了),向袭人说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可以就好了."说毕,递与袭人,又问道:"这会子可好些?"宝玉一面道谢说:"好了."又让坐.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象先时,心中也宽慰了好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的就红了脸,低下头来(宝钗因宝玉失态,也非一次,只这次,宝玉欢喜).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见他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只管弄衣带,那一种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觉心中大畅,将疼痛早丢在九霄云外,心中自思:"我不过挨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悲感之态露出,令人可玩可观,可怜可敬.假若我一时竟遭殃横死,他们还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既是他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得他们如此,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亦无足叹惜,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亦可谓糊涂鬼祟矣(贾政若知儿子如此想法,真要将他打死了)."想着,只听宝钗问袭人道:"怎么好好的动了气,就打起来了?"袭人便把焙茗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原来还不知道贾环的话,见袭人说出方才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宝钗沉心,忙又止住袭人道:"薛大哥哥从来不这样的,你们不可混猜度."宝钗听说,便知道是怕他多心,用话相拦袭人,因心中暗暗想道:"打的这个形象,疼还顾不过来,还是这样细心,怕得罪了人,可见在我们身上也算是用心了.你既这样用心,何不在外头大事上作工夫,老爷也喜欢了,也不能吃这样亏.但你固然怕我沉心,所以拦袭人的话,难道我就不知我的哥哥素日恣心纵欲,毫无防范的那种心性.当日为一个秦钟,还闹的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又更利害了.(很能体谅宝玉)"想毕,因笑道:"你们也不必怨这个,怨那个.据我想,到底宝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生气.就是我哥哥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调唆:一则也是本来的实话,二则他原不理论这些防嫌小事.袭姑娘从小儿只见宝兄弟这么样细心的人,你何尝见过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就说什么的人(宝钗最是能言几句话下来,就替薛大公子开脱了)."袭人因说出薛蟠来,见宝玉拦他的话,早已明白自己说造次了,恐宝钗没意思,听宝钗如此说,更觉羞愧无言(宝钗是能得罪的了吗,那薛家可是王夫人的亲戚,袭人遇了宝玉的事,就失了分寸).宝玉又听宝钗这番话,一半是堂皇正大,一半是去己疑心,更觉比先畅快了.方欲说话时,只见宝钗起身说道:"明儿再来看你,你好生养着罢.方才我拿了药来交给袭人,晚上敷上管就好了."说着便走出门去.袭人赶着送出院外,说:"姑娘倒费心了.改日宝二爷好了,亲自来谢."宝钗回头笑道:"有什么谢处.你只劝他好生静养,别胡思乱想的就好了.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众人,倘或吹到老爷耳朵里,虽然彼时不怎么样,将来对景,终是要吃亏的."说着,一面去了.袭人总算明白过来,忙着致谢。
  这里宝玉昏昏默默,只见蒋玉菡走了进来,诉说忠顺府拿他之事,又见金钏儿进来哭说为他投井之情.宝玉半梦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觉有人推他,恍恍忽忽听得有人悲戚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宝玉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那个?宝玉还欲看时,怎奈下半截疼痛难忍,支持不住,便"嗳哟"一声,仍就倒下,叹了一声,说道:"你又做什么跑来!虽说太阳落下去,那地上的余气未散,走两趟又要受了暑.我虽然捱了打,并不觉疼痛.我这个样儿,只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不可认真."此时林黛玉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得利害.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语,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一句话未了,只见院外人说:"二奶奶来了."林黛玉便知是凤姐来了,连忙立起身说道:"我从后院子去罢,回来再来."宝玉一把拉住道:"这可奇了,好好的怎么怕起他来."林黛玉急的跺脚,悄悄的说道:"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该他取笑开心呢."宝玉听说赶忙的放手.黛玉三步两步转过床后,出后院而去.黛玉刚才不来,怕是哭的太厉害了,只能此时出现,而又不能见凤姐,其心事何等无奈。因了宝玉多人泪下,这个宝玉真是贾府的核心。宝玉对黛玉还是那句,你放心,他所重的还是黛玉放不放心。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五十)
  这一场痛打,于别人是痛是急,于宝玉却是另有一重欢喜,众人的眼泪,姐妹们的关心,让他感觉了温暖与安慰。
  只是因为这场痛打,却另外引发了诸多的后果。只见王夫人使个婆子来,口称"太太叫一个跟二爷的人呢(宝玉终是王夫人的儿子,操心是难免的,这一天的记忆一定会深深印在王夫人心上,连袭人都知贾环告状的事,王夫人必然能知,嫡庶之争夹在贾政对宝玉的望子成龙的心态上,经常会被赵姨娘等人利用,借贾政之手伤害宝玉)."袭人见说,想了一想,便回身悄悄的告诉晴雯,麝月,檀云,秋纹等说:"太太叫人,你们好生在房里,我去了就来."说毕,同那婆子一径出了园子,来至上房(袭人是聪明人,能见太太的机会,自然要把握).王夫人正坐在凉榻上摇着芭蕉扇子,见他来了,说:"不管叫个谁来也罢了.你又丢下他来了,谁伏侍他呢?"袭人见说,连忙陪笑回道:"二爷才睡安稳了,那四五个丫头如今也好了,会伏侍二爷了,太太请放心.恐怕太太有什么话吩咐,打发他们来,一时听不明白,倒耽误了."王夫人道:"也没甚话,白问问他这会子疼的怎么样."袭人道:"宝姑娘送去的药,我给二爷敷上了,比先好些了.先疼的躺不稳,这会子都睡沉了,可见好些了."王夫人又问:"吃了什么没有?"袭人道:"老太太给的一碗汤,喝了两口,只嚷干喝,要吃酸梅汤.我想着酸梅是个收敛的东西,才刚捱了打,又不许叫喊,自然急的那热毒热血未免不存在心里,倘或吃下这个去激在心里,再弄出大病来,可怎么样呢.因此我劝了半天才没吃,只拿那糖腌的玫瑰卤子和了吃,吃了半碗,又嫌吃絮了,不香甜."王夫人道:"嗳哟,你不该早来和我说.前儿有人送了两瓶子香露来,原要给他点子的,我怕他胡糟踏了,就没给.既是他嫌那些玫瑰膏子絮烦,把这个拿两瓶子去.一碗水里只用挑一茶匙儿,就香的了不得呢."说着就唤彩云(倾心于贾环的彩云却是掌管着王夫人的大部分物品)来,"把前儿的那几瓶香露拿了来."袭人道:"只拿两瓶来罢,多了也白糟踏.等不够再要,再来取也是一样."彩云听说,去了半日,果然拿了两瓶来,付与袭人.袭人看时,只见两个玻璃小瓶,却有三寸大小,上面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写着"木樨清露",那一个写着"玫瑰清露"袭人笑道:"好金贵东西!这么个小瓶子,能有多少?"王夫人道:"那是进上的,你没看见鹅黄笺子?你好生替他收着,别糟踏了."
  袭人答应着,方要走时,王夫人又叫:"站着,我想起一句话来问你."袭人忙又回来.王夫人见房内无人,便问道:"我恍惚听见宝玉今儿捱打,是环儿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话.你可听见这个了?你要听见,告诉我听听,我也不吵出来教人知道是你说的."袭人道:"我倒没听见这话,为二爷霸占着戏子,人家来和老爷要,为这个打的."王夫人摇头说道:"也为这个,还有别的原故."袭人道:"别的原故实在不知道了.我今儿在太太跟前大胆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袭人此时非常谨慎的,贾环这事并不相告,何苦再得罪人呢).论理......"说了半截忙又咽住.王夫人道:"你只管说."袭人笑道:"太太别生气,我就说了."王夫人道:"我有什么生气的,你只管说来."袭人道:"论理,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若老爷再不管,将来不知做出什么事来呢."王夫人一闻此言,便合掌念声"阿弥陀佛",由不得赶着袭人叫了一声"我的儿,亏了你也明白,这话和我的心一样.我何曾不知道管儿子,先时你珠大爷在,我是怎么样管他,难道我如今倒不知管儿子了?只是有个原故:如今我想,我已经快五十岁的人,通共剩了他一个,他又长的单弱,况且老太太宝贝似的,若管紧了他,倘或再有个好歹,或是老太太气坏了,那时上下不安,岂不倒坏了.所以就纵坏了他.我常常掰着口儿劝一阵,说一阵,气的骂一阵,哭一阵,彼时他好,过后儿还是不相干,端的吃了亏才罢了.若打坏了,将来我靠谁呢!"说着,由不得滚下泪来.王夫人之言本是实情,宝玉是她最小的儿子,而且失去长子后,自然更加珍视,所以难免惯了些。
  袭人见王夫人这般悲感,自己也不觉伤了心,陪着落泪(袭人也是爱流泪的人,陪着宝玉黛玉一起哭过,如今又陪着王夫人落泪,只要关乎宝玉的,她的泪也流了不少).又道:"二爷是太太养的,岂不心疼.便是我们做下人的伏侍一场,大家落个平安,也算是造化了,要这样起来,连平安都不能了.那一日那一时我不劝二爷,只是再劝不醒.偏生那些人又肯亲近他,也怨不得他这样,总是我们劝的倒不好了.今儿太太提起这话来,我还记挂着一件事,每要来回太太,讨太太个主意.只是我怕太太疑心,不但我的话白说了,且连葬身之地都没了.(此后之言,皆缘于宝玉对黛玉的那番话,)"王夫人听了这话内有因,忙问道:"我的儿,你有话只管说.近来我因听见众人背前背后都夸你,我只说你不过是在宝玉身上留心,或是诸人跟前和气,这些小意思好,所以将你和老姨娘一体行事.谁知你方才和我说的话全是大道理(袭人素日待人和气有人缘,所以这贤名也落进了王夫人心上),正和我的想头一样.你有什么只管说什么,只别教别人知道就是了."袭人道:"我也没什么别的说.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教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王夫人听了,吃一大惊,忙拉了袭人的手问道:"宝玉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袭人连忙回道:"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这不过是我的小见识.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便是外人看着也不象.一家子的事,俗语说的`没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无头脑的人,多半因为无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见,当作有心事,反说坏了.只是预先不防着,断然不好.二爷素日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倘或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口杂,那起小人的嘴有什么避讳,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贬的连畜牲不如.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不过大家直过没事,若要叫人说出一个不好字来,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罪有万重,都是平常小事,但后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二则太太也难见老爷.俗语又说`君子防不然',不如这会子防避的为是.太太事情多,一时固然想不到.我们想不到则可,既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罪越重了.近来我为这事日夜悬心,又不好说与人,惟有灯知道罢了."王夫人听了这话,如雷轰电掣的一般,正触了金钏儿之事,心内越发感爱袭人不尽,忙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的这样周全!我何曾又不想到这里,只是这几次有事就忘了.你今儿这一番话提醒了我.难为你成全我娘儿两个声名体面,真真我竟不知道你这样好.罢了,你且去罢,我自有道理.只是还有一句话:你今既说了这样的话,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负你."袭人连连答应着去了.回来正值宝玉睡醒,袭人回明香露之事.宝玉喜不自禁,即令调来尝试,果然香妙非常.因心下记挂着黛玉,满心里要打发人去,只是怕袭人,便设一法,先使袭人往宝钗那里去借书.宝玉怕袭人,自然只好想办法支开袭人,袭人也够忙的,刚去了太太那里,又被宝玉打发至宝钗那。那大观园可不小,这几个去处跑一遍,可是不小的运动量。
  袭人去了,宝玉便命晴雯来吩咐道:"你到林姑娘那里看看他做什么呢.他要问我,只说我好了."晴雯道:"白眉赤眼,做什么去呢?到底说句话儿,也象一件事."宝玉道:"没有什么可说的."晴雯道:"若不然,或是送件东西,或是取件东西,不然我去了怎么搭讪呢?"宝玉想了一想,便伸手拿了两条手帕子撂与晴雯,笑道:"也罢,就说我叫你送这个给他去了."晴雯道:"这又奇了.他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手帕子?他又要恼了,说你打趣他."宝玉笑道:"你放心,他自然知道."此时的宝玉黛玉之间已经是深知了,所以宝玉如此坦然肯定。
  晴雯听了,只得拿了帕子往潇湘馆来.只见春纤正在栏杆上晾手帕子,见他进来,忙摆手儿,说:"睡下了."晴雯走进来,满屋黑.并未点灯.黛玉已睡在床上,问是谁.晴雯忙答道:"晴雯."黛玉道:"做什么?"晴雯道:"二爷送手帕子来给姑娘."黛玉听了,心中发闷:"做什么送手帕子来给我?"因问:"这帕子是谁送他的?必是上好的,叫他留着送别人去罢,我这会子不用这个."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旧的."林黛玉听见,越发闷住,着实细心搜求,思忖一时,方大悟过来,连忙说:"放下,去罢."晴雯听了,只得放下,抽身回去,一路盘算,不解何意.所以说双玉之间的事,唯二人明白,晴雯这个单纯的小姑娘,如何懂得宝玉深意。
  这里林黛玉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不觉神魂驰荡:宝玉这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若不是领我深意,单看了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又可惧,我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炙起.黛玉由不得余意绵缠,令掌灯,也想不起嫌疑避讳等事,便向案上研墨蘸笔,便向那两块旧帕子上走笔写道: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其二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三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林黛玉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自羡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萌.一时方上床睡去,犹拿着那帕子思索,不在话下.好容易明白了对方的心事,原来恰是自己的知音,如何又病自此而生。双玉之情,此后再不似从前那般试探与纷争。
  却说袭人来见宝钗,谁知宝钗不在园内,往他母亲那里去了,袭人便空手回来.等至二更,宝钗方回来.原来宝钗素知薛蟠情性,心中已有一半疑是薛蟠调唆了人来告宝玉的,谁知又听袭人说出来,越发信了.究竟袭人是听焙茗说的,那焙茗也是私心窥度,并未据实,竟认准是他说的.那薛蟠都因素日有这个名声,其实这一次却不是他干的,被人生生的一口咬死是他,有口难分.这日正从外头吃了酒回来,见过母亲,只见宝钗在这里,说了几句闲话,因问:"听见宝兄弟吃了亏,是为什么?"薛姨妈正为这个不自在,见他问时,便咬着牙道:"不知好歹的东西,都是你闹的,你还有脸来问!"薛蟠见说,便怔了,忙问道:"我何尝闹什么?"薛姨妈道:"你还装憨呢!人人都知道是你说的,还赖呢."薛蟠道:"人人说我杀了人,也就信了罢?"薛姨妈道:"连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说的,难道他也赖你不成?"宝钗忙劝道:"妈和哥哥且别叫喊,消消停停的,就有个青红皂白了."因向薛蟠道:"是你说的也罢,不是你说的也罢,事情也过去了,不必较证,倒把小事儿弄大了.我只劝你从此以后在外头少去胡闹,少管别人的事.天天一处大家胡逛,你是个不防头的人,过后儿没事就罢了.倘或有事,不是你干的,人人都也疑惑是你干的,不用说别人,我就先疑惑.(宝钗在家里说话的风格和在贾府大不相同,此时的宝钗就是个娇惯的女孩子口气)"薛蟠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一生见不得这样藏头露尾的事,又见宝钗劝他不要逛去,他母亲又说他犯舌,宝玉之打是他治的,早已急的乱跳,赌身发誓的分辩.又骂众人:"谁这样赃派我?我把那囚攮的牙敲了才罢!分明是为打了宝玉,没的献勤儿,拿我来作幌子.难道宝玉是天王?他父亲打他一顿,一家子定要闹几天.那一回为他不好,姨爹打了他两下子,过后老太太不知怎么知道了,说是珍大哥哥治的,好好的叫了去骂了一顿.今儿越发拉下我了!既拉上,我也不怕,越性进去把宝玉打死了,我替他偿了命,大家干净."一面嚷,一面抓起一根门闩来就跑.慌的薛姨妈一把抓住,骂道:"作死的孽障,你打谁去?你先打我来!"薛蟠急的眼似铜铃一般,嚷道:"何苦来!又不叫我去,又好好的赖我.将来宝玉活一日,我担一日的口舌,不如大家死了清净."宝钗忙也上前劝道:"你忍耐些儿罢.妈急的这个样儿,你不说来劝妈,你还反闹的这样.别说是妈,便是旁人来劝你,也为你好,倒把你的性子劝上来了."薛蟠道:"这会子又说这话.都是你说的!"宝钗道:"你只怨我说,再不怨你顾前不顾后的形景."薛蟠道:"你只会怨我顾前不顾后,你怎么不怨宝玉外头招风惹草的那个样子!别说多的,只拿前儿琪官的事比给你们听:那琪官,我们见过十来次的,我并未和他说一句亲热话,怎么前儿他见了,连姓名还不知道,就把汗巾儿给他了?难道这也是我说的不成?"薛姨妈和宝钗急的说道:"还提这个!可不是为这个打他呢.可见是你说的了."薛蟠道:"真真的气死人了!赖我说的我不恼,我只为一个宝玉闹的这样天翻地覆的."宝钗道:"谁闹了?你先持刀动杖的闹起来,倒说别人闹."薛蟠见宝钗说的话句句有理,难以驳正,比母亲的话反难回答,因此便要设法拿话堵回他去,就无人敢拦自己的话了,也因正在气头上,未曾想话之轻重,便说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话未说了,把个宝钗气怔了,拉着薛姨妈哭道:"妈妈你听,哥哥说的是什么话!"薛蟠见妹妹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了,便赌气走到自己房里安歇不提.薛大公子一语点出金玉良缘,宝钗自然委屈了,薛家也许有心,宝钗也许有意,只是在当时的环境里,都是说不得的,如何女家反赶着男家了,所以薛大公子的话着实伤了宝钗的面子。
  这里薛姨妈气的乱战,一面又劝宝钗道:"你素日知那孽障说话没道理,明儿我叫他给你陪不是."宝钗满心委屈气忿,待要怎样,又怕他母亲不安(好女儿本色),少不得含泪别了母亲,各自回来,到房里整哭了一夜.次日早起来,也无心梳洗,胡乱整理整理,便出来瞧母亲.可巧遇见林黛玉独立在花阴之下,问他那里去.薛宝钗因说"家去"可是让黛玉遇见宝钗伤心的模样,宝钗这一哭的内容自然是多的,有心疼宝玉,也有叹息薛家,叹息自身,叹息母亲和哥哥吧。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五十一)
  很多人很多事,常常叹息美中不足。双玉情深,互为知己,于情缘是美,却是无份,不管双玉如何的深情终是红尘无缘,彼此错过了。不管是黛玉死宝玉另娶还是黛玉另嫁宝玉另娶,于缘份中都是遗憾。以黛玉个性,不会另嫁别人,所以黛死钗嫁的可能性最大。而宝玉也许另娶,也许出家,一是跌进红尘,一是尘外怀想,但黛玉终是离他远去了。所以黛玉有情,宝钗得缘,宝玉本是最幸福的人,情缘皆有,只是仍叹息纵然是齐眉举案,却是意难平。宝玉的悲哀是,纵然是红尘富贵满目繁华,只是眼前缺少了个知音人,所以他一回眸就是清冷。若是连昔日繁华也没了,姐妹们也各自漂泊,再难相逢,那么他更是悲哀了。
  少年时代的宝玉是幸运的,成人世界的规则,他还能远离,和他的姐姐妹妹们,在海棠诗社里吟诗。被父亲打了一顿,惊动了合府,王夫人痛哭贾母痛责贾政,最后贾政也落了泪,姐妹们更是泪下,宝姐姐送药,林妹妹前来安慰。这也罢了,一向和睦的薛家,因他起了争执,酒醉的薛大公子说出金玉心事,惹得宝钗伤心。宝钗美丽端庄,有牡丹之姿,奈何薛家中落,母亲良善,哥哥荒唐,薛家家境自然愈下,此种时候,大公子仍是吃喝玩乐,不持家不省事,只是生事,自然是薛家母女的一个烦恼。
  钗分明听见林黛玉刻薄他(因了金玉一事,黛玉针对宝钗也非一次,奈何黛玉对情不放心,她在意的并非宝钗,而是那个未知的结局),因记挂着母亲哥哥,并不回头(宝钗遇黛玉,一向是沉默是金,在姐妹们面前,她始终是姐姐的风范),一径去了.这里林黛玉还自立于花阴之下,远远的却向怡红院内望着,只见李宫裁,迎春,探春,惜春并各项人等都向怡红院内去过之后,一起一起的散尽了,只不见凤姐儿来,心里自己盘算道:"如何他不来瞧宝玉?便是有事缠住了,他必定也是要来打个花胡哨,讨老太太和太太的好儿才是.今儿这早晚不来,必有原故.(黛玉原也是深明人情,深知人心)"一面猜疑,一面抬头再看时,只见花花簇簇一群人又向怡红院内来了.定眼看时,只见贾母搭着凤姐儿的手,后头邢夫人王夫人跟着周姨娘并丫鬟媳妇等人都进院去了.黛玉看了不觉点头,想起有父母的人的好处来,早又泪珠满面(什么场景,都能令黛玉落泪).少顷,只见宝钗薛姨妈等也进入去了.忽见紫鹃从背后走来,说道:"姑娘吃药去罢,开水又冷了."黛玉道:"你到底要怎么样?只是催,我吃不吃,管你什么相干!"紫鹃笑道:"咳嗽的才好了些,又不吃药了.如今虽然是五月里,天气热,到底也该还小心些.大清早起,在这个潮地方站了半日,也该回去歇息歇息了."一句话提醒了黛玉,方觉得有点腿酸,呆了半日,方慢慢的扶着紫鹃,回潇湘馆来.若说黛玉进贾府,上有贾母中有宝玉身边有个紫鹃,应该说大事小情还是有人照看的,自此而言比三春和湘云都幸运,自然比不得宝钗,宝钗还是有家庭温暖的。虽然在贾府做客,只是一应花销都是自家,所以并无寄人篱下的感觉。
  一进院门,只见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不觉又想起<<西厢记>>中所云"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二句来,因暗暗的叹道:"双文,双文,诚为命薄人矣.然你虽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一并连孀母弱弟俱无.古人云`佳人命薄',然我又非佳人,何命薄胜于双文哉!"一面想,一面只管走,不防廊上的鹦哥见林黛玉来了,嘎的一声扑了下来,倒吓了一跳,因说道:"作死的,又扇了我一头灰."那鹦哥仍飞上架去,便叫:"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黛玉便止住步,以手扣架道:"添了食水不曾?".那鹦哥便长叹一声,竟大似林黛玉素日吁嗟音韵,接着念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尽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黛玉紫鹃听了都笑起来.紫鹃笑道:"这都是素日姑娘念的,难为他怎么记了."黛玉便令将架摘下来,另挂在月洞窗外的钩上,于是进了屋子,在月洞窗内坐了.吃毕药,只见窗外竹影映入纱来,满屋内阴阴翠润,几簟生凉.黛玉无可释闷,便隔着纱窗调逗鹦哥作戏,又将素日所喜的诗词也教与他念.黛玉的生活还是很优雅的,只是习惯性的自怜,令她多了忧伤的气质。她所伤的一切,都源于情,因情而生为情而怜,花开花落,人情冷暖,都令她伤怀。
  且说薛宝钗来至家中,只见母亲正自梳头呢.一见他来了,便说道:"你大清早起跑来作什么?"宝钗道:"我瞧瞧妈身上好不好.昨儿我去了,不知他可又过来闹了没有?"一面说,一面在他母亲身旁坐了,由不得哭将起来(宝钗在薛家,完全是女孩子本色,能哭能笑能吵架能撒娇,在贾府做客,不得不一副大家小姐的风范).薛姨妈见他一哭,自己撑不住,也就哭了一场,一面又劝他:"我的儿,你别委曲了,你等我处分他.你要有个好歹,我指望那一个来!"薛蟠在外边听见,连忙跑了过来,对着宝钗,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只说:"好妹妹,恕我这一次罢!原是我昨儿吃了酒,回来的晚了,路上撞客着了,来家未醒,不知胡说了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气."宝钗原是掩面哭的,听如此说,由不得又好笑了,遂抬头向地下啐了一口,说道:"你不用做这些像生儿.我知道你的心里多嫌我们娘儿两个,是要变着法儿叫我们离了你,你就心净了."薛蟠听说,连忙笑道:"妹妹这话从那里说起来的,这样我连立足之地都没了.妹妹从来不是这样多心说歪话的人."薛姨妈忙又接着道:"你只会听见你妹妹的歪话,难道昨儿晚上你说的那话就应该的不成?当真是你发昏了!"薛蟠道:"妈也不必生气,妹妹也不用烦恼,从今以后我再不同他们一处吃酒闲逛如何?"宝钗笑道:"这不明白过来了!"薛姨妈道:"你要有这个横劲,那龙也下蛋了."薛蟠道:"我若再和他们一处逛,妹妹听见了只管啐我,再叫我畜生,不是人,如何?何苦来,为我一个人,娘儿两个天天操心!妈为我生气还有可恕,若只管叫妹妹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亲没了,我不能多孝顺妈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气妹妹烦恼,真连个畜生也不如了."口里说着,眼睛里禁不起也滚下泪来(这薛大公子也有真情流露的时候,对母亲和妹妹还是有心照看的).薛姨妈本不哭了,听他一说又勾起伤心来.宝钗勉强笑道:"你闹够了,这会子又招着妈哭起来了."薛蟠听说,忙收了泪,笑道:"我何曾招妈哭来!罢,罢,罢,丢下这个别提了.叫香菱来倒茶妹妹吃."宝钗道:"我也不吃茶,等妈洗了手,我们就过去了."薛蟠道:"妹妹的项圈我瞧瞧,只怕该炸一炸去了."宝钗道:"黄澄澄的又炸他作什么?"薛蟠又道:"妹妹如今也该添补些衣裳了.要什么颜色花样,告诉我."宝钗道:"连那些衣服我还没穿遍了,又做什么?"一时薛姨妈换了衣裳,拉着宝钗进去,薛蟠方出去了.薛大公子也是很会讨好妹妹的,又是茶又是首饰又是衣服。整个贾府中是没有这样的家常情景的,都是规矩的成份多。若此而言,宝钗是最幸福的了。宝钗的生活环境是最正常的了,薛家没了往日的气派,还是衣食无忧,母亲和哥哥对她是极好的了,在薛家她就是一个得庞的大小姐,所以薛家里的宝钗,最真实最生动。应该说薛家最有家庭温暖。
  薛姨妈和宝钗进园来瞧宝玉,到了怡红院中,只见抱厦里外回廊上许多丫鬟老婆站着,便知贾母等都在这里.母女两个进来,大家见过了,只见宝玉躺在榻上.薛姨妈问他可好些.宝玉忙欲欠身,口里答应着"好些",又说:"只管惊动姨娘,姐姐,我禁不起."薛姨妈忙扶他睡下,又问他:"想什么,只管告诉我."宝玉笑道:"我想起来,自然和姨娘要去的."王夫人又问:"你想什么吃?回来好给你送来的."宝玉笑道:"也倒不想什么吃,倒是那一回做的那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还好些."凤姐一旁笑道:"听听,口味不算高贵,只是太磨牙了.巴巴的想这个吃了."贾母便一叠声的叫人做去.凤姐儿笑道:"老祖宗别急,等我想一想这模子谁收着呢."因回头吩咐个婆子去问管厨房的要去.那婆子去了半天,来回说:"管厨房的说,四副汤模子都交上来了."凤姐儿听说,想了一想,道:"我记得交给谁了,多半在茶房里."一面又遣人去问管茶房的,也不曾收.次后还是管金银器皿的送了来.
  薛姨妈先接过来瞧时,原来是个小匣子,里面装着四副银模子,都有一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着有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莲蓬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样,打的十分精巧.因笑向贾母王夫人道:"你们府上也都想绝了,吃碗汤还有这些样子.若不说出来,我见这个也不认得这是作什么用的(一语点出贾府之奢华远在薛家之上,薛家原也兴过,薛姨妈也赶上过风光的时候,只是那时也无贾家如今的排场)."凤姐儿也不等人说话,便笑道:"姑妈那里晓得,这是旧年备膳,他们想的法儿.不知弄些什么面印出来,借点新荷叶的清香,全仗着好汤,究竟没意思,谁家常吃他了.那一回呈样的作了一回,他今日怎么想起来了."说着接了过来,递与个妇人,吩咐厨房里立刻拿几只鸡,另外添了东西,做出十来碗来.王夫人道:"要这些做什么?"凤姐儿笑道:"有个原故:这一宗东西家常不大作,今儿宝兄弟提起来了,单做给他吃,老太太,姑妈,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借势儿弄些大家吃,托赖连我也上个俊儿."贾母听了,笑道:"猴儿,把你乖的!拿着官中的钱你做人."说的大家笑了.凤姐也忙笑道:"这不相干.这个小东道我还孝敬的起."便回头吩咐妇人,"说给厨房里,只管好生添补着做了,在我的帐上来领银子."妇人答应着去了.有凤姐在的场景,就格外生动热闹,难怪贾母喜欢她,贾母是喜热闹的人,偏生两个儿媳妇,一个全无大家体统,一个是个安稳的木头,幸而一个凤姐能令她开怀一笑。遥想当年,凤姐未进府时,谁能令贾母如此有老祖宗的感觉呀。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五十二)
  宝玉被打一下子又成了众人的焦点,贾母亲自探望,自然引得府中众人纷纷而至。若说起来,自然会让人忌妒,别的公子也有挨打的,却无如此热闹。一个人若得庞,被打都是如此的令人羡慕。
  宝钗一旁笑道:"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此话不大合宝钗身份,凤姐是她表姐,贾母是长辈,如何用她来评论)"贾母听说,便答道:"我如今老了,那里还巧什么.当日我象凤哥儿这么大年纪,比他还来得呢.他如今虽说不如我们,也就算好了(凤姐的性格是不是有着贾母年轻时的影子),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显好(这是在批评王夫人吧。刘姥姥说王夫人未出阁时不拿大,着实爽快,这爽快二字和木头差别极远,爽快极合凤姐的性格。会不会王夫人少年时代的性格是凤姐那般。进了贾府做儿媳妇几十年下来,长子过世,女儿入宫,一个宝玉还令姨娘们算计,才令她性格如此)。.凤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宝玉笑道:"若这么说,不大说话的就不疼了?"贾母道:"不大说话的又有不大说话的可疼之处,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说话的好."宝玉笑道:"这就是了.我说大嫂子倒不大说话呢,老太太也是和凤姐姐的一样看待.若是单是会说话的可疼,这些姊妹里头也只是凤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凤姐姐林妹妹放在一起,真真是贾母的所爱)."贾母道:"提起姊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全不如宝丫头(这四个女孩子,不会是贾府四春吧,元妃入宫身份不同,岂能与人比较,那一个是黛玉了,这我们家四个女孩子,何等亲近,如此看来宝钗在贾母心中只是一个客人)."薛姨妈听说,忙笑道:"这话是老太太说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话."宝玉勾着贾母原为赞林黛玉的,不想反赞起宝钗来,倒也意出望外,便看着宝钗一笑.宝钗早扭过头去和袭人说话去了.忽有人来请吃饭,贾母方立起身来,命宝玉好生养着,又把丫头们嘱咐了一回,方扶着凤姐儿,让着薛姨妈,大家出房去了.因问汤好了不曾,又问薛姨妈等:"想什么吃,只管告诉我,我有本事叫凤丫头弄了来咱们吃."薛姨妈笑道:"老太太也会怄他的.时常他弄了东西孝敬,究竟又吃不了多少."凤姐儿笑道:"姑妈倒别这样说.我们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若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还吃了呢."凤姐在的时候,贾母的言语也轻松明快的多,气氛也自活泼。
  一句话没说了,引的贾母众人都哈哈的笑起来.宝玉在房里也撑不住笑了.袭人笑道:"真真的二奶奶的这张嘴怕死人!"宝玉伸手拉着袭人笑道:"你站了这半日,可乏了?"一面说,一面拉他身旁坐了.袭人笑道:"可是又忘了.趁宝姑娘在院子里,你和他说,烦他莺儿来打上几根络子."宝玉笑道:"亏你提起来."说着,便仰头向窗外道:"宝姐姐,吃过饭叫莺儿来,烦他打几根络子,可得闲儿?"宝钗听见,回头道:"怎么不得闲儿,一会叫他来就是了."贾母等尚未听真,都止步问宝钗.宝钗说明了,大家方明白.贾母又说道:"好孩子,叫他来替你兄弟作几根.你要无人使唤,我那里闲着的丫头多呢,你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使唤."薛姨妈宝钗等都笑道:"只管叫他来作就是了,有什么使唤的去处.他天天也是闲着淘气."这样的气氛总是令人轻雅的,只是也只是短暂的时光。金玉良缘双玉深情,始终是宝黛钗之间的一个结,也同样牵连着王夫人与贾母。
  大家说着,往前迈步正走,忽见史湘云,平儿,香菱等在山石边掐凤仙花呢,见了他们走来,都迎上来了.少顷至园外,王夫人恐贾母乏了,便欲让至上房内坐.贾母也觉腿酸,便点头依允.王夫人便令丫头忙先去铺设坐位.那时赵姨娘推病(如此恩庞宝玉,她心里自然不喜,本以为调唆贾环告状,宝玉挨打,结果也只是令宝玉更加的威风),只有周姨娘与众婆娘丫头们忙着打帘子,立靠背,铺褥子(用周姨娘的行动,点出姨娘的身份之悲凉,赵姨娘兴风作浪,无非是为了贾环的利益,周姨娘无子,也只有沉默着).贾母扶着凤姐儿进来,与薛姨妈分宾主坐了.薛宝钗史湘云坐在下面.王夫人亲捧了茶奉与贾母,李宫裁奉与薛姨妈.贾母向王夫人道:"让他们小妯娌伏侍,你在那里坐了,好说话儿."王夫人方向一张小杌子上坐下,便吩咐凤姐儿道:"老太太的饭在这里放,添了东西来."凤姐儿答应出去,便令人去贾母那边告诉,那边的婆娘忙往外传了,丫头们忙都赶过来.王夫人便令"请姑娘们去".请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两个来了,迎春身上不耐烦,不吃饭,林黛玉自不消说,平素十顿饭只好吃五顿,众人也不着意了.少顷饭至,众人调放了桌子.凤姐儿用手巾裹着一把牙箸站在地下,笑道:"老祖宗和姑妈不用让,还听我说就是了."贾母笑向薛姨妈道:"我们就是这样."薛姨妈笑着应了.于是凤姐放了四双:上面两双是贾母薛姨妈,两边是薛宝钗史湘云(待客之礼,其实在贾府宝钗和湘云是客人身份,而黛玉却是自家姑娘的待遇)的.王夫人李宫裁等都站在地下看着放菜.凤姐先忙着要干净家伙来,替宝玉拣菜.
  少顷,荷叶汤来,贾母看过了.王夫人回头见玉钏儿在那边,便令玉钏与宝玉送去.凤姐道:"他一个人拿不去."可巧莺儿和喜儿都来了.宝钗知道他们已吃了饭,便向莺儿道:"宝兄弟正叫你去打络子,你们两个一同去罢."莺儿答应,同着玉钏儿出来.莺儿道:"这么远,怪热的,怎么端了去?"玉钏笑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说着,便令一个婆子来,将汤饭等物放在一个捧盒里,令他端了跟着,他两个却空着手走.一直到了怡红院门内,玉钏儿方接了过来,同莺儿进入宝玉房中.袭人,麝月,秋纹三个人正和宝玉顽笑呢,见他两个来了,都忙起来,笑道:"你两个怎么来的这么碰巧,一齐来了."一面说,一面接了下来.玉钏便向一张杌子上坐了(玉钏是宝玉母亲的丫环,身份不同),莺儿不敢坐下(规矩).袭人便忙端了个脚踏来,莺儿还不敢坐.宝玉见莺儿来了,却倒十分欢喜,忽见了玉钏儿,便想到他姐姐金钏儿身上,又是伤心,又是惭愧,便把莺儿丢下,且和玉钏儿说话.袭人见把莺儿不理,恐莺儿没好意思的,又见莺儿不肯坐,便拉了莺儿出来,到那边房里去吃茶说话儿去了.
  这里麝月等预备了碗箸来伺候吃饭.宝玉只是不吃,问玉钏儿道:"你母亲身子好?"玉钏儿满脸怒色,正眼也不看宝玉,半日,方说了一个"好"字.宝玉便觉没趣,半日,只得又陪笑问道:"谁叫你给我送来的?"玉钏儿道:"不过是奶奶太太们!"宝玉见他还是这样哭丧,便知他是为金钏儿的原故,待要虚心下气磨转他,又见人多,不好下气的,因而变尽方法,将人都支出去,然后又陪笑问长问短.那玉钏儿先虽不悦,只管见宝玉一些性子没有,凭他怎么丧谤,他还是温存和气,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脸上方有三分喜色(小姑娘总是容易哄的).宝玉便笑求他:"好姐姐,你把那汤拿了来我尝尝."玉钏儿道:"我从不会喂人东西,等他们来了再吃."宝玉笑道:"我不是要你喂我.我因为走不动,你递给我吃了,你好赶早儿回去交代了,你好吃饭的.我只管耽误时候,你岂不饿坏了.你要懒待动,我少不了忍了疼下去取,来."说着便要下床来,扎挣起来,禁不住嗳哟之声.玉钏儿见他这般,忍不住起身说道:"躺下罢!那世里造了来的业,这会子现世现报.教我那一个眼睛看的上!"一面说,一面哧的一声又笑了,端过汤来.宝玉笑道:"好姐姐,你要生气只管在这里生罢,见了老太太,太太可放和气些,若还这样,你就又捱骂了."玉钏儿道:"吃罢,吃罢!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我可不信这样话!"说着,催宝玉喝了两口汤.宝玉故意说:"不好吃,不吃了."玉钏儿道:"阿弥陀佛!这还不好吃,什么好吃."宝玉道:"一点味儿也没有,你不信,尝一尝就知道了."玉钏儿真就赌气尝了一尝.宝玉笑道:"这可好吃了."玉钏儿听说,方解过意来,原是宝玉哄他吃一口,便说道:"你既说不好吃,这会子说好吃也不给你吃了."宝玉只管央求陪笑要吃,玉钏儿又不给他,一面又叫人打发吃饭.这金钏玉钏姐妹,暗合了宝钗黛玉之名,这玉钏的性格也很有些黛玉的样子。丫头方进来时忽有人来回话:"傅二爷家的两个嬷嬷来请安,来见二爷."宝玉听说,便知是通判傅试家的嬷嬷来了.那傅试原是贾政的门生,历年来都赖贾家的名势得意,贾政也着实看待,故与别个门生不同,他那里常遣人来走动.宝玉素习最厌愚男蠢女的,今日却如何又令两个婆子过来?其中原来有个原故:只因那宝玉闻得傅试有个妹子,名唤傅秋芳,也是个琼闺秀玉,常闻人传说才貌俱全,虽自未亲睹,然遐思遥爱之心十分诚敬,不命他们进来,恐薄了傅秋芳,因此连忙命让进来.那傅试原是暴发的,因傅秋芳有几分姿色,聪明过人,那傅试安心仗着妹妹要与豪门贵族结姻,不肯轻意许人,所以耽误到如今.目今傅秋芳年已二十三岁,尚未许人.争奈那些豪门贵族又嫌他穷酸,根基浅薄,不肯求配.那傅试与贾家亲密,也自有一段心事(这心事自然是与宝玉相关了吧,贾府的公子们,贾琏等已经成亲,未成亲的只宝玉身份出众).今日遣来的两个婆子偏生是极无知识的,闻得宝玉要见,进来只刚问了好,说了没两句话.那玉钏见生人来,也不和宝玉厮闹了,手里端着汤只顾听话.宝玉又只顾和婆子说话,一面吃饭,一面伸手去要汤.两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将碗碰翻,将汤泼了宝玉手上.玉钏儿倒不曾烫着,唬了一跳,忙笑了,"这是怎么说!"慌的丫头们忙上来接碗.宝玉自己烫了手倒不觉的,却只管问玉钏儿:"烫了那里了?疼不疼?"玉钏儿和众人都笑了.玉钏儿道:"你自己烫了,只管问我."宝玉听说,方觉自己烫了.众人上来连忙收拾.宝玉也不吃饭了,洗手吃茶,又和那两个婆子说了两句话.然后两个婆子告辞出去,晴雯等送至桥边方回.晴雯如今也勤快了,连送婆子这样的活计也能出动。
  那两个婆子见没人了,一行走,一行谈论.这一个笑道:"怪道有人说他家宝玉是外像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的,果然有些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倒问人疼不疼,这可不是个呆子?"那一个又笑道:"我前一回来,听见他家里许多人抱怨,千真万真的有些呆气.大雨淋的水鸡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罢.'你说可笑不可笑?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且是连一点刚性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的.爱惜东西,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糟踏起来,那怕值千值万的都不管了."两个人一面说,一面走出园来,辞别诸人回去,不在话下.这就是众人眼中的宝玉,一个呆公子的模样,然而也唯有黛玉这样的知音,才能明白宝玉对美好事物的那份珍惜与深情。
  如今且说袭人见人去了,便携了莺儿过来,问宝玉打什么络子.宝玉笑向莺儿道:"才只顾说话,就忘了你.烦你来不为别的,却为替我打几根络子."莺儿道:"装什么的络子?"宝玉见问,便笑道:"不管装什么的,你都每样打几个罢."莺儿拍手笑道:"这还了得!要这样,十年也打不完了."宝玉笑道:"好姐姐,你闲着也没事,都替我打了罢."袭人笑道:"那里一时都打得完,如今先拣要紧的打两个罢."莺儿道:"什么要紧,不过是扇子,香坠儿,汗巾子."宝玉道:"汗巾子就好."莺儿道:"汗巾子是什么颜色的?"宝玉道:"大红的."莺儿道:"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的,或是石青的才压的住颜色."宝玉道:"松花色配什么?"莺儿道:"松花配桃红."宝玉笑道:"这才娇艳.再要雅淡之中带些娇艳."莺儿道:"葱绿柳黄是我最爱的."宝玉道:"也罢了,也打一条桃红,再打一条葱绿."莺儿道:"什么花样呢?"宝玉道:"共有几样花样?"莺儿道:"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块,方胜,连环,梅花,柳叶."宝玉道:"前儿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样是什么?"莺儿道:"那是攒心梅花."宝玉道:"就是那样好."一面说,一面叫袭人刚拿了线来,窗外婆子说"姑娘们的饭都有了."宝玉道:"你们吃饭去,快吃了来罢."袭人笑道:"有客在这里,我们怎好去的!"莺儿一面理线,一面笑道:"这话又打那里说起,正经快吃了来罢."袭人等听说方去了,只留下两个小丫头听呼唤.玉钏在时,莺儿极是拘束,如今玉钏走了,她却活泼起来。可知玉钏身份,玉钏是太太的丫环。
  宝玉一面看莺儿打络子,一面说闲话,因问他"十几岁了?"莺儿手里打着,一面答话说:"十六岁了."宝玉道:"你本姓什么?"莺儿道:"姓黄."宝玉笑道:"这个名姓倒对了,果然是个黄莺儿."莺儿笑道:"我的名字本来是两个字,叫作金莺.姑娘嫌拗口,就单叫莺儿,如今就叫开了."宝玉道:"宝姐姐也算疼你了.明儿宝姐姐出阁,少不得是你跟去了."莺儿抿嘴一笑.宝玉笑道:"我常常和袭人说,明儿不知那一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子奴才两个呢."莺儿笑道:"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呢,模样儿还在次."宝玉见莺儿娇憨婉转,语笑如痴,早不胜其情了,那更提起宝钗来!便问他道:"好处在那里?好姐姐,细细告诉我听."莺儿笑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又告诉他去."宝玉笑道:"这个自然的."正说着,只听外头说道:"怎么这样静悄悄的!"二人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宝钗来了(来的真快,不过是吃了饭就忙忙的来了,宝钗待宝玉之心,也算是真了).宝玉忙让坐.宝钗坐了,因问莺儿"打什么呢?"一面问,一面向他手里去瞧,才打了半截.宝钗笑道:"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便拍手笑道:"倒是姐姐说得是,我就忘了.只是配个什么颜色才好?"宝钗道:"若用杂色断然使不得,大红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又过暗.等我想个法儿:把那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络子,这才好看."金钱放在玉上,真真是金镶玉了,金玉之心,尽在此中。
  宝玉听说,喜之不尽,一叠声便叫袭人来取金线.正值袭人端了两碗菜走进来,告诉宝玉道:"今儿奇怪,才刚太太打发人给我送了两碗菜来."宝玉笑道:"必定是今儿菜多,送来给你们大家吃的."袭人道:"不是,指名给我送来的,还不叫我过去磕头.这可是奇了."宝钗笑道:"给你的,你就吃了,这有什么可猜疑的."袭人笑道:"从来没有的事,倒叫我不好意思的."宝钗抿嘴一笑,说道:"这就不好意思了?明儿比这个更叫你不好意思的还有呢."袭人听了话内有因,素知宝钗不是轻嘴薄舌奚落人的,自己方想起上日王夫人的意思来,便不再提,将菜与宝玉看了,说:"洗了手来拿线."说毕,便一直的出去了.吃过饭,洗了手,进来拿金线与莺儿打络子.此时宝钗早被薛蟠遣人来请出去了.
  这里宝玉正看着打络子,忽见邢夫人那边遣了两个丫鬟送了两样果子来与他吃,问他"可走得了?若走得动,叫哥儿明儿过来散散心,太太着实记挂着呢."宝玉忙道:"若走得了,必请太太的安去.疼的比先好些,请太太放心罢."一面叫他两个坐下,一面又叫秋纹来,把才拿来的那果子拿一半送与林姑娘去.宝玉事事点点,终顾全的是黛玉。他对黛玉的照看,已经是习惯地。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五十三)
  宝玉一直夹在双玉深情和金玉良缘中,他心上是黛玉,只是红尘中是宝钗。与黛玉的心事,是通过诉肺腑,直言相告了那句,你放心。他让黛玉放心,放心他的心。而对宝钗的明言,却是通过梦中之言,让宝钗听见,他的那句不要金玉只要木石的话。梦中言尘中誓,他的心事,应该是清醒的。
  贾母自王夫人处回来,见宝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欢喜.因怕将来贾政又叫他,遂命人将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唤来,吩咐他"以后倘有会人待客诸样的事,你老爷要叫宝玉,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我说了:一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那小厮头儿听了,领命而去(贾母呵护宝玉,无微不至,连亲儿子都要如此命令).贾母又命李嬷嬷袭人等来将此话说与宝玉,使他放心.那宝玉本就懒与士大夫诸男人接谈,又最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今日得了这句话,越发得了意,不但将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而且连家庭中晨昏定省亦发都随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园中游卧,不过每日一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每甘心为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闲消日月.或如宝钗辈有时见机导劝(以宝钗之聪明,何苦在宝玉的事情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实在是关心则乱),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因此祸延古人,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众人见他如此疯颠,也都不向他说这些正经话了.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语,所以深敬黛玉.(黛玉所重者和宝玉是一样的,二人一样的人生观,所以无言可劝)
  闲言少述.如今且说王凤姐自见金钏死后,忽见几家仆人常来孝敬他些东西,又不时的来请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这日又见人来孝敬他东西,因晚间无人时笑问平儿道:"这几家人不大管我的事,为什么忽然这么和我贴近?"平儿冷笑道:"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我猜他们的女儿都必是太太房里的丫头,如今太太房里有四个大的,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个月几百钱.如今金钏儿死了,必定他们要弄这两银子的巧宗儿呢."凤姐听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提醒了.我看这些人也太不知足,钱也赚够了,苦事情又侵不着,弄个丫头搪塞着身子也就罢了,又还想这个.也罢了,他们几家的钱容易也不能花到我跟前,这是他们自寻的,送什么来,我就收什么,横竖我有主意."凤姐儿安下这个心,所以自管迁延着,等那些人把东西送足了,然后乘空方回王夫人.凤姐为人,敢作敢当,也够清醒而冷酷。平儿久在凤姐身边,人情世态,看的通透,却能怀善良之心,实在难得。
  这日午间,薛姨妈母女两个与林黛玉等正在王夫人房里大家吃东西呢,凤姐儿得便回王夫人道:"自从玉钏儿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着一个人.太太或看准了那个丫头好,就吩咐,下月好发放月钱的."王夫人听了,想了一想,道:"依我说,什么是例,必定四个五个的,够使就罢了,竟可以免了罢."凤姐笑道:"论理,太太说的也是.这原是旧例,别人屋里还有两个呢,太太倒不按例了.况且省下一两银子也有限."王夫人听了,又想一想,道:"也罢,这个分例只管关了来,不用补人,就把这一两银子给他妹妹玉钏儿罢.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他妹妹跟着我,吃个双分子也不为过逾了(王夫人对金钏有补偿之意,不管是为名,还是为主仆旧情,总算是有些后悔之意)."凤姐答应着,回头找玉钏儿,笑道:"大喜,大喜(此处似是伏笔,一个双份子,如何凤姐还要给玉钏贺喜,这二两本是姨娘的月钱,所以猜想,王夫人有把玉钏安置给宝玉之意)."玉钏儿过来磕了头.王夫人问道:"正要问你,如今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凤姐道:"那是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有环兄弟的二两,共是四两,另外四串钱."王夫人道:"可都按数给他们?"凤姐见问的奇怪,忙道:"怎么不按数给!"王夫人道:"前儿我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短了一吊钱,是什么原故?"凤姐忙笑道:"姨娘们的丫头,月例原是人各一吊.从旧年他们外头商议的,姨娘们每位的丫头分例减半,人各五百钱,每位两个丫头,所以短了一吊钱.这也抱怨不着我,我倒乐得给他们呢,他们外头又扣着,难道我添上不成.这个事我不过是接手儿,怎么来,怎么去,由不得我作主.我倒说了两三回,仍旧添上这两分的.他们说只有这个项数,叫我也难再说了.如今我手里每月连日子都不错给他们呢.先时在外头关,那个月不打饥荒,何曾顺顺溜溜的得过一遭儿."王夫人听说,也就罢了(王夫人过问姨娘的月钱,为得贤名,此间抱怨,必是赵姨娘),半日又问:"老太太屋里几个一两的?"凤姐道:"八个.如今只有七个,那一个是袭人."王夫人道:"这就是了.你宝兄弟也并没有一两的丫头,袭人还算是老太太房里的人."凤姐笑道:"袭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过给了宝兄弟使.他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的丫头分例上领.如今说因为袭人是宝玉的人,裁了这一两银子,断然使不得.若说再添一个人给老太太,这个还可以裁他的.若不裁他的,须得环兄弟屋里也添上一个才公道均匀了.就是晴雯麝月等七个大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一吊(从月钱上来看,袭人的份位是高于晴雯),佳蕙等八个小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五百,还是老太太的话,别人如何恼得气得呢."薛姨娘笑道:"只听凤丫头的嘴,倒象倒了核桃车子的,只听他的帐也清楚,理也公道."凤姐笑道:"姑妈,难道我说错了不成?"薛姨妈笑道:"说的何尝错,只是你慢些说岂不省力."凤姐才要笑,忙又忍住了,听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向凤姐儿道:"明儿挑一个好丫头送去老太太使,补袭人,把袭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只是袭人的这一分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王夫人拉笼袭人公开袭人身份)"凤姐一一的答应了,笑推薛姨妈道:"姑妈听见了,我素日说的话如何?今儿果然应了我的话(看来袭人的身份是早晚必定,连凤姐平时都和薛姨妈说起)."薛姨妈道:"早就该如此.模样儿自然不用说的,他的那一种行事大方,说话见人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这个实在难得."王夫人含泪说道:"你们那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宝玉果然是有造化的,能够得他长长远远的伏侍他一辈子,也就罢了."凤姐道:"既这么样,就开了脸,明放他在屋里岂不好?"王夫人道:"那就不好了,一则都年轻,二则老爷也不许,三则那宝玉见袭人是个丫头,纵有放纵的事,倒能听他的劝,如今作了跟前人,那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十分劝了.如今且浑着,等再过二三年再说."定了袭人的名份,王夫人做事果然快速,很有些当年爽利的风格。袭人的安排,宝玉自然是欢喜的。这母子在宝玉的妻子上分歧,在姨娘的人选上是一致。
  说毕半日,凤姐见无话,便转身出来.刚至廊檐上,只见有几个执事的媳妇子正等他回事呢,见他出来,都笑道:"奶奶今儿回什么事,这半天?可是要热着了."凤姐把袖子挽了几挽,着那角门的门槛子,笑道:"这里过门风倒凉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诉众人道:"你们说我回了半日的话,太太把二百年头里的事都想起来问我,难道我不说罢."又冷笑道:"我从今以后倒要干几样刻毒事了.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别作娘的春梦!明儿一裹脑子扣的日子还有呢.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了咱们.也不想一想是奴几,也配使两三个丫头!"一面骂,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贾母话去,不在话下.凤姐对赵姨娘素来不客气,也没好气,才从太太那出来,就骂了起来.
  却说王夫人等这里吃毕西瓜,又说了一回闲话,各自方散去.宝钗与黛玉等回至园中,宝钗因约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回说立刻要洗澡,便各自散了.宝钗独自行来,顺路进了怡红院,意欲寻宝玉谈讲以解午倦.不想一入院来,鸦雀无闻,一并连两只仙鹤在芭蕉下都睡着了.宝钗便顺着游廊来至房中,只见外间床上横三竖四,都是丫头们睡觉.转过十锦子,来至宝玉的房内.宝玉在床上睡着了,袭人坐在身旁,手里做针线,旁边放着一柄白犀.宝钗走近前来,悄悄的笑道:"你也过于小心了,这个屋里那里还有苍蝇蚊子,还拿蝇帚子赶什么?"袭人不防,猛抬头见宝钗,忙放下针线,起身悄悄笑道:"姑娘来了,我倒也不防,唬了一跳.姑娘不知道,虽然没有苍蝇蚊子,谁知有一种小虫子,从这纱眼里钻进来,人也看不见,只睡着了,咬一口,就象蚂蚁夹的."宝钗道:"怨不得.这屋子后头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儿,这屋子里头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扑."说着,一面又瞧他手里的针线,原来是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扎着鸳鸯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五色鸳鸯.宝钗道:"嗳哟,好鲜亮活计!这是谁的,也值的费这么大工夫?"袭人向床上努嘴儿.宝钗笑道:"这么大了,还带这个?"袭人笑道:"他原是不带,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叫他看见由不得不带.如今天气热,睡觉都不留神,哄他带上了,便是夜里纵盖不严些儿,也就不怕了.你说这一个就用了工夫,还没看见他身上现带的那一个呢."宝钗笑道:"也亏你奈烦."袭人道:"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来."说着便走了.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所在,因又见那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针来,替他代刺.宝钗这一不留心也非一次,一遇了宝玉,便总有不留心处。她这个时间坐在这个位子,其实于当时的礼仪是不合的。
  不想林黛玉因遇见史湘云约他来与袭人道喜,二人来至院中,见静悄悄的,湘云便转身先到厢房里去找袭人.林黛玉却来至窗外,隔着纱窗往里一看,只见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随便睡着在床上,宝钗坐在身旁做针线,旁边放着蝇帚子,林黛玉见了这个景儿,连忙把身子一藏,手握着嘴不敢笑出来,招手儿叫湘云.湘云一见他这般景况,只当有什么新闻,忙也来一看,也要笑时,忽然想起宝钗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知道林黛玉不让人,怕他言语之中取笑,便忙拉过他来道:"走罢.我想起袭人来,他说午间要到池子里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咱们那里找他去."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两声,只得随他走了.黛玉此时大可不必,宝玉心上只是她,何必不放心。湘云也有细致处,能巧妙维护宝钗。
  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一个怔字用的妙,不提宝钗此时心事,只一个怔字,宝玉人在梦中,宝钗何尝不是恍然如梦。从当年薛家进府,从比通灵,金莺微露意,这几年来,金玉之事,宝钗何曾在意,又何曾不在意,难就难在,在不在意,都只能放在心里。如今知宝玉的态度,她如何不怔。
  忽见袭人走过来,笑道:"还没有醒呢."宝钗摇头.袭人又笑道:"我才碰见林姑娘史大姑娘,他们可曾进来?"宝钗道:"没见他们进来."因向袭人笑道:"他们没告诉你什么话?"袭人笑道:"左不过是他们那些玩话,有什么正经说的."宝钗笑道:"他们说的可不是玩话,我正要告诉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此时宝钗恢复常态,袭人的事情人人皆知。
  宝玉的姻缘未定,姨娘的人选先定了下来。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五十三)
  宝黛钗之间,双玉已经彼此放心,宝玉对黛玉说了你放心,而在梦中又说了不要金玉只要木石,恰在此时让宝钗听见了,宝钗怔在那里。其实三个人之间的感情,在此时已经明朗了。只是命运的安排,谁也不知,谁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薛家其实对于金玉也不是完全有把握的,贾母的态度双玉的感情,都是让薛家不得不考虑的因素。而黛玉因为没了父母,在贾府始终有寄人篱下的感觉,对于金玉的传言,对于无人作主的局面,自然多了份忧伤与茫然,所以黛玉就算放心了宝玉,也不放心命运,所以黛玉忧伤是肯定的。而唯一快乐的是宝玉,他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环境中长大的,总以为他所爱的一切,都会属于他,所以他会为黛玉牵挂,会为宝钗有一瞬的迷失,却不会怀疑自己的感情落了空。在情感上黛玉投入了全部的梦想与希望,这成了她的寄托。而宝钗是风雨阴晴任变迁,得失不拒失之不伤,而宝玉是充满希望的以为一切都会如愿。所以这一场情缘中,最乐观的是宝玉,最平静的是宝钗,最用心的是黛玉。所以最苦的是黛玉了。
  接下来大观园进入最平和的阶段。贾政外放,这等于让宝玉放了松,在这样的环境里,探春的诗社进入了人们的视线。
  作为贾府的三小姐,她是出众的优秀的。只是因了庶出,受了太多不公平的对待,生母的胡闹,又令她烦恼。她有抱负有志向,她要用规矩帮助自己确立自己的尊严与地位,而此时,她提议了海棠社,既是与大观园最出众的主子们建立了一个文化活动,拉近了与她们的距离,也确立了自己的地位。
  她提议的时机很好,贾政不在府中,宝玉自然是最有心情的,宝钗黛玉皆是才女,自然会响应。有了这几位得庞的主子,这个圈子便有了份位。
  贾芸送海棠花与宝玉,也算送的清雅,知宝玉喜好,宝玉得庞却无权,贾芸这个精明人,能奉承上,也算是一种缘份。探春笑道:"我不算俗,偶然起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谁知一招皆到."宝玉笑道:"可惜迟了,早该起个社的."黛玉道:"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上我,我是不敢的."迎春笑道:"你不敢谁还敢呢."宝玉道:"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不要你谦我让的.各有主意自管说出来大家平章.宝姐姐也出个主意,林妹妹也说个话儿."宝钗道:"你忙什么,人还不全呢."一语未了,李纨也来了,进门笑道:"雅的紧!要起诗社,我自荐我掌坛.前儿春天我原有这个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会作诗,瞎乱些什么,因而也忘了,就没有说得.既是三妹妹高兴,我就帮你作兴起来."李纨此时的态度与平素不同,可知这个诗社是落在了她心上,她年纪不大,本是书香门第,自然有些雅好。只是她不便出头,如今正合心意,而且这样的场合,她不参与,便是远了姑娘们。众人起名起号,真正的投入了,接下来,作海棠诗。
  每诗各喻各人姿态。探春的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最叹她的那份昂扬向上的精神,比玉更坚。宝钗的是: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宝钗的那一句珍重芳姿,却是写尽素日稳重与端庄。若论此诗,宝钗断不会依从什么掉包计,顶了别人的名号出嫁,何来珍重。黛玉的,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看了这句,宝玉先喝起彩来,只说"从何处想来!"又看下面道: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黛玉的轻灵娟逸果不同旁人,而那一个半卷,又是如何的无奈呀,从来深情就是拿不起放不下,自是叹息。而宝玉的喝彩,果真深知黛玉心态。
  袭人与湘云送礼一段,果然见袭人周全细致待湘云亲厚。袭人回至房中,拿碟子盛东西与史湘云送去,却见碟槽空着.因回头见晴雯,秋纹,麝月等都在一处做针黹,袭人问道:"这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那去了?"众人见问,都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来.半日,晴雯笑道:"给三姑娘送荔枝去的,还没送来呢."袭人道:"家常送东西的家伙也多,巴巴的拿这个去."晴雯道:"我何尝不也这样说.他说这个碟子配上鲜荔枝才好看.我送去,三姑娘见了也说好看,叫连碟子放着,就没带来.你再瞧,那子尽上头的一对联珠瓶还没收来呢."秋纹笑道:"提起瓶来,我又想起笑话.我们宝二爷说声孝心一动,也孝敬到二十分.因那日见园里桂花,折了两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来说,这是自己园里的才开的新鲜花,不敢自己先顽,巴巴的把那一对瓶拿下来,亲自灌水插好了,叫个人拿着,亲自送一瓶进老太太,又进一瓶与太太.谁知他孝心一动,连跟的人都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见了这样,喜的无可无不可,见人就说:`到底是宝玉孝顺我,连一枝花儿也想的到.别人还只抱怨我疼他.'你们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同我说话的,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的.那日竟叫人拿几百钱给我,说我可怜见的,生的单柔.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气.几百钱是小事,难得这个脸面.及至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和二奶奶,赵姨奶奶,周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当日年轻的颜色衣裳,不知给那一个.一见了,连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儿.又有二奶奶在旁边凑趣儿,夸宝玉又是怎么孝敬,又是怎样知好歹,有的没的说了两车话(凤姐最是能照看宝玉,也是照看了贾母和王夫人的心事).当着众人,太太自为又增了光,堵了众人的嘴.太太越发喜欢了,现成的衣裳就赏了我两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竖也得,却不象这个彩头(众人眼中的体面)."晴雯笑道:"呸!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看起来是给过袭人了),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秋纹道:"凭他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气."秋纹忙问:"给这屋里谁的?我因为前儿病了几天,家去了,不知是给谁的.好姐姐,你告诉我知道知道."晴雯道:"我告诉了你,难道你这会退还太太去不成?"秋纹笑道:"胡说,我白听了喜欢喜欢.那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犯管别的事."众人听了都笑道:"骂的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袭人笑道:"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儿.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这样的脾气,真是少见,不怒不怨)"秋纹笑道:"原来姐姐得了,我实在不知道.我陪个不是罢."袭人笑道:"少轻狂罢.你们谁取了碟子来是正经."麝月道:"那瓶得空儿也该收来了.老太太屋里还罢了,太太屋里人多手杂.别人还可以,赵姨奶奶一伙的人见是这屋里的东西,又该使黑心弄坏了才罢.太太也不大管这些,不如早些收来正经.(赵姨娘的态度太过明显,也太没素质)"晴雯听说,便掷下针黹道:"这话倒是,等我取去."秋纹道:"还是我取去罢,你取你的碟子去."晴雯笑道:"我偏取一遭儿去.是巧宗儿你们都得了,难道不许我得一遭儿?"麝月笑道:"通共秋丫头得了一遭儿衣裳,那里今儿又巧,你也遇见找衣裳不成."晴雯冷笑道:"虽然碰不见衣裳,或者太太看见我勤谨,一个月也把太太的公费里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也定不得."说着,又笑道:"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这风格太过爽利)."一面说,一面往外跑了.秋纹也同他出来,自去探春那里取了碟子来.
  袭人打点齐备东西,叫过本处的一个老宋妈妈来,向他说道:"你先好生梳洗了,换了出门的衣裳来,如今打发你与史姑娘送东西去."那宋嬷嬷道:"姑娘只管交给我,有话说与我,我收拾了就好一顺去的."袭人听说,便端过两个小掐丝盒子来.先揭开一个,里面装的是红菱和鸡头两样鲜果,又那一个,是一碟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又说道:"这都是今年咱们这里园里新结的果子,宝二爷送来与姑娘尝尝.再前日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姑娘就留下顽罢.这绢包儿里头是姑娘上日叫我作的活计,姑娘别嫌粗糙,能着用罢.替我们请安,替二爷问好就是了."宋嬷嬷道:"宝二爷不知还有什么说的,姑娘再问问去,回来又别说忘了."袭人因问秋纹:"方才可见在三姑娘那里?"秋纹道:"他们都在那里商议起什么诗社呢,又都作诗.想来没话,你只去罢."宋嬷嬷听了,便拿了东西出去,另外穿戴了.袭人又嘱咐他:"从后门出去,有小子和车等着呢."宋妈去后,不在话下.
  细写此段,是袭人体贴湘云处,伏二人少年情份。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五十五)
  这个诗社里断不能少的人是湘云,她是最爱热闹,最能热闹,又最有才华的一位。所以后面要写湘云入社。从书里看湘云在史府并不快乐,随着叔婶过日子,自然比不得父母照看周全。幸而她个性爽朗随和,才会保持阳光的心境。细想之下,史家可能与她同年纪的姐妹们不多,这也是她爱在贾府的一个原因。
  平常的日子里在史府,她是盼着能来贾府的。只是如今的贾母身边一大堆孙子孙女,自然不会经常想着接她来了。还有个宝玉,能想起送果子给她。宝玉回来,先忙着看了一回海棠,至房内告诉袭人起诗社的事.袭人也把打发宋妈妈与史湘云送东西去的话告诉了宝玉.宝玉听了,拍手道:"偏忘了他.我自觉心里有件事,只是想不起来,亏你提起来,正要请他去.这诗社里若少了他还有什么意思."袭人劝道:"什么要紧,不过玩意儿.他比不得你们自在,家里又作不得主儿.告诉他,他要来又由不得他,不来,他又牵肠挂肚的,没的叫他不受用."宝玉道:"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发人接他去."正说着,宋妈妈已经回来,回复道生受,与袭人道乏,又说:"问二爷作什么呢,我说和姑娘们起什么诗社作诗呢.史姑娘说,他们作诗也不告诉他去,急的了不的(真真湘云性格)."宝玉听了立身便往贾母处来,立逼着叫人接去.贾母因说:"今儿天晚了,明日一早再去."宝玉只得罢了,回来闷闷的.
  次日一早,便又往贾母处来催逼人接去.直到午后,史湘云才来,宝玉方放了心,见面时就把始末原由告诉他,又要与他诗看.李纨等因说道:"且别给他诗看,先说与他韵.他后来,先罚他和了诗:若好,便请入社,若不好,还要罚他一个东道再说."史湘云道:"你们忘了请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就拿韵来,我虽不能,只得勉强出丑.容我入社,扫地焚香我也情愿."众人见他这般有趣,越发喜欢(这活动就要有湘云这样的,才热闹有趣),都埋怨昨日怎么忘了他,遂忙告诉他韵.史湘云一心兴头,等不得推敲删改,一面只管和人说着话,心内早已和成,即用随便的纸笔录出,先笑说道:"我却依韵和了两首,好歹我却不知,不过应命而已."说着递与众人.众人道:"我们四首也算想绝了,再一首也不能了.你倒弄了两首,那里有许多话说,必要重了我们."一面说,一面看时,只见那两首诗写道:
  其一
  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
  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
  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
  却喜诗人吟不倦,岂令寂寞度朝昏.
  其二
  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
  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众人看一句,惊讶一句,看到了,赞到了,都说:"这个不枉作了海棠诗,真该要起海棠社了."史湘云道:"明日先罚我个东道,就让我先邀一社可使得?"众人道:"这更妙了."因又将昨日的与他评论了一回.海棠社的主角应该是湘云,她一人两首,个个皆妙,那一句也宜墙角也宜盆,分明是她看中了海棠的适应能力。她的人生,是不是也宜富贵也且变迁。
  至晚,宝钗将湘云邀往蘅芜苑安歇去.湘云灯下计议如何设东拟题.宝钗听他说了半日,皆不妥当(湘云无管家经验,自然是纸上谈兵了),因向他说道:"既开社,便要作东.虽然是顽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是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往这里要呢?"一席话提醒了湘云,倒踌蹰起来(真真是孩子,凡事哪有不用钱的).宝钗道:"这个我已经有个主意.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家田上出的很好的肥螃蟹,前儿送了几斤来.现在这里的人,从老太太起连上园里的人,有多一半都是爱吃螃蟹的.前日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吃螃蟹,因为有事还没有请呢.你如今且把诗社别提起,只管普通一请.等他们散了,咱们有多少诗作不得的.我和我哥哥说,要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再往铺子里取上几坛好酒,再备上四五桌果碟,岂不又省事又大家热闹了."湘云听了,心中自是感服,极赞他想的周到(宝钗久知家事,这等小事,自然料理周全,最难得的是让湘云心安).宝钗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的话.你千万别多心,想着我小看了你,咱们两个就白好了.你若不多心,我就好叫他们办去的."湘云忙笑道:"好姐姐,你这样说,倒多心待我了.凭他怎么糊涂,连个好歹也不知,还成个人了?我若不把姐姐当作亲姐姐一样看,上回那些家常话烦难事也不肯尽情告诉你了."宝钗听说,便叫一个婆子来:"出去和大爷说,依前日的大螃蟹要几篓来,明日饭后请老太太姨娘赏桂花.你说大爷好歹别忘了,我今儿已请下人了."那婆子出去说明,回来无话.宝钗在薛家是能当家作主的,所以行事周全漂亮。有钱的有经验的,和没钱的没经验的遇上了生活中的人情世故,表现出来的就大不一样了。所以宝钗是宜室宜家的。
  这里宝钗又向湘云道:"诗题也不要过于新巧了.你看古人诗中那些刁钻古怪的题目和那极险的韵了,若题过于新巧,韵过于险,再不得有好诗,终是小家气.诗固然怕说熟话,更不可过于求生,只要头一件立意清新,自然措词就不俗了(这论点,可知宝钗是深知诗境的).究竟这也算不得什么,还是纺绩针黹是你我的本等.一时闲了,倒是于你我深有益的书看几章是正经."湘云只答应着,因笑道:"我如今心里想着,昨日作了海棠诗,我如今要作个菊花诗如何?"宝钗道:"菊花倒也合景,只是前人太多了."湘云道:"我也是如此想着,恐怕落套."宝钗想了一想,说道:"有了,如今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竟拟出几个题目来,都是两个字:一个虚字,一个实字,实字便用`菊'字,虚字就用通用门的.如此又是咏菊,又是赋事,前人也没作过,也不能落套.赋景咏物两关着,又新鲜,又大方."湘云笑道:"这却很好.只是不知用何等虚字才好.你先想一个我听听."宝钗想了一想,笑道:"<<菊梦>>就好."湘云笑道:"果然好.我也有一个,<<菊影>>可使得?"宝钗道:"也罢了.只是也有人作过,若题目多,这个也夹的上.我又有了一个."湘云道:"快说出来."宝钗道:"<<问菊>>如何?"湘云拍案叫妙,因接说道:"我也有了,<<访菊>>如何?"宝钗也赞有趣,因说道:"越性拟出十个来,写上再来."说着,二人研墨蘸笔,湘云便写,宝钗便念,一时凑了十个.湘云看了一遍,又笑道:"十个还不成幅,越性凑成十二个便全了,也如人家的字画册页一样."宝钗听说,又想了两个,一共凑成十二.又说道:"既这样,越性编出他个次序先后来."湘云道:"如此更妙,竟弄成个菊谱了."宝钗道:"起首是<<忆菊>>,忆之不得,故访,第二是<<访菊>>,访之既得,便种,第三是<<种菊>>,种既盛开,故相对而赏,第四是<<对菊>>,相对而兴有余,故折来供瓶为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亦觉菊无彩色,第六便是<<咏菊>>,既入词章,不可不供笔墨,第七便是<<画菊>>,既为菊如是碌碌,究竟不知菊有何妙处,不禁有所问,第八便是<<问菊>>,菊如解语,使人狂喜不禁,第九便是<<簪菊>>,如此人事虽尽,犹有菊之可咏者,<<菊影>><<菊梦>>二首续在第十第十一,末卷便以<<残菊>>总收前题之盛.这便是三秋的妙景妙事都有了."湘云依说将题录出,又看了一回,又问"该限何韵?"宝钗道:"我平生最不喜限韵的,分明有好诗,何苦为韵所缚.咱们别学那小家派,只出题不拘韵.原为大家偶得了好句取乐,并不为此而难人."湘云道:"这话很是.这样大家的诗还进一层.但只咱们五个人,这十二个题目,难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宝钗道:"那也太难人了.将这题目誊好,都要七言律,明日贴在墙上.他们看了,谁作那一个就作那一个.有力量者,十二首都作也可,不能的,一首不成也可.高才捷足者为尊.若十二首已全,便不许他后赶着又作,罚他就完了."湘云道:"这倒也罢了."二人商议妥贴,这菊花虽是湘云所题,但主题却是宝钗所附,人皆认为宝钗是牡丹,其实宝钗的务实和从容,还是有菊花的一面。人淡如菊,也合了她不爱妆饰的本色。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五十七)
  诗社这样的活动太符合大观园姑娘们的性情了,宝玉是有活动就乐得参与的,但即使这样的时候,他处处推崇的还是黛玉的诗,以诗言志,他与黛玉的思想和价值观是一样的,所以在某些时候,他对黛玉的欣赏就是对自己的肯定。
  黛玉的那一句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真真是菊花的知音。也是她心声的表达吧,在大观园她有她的寂寞与无奈,不流于俗世,自有其不为世人所知的孤独,她的清高她的执著,也有着菊花的清雅与品性吧。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幸而这一生她遇了他,人生若只如初见,一见如故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心心相知的那一句你放心,便是一世的承诺吧。放心这一世的相遇里,你是我的知己。这是黛玉的幸运,也是宝玉的幸运吧。遇了你想要遇的人,能陪你走过,最美好的华年,映着大观园的春花秋月,看良辰美景,以诗言志以诗言情,便是欢喜吧。
  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这是宝钗的忆菊,宝钗也走过来,另拿了一只杯来,也饮了一口,便蘸笔至墙上把头一个<<忆菊>>勾了,底下又赘了一个"蘅"字.宝玉忙道:"好姐姐,第二个我已经有了四句了,你让我作罢."宝钗笑道:"我好容易有了一首,你就忙的这样."二人都选了这个题目,最后是宝钗做了,二宝本是红尘之缘,所以有此一同。宝钗写诗素来稳重,此诗中却有一种忧伤与惆怅,一个忆字,忆的是什么,是前尘旧梦,还是未知的未来。宝玉看宝钗呆住的时候,黛玉那手帕打趣他说是呆雁,宝玉在钗玉姐妹面前,很像是一个只呆雁。念念心随归雁远,宝玉这只雁归去了哪里,让宝钗思念。那一句重阳会有期,看来二宝日后有一段分离的日子,所以才有归雁远。
  后来写螃蟹,却是宝钗的最是狠厉,宝钗接着笑道:"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取笑儿罢."说着也写了出来.大家看时,写道是:
  桂霭桐阴坐举殇,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看到这里,众人不禁叫绝.宝玉道:"写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又看底下道: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众人看毕,都说这是食螃蟹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宝钗博学多才世事洞明,所以能有此诗,只是不太符合她素日平和个性,也说明了宝钗也有其另一面。
  诗使大观园美景的更上一层,只是红尘中自有其故事。平儿出场,有一段众人评论四大丫环的段落。李氏道:"什么钥匙?要紧梯己东西怕人偷了去,却带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说笑,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驮他,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还要这钥匙作什么.(对平儿的评价是极高的,凤姐主理府中事务,而平儿是她的总钥匙)"平儿笑道:"奶奶吃了酒,又拿了我来打趣着取笑儿了."宝钗笑道:"这倒是真话.我们没事评论起人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来,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李纨道:"大小都有个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没那个鸳鸯如何使得.从太太起,那一个敢驳老太太的回(府中规矩,也是贾母权威犹在),现在他敢驳回.偏老太太只听他一个人的话.老太太那些穿戴的,别人不记得,他都记得,要不是他经管着,不知叫人诓骗了多少去呢(看来算计贾母的人也多呀).那孩子心也公道,虽然这样,倒常替人说好话儿,还倒不依势欺人的(鸳鸯大气,一般的主子小姐也不及她,所以凤姐曾言贾府的丫环比人家的小姐都强)."惜春笑道:"老太太昨儿还说呢,他比我们还强呢(对于贾母来说,一个得力忠心的丫环的确比一帮算计她的儿孙们强)."平儿道:"那原是个好的,我们那里比的上他."宝玉道:"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探春道:"可不是,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应事都是他提着太太行.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地里告诉太太.(探春观察王夫人身边的人极是仔细,一则她一直极力靠近王夫人,自然密切关注,二则这彩霞与贾环关系极好)"李纨道:"那也罢了."指着宝玉道:"这一个小爷屋里要不是袭人,你们度量到个什么田地!凤丫头就是楚霸王,也得这两只膀子好举千斤鼎.他不是这丫头,就得这么周到了!"平儿笑道:"先时陪了四个丫头,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个孤鬼了(一语带出前尘旧事,凤姐为新妇时,是经过一场战斗,才稳定了她想要的局面,打发走了想打发的人)."李纨道:"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见他两个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一没了,趁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有个膀臂."说着滴下泪来.众人都道:"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倒好."说着便都洗了手,大家约往贾母王夫人处问安.触景而伤情,李纨在大观园中最是孤清了,姑娘们还有梦,而她的人生已经无梦了。而最无奈的是,她的伤心,却难诉说。和婆婆不能提,和这些小姑子们她能提,可是那些人能理解不能安慰,只能绕开这个敏感的话题。
  诗社里海棠花菊花,这一场作下来,自然是极热闹了。
  众婆子丫头打扫亭子,收拾杯盘.袭人和平儿同往前去,让平儿到房里坐坐,再喝一杯茶.平儿说:"不喝茶了,再来罢."说着便要出去.袭人又叫住问道:"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太还没放呢,是为什么?"平儿见问,忙转身至袭人跟前,见方近无人,才悄悄说道:"你快别问,横竖再迟几天就放了."袭人笑道:"这是为什么,唬得你这样?"平儿悄悄告诉他道:"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呢.等别处的利钱收了来,凑齐了才放呢.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平儿袭人交情不一般,若说起来,平儿是王家的丫环,如何与袭人如此相厚,想来凤姐未嫁进贾家时,是常来往贾府的,如湘云一般,所以平儿与贾母的丫环袭人很早就认识了)."袭人道:"难道他还短钱使,还没个足厌?何苦还操这心."平儿笑道:"何曾不是呢.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翻出有几百来了.他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十两八两零碎攒了放出去,只他这梯己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凤姐如今的折腾,比从前更是大胆,连老太太王夫人的月钱都用了进去)"袭人笑道:"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哄的我们呆呆的等着."平儿道:"你又说没良心的话.你难道还少钱使?"袭人道:"我虽不少,只是我也没地方使去,就只预备我们那一个."平儿道:"你倘若有要紧的事用钱使时,我那里还有几两银子,你先拿来使,明儿我扣下你的就是了."袭人道:"此时也用不着,怕一时要用起来不够了,我打发人去取就是了."二人的情份是不一般,袭人很注意人际关系,比如贾母的鸳鸯凤姐的平儿,这都是大人物的丫环呀,与她们关系好了,自然好办事。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给了宝玉一个茗玉小姐的故事,惹得呆公子又发了呆性。刘姥姥本是与王夫人沾点远亲,因家境贫寒,求助于王夫人与贾府结缘,此次前来,原是送些新收的新鲜瓜果。
  平儿答应着,一径出了园门,来至家内,只见凤姐儿不在房里.忽见上回来打抽丰的那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坐在那边屋里,还有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又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并些野菜.众人见他进来,都忙站起来了.刘姥姥因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分,忙跳下地来问"姑娘好",又说:"家里都问好.早要来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因为庄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这个吃个野意儿,也算是我们的穷心."平儿忙道:"多谢费心."又让坐,自己也坐了.又让"张婶子周大娘坐",又令小丫头子倒茶去.周瑞张材两家的因笑道:"姑娘今儿脸上有些春色,眼圈儿都红了."平儿笑道:"可不是.我原是不吃的,大奶奶和姑娘们只是拉着死灌,不得已喝了两盅,脸就红了."张材家的笑道:"我倒想着要吃呢,又没人让我.明儿再有人请姑娘,可带了我去罢."说着大家都笑了.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见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秤两个三个.这么三大篓,想是有七八十斤呢."周瑞家的道:"若是上上下下只怕还不够."平儿道:"那里够,不过都是有名儿的吃两个子.那些散众的,也有摸得着的,也有摸不着的."刘姥姥道:"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刘姥姥算帐,可知宝钗这一顿花费不少,是给足了湘云面子了,若要湘云出钱,真是难为了。姑娘们的月钱一个月才二两,这是一年的月钱)."平儿因问:"想是见过奶奶了?"刘姥姥道:"见过了,叫我们等着呢."说着又往窗外看天气,说道:"天好早晚了,我们也去罢,别出不去城才是饥荒呢."周瑞家的道:"这话倒是,我替你瞧瞧去."说着一径去了,半日方来,笑道:"可是你老的福来了,竟投了这两个人的缘了."平儿等问怎么样,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的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诉二奶奶,`刘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赶不出城去.'二奶奶说:`大远的,难为他扛了那些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儿再去.(凤姐还是很体贴刘姥姥的)'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缘了.这也罢了,偏生老太太又听见了,问刘姥姥是谁.二奶奶便回明白了.老太太说:`我正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请了来我见一见.'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缘分了(真真是缘)."说着,催刘姥姥下来前去.刘姥姥道:"我这生像儿怎好见的.好嫂子,你就说我去了罢."平儿忙道:"你快去罢,不相干的.我们老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比不得那个狂三诈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说着,同周瑞家的引了刘姥姥往贾母这边来.
  二门口该班的小厮们见了平儿出来,都站起来了,又有两个跑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平儿问:"又说什么?"那小厮笑道:"这会子也好早晚了,我妈病了,等着我去请大夫.好姑娘,我讨半日假可使的?"平儿道:"你们倒好,都商议定了,一天一个告假,又不回奶奶,只和我胡缠.前儿住儿去了,二爷偏生叫他,叫不着,我应起来了,还说我作了情.你今儿又来了."周瑞家的道:"当真的他妈病了,姑娘也替他应着,放了他罢."平儿道:"明儿一早来.听着,我还要使你呢,再睡的日头晒着屁股再来!你这一去,带个信儿给旺儿,就说奶奶的话,问着他那剩的利钱.明儿若不交了来,奶奶也不要了,就越性送他使罢."那小厮欢天喜地答应去了.平儿的权限还是极大的,凤姐和贾琏各有事务,已经很忙,所以下面的事情,多是平儿打理。
  平儿等来至贾母房中,彼时大观园中姊妹们都在贾母前承奉.刘姥姥进去,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并不知都系何人.只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一个丫鬟在那里捶腿,凤姐儿站着正说笑.刘姥姥便知是贾母了,忙上来陪着笑,福了几福,口里说:"请老寿星安."贾母亦欠身问好,又命周瑞家的端过椅子来坐着.那板儿仍是怯人,不知问候.贾母道:"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刘姥姥忙立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贾母向众人道:"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健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这么大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刘姥姥笑道:"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若我们也这样,那些庄家活也没人作了."贾母道:"眼睛牙齿都还好?"刘姥姥道:"都还好,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贾母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不记得了.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会,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顽笑一回就完了."刘姥姥笑道:"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们想这么着也不能."贾母道:"什么福,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也唯有贾母这样的人,才有底气说这样的话)."说的大家都笑了.贾母又笑道:"我才听见凤哥儿说,你带了好些瓜菜来,叫他快收拾去了,我正想个地里现撷的瓜儿菜儿吃.外头买的,不象你们田地里的好吃."刘姥姥笑道:"这是野意儿,不过吃个新鲜.依我们想鱼肉吃,只是吃不起."贾母又道:"今儿既认着了亲,别空空儿的就去.不嫌我这里,就住一两天再去.我们也有个园子,园子里头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尝尝,带些家去,你也算看亲戚一趟."凤姐儿见贾母喜欢,也忙留道:"我们这里虽不比你们的场院大,空屋子还有两间.你住两天罢,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说些与我们老太太听听."贾母笑道:"凤丫头别拿他取笑儿.他是乡屯里的人,老实,那里搁的住你打趣他."说着,又命人去先抓果子与板儿吃.板儿见人多了,又不敢吃.贾母又命拿些钱给他,叫小幺儿们带他外头顽去.刘姥姥吃了茶,便把些乡村中所见所闻的事情说与贾母,贾母益发得了趣味.正说着,凤姐儿便令人来请刘姥姥吃晚饭.贾母又将自己的菜拣了几样,命人送过去与刘姥姥吃.贾母此时一生无求了,自然想找个同年纪的人聊聊天,也算是展示一下自己的富贵生活。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五十八)
  写大观园锦绣繁华诗情雅致,不忘大观园之外另有一个世界,一个刘姥姥的世界。
  只因投了贾母的缘,刘姥姥得以正式在贾府舞台上亮相。凤姐知道合了贾母的心,吃了饭便又打发过来.鸳鸯忙令老婆子带了刘姥姥去洗了澡,自己挑了两件随常的衣服令给刘姥姥换上.那刘姥姥那里见过这般行事,忙换了衣裳出来,坐在贾母榻前,又搜寻些话出来说.彼时宝玉姊妹们也都在这里坐着,他们何曾听见过这些话,自觉比那些瞽目先生说的书还好听(真实的最有生命力).那刘姥姥虽是个村野人,却生来的有些见识(因为有见识,才有几进荣国府,若换了别人,自然不敢登门),况且年纪老了,世情上经历过的,见头一个贾母高兴,第二见这些哥儿姐儿们都爱听,便没了说的也编出些话来讲.因说道:"我们村庄上种地种菜,每年每日,春夏秋冬,风里雨里,那有个坐着的空儿,天天都是在那地头子上作歇马凉亭,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不见呢.就象去年冬天,接连下了几天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的早,还没出房门,只听外头柴草响.我想着必定是有人偷柴草来了.我爬着窗户眼儿一瞧,却不是我们村庄上的人."贾母道:"必定是过路的客人们冷了,见现成的柴,抽些烤火去也是有的."刘姥姥笑道:"也并不是客人,所以说来奇怪.老寿星当个什么人?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极标致的一个小姑娘,梳着溜油光的头,穿着大红袄儿,白绫裙子____"刚说到这里,忽听外面人吵嚷起来,又说:"不相干的,别唬着老太太."贾母等听了,忙问怎么了,丫鬟回说"南院马棚里走了水,不相干,已经救下去了."贾母最胆小的(最胆小三个字,着实令人惊叹,以贾母之生来富贵,出了阁还是富贵,如今是贾府的掌门人,最是胆小,可见贾母其实并无安全感),听了这个话,忙起身扶了人出至廊上来瞧,只见东南上火光犹亮.贾母唬的口内念佛,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烧香.王夫人等也忙都过来请安,又回说"已经下去了,老太太请进房去罢."贾母足的看着火光息了方领众人进来.宝玉且忙着问刘姥姥:"那女孩儿大雪地作什么抽柴草?倘或冻出病来呢?"贾母道:"都是才说抽柴草惹出火来了,你还问呢.别说这个了,再说别的罢."宝玉听说,心内虽不乐,也只得罢了(宝玉不问世情,只念佳人).刘姥姥便又想了一篇,说道:"我们庄子东边庄上,有个老奶奶子,今年九十多岁了.他天天吃斋念佛,谁知就感动了观音菩萨夜里来托梦说:`你这样虔心,原来你该绝后的,如今奏了玉皇,给你个孙子.'原来这老奶奶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也只一个儿子,好容易养到十七八岁上死了,哭的什么似的.后果然又养了一个,今年才十三四岁,生的雪团儿一般,聪明伶俐非常.可见这些神佛是有的."这一夕话,实合了贾母王夫人的心事,连王夫人也都听住了.为何王夫人也听住了,很像是宝玉的来历呀。刘姥姥讲的两个故事,一个佳人,一个十三四岁的公子,很像是双玉的影子。
  宝玉心中只记挂着抽柴的故事,因闷闷的心中筹画.探春因问他"昨日扰了史大妹妹,咱们回去商议着邀一社,又还了席,也请老太太赏菊花,何如?"宝玉笑道:"老太太说了,还要摆酒还史妹妹的席,叫咱们作陪呢.等着吃了老太太的,咱们再请不迟."探春道:"越往前去越冷了,老太太未必高兴."宝玉道:"老太太又喜欢下雨下雪的.不如咱们等下头场雪,请老太太赏雪岂不好?咱们雪下吟诗,也更有趣了."林黛玉忙笑道:"咱们雪下吟诗?依我说,还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还更有趣儿呢."说着,宝钗等都笑了.宝玉瞅了他一眼,也不答话.黛玉最是机敏,宝玉心事,自然明白,故而打趣宝玉,也唯她如此,宝玉无话。
  一时散了,背地里宝玉足的拉了刘姥姥,细问那女孩儿是谁.刘姥姥只得编了告诉他道:"那原是我们庄北沿地埂子上有一个小祠堂里供的,不是神佛,当先有个什么老爷."说着又想名姓.宝玉道:"不拘什么名姓,你不必想了,只说原故就是了."刘姥姥道:"这老爷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叫茗玉(偏生是茗玉).小姐知书识字,老爷太太爱如珍宝.可惜这茗玉小姐生到十七岁(暗指黛玉死时的年纪吗),一病死了."宝玉听了,跌足叹惜,又问后来怎么样.刘姥姥道:"因为老爷太太思念不尽,便盖了这祠堂,塑了这茗玉小姐的像,派了人烧香拨火.如今日久年深的,人也没了,庙也烂了,那个像就成了精."宝玉忙道:"不是成精,规矩这样人是虽死不死的."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不是哥儿说,我们都当他成精.他时常变了人出来各村庄店道上闲逛.我才说这抽柴火的就是他了.我们村庄上的人还商议着要打了这塑像平了庙呢."宝玉忙道:"快别如此.若平了庙,罪过不小."刘姥姥道:"幸亏哥儿告诉我,我明儿回去告诉他们就是了."宝玉道:"我们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舍,最爱修庙塑神的.我明儿做一个疏头,替你化些布施,你就做香头,攒了钱把这庙修盖,再装潢了泥像,每月给你香火钱烧香岂不好?"刘姥姥道:"若这样,我托那小姐的福,也有几个钱使了."宝玉又问他地名庄名,来往远近,坐落何方.刘姥姥便顺口胡诌了出来.刘姥姥哄个呆公子,自然是容易的。
  宝玉信以为真,回至房中,盘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出来给了茗烟几百钱,按着刘姥姥说的方向地名,着茗烟去先踏看明白,回来再做主意.那茗烟去后,宝玉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好容易等到日落,方见茗烟兴兴头头的回来.宝玉忙道:"可有庙了?"茗烟笑道:"爷听的不明白,叫我好找.那地名座落不似爷说的一样,所以找了一日,找到东北上田埂子上才有一个破庙."宝玉听说,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刘姥姥有年纪的人,一时错记了也是有的.你且说你见的."茗烟道:"那庙门却倒是朝南开,也是稀破的.我找的正没好气,一见这个,我说`可好了',连忙进去.一看泥胎,唬的我跑出来了,活似真的一般."宝玉喜的笑道:"他能变化人了,自然有些生气."茗烟拍手道:"那里有什么女孩儿,竟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宝玉听了,啐了一口,骂道:"真是一个无用的杀才!这点子事也干不来."茗烟道:"二爷又不知看了什么书,或者听了谁的混话,信真了,把这件没头脑的事派我去碰头,怎么说我没用呢?"宝玉见他急了,忙抚慰他道:"你别急.改日闲了你再找去.若是他哄我们呢,自然没了,若真是有的,你岂不也积了阴骘.我必重重的赏你.这茗烟访茗玉小姐,也算是缘份,真的假的,原不要紧,只看在宝玉心中。若是佳人,自然是真。茗烟也算是宝玉的另一个知己了,明知自己的公子品性,还真真的跑一趟,不容易呀。
  宝玉听了,忙进来看时,只见琥珀站在屏风跟前说:"快去吧,立等你说话呢."宝玉来至上房,只见贾母正和王夫人众姊妹商议给史湘云还席.宝玉因说道:"我有个主意.既没有外客,吃的东西也别定了样数,谁素日爱吃的拣样儿做几样.也不要按桌席,每人跟前摆一张高几,各人爱吃的东西一两样,再一个什锦攒心盒子,自斟壶,岂不别致."贾母听了,说"很是",忙命传与厨房:"明日就拣我们爱吃的东西作了,按着人数,再装了盒子来.早饭也摆在园里吃."这些方面宝玉最是通达。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五十九)
  贾母兴致极好,才有带了刘姥姥逛园子这一节,也因了如此,众人也逛了一次大观园。大观园极好,也只是在宝玉随贾政题匾那一节,有过细致的描述,只是那时佳人未进园,只是花柳景色,断不如后来姑娘们进园,使园子更加生色。
  这一节细述了姑娘们各自所居住的装饰,详写了她们的爱好。借刘姥姥的眼光,打量大观园的富丽生活。李纨清晨先起,看着老婆子丫头们扫那些落叶,并擦抹桌椅,预备茶酒器皿.只见丰儿带了刘姥姥板儿进来,说"大奶奶倒忙的紧."李纨笑道:"我说你昨儿去不成,只忙着要去."刘姥姥笑道:"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热闹一天去."丰儿拿了几把大小钥匙,说道:"我们奶奶说了,外头的高几恐不够使,不如开了楼把那收着的拿下来使一天罢.奶奶原该亲自来的,因和太太说话呢,请大奶奶开了,带着人搬罢."李氏便令素云接了钥匙,又令婆子出去把二门上的小厮叫几个来.李氏站在大观楼下往上看,令人上去开了缀锦阁,一张一张往下抬.小厮老婆子丫头一齐动手,抬了二十多张下来.李纨道:"好生着,别慌慌张张鬼赶来似的,仔细碰了牙子."又回头向刘姥姥笑道:"姥姥,你也上去瞧瞧(李纨深知刘姥姥心事,所以乐得成全)."刘姥姥听说,巴不得一声儿,便拉了板儿登梯上去.进里面,只见乌压压的堆着些围屏,桌椅,大小花灯之类,虽不大认得,只见五彩炫耀,各有奇妙.念了几声佛,便下来了.然后锁上门,一齐才下来.李纨道:"恐怕老太太高兴,越性把舡上划子,篙桨,遮阳幔子都搬了下来预备着.(李纨行事极是周全,也能体察贾母的心意)"众人答应,复又开了,色色的搬了下来.令小厮传驾娘们到舡坞里撑出两只船来.正乱着安排,只见贾母已带了一群人进来了.李纨忙迎上去,笑道:"老太太高兴,倒进来了.我只当还没梳头呢,才撷了菊花要送去."一面说,一面碧月早捧过一个大荷叶式的翡翠盘子来,里面盛着各色的折枝菊花.贾母便拣了一朵大红的簪于鬓上.因回头看见了刘姥姥,忙笑道:"过来带花儿."一语未完,凤姐便拉过刘姥姥,笑道:"让我打扮你."说着,将一盘子花横三竖四的插了一头.贾母和众人笑的了不得.刘姥姥笑道:"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这样体面起来."众人笑道:"你还不拔下来摔到他脸上呢,把你打扮的成了个老妖精了."刘姥姥笑道:"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老风流才好."刘姥姥最是爽利之人,知自己身份,乐得哄大家一笑,唯如此反而是想的通透。
  说笑之间,已来至沁芳亭子上.丫鬟们抱了一个大锦褥子来,铺在栏杆榻板上.贾母倚柱坐下,命刘姥姥也坐在旁边,因问他:"这园子好不好?"刘姥姥念佛说道:"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来买画儿贴.时常闲了,大家都说,怎么得也到画儿上去逛逛.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那里有这个真地方呢.谁知我今儿进这园一瞧,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张,我带了家去,给他们见见,死了也得好处.(真真是奉承的妙,大观园本就是一张画吧)"贾母听说,便指着惜春笑道:"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他就会画.等明儿叫他画一张如何?"刘姥姥听了,喜的忙跑过来,拉着惜春说道:"我的姑娘.你这么大年纪儿,又这么个好模样,还有这个能干,别是神仙托生的罢."惜春是随和的吧,让刘姥姥拉了手,若是妙玉断然是不肯的。贾母少歇一回,自然领着刘姥姥都见识见识.先到了潇湘馆.一进门,只见两边翠竹夹路,土地下苍苔布满,中间羊肠一条石子漫的路.刘姥姥让出路来与贾母众人走,琥珀拉着他说道:"姥姥,你上来走,仔细苍苔滑了."刘姥姥道:"不相干的,我们走熟了的,姑娘们只管走罢.可惜你们的那绣鞋,别沾脏了."他只顾上头和人说话,咕咚一跤跌倒.众人拍手都哈哈的笑起来.贾母笑骂道:"小蹄子们,还不搀起来,只站着笑."说话时,刘姥姥已爬了起来,自己也笑了,说道:"才说嘴就打了嘴."贾母问他:"可扭了腰了不曾?叫丫头们捶一捶."刘姥姥道:"那里说的我这么娇嫩了.那一天不跌两下子,都要捶起来,还了得呢."紫鹃早打起湘帘,贾母等进来坐下.林黛玉亲自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茶来奉与贾母.王夫人道:"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林黛玉听说,便命丫头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张椅子挪到下首,请王夫人坐了.刘姥姥因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又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刘姥姥道:"这必定是那位哥儿的书房了."贾母笑指黛玉道:"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这那象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诗书才是黛玉的所爱)."贾母因问:"宝玉怎么不见?"众丫头们答说:"在池子里舡上呢."贾母道:"谁又预备下舡了?"李纨忙回说:"才开楼拿几,我恐怕老太太高兴,就预备下了."贾母听了方欲说话时,有人回说:"姨太太来了."贾母等刚站起来,只见薛姨妈早进来了(这样的场合必有薛姨妈,没有邢夫人的),一面归坐,笑道:"今儿老太太高兴,这早晚就来了."贾母笑道:"我才说来迟了的要罚他,不想姨太太就来迟了."
  说笑一会,贾母因见窗上纱的颜色旧了,便和王夫人说道:"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了后来就不翠了.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不配.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纱呢,明儿给他把这窗上的换了(对黛玉之关心,就是一个窗纱也不肯委屈)."凤姐儿忙道:"昨儿我开库房,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些匹银红蝉翼纱,也有各样折枝花样的,也有流云百福花样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样的,颜色又鲜,纱又轻软,我竟没见过这样的.拿了两匹出来,作两床绵纱被,想来一定是好的."贾母听了笑道:"呸,人人都说你没有不经过不见过,连这个纱还不认得呢,明儿还说嘴."薛姨妈等都笑说:"凭他怎么经过见过,如何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何不教导了他,我们也听听."凤姐儿也笑说:"好祖宗,教给我罢."贾母笑向薛姨妈众人道:"那个纱,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怪不得他认作蝉翼纱,原也有些象,不知道的,都认作蝉翼纱.正经名字叫作`软烟罗'."凤姐儿道:"这个名儿也好听.只是我这么大了,纱罗也见过几百样,从没听见过这个名色."贾母笑道:"你能够活了多大,见过几样没处放的东西,就说嘴来了.那个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晴,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若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的看着,就似烟雾一样,所以叫作`软烟罗'.那银红的又叫作`霞影纱'.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薛姨妈笑道:"别说凤丫头没见,连我也没听见过."凤姐儿一面说,早命人取了一匹来了(凤姐最是有行动力,会讨贾母好).贾母说:"可不是这个!先时原不过是糊窗屉,后来我们拿这个作被作帐子,试试也竟好.明儿就找出几匹来,拿银红的替他糊窗子."凤姐答应着.众人都看了,称赞不已.刘姥姥也觑着眼看个不了,念佛说道:"我们想他作衣裳也不能,拿着糊窗子,岂不可惜?"贾母道:"倒是做衣裳不好看."凤姐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红绵纱袄子襟儿拉了出来,向贾母薛姨妈道:"看我的这袄儿."贾母薛姨妈都说:"这也是上好的了,这是如今的上用内造的,竟比不上这个."凤姐儿道:"这个薄片子,还说是上用内造呢,竟连官用的也比不上了."贾母道:"再找一找,只怕还有青的.若有时都拿出来,送这刘亲家两匹,做一个帐子我挂,下剩的添上里子,做些夹背心子给丫头们穿,白收着霉坏了."凤姐忙答应了,仍令人送去.贾母起身笑道:"这屋里窄,再往别处逛去."刘姥姥念佛道:"人人都说大家子住大房.昨儿见了老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柜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柜子比我们那一间房子还大还高.怪道后院子里有个梯子.我想并不上房晒东西,预备个梯子作什么?后来我想起来,定是为开顶柜收放东西,非离了那梯子,怎么得上去呢.如今又见了这小屋子,更比大的越发齐整了.满屋里的东西都只好看,都不知叫什么,我越看越舍不得离了这里."凤姐道:"还有好的呢,我都带你去瞧瞧."说着一径离了潇湘馆.黛玉的居处自然是好的,如今再用一个银红的霞影纱。更是宛如画中人了。
  远远望见池中一群人在那里撑舡.贾母道:"他们既预备下船,咱们就坐."一面说着,便向紫菱洲蓼溆一带走来.未至池前,只见几个婆子手里都捧着一色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走来.凤姐忙问王夫人早饭在那里摆.王夫人道:"问老太太在那里,就在那里罢了."贾母听说,便回头说:"你三妹妹那里就好.你就带了人摆去,我们从这里坐了舡去."凤姐听说,便回身同了探春,李纨,鸳鸯,琥珀带着端饭的人等,抄着近路到了秋爽斋,就在晓翠堂上调开桌案.鸳鸯笑道:"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吃酒吃饭都有一个篾片相公,拿他取笑儿.咱们今儿也得了一个女篾片了."李纨是个厚道人,听了不解.凤姐儿却知是说的是刘姥姥了,也笑说道:"咱们今儿就拿他取个笑儿."二人便如此这般的商议.李纨笑劝道:"你们一点好事也不做,又不是个小孩儿,还这么淘气,仔细老太太说."鸳鸯笑道:"很不与你相干,有我呢.(这话说的极有底气)"正说着,只见贾母等来了,各自随便坐下.先着丫鬟端过两盘茶来,大家吃毕.凤姐手里拿着西洋布手巾,裹着一把乌木三镶银箸按席摆下.贾母因说:"把那一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让刘亲家近我这边坐着."众人听说,忙抬了过来.凤姐一面递眼色与鸳鸯,鸳鸯便拉了刘姥姥出去,悄悄的嘱咐了刘姥姥一席话,又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若错了我们就笑话呢."调停已毕,然后归坐.薛姨妈是吃过饭来的,不吃,只坐在一边吃茶.贾母带着宝玉,湘云,黛玉,宝钗一桌.王夫人带着迎春姊妹三个人一桌,刘姥姥傍着贾母一桌.贾母素日吃饭,皆有小丫鬟在旁边,拿着漱盂麈尾巾帕之物.如今鸳鸯是不当这差的了,今日鸳鸯偏接过麈尾来拂着.丫鬟们知道他要撮弄刘姥姥,便躲开让他.鸳鸯一面侍立,一面悄向刘姥姥说道:"别忘了."刘姥姥道:"姑娘放心."那刘姥姥入了坐,拿起箸来,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凤姐和鸳鸯商议定了,单拿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与刘姥姥.刘姥姥见了,说道:"这叉爬子比俺那里铁锨还沉,那里犟的过他."说的众人都笑起来.刘姥姥乐得博众人一笑,原是世情上经历过的,深知人情冷暖。
  只见一个媳妇端了一个盒子站在当地,一个丫鬟上来揭去盒盖,里面盛着两碗菜.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凤姐儿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却鼓着腮不语.众人先是发怔,后来一听,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嗳哟(能让黛玉如此大笑,刘姥姥是有功的),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刘姥姥拿起箸来,只觉不听使,又说道:"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攮一个."众人方住了笑,听见这话又笑起来.贾母笑的眼泪出来,琥珀在后捶着.贾母笑道:"这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闹的,快别信他的话了."那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要攮一个,凤姐儿笑道:"一两银子一个呢,你快尝尝罢,那冷了就不好吃了."刘姥姥便伸箸子要夹,那里夹的起来,满碗里闹了一阵好的,好容易撮起一个来,才伸着脖子要吃,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忙放下箸子要亲自去捡,早有地下的人捡了出去了.刘姥姥叹道:"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众人已没心吃饭,都看着他笑.贾母又说:"这会子又把那个筷子拿了出来,又不请客摆大筵席.都是凤丫头支使的,还不换了呢."地下的人原不曾预备这牙箸,本是凤姐和鸳鸯拿了来的,听如此说,忙收了过去,也照样换上一双乌木镶银的.刘姥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银的,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凤姐儿道:"菜里若有毒,这银子下去了就试的出来."刘姥姥道:"这个菜里若有毒,俺们那菜都成了砒霜了.那怕毒死了也要吃尽了."贾母见他如此有趣,吃的又香甜,把自己的也端过来与他吃.又命一个老嬷嬷来,将各样的菜给板儿夹在碗上.贾母在场面上是极尊重人的。
  一时吃毕,贾母等都往探春卧室中去说闲话.这里收拾过残桌,又放了一桌.刘姥姥看着李纨与凤姐儿对坐着吃饭,叹道:"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说`礼出大家'.凤姐儿忙笑道:"你别多心,才刚不过大家取笑儿."一言未了,鸳鸯也进来笑道:"姥姥别恼,我给你老人家赔个不是."刘姥姥笑道:"姑娘说那里话,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可有什么恼的!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个笑儿.我要心里恼,也就不说了(此话说的大气明白,在什么地方说什么话,刘姥姥是明白人)."鸳鸯便骂人"为什么不倒茶给姥姥吃."刘姥姥忙道:"刚才那个嫂子倒了茶来,我吃过了.姑娘也该用饭了."凤姐儿便拉鸳鸯:"你坐下和我们吃了罢,省的回来又闹."鸳鸯便坐下了.婆子们添上碗箸来,三人吃毕.刘姥姥笑道:"我看你们这些人都只吃这一点儿就完了,亏你们也不饿.怪只道风儿都吹的倒."鸳鸯便问:"今儿剩的菜不少,都那去了?"婆子们道:"都还没散呢,在这里等着一齐散与他们吃."鸳鸯道:"他们吃不了这些,挑两碗给二奶奶屋里平丫头送去(很是照看平儿)."凤姐儿道:"他早吃了饭了,不用给他."鸳鸯道:"他不吃了,喂你们的猫."婆子听了,忙拣了两样拿盒子送去.鸳鸯道:"素云那去了?"李纨道:"他们都在这里一处吃,又找他作什么."鸳鸯道:"这就罢了."凤姐儿道:"袭人不在这里,你倒是叫人送两样给他去(凤姐对宝玉这边的人很是照看)."鸳鸯听说,便命人也送两样去后,鸳鸯又问婆子们:"回来吃酒的攒盒可装上了?"婆子道:"想必还得一会子."鸳鸯道:"催着些儿."婆子应喏了.
  凤姐儿等来至探春房中,只见他娘儿们正说笑.探春素喜阔朗(心境高远),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词云:
  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那板儿略熟了些,便要摘那锤子要击,丫鬟们忙拦住他.他又要佛手吃,探春拣了一个与他说:"顽罢,吃不得的."东边便设着卧榻,拔步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板儿又跑过来看,说"这是蝈蝈,这是蚂蚱".刘姥姥忙打了他一巴掌,骂道:"下作黄子,没干没净的乱闹.倒叫你进来瞧瞧,就上脸了."打的板儿哭起来,众人忙劝解方罢.贾母因隔着纱窗往后院内看了一回,说道:"后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就只细些."正说话,忽一阵风过,隐隐听得鼓乐之声.贾母问"是谁家娶亲呢?这里临街倒近."王夫人等笑回道:"街上的那里听的见,这是咱们的那十几个女孩子们演习吹打呢."贾母便笑道:"既是他们演,何不叫他们进来演习.他们也逛一逛,咱们可又乐了."凤姐听说,忙命人出去叫来,又一面吩咐摆下条桌,铺上红毡子.贾母道:"就铺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着水音更好听.回来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吃酒,又宽阔,又听的近."众人都说那里好.贾母向薛姨妈笑道:"咱们走罢.他们姊妹们都不大喜欢人来坐着,怕脏了屋子.咱们别没眼色,正经坐一回子船喝酒去."说着大家起身便走.探春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求着老太太姨太太来坐坐还不能呢."贾母笑道:"我的这三丫头却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回来吃醉了,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去."贾母的两个玉儿,才是心肝呀,只要一提总是两个玉儿,这才是贾母的心意呀。贾母对双玉之情,从黛玉进府安置居住处,就已经明白,后来的言谈中总是两个玉儿并提,听话听音,贾母之心意自然是明了。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六十)
  妙玉正出的场景极少,此次贾母带刘姥姥游园,有一段文字描写,极清晰的写出了她的爱好与性格。
  贾母等吃过茶,又带了刘姥姥至栊翠庵来.妙玉忙接了进去(一个忙字,也可看出妙玉也有人情的一面,来的是贾母呀).至院中见花木繁盛,贾母笑道:"到底是他们修行的人,没事常常修理,比别处越发好看."一面说,一面便往东禅堂来.妙玉笑往里让(难得一笑),贾母道:"我们才都吃了酒肉,你这里头有菩萨,冲了罪过.我们这里坐坐,把你的好茶拿来,我们吃一杯就去了."妙玉听了,忙去烹了茶来(又一个忙字,以妙玉之性情,如此已算是很隆重的接待了,不知为的是贾母身份,还是旧时情份).宝玉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公子多情,一个留神可见分毫).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对答从容,深知贾母喜好,让人感觉这不是妙玉第一次见贾母)"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妙玉笑回"是旧年蠲的雨水."贾母便吃了半盏,便笑着递与刘姥姥说:"你尝尝这个茶."刘姥姥便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贾母众人都笑起来.然后众人都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刘姥姥的行动语言就是为了博贾母和众人一笑。
  那妙玉便把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随他出去,宝玉悄悄的随后跟了来.只见妙玉让他二人在耳房内,宝钗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团上.妙玉自向风炉上扇滚了水,另泡一壶茶.宝玉便走了进来,笑道:"偏你们吃梯己茶呢."二人都笑道:"你又赶了来这里并没你的."妙玉刚要去取杯,只见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盏来.妙玉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宝玉会意,知为刘姥姥吃了,他嫌脏不要了.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一耳,杯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晋王恺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递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宝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妙玉道:"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宝玉笑道:"俗说`随乡入乡',到了你这里,自然把那金玉珠宝一概贬为俗器了(很会哄佳人一笑)."妙玉听如此说,十分欢喜,遂又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大ニ出来,笑道:"就剩了这一个,你可吃的了这一海?"宝玉喜的忙道:"吃的了."妙玉笑道:"你虽吃的了,也没这些茶糟踏.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你吃这一海便成什么?"说的宝钗,黛玉,宝玉都笑了.妙玉执壶,只向海内斟了约有一杯.宝玉细细吃了,果觉轻浮无比,赏赞不绝.妙玉正色道:"你这遭吃的茶是托他两个福,独你来了,我是不给你吃的."宝玉笑道:"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领你的情,只谢他二人便是了."妙玉听了,方说:"这话明白."黛玉因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吃完茶,便约着宝钗走了出来.连黛玉在妙玉眼中都成了俗人,黛玉竟也难得的好脾气,并不介意。
  宝玉和妙玉陪笑道:"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撂了岂不可惜?依我说,不如就给那贫婆子罢,他卖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得(宝玉细心,为物而惜)."妙玉听了,想了一想,点头说道:"这也罢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我使过,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你要给他,我也不管你,只交给你,快拿了去罢."宝玉笑道:"自然如此,你那里和他说话授受去,越发连你也脏了.只交与我就是了."妙玉便命人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了,又道:"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几个小幺儿来河里打几桶水来洗地如何?"妙玉笑道:"这更好了,只是你嘱咐他们,抬了水只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别进门来.(妙玉的世界真真奇特)"宝玉道:"这是自然的."说着,便袖着那杯,递与贾母房中小丫头拿着,说:"明日刘姥姥家去,给他带去罢."交代明白,贾母已经出来要回去.妙玉亦不甚留,送出山门,回身便将门闭了.
  就是这样的一段文字,让人看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妙玉,她的性情高雅而清冷,不入她眼的人,懒的敷衍。只是她对刘姥姥格外的轻慢,却有些过了。
  这刘姥姥最奇的是在妙玉这里喝了杯茶,又在怡红院醉梦一场,若是宝玉知道刘姥姥睡了他的床,不知会不会和妙玉一样不要那床了。怡红院和栊翠庵,最是对仗工整的两处,一妙玉一宝玉。在尘外为妙,在尘内为宝。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六十一)
  刘姥姥见无事,方上来和贾母告辞.贾母说:"闲了再来."又命鸳鸯来:"好生打发刘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刘姥姥道了谢,又作辞,方同鸳鸯出来.到了下房,鸳鸯指炕上一个包袱说道:"这是老太太的几件衣服,都是往年间生日节下众人孝敬的,老太太从不穿人家做的(宝玉也有如此的习惯),收着也可惜,却是一次也没穿过的.昨日叫我拿出两套儿送你带去,或是送人,或是自己家里穿罢,别见笑.这盒子里是你要的面果子.这包子里是你前儿说的药:梅花点舌丹也有,紫金锭也有,活络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样是一张方子包着,总包在里头了.这是两个荷包,带着顽罢."说着便抽系子,掏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锞子来给他瞧,又笑道:"荷包拿去,这个留下给我罢."刘姥姥已喜出望外,早又念了几千声佛,听鸳鸯如此说,便说道:"姑娘只管留下罢."鸳鸯见他信以为真,仍与他装上,笑道:"哄你顽呢,我有好些呢.留着年下给小孩子们罢.(鸳鸯很是亲和,对刘姥姥是极好了)"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拿了个成窑钟子来递与刘姥姥,"这是宝二爷给你的."刘姥姥道:"这是那里说起.我那一世修了来的,今儿这样."说着便接了过来.鸳鸯道:"前儿我叫你洗澡,换的衣裳是我的,你不弃嫌,我还有几件,也送你罢."刘姥姥又忙道谢.鸳鸯果然又拿出两件来与他包好(肯送自己的衣服,自然是情份).刘姥姥又要到园中辞谢宝玉和众姊妹王夫人等去.鸳鸯道:"不用去了.他们这会子也不见人,回来我替你说罢.闲了再来."又命了一个老婆子,吩咐他:"二门上叫两个小厮来,帮着姥姥拿了东西送出去."婆子答应了,又和刘姥姥到了凤姐儿那边一并拿了东西,在角门上命小厮们搬了出去,直送刘姥姥上车去了.刘姥姥进府,给众人带来了欢乐笑声,也收获了经济上的援助。
  且说宝钗等吃过早饭,又往贾母处问过安,回园至分路之处,宝钗便叫黛玉道:"颦儿跟我来,有一句话问你."黛玉便同了宝钗,来至蘅芜苑中.进了房,宝钗便坐了笑道:"你跪下,我要审你."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宝丫头疯了!审问我什么?"宝钗冷笑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便罢."黛玉不解,只管发笑,心里也不免疑惑起来,口里只说:"我何曾说什么?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儿罢了.你倒说出来我听听."宝钗笑道:"你还装憨儿.昨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那里来的."黛玉一想,方想起来昨儿失于检点,那<<牡丹亭>><<西厢记>>说了两句,不觉红了脸,便上来搂着宝钗,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给我,再不说了(黛玉聪明时真聪明,马上低姿态了,一个好姐姐,人如何不心软)."宝钗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生的,所以请教你."黛玉道:"好姐姐,你别说与别人,我以后再不说了."宝钗见他羞得满脸飞红,满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追问,因拉他坐下吃茶,款款的告诉他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回忆旧时情景,那时的薛家必不是如今的模样,宝钗也有过一段任性快乐的少年时光).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糟踏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席话,说的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伏(不是真的认同宝钗的理论,只是宝钗如此与她说话,她自然也表示一下态度),只有答应"是"的一字.忽见素云进来说:"我们奶奶请二位姑娘商议要紧的事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宝二爷都在那里等着呢."宝钗道:"又是什么事?"黛玉道:"咱们到了那里就知道了."说着便和宝钗往稻香村来,果见众人都在那里.这一番,也是宝钗为了拉近与黛玉的距离,若说宝钗在贾府人缘极好,只是钗玉之间因一个宝玉,总有些微妙处。
  李纨见了他两个,笑道:"社还没起,就有脱滑的了,四丫头要告一年的假呢."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又叫他画什么园子图儿,惹得他乐得告假了."探春笑道:"也别要怪老太太,都是刘姥姥一句话."林黛玉忙笑道:"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话.他是那一门子的姥姥,直叫他是个`母蝗虫'就是了."说着大家都笑起来.宝钗笑道:"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颦儿这促狭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将市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都现出来了.亏他想的倒也快(赞黛玉为了让黛玉感觉亲近)."众人听了,都笑道:"你这一注解,也就不在他两个以下.(宝钗才学原在众人之上)"李纨道:"我请你们大家商议,给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给了他一个月他嫌少,你们怎么说?"黛玉道:"论理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才盖了一年,如今要画自然得二年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笔,又要铺纸,又要着颜色,又要......"刚说到这里,众人知道他是取笑惜春(此时的黛玉非常的活泼明朗),便都笑问说"还要怎样?"黛玉也自己掌不住笑道:"又要照着这样儿慢慢的画,可不得二年的工夫!"众人听了,都拍手笑个不住.宝钗笑道:"`又要照着这个慢慢的画',这落后一句最妙.所以昨儿那些笑话儿虽然可笑,回想是没味的.你们细想颦儿这几句话虽是淡的,回想却有滋味.我倒笑的动不得了."惜春道:"都是宝姐姐赞的他越发逞强,这会子拿我也取笑儿."黛玉忙拉他笑道:"我且问你,还是单画这园子呢,还是连我们众人都画在上头呢?"惜春道:"原说只画这园子的,昨儿老太太又说,单画了园子成个房样子了,叫连人都画上,就象`行乐'似的才好.我又不会这工细楼台,又不会画人物,又不好驳回,正为这个为难呢."黛玉道:"人物还容易,你草虫上不能."李纨道:"你又说不通的话了,这个上头那里又用的着草虫?或者翎毛倒要点缀一两样."黛玉笑道:"别的草虫不画罢了,昨儿`母蝗虫'不画上,岂不缺了典!"众人听了,又都笑起来.黛玉一面笑的两手捧着胸口,一面说道:"你快画罢,我连题跋都有了,起个名字,就叫作<<携蝗大嚼图>>."众人听了,越发哄然大笑,前仰后合(黛玉也有一语让众人大笑的时候,虽然对刘姥姥是有些不恭).只听"咕咚"一声响,不知什么倒了,急忙看时,原来是湘云伏在椅子背儿上,那椅子原不曾放稳,被他全身伏着背子大笑,他又不提防,两下里错了劲,向东一歪,连人带椅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挡住,不曾落地(湘云更是会乐).众人一见,越发笑个不住.宝玉忙赶上去扶了起来,方渐渐止了笑.宝玉和黛玉使个眼色儿.黛玉会意,便走至里间将镜袱揭起,照了一照,只见两鬓略松了些,忙开了李纨的妆奁,拿出抿子来,对镜抿了两抿,仍旧收拾好了,方出来,指着李纨道:"这是叫你带着我们作针线教道理呢,你反招我们来大顽大笑的."李纨笑道:"你们听他这刁话.他领着头儿闹,引着人笑了,倒赖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儿你得一个利害婆婆,再得几个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试试你那会子还这么刁不刁了."李纨的性格在此时也是极开朗的,应该说诗社里的众人,都是轻松明快的。此时大家的心情都很好。所以才有一笑。一个利害婆婆,王夫人是利害的,很少见她照看贾兰的情景,大姑子小姑子非一般人,大姑子是元春小姑子是探春,皆是人中之凤,一个娘娘一个王妃。
  林黛玉早红了脸,拉着宝钗说:"咱们放他一年的假罢."宝钗道:"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头有几幅丘壑的才能成画.这园子却是象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就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这一起了稿子,再端详斟酌,方成一幅图样.第二件,这些楼台房舍,是必要用界划的.一点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倒竖过来,阶矶也离了缝,甚至于桌子挤到墙里去,花盆放在帘子上来,岂不倒成了一张笑`话'儿了.第三,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折裙带,手指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跏了腿,染脸撕发倒是小事.依我看来竟难的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给他半年的假,再派了宝兄弟帮着他.并不是为宝兄弟知道教着他画,那就更误了事,为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难安插的,宝兄弟好拿出去问问那会画的相公,就容易了."单听此话,就知宝钗是懂画的,会看也会安置,这一层见识就在众人之上。
  双玉诉了心事,钗玉也缓和了局面,这是三人最轻松的时光,虽然不能知未来,但眼前的辰光就是美好。
  宝玉当然是最喜欢这样的日子,父亲离家,没人逼他读书了,终日在园中,他当然是高兴的。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六十三)
  宝玉的心事,黛玉自然是晓得的,想必宝钗也是懂的,只是二人懂的表达方式不一样,黛玉必要说出来,宝钗自然是沉默的。
  众人看演<<荆钗记>>,宝玉和姐妹一处坐着.林黛玉因看到<<男祭>>这一出上,便和宝钗说道:"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罢了,必定跑到江边子上来作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宝钗不答.宝玉回头要热酒敬凤姐儿.宝玉是听了黛玉的话,自然明白黛玉话中所指,黛玉看问题是通透的,天下的水是一样的,可是在宝玉心上,每处水是不一样的,就好比大观园每一个美好的女子,在他心上本不一样。给凤姐敬酒,原也是应该的。凤姐与金钏同一天生日,也是一种缘份吗,还是一种暗示,凤姐也是薄命女子呀。
  这一天是贾母给凤姐过生日,给了凤姐无比的尊荣,凤姐自然是得意的。不想偏生一个贾琏不省事,给凤姐惹出事来,凤姐吃醋,自然见不得贾琏与别的女人混在一起,好好的一个生日,因这夫妻二人一场打闹,变了味道。可怜平儿,无故被此二人责骂,自然无限委屈。
  平儿理妆一节,深赞平儿为人。原来平儿早被李纨拉入大观园去了.平儿哭的哽咽难言.宝钗劝道:"你是个明白人,素日凤丫头何等待你,今儿不过他多吃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气,难道倒拿别人出气不成?别人又笑话他吃醉了.你只管这会子委曲,素日你的好处,岂不都是假的了?"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说了贾母的话.平儿自觉面上有了光辉,方才渐渐的好了,也不往前头来.宝钗等歇息了一回,方来看贾母凤姐.(贾母出面,平儿有了面子,可见贾母还是很重视平儿,对平儿比对赵姨娘等人强多了)
  宝玉便让平儿到怡红院中来.袭人忙接着(一个忙字,可知袭人周全),笑道:"我先原要让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们都让你,我就不好让的了(一个都让,可知平儿为人)."平儿也陪笑说"多谢".因又说道:"好好儿的从那里说起,无缘无故白受了一场气."袭人笑道:"二奶奶素日待你好,这不过是一时气急了."平儿道:"二奶奶倒没说的,只是那淫妇治的我,他又偏拿我凑趣,况还有我们那糊涂爷倒打我.(平儿自然是维护凤姐面子,也担得起凤姐对她的欣赏了)"说着便又委曲,禁不住落泪.宝玉忙劝道:"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两个赔不是罢."平儿笑道:"与你什么相干?"宝玉笑道:"我们弟兄姊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他赔个不是也是应该的(宝玉自有他的一套理论听起来可叹可笑)."又道:"可惜这新衣裳也沾了,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换了下来,拿些烧酒喷了熨一熨.把头也另梳一梳,洗洗脸.(细致处,比精细的女子还仔细)"一面说,一面便吩咐了小丫头子们舀洗脸水,烧熨斗来.平儿素习只闻人说宝玉专能和女孩儿们接交,宝玉素日因平儿是贾琏的爱妾,又是凤姐儿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厮近,因不能尽心,也常为恨事.平儿今见他这般果然话不虚传,色色想的周到.又见袭人特特的开了箱子,拿出两件不大穿的衣裳来与他换,便赶忙的脱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脸.宝玉一旁笑劝道:"姐姐还该擦上些脂粉,不然倒象是和凤姐姐赌气了似的.况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发了人来安慰你."平儿听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见粉.宝玉忙走至妆台前,将一个宣窑瓷盒揭开,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递与平儿.又笑向他道:"这不是铅粉,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平儿倒在掌上看时,果见轻白红香,四样俱美,摊在面上也容易匀净,且能润泽肌肤,不似别的粉青重涩滞.然后看见胭脂也不是成张的,却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着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样.宝玉笑道:"那市卖的胭脂都不干净,颜色也薄.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只用细簪子挑一点儿抹在手心里,用一点水化开抹在唇上,手心里就够打颊腮了(可知宝玉的心思都用在哪里的).平儿依言妆饰,果见鲜艳异常,且又甜香满颊.宝玉又将盆内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撷了下来,与他簪在鬓上.忽见李纨打发丫头来唤他,方忙忙的去了.(平儿呆在怡红院自然是不合适,还是该去李纨处)
  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前尽过心,----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六字写尽平儿风华),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为恨怨.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故一日不乐.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因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荼毒,想来此人薄命,比黛玉犹甚.想到此间,便又伤感起来,不觉洒然泪下.因见袭人等不在房内,尽力落了几点痛泪(宝玉和黛玉最相通的是泪吧).复起身,又见方才的衣裳上喷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叠好,见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犹有泪渍,又拿至脸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闷了一回,也往稻香村来,这一日宝玉本是心事重重,因了金钏,他自然无限的叹惜与遗憾,幸而能安慰一下平儿,才感安慰。
  丫环的命运是自身做不得主的,聪明清俊如平儿,也有这样的委屈时刻,自然更令人叹惜!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六十四)
  凤姐本是聪明人,若非喝多了酒又被贾琏气昏了头,也不会责打平儿,事后清醒了,自然会安抚平儿,这平儿与她一同长大情份自然是有的,而且在她身边多年又是她的帮手和心腹,自然不能让平儿伤了心。
  大观园的文化家园诗社虽然开了张,可是经费却是个问题了,所以众人约好了来闹凤姐要赞助。凤姐儿正抚恤平儿,忽见众姊妹进来,忙让坐了,平儿斟上茶来.凤姐儿笑道:"今儿来的这么齐,倒象下贴子请了来的."探春笑道:"我们有两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还夹着老太太的话(三姑娘就是会说话,先把老太太抬了出来,凤姐自然不敢怠慢)."凤姐儿笑道:"有什么事,这么要紧?"探春笑道:"我们起了个诗社,头一社就不齐全,众人脸软,所以就乱了.我想必得你去作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才好.再四妹妹为画园子,用的东西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只怕后头楼底下还有当年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来,若没有,叫人买去.'"凤姐笑道:"我又不会作什么湿的干的,要我吃东西去不成?"探春道:"你虽不会作,也不要你作.你只监察着我们里头有偷安怠惰的,该怎么样罚他就是了."凤姐儿笑道:"你们别哄我,我猜着了,那里是请我作监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个进钱的铜商.你们弄什么社,必是要轮流作东道的.你们的月钱不够花了,想出这个法子来拗了我去,好和我要钱.可是这个主意(凤姐看众人的架势,这钱必是要出的,只是出也要出一番道理)?"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李纨笑道:"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凤姐儿笑道:"(凤姐把矛头指向了李纨,其实要钱是探春开的口,玫瑰花自然不能招惹,)亏你是个大嫂子呢!把姑娘们原交给你带着念书学规矩针线的,他们不好,你要劝.这会子他们起诗社,能用几个钱,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罢了,原是老封君.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银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这会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银子来陪他们顽顽,能几年的限?他们各人出了阁,难道还要你赔不成?这会子你怕花钱,调唆他们来闹我,我乐得去吃一个河枯海干,我还通不知道呢!"凤姐给李纨算经济帐,府中对李纨母子的照看就是在经济上。
  李纨笑道:"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他就疯了,说了两车的无赖泥腿市俗专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出来.这东西亏他托生在诗书大宦名门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这样,他还是这么着,若是生在贫寒小户人家,作个小子,还不知怎么下作贫嘴恶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的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的我只要给平儿打报不平儿.忖夺了半日,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因此没来,究竟气还未平.你今儿又招我来了.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说的众人都笑了.这一段让人对李纨刮目相看,印象中那个沉默的李纨原来也有这般口齿,让凤姐也落了下风。凤姐算的经济帐,原是实情,若在这上面,李自然是无言,可是李纨却转了话题,最后扯上了给平儿找面子,真真聪明。几句话下来,凤姐自然明白李纨不是好惹的,李纨是摆明了不出这笔钱,本来吗大家的活动,何必要李纨出这钱。
  凤姐儿忙笑道:"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找我,这脸子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竟不承望平儿有你这一位仗腰子的人.早知道,便有鬼拉着我的手打他,我也不打了.平姑娘,过来!我当着大奶奶姑娘们替你赔个不是,担待我酒后无德罢."说着,众人又都笑起来了.李纨笑问平儿道:"如何?我说必定要给你争争气才罢."平儿笑道:"虽如此,奶奶们取笑,我禁不起."李纨道:"什么禁不起,有我呢.快拿了钥匙叫你主子开了楼房找东西去."
  凤姐儿笑道:"好嫂子,你且同他们回园子里去.才要把这米帐合算一算,那边大太太又打发人来叫,又不知有什么话说,须得过去走一趟.还有年下你们添补的衣服,还没打点给他们做去(凤姐的日子也不是好过的,上下都要应酬,一点怠慢不得)."李纨笑道:"这些事我都不管,你只把我的事完了我好歇着去,省得这些姑娘小姐闹我."凤姐儿忙笑道:"好嫂子,赏我一点空儿.你是最疼我的,怎么今儿为平儿就不疼我了?往常你还劝我说,事情虽多,也该保养身子,捡点着偷空儿歇歇,你今儿反倒逼我的命了.况且误了别人的年下衣裳无碍,他姊妹们的若误了,却是你的责任,老太太岂不怪你不管闲事,这一句现成的话也不说?我宁可自己落不是,岂敢带累你呢(真真好姿态)."李纨笑道:"你们听听,说的好不好?把他会说话的!我且问你,这诗社你到底管不管?"凤姐儿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不入社花几个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明儿一早就到任,下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作会社东道(好大手笔,等于姑娘们两年的月钱).过后几天,我又不作诗作文,只不过是个俗人罢了.`监察'也罢,不`监察'也罢,有了钱了,你们还撵出我来!"说的众人又都笑起来.凤姐儿道:"过会子我开了楼房,凡有这些东西都叫人搬出来你们看,若使得,留着使,若少什么,照你们单子,我叫人替你们买去就是了.画绢我就裁出来.那图样没有在太太跟前,还在那边珍大爷那里呢.说给你们,别碰钉子去.我打发人取了来,一并叫人连绢交给相公们矾去,如何?"李纨点首笑道:"这难为你,果然这样还罢了.既如此,咱们家去罢,等着他不送了去再来闹他."说着,便带了他姊妹就走.凤姐儿道:"这些事再没两个人,都是宝玉生出来的."李纨听了,忙回身笑道:"正是为宝玉来,反忘了他.头一社是他误了.我们脸软,你说该怎么罚他?"凤姐想了一想,说道:"没有别的法子,只叫他把你们各人屋子里的地罚他扫一遍才好."众人都笑道:"这话不差."这个活计好,真真是适合宝玉。
  说着才要回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扶了赖嬷嬷进来.凤姐儿等忙站起来,笑道:"大娘坐."又都向他道喜.赖嬷嬷向炕沿上坐了,笑道:"我也喜,主子们也喜.若不是主子们的恩典,我们这喜从何来?昨儿奶奶又打发彩哥儿赏东西,我孙子在门上朝上磕了头了."李纨笑道:"多早晚上任去?"赖嬷嬷叹道:"我那里管他们,由他们去罢!前儿在家里给我磕头,我没好话,我说:`哥哥儿,你别说你是官儿了,横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来,上托着主子的洪福,下托着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认字,也是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长了这么大.你那里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的!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恼,熬了两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么个东西来.从小儿三灾八难,花的银子也照样打出你这么个银人儿来了.到二十岁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许你捐个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的忍饥挨饿的要多少?你一个奴才秧子,仔细折了福!如今乐了十年,不知怎么弄神弄鬼的,求了主子,又选了出来.州县官儿虽小,事情却大,为那一州的州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不安分守己,尽忠报国,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你."李纨凤姐儿都笑道:"你也多虑.我们看他也就好了.先那几年还进来了两次,这有好几年没来了,年下生日,只见他的名字就罢了.前儿给老太太,太太磕头来,在老太太那院里,见他又穿着新官的服色,倒发的威武了,比先时也胖了.他这一得了官,正该你乐呢,反倒愁起这些来!他不好,还有他父亲呢,你只受用你的就完了.闲了坐个轿子进来,和老太太斗一日牌,说一天话儿,谁好意思的委屈了你.家去一般也是楼房厦厅,谁不敬你,自然也是老封君似的了."有脸的奴才果然比没脸的主子混的好,那贾芸为了求凤姐给个活计,又是求亲戚又是借钱的,好不容易呀。
  平儿斟上茶来,赖嬷嬷忙站起来接了,笑道:"姑娘不管叫那个孩子倒来罢了,又折受我."说着,一面吃茶,一面又道:"奶奶不知道.这些小孩子们全要管的严.饶这么严,他们还偷空儿闹个乱子来叫大人操心.知道的说小孩子们淘气,不知道的,人家就说仗着财势欺人,连主子名声也不好.恨的我没法儿,常把他老子叫来骂一顿,才好些."因又指宝玉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爷不过这么管你一管,老太太护在头里.当日老爷小时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的.老爷小时,何曾象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了.还有那大老爷,虽然淘气,也没象你这扎窝子的样儿,也是天天打.还有东府里你珍哥儿的爷爷,那才是火上浇油的性子,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如今我眼里看着,耳朵里听着,那珍大爷管儿子倒也象当日老祖宗的规矩,只是管的到三不着两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这些兄弟侄儿怎么怨的不怕他?你心里明白,喜欢我说,不明白,嘴里不好意思,心里不知怎么骂我呢.(身份在那里,所以能如此从容,连贾宝玉贾珍都说了进去)"正说着,只见赖大家的来了,接着周瑞家的张材家的都进来回事情.凤姐儿笑道:"媳妇来接婆婆来了."赖大家的笑道:"不是接他老人家,倒是打听打听奶奶姑娘们赏脸不赏脸?"赖嬷嬷听了,笑道:"可是我糊涂了,正经说的话且不说,且说陈谷子烂芝麻的混捣熟.因为我们小子选了出来,众亲友要给他贺喜,少不得家里摆个酒.我想,摆一日酒,请这个也不是,请那个也不是.又想了一想,托主子洪福,想不到的这样荣耀,就倾了家,我也是愿意的.因此吩咐他老子连摆三日酒(好气派,真真有钱有势):头一日,在我们破花园子里摆几席酒,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们,奶奶姑娘们去散一日闷,外头大厅上一台戏,摆几席酒,请老爷们,爷们去增增光,第二日再请亲友,第三日再把我们两府里的伴儿请一请.热闹三天,也是托着主子的洪福一场,光辉光辉."李纨凤姐儿都笑道:"多早晚的日子?我们必去,只怕老太太高兴要去也定不得."赖大家的忙道:"择了十四的日子,只看我们奶奶的老脸罢了."凤姐笑道:"别人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说下,我是没有贺礼的,也不知道放赏,吃完了一走,可别笑话."赖大家的笑道:"奶奶说那里话?奶奶要赏,赏我们三二万银子就有了."赖嬷嬷笑道:"我才去请老太太,老太太也说去,可算我这脸还好."说毕又叮咛了一回,方起身要走,因看见周瑞家的,便想起一事来,因说道:"可是还有一句话问奶奶,这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不是,撵了他不用?"凤姐儿听了,笑道:"正是我要告诉你媳妇,事情多也忘了.赖嫂子回去说给你老头子,两府里不许收留他小子,叫他各人去罢."该是周瑞家的求了她。
  赖大家的只得答应着.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赖嬷嬷忙道:"什么事?说给我评评."凤姐儿道:"前日我生日,里头还没吃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边送了礼来,他不说在外头张罗,他倒坐着骂人,礼也不送进来.两个女人进来了,他才带着小幺们往里抬.小幺们倒好,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馒头.人去了,打发彩明去说他,他倒骂了彩明一顿.这样无法无天的忘八羔子,不撵了作什么!"赖嬷嬷笑道:"我当什么事情,原来为这个.奶奶听我说:他有不是,打他骂他,使他改过,撵了去断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是咱们家的家生子儿,他现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顾撵了他,太太脸上不好看.依我说,奶奶教导他几板子,以戒下次,仍旧留着才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凤姐儿听说,便向赖大家的说道:"既这样,打他四十棍,以后不许他吃酒."赖大家的答应了.周瑞家的磕头起来,又要与赖嬷嬷磕头,赖大家的拉着方罢.然后他三人去了,李纨等也就回园中来.至晚,果然凤姐命人找了许多旧收的画具出来,送至园中.宝钗等选了一回,各色东西可用的只有一半,将那一半又开了单子,与凤姐儿去照样置买,不必细说.凤姐如今行事,也不仔细了,那周瑞家的原是王夫人的陪房,人皆给面子,为何凤姐不给了呢。如此言行,若是令王夫人得知,不知如何想法。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六十五)
  有钱好办事,连大观园的诗社也是如此。探春提议的诗社,得到了大家的响应,可是姑娘们也是明白人,没钱这活动也不好发展呀。湘云请了一次客,宝钗出的钱,大约二十两银子,大家吃的高兴,诗做的随意,皆大欢喜。接下来,自然要考虑去弄点经费,自然要找凤姐了。用的名目自然是好的监社御史,凤姐也是聪明人,众姑娘出动了,其间有贾母最疼的双玉,还有薛家的大小姐宝钗,这些人在一起,凤姐自然乐得答应,得个好人缘。只是钱也不是好出的,自然要弄个转折,先把矛头指向李纨,李纨素来是好脾气的。凤姐以为自己能占上风,其实是小看了李纨,这李纨本来是大家小姐书香门第,也是读书识字的,进了贾府,只是因为没了丈夫,因于当时的规矩,不得不低调起来。其实心内最是明白,什么时候沉默,什么时候力争,自然是有分寸。凤姐给李纨算了笔收入帐,点明李是有钱的,而且收入是凤姐的几倍,暗示李小气。李纨自然不能默认,李纨不能当家主事,她的收入就是那点月钱和贾府给的那些补贴了,都是明面上的钱,除了这些,再让贾府照看就是不能了,这是母子的唯一经济来源,当然不能大方的拿出来给姑娘们用来诗社了。李纨不去反驳凤姐的经济帐,原来凤姐说的是实情,自然没什么好驳的,只能驳凤姐算计天下人,最后矛头转向凤姐欺负平儿,这一转话题,就让凤姐明白了,这个大嫂子不是好招惹的,凤姐马上借坡下台,同意出五十两银子。
  二人的对话,自然是精彩热闹的,姑娘们没吃亏,看了场好戏,又得了诗社的经费。
  接下来写管家赖大家的儿子得了官,家中请客,大宴府中主子们,众人自然答应。这赖家的原该是贾母那代人了,在府中很有体面,在家里自然是贾母级的人物,说一不二的。她出面替周瑞犯了错的儿子求情,一面点出此人深知人情世态,难怪在贾府混得如此体面,一面暗写凤姐行事张扬,连王夫人的陪房也能撵出去。
  接下来写钗玉金兰契,这时期黛玉的心情相对是明朗的,宝玉的心意已知,双玉之间再无误会,与宝钗也已经和解。这样的基础,为钗玉的高山流水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宝钗是晓人情通世故的,她要照看一个人,对方自然是深以为温暖的。宝钗来望他,因说起这病症来.宝钗道:"这里走的几个太医虽都还好,只是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高明的人来瞧一瞧,治好了岂不好?每年间闹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么?不是个常法."黛玉道:"不中用.我知道我这样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别说病,只论好的日子我是怎么形景,就可知了."宝钗点头道:"可正是这话.古人说`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黛玉叹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的.今年比往年反觉又重了些似的(黛玉自己的感觉是身体不如从前,是心事所困,还是真的身体不如从前)."说话之间,已咳嗽了两三次.宝钗道:"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也不宜太热.依我说,先以平肝健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铫子熬出粥来,若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不是多心,是多忧),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象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若不是从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你方才说叫我吃燕窝粥的话,虽然燕窝易得,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这个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贾府的奴才们,不是好说话的).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个,他们尚虎视耽耽,背地里言三语四的(黛玉都能知此情景,可知这背后的动作不小了),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太过多心,就是不麻烦他们,他们也未必客气)?"宝钗道:"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样."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是亲戚的情分,白住了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宝钗笑道:"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道:"人家才拿你当个正经人,把心里的烦难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儿."宝钗笑道:"虽是取笑儿,却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有母亲就是最好的).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作`司马牛之叹'?你才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黛玉忙笑道:"东西事小,难得你多情如此."宝钗道:"这有什么放在口里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罢了.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儿."宝钗答应着便去了。有朋友如此知冷知热,最是好的了。黛玉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闺中知已,很多心事,是连宝玉也不能提及。
  被贾府凤凰般照看长大的宝玉,有时候不能理解黛玉寄人篱下的感觉。同是客人的宝钗,自然能明白黛玉的心事。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六十六)
  秋风秋雨正是引人无限愁思的时候,难怪黛玉在这样的天气里会多愁善感。她本就敏感,加上大观园的风刀霜剑,令她更加心事重重。
  因是秋雨,料着宝钗是不能来了,这时宝玉来了,新雨不来旧雨来。若说双玉之间,真是自有一番深情,日日相见,还是能有无限的牵挂与关怀。这样的情缘,相遇便是福份。
  丫鬟报说:"宝二爷来了."一语未完,只见宝玉头上带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黛玉不觉笑了(一个不觉二字,可知二人之间的那种亲切与随和):"那里来的渔翁!"宝玉忙问:"今儿好些?吃了药没有?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饭?"一面说,一面摘了笠,脱了蓑衣,忙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住灯光,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觑着眼细瞧了一瞧,笑道:"今儿气色好了些."牵挂黛玉的健康,是宝玉每日的功课。就如黛玉日间的泪水,对黛玉的关心,原也是宝玉的心结。
  黛玉看脱了蓑衣,里面只穿半旧红绫短袄,系着绿汗巾子,膝下露出油绿绸撒花裤子,底下是掐金满绣的绵纱袜子,著蝴蝶落花鞋.黛玉问道:"上头怕雨,底下这鞋袜子是不怕雨的?也倒干净."宝玉笑道:"我这一套是全的.有一双棠木屐,才穿了来,脱在廊檐上了."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轻巧,因说道:"是什么草编的?怪道穿上不象那刺猬似的."宝玉道:"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的.他闲了下雨时在家里也是这样.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来送你.别的都罢了,惟有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上头的这顶儿是活的,冬天下雪,带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顶子来,只剩了这圈子.下雪时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这是宝玉第二次说把北静王的东西送给黛玉了,黛玉自然是拒绝的。不知宝玉每每提及北静王,会不会与黛玉另有故事)"黛玉笑道:"我不要他.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了."及说了出来,方想起话未忖夺,与方才说宝玉的话相连,后悔不及,羞的脸飞红,便伏在桌上嗽个不住.黛玉原也是多心的,一句话也有如此的联想。只是这渔翁会不会是宝玉日后的生活情景。
  宝玉却不留心,因见案上有诗,遂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不禁叫好(黛玉的一切在宝玉眼中心上都是好的,何况是诗,黛玉的诗宝玉是懂的,有时候就是他的心事.)黛玉听了,忙起来夺在手内,向灯上烧了.宝玉笑道:"我已背熟了,烧也无碍."黛玉道:"我也好了许多,谢你一天来几次瞧我,下雨还来.这会子夜深了,我也要歇着,你且请回去,明儿再来."宝玉听说,回手向怀中掏出一个核桃大小的一个金表来,瞧了一瞧,那针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间,忙又揣了,说道:"原该歇了,又扰的你劳了半日神."说着,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进来问道:"你想什么吃,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着了,明儿早起告诉你.你听雨越发紧了,快去罢.可有人跟着没有?"有两个婆子答应:"有人,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呢."黛玉笑道:"这个天点灯笼?"宝玉道:"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黛玉听说,回手向书架上把个玻璃绣球灯拿了下来,命点一支小蜡来,递与宝玉,道:"这个又比那个亮,正是雨里点的."宝玉道:"我也有这么一个,怕他们失脚滑倒了打破了,所以没点来."黛玉道:"跌了灯值钱,跌了人值钱?你又穿不惯木屐子.那灯笼命他们前头照着.这个又轻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拿着的,你自己手里拿着这个,岂不好?明儿再送来.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么忽然又变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宝玉听说,连忙接了过来,前头两个婆子打着伞提着明瓦灯,后头还有两个小丫鬟打着伞.宝玉便将这个灯递与一个小丫头捧着,宝玉扶着他的肩,一径去了.远望宝玉离去的身影,黛玉的心上是不是另有一番惆怅,她与他如此的相近,却又是如此的遥远。就有蘅芜苑的一个婆子,也打着伞提着灯,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窝来,还有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说:"这比买的强.姑娘说了:姑娘先吃着,完了再送来."黛玉道:"回去说`费心'."命他外头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还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了(大观园里的事端,她也是深知的)."婆子笑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光儿了.横竖每夜各处有几个上夜的人,误了更也不好,不如会个夜局,又坐了更,又解闷儿.今儿又是我的头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了."黛玉听说笑道:"难为你.误了你发财,冒雨送来."命人给他几百钱,打些酒吃,避避雨气.那婆子笑道:"又破费姑娘赏酒吃."说着,磕了一个头,外面接了钱,打伞去了.这样的黛玉还是深晓人情的,给宝玉的丫环钱,给宝钗的婆子打赏,在银钱上黛玉是非常大方的。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移灯下帘,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宝钗,一时又羡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宝玉虽素习和睦,终有嫌疑.又听见窗外竹梢焦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只要想及宝玉,总是泪下,因了宝玉而生的泪,真真是还泪,寄一生心事,三千泪水,也只为这一世情缘,却不知是不是有缘。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六十七)
  黛玉的心事是很深的,对于自已的身体健康是忧虑的,对于双玉的缘份也是担忧的,连一碗燕窝也不想让人背后抱怨,此时的黛玉心态又成了进府时的谨慎小心了,唯恐让人轻看了。而宝钗无论是刚进府还是长居,一直都是从容的,其时薛家也有难处,家境中落,薛家唯一的男孩子却只能生事,不能持家,母亲又是个软弱人,宝钗也有她的烦恼。只是她经历过世事,已经看的开了,风雨阴晴任变迁,一切随缘,不勉强不烦恼。从容让她的客居日子过的容易了许多,她和众人的关系极好,也是她多年苦心经营的结果。黛玉其实是非常需要这样一个朋友的,比她懂的世事懂的安慰别人,宝钗若是待人好,是非常周全的。所以钗玉能有这样的时光,还是很让人安慰的。毕竟除了宝玉的婚事,这两个绝代风华的女子,一个牡丹一个芙蓉,能有微笑相对的时光也是一种美好。
  贾府的日子总是风波迭起的,贾赦要娶鸳鸯,这带给鸳鸯的愤怒与悲伤是非常大的,宛若当年凤姐打平儿,给平儿的伤害一样,是这两个府中最优秀的丫环,最无可奈何的事,纵然她们优秀出众,不比主子差,可是她们的丫环身份,让她们多经受了诸多的伤害。
  开端以邢夫人和凤姐商议拉开了序幕,凤姐本是聪明人,日常和鸳鸯接触极多,自然晓得鸳鸯的心,所以最初是回绝了,奈何邢夫人奉了夫命,执意为之,凤姐不得不转了风向。
  这贾赦本来姨娘就多,已得贾母不悦,说他不好好做官,对这个长子很是不喜。贾赦自然是明白母亲的态度的,所以说贾赦娶鸳鸯也另有文章,不只是鸳鸯,是更看中她是母亲大丫环的身份。
  凤姐儿知道邢夫人禀性愚,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次则婪取财货为自得,家下一应大小事务,俱由贾赦摆布.凡出入银钱事务,一经他手,便克啬异常,以贾赦浪费为名,"须得我就中俭省,方可偿补"(凤姐是深知邢夫人人品的,这样的邢夫人,如何能令凤姐瞧得起,自然懒得相助了,只求不把自己牵连进去),儿女奴仆,一人不靠,一言不听的.如今又听邢夫人如此的话,便知他又弄左性,劝了不中用,连忙陪笑说道:"太太这话说的极是.我能活了多大,知道什么轻重?想来父母跟前,别说一个丫头,就是那么大的活宝贝,不给老爷给谁?背地里的话那里信得?我竟是个呆子.琏二爷或有日得了不是,老爷太太恨的那样,恨不得立刻拿来一下子打死(这样的父母,真真是迎春和贾琏的悲哀),及至见了面,也罢了,依旧拿着老爷太太心爱的东西赏他.如今老太太待老爷,自然也是那样了.依我说,老太太今儿喜欢,要讨今儿就讨去.我先过去哄着老太太发笑,等太太过去了,我搭讪着走开,把屋子里的人我也带开,太太好和老太太说的.给了更好,不给也没妨碍,众人也不知道."邢夫人见他这般说,便又喜欢起来(中了凤姐的圈套,凤姐让事情马上办,是为了将来有事不疑她),又告诉他道:"我的主意先不和老太太要.老太太要说不给,这事便死了.我心里想着先悄悄的和鸳鸯说.他虽害臊,我细细的告诉了他,他自然不言语,就妥了.那时再和老太太说,老太太虽不依,搁不住他愿意,常言`人去不中留',自然这就妥了.(太小看鸳鸯了)"凤姐儿笑道:"到底是太太有智谋,这是千妥万妥的.别说是鸳鸯,凭他是谁,那一个不想巴高望上,不想出头的?这半个主子不做,倒愿意做个丫头,将来配个小子就完了.(这话说的轻巧了,贾母的丫环,还是有可能外放的,不是只有配小子一条路)"邢夫人笑道:"正是这个话了.别说鸳鸯,就是那些执事的大丫头,谁不愿意这样呢.你先过去,别露一点风声,我吃了晚饭就过来."
  凤姐儿暗想:"鸳鸯素习是个可恶的,虽如此说,保不严他就愿意.我先过去了,太太后过去,若他依了便没话说,倘或不依,太太是多疑的人,只怕就疑我走了风声,使他拿腔作势的.那时太太又见了应了我的话,羞恼变成怒,拿我出起气来,倒没意思.不如同着一齐过去了,他依也罢,不依也罢,就疑不到我身上了."想毕,因笑道:"方才临来,舅母那边送了两笼子鹌鹑,我吩咐他们炸了,原要赶太太晚饭上送过来的.我才进大门时,见小子们抬车,说太太的车拔了缝,拿去收拾去了.不如这会子坐了我的车一齐过去倒好."邢夫人听了,便命人来换衣服.凤姐忙着伏侍了一回,娘儿两个坐车过来.凤姐儿又说道:"太太过老太太那里去,我若跟了去,老太太若问起我过去作什么的,倒不好.不如太太先去,我脱了衣裳再来."凤姐也不容易,明知此事不妥,奈何邢夫人不听,如今万般谋划,只为了,不被牵连。
  邢夫人一心想弄成此事,不想碰了钉子,鸳鸯果如凤姐所料,不同意。鸳鸯这些年,在贾母身边,所见所行,是何等的尊贵,没想到出来了个贾赦,竟以为一个姨娘身份就是天大的恩赏了,是贾赦和邢夫人打碎了鸳鸯的梦,让鸳鸯明白原来她在众人眼中还是只是一个丫环。
  所以才有鸳鸯拒婚一节,这也是唯她能做的出来的事,袖剪而行,在众人面前,贾母必然要保她,保住了鸳鸯就是保住了贾母的尊严。此后鸳鸯为了贾赦提到过她是惦着宝玉,所以竟不在理会宝玉了,宝玉自然是不悦的。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六十八)
  鸳鸯拒婚看起来是一个简单的事件,大老爷想娶一个丫环做姨娘,结果被拒。可是仔细分析起来就非常的复杂了,这个丫环是贾母的丫环,不得庞的大老爷,选中了贾母最得力的丫环,这自然令人多想了一层,也许贾赦在意的不是鸳鸯,而是鸳鸯作为贾母首席大丫环所蕴含的价值。
  贾府也有很多让人看了不解的地方,比如袭职的大老爷为何另居别院,正房却是母亲带了小儿子居住。作为贾母的孙子的宝玉,有着凤凰一般的待遇,而同是奶奶的王夫人对于贾兰却是不闻不问,元宵节贾兰不出现,发现的却是贾政,而不是贾母和王夫人。
  被冷落在另院的大老爷,自然心有不甘,可是二房也着实厉害,主要是因为人家出了个皇妃。元春的入宫,自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与多年的培养分不开的,培养的人自然不是王夫人和邢夫人,那二位也栽培不出一个大气的贵妃来,应该是贾母培养出来的,贾府的女孩子连惜春算上都是在贾母身边长大的。所谓何来,就是贾母要亲自照管她们。元春的入宫与封妃,自然令二房在府中的地位上升,而且贾赦的为人应该是贾母所不喜的,可是也不见贾母教训他,可知母子的关系很淡漠。如此发展下去,自然对长房不利,正房是二房住着,管家凤姐虽然是长房之媳妇,可却是事事听命于二房的王夫人。这样的形势,贾赦当然不会满意,他自然在寻找着机会。
  贾赦做事骄纵惯了的,虽然不得母亲的意,可是总以为自己身份尊贵,人人都要奉承,所以娶鸳鸯做姨娘,本以为是必成的事,可是却碰了个大钉子,自然是始料不及。从一开始命邢夫人出面,就给人一种志在必成的感觉。鸳鸯虽然是个丫环,因为贾母的看中,在不同的人眼中自然另有了意义。邢夫人内心未必喜欢这个差事,正房夫人主动给丈夫谋姨娘的必竟不多,可是她在贾府没什么地位,一贯的原则是承顺贾赦以自保,所以不得不装作兴高采烈的样子去执行。本来拉了凤姐来商量,最初应该是令凤姐出面,无奈凤姐多精明,马上说了一大堆的话,并不赞成此事,邢夫人自然恼了,数落了几句,不得不表态,自已出面。
  邢夫人的想法和贾赦是一样的糊涂,认为此事必成,府中是有很多想作姨娘的丫环,但不包括鸳鸯。久在贾母身边的鸳鸯,站得高看得明,人情冷暖自然明白,姨娘的委屈与难堪,她看的明白。而且鸳鸯是有主意有勇气的女子,自己本就瞧不起大老爷的为人,怎会作这样的人的姨娘。鸳鸯红了脸,向平儿冷笑道:"这是咱们好,比如袭人,琥珀,素云,紫鹃,彩霞,玉钏儿,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缕,死了的可人和金钏,去了的茜雪,连上你我,这十来个人,从小儿什么话儿不说?什么事儿不作?这如今因都大了,各自干各自的去了,然我心里仍是照旧,有话有事,并不瞒你们.这话我且放在你心里,且别和二奶奶说: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这会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作大老婆,我也不能去."单从此话来看,她实在是不齿贾赦的为人。连正房也不做。看来鸳鸯择人,必要是自己满意的,若非如此,不管怎样的权位她也不动心。
  所以邢夫人开口一提,鸳鸯低头不语,满心的不乐意,邢夫人却会找台阶,忙忙的走了,去找鸳鸯的家人商议了。听了鸳鸯嫂子的回话,自然无法,只得回了贾赦,贾赦却不甘心。鸳鸯一夜没睡,至次日,他哥哥回贾母接他家去逛逛,贾母允了,命他出去.鸳鸯意欲不去,又怕贾母疑心,只得勉强出来.他哥哥只得将贾赦的话说与他,又许他怎么体面,又怎么当家作姨娘.鸳鸯只咬定牙不愿意.他哥哥无法,少不得去回覆了贾赦.贾赦怒起来,因说道:"我这话告诉你,叫你女人向他说去,就说我的话:`自古嫦娥爱少年',他必定嫌我老了,大约他恋着少爷们,多半是看上了宝玉,只怕也有贾琏.果有此心,叫他早早歇了心,我要他不来,此后谁还敢收?此是一件.第二件,想着老太太疼他,将来自然往外聘作正头夫妻去.叫他细想,凭他嫁到谁家去,也难出我的手心.除非他死了,或是终身不嫁男人,我就伏了他!若不然时,叫他趁早回心转意,有多少好处."贾赦说一句,金文翔应一声"是".贾赦道:"你别哄我,我明儿还打发你太太过去问鸳鸯,你们说了,他不依,便没你们的不是.若问他,他再依了,仔细你的脑袋!"贾赦真真够狠,几句话便赌死了鸳鸯在府中的出路,连往外聘也算了进去。以鸳鸯对贾母的重要性来说,贾母应该是考虑过鸳鸯的安置,应该说给宝玉和贾琏皆有可能,另一种是随了鸳鸯的意愿,另她外聘。可如今贾赦都说了出来,真真可恶。
  也幸而是鸳鸯,若换了别的丫环,自然只有听命了。那彩霞不过是凤姐作媒,就嫁了旺儿之子。而今鸳鸯立了主意,在贾母面前大闹了一场才算安稳。可巧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儿,宝钗等姊妹并外头的几个执事有头脸的媳妇,都在贾母跟前凑趣儿呢.鸳鸯喜之不尽,(鸳鸯要的就是人多,就是这样的场合,贾母顾忌面子,不得不保她)拉了他嫂子,到贾母跟前跪下,一行哭,一行说,把邢夫人怎么来说,园子里他嫂子又如何说,今儿他哥哥又如何说,"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越性说我恋着宝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我到天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终久要报仇.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从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没造化,该讨吃的命,伏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尼姑去!若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来支吾,日后再图别的,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从嗓子里头长疔烂了出来,烂化成酱在这里!"原来他一进来时,便袖了一把剪子,一面说着,一面左手打开头发,右手便铰.众婆娘丫鬟忙来拉住,已剪下半绺来了.众人看时,幸而他的头发极多,铰的不透,连忙替他挽上.贾母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口内只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因见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他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王夫人忙站起来,不敢还一言.也唯有如此的气势,唯有如此的勇气,鸳鸯才能推了这门婚事,只是她终是清醒的,没提贾琏的名字,毕竟贾琏是贾赦的儿子,提及不好,而且念着与凤姐的交情,也是不提的妙。
  如果贾赦当初是命邢夫人悄声和贾母说,私下里运作,通过贾母去办,也许贾母未必会为了鸳鸯加深与儿子的矛盾,贾母恼就恼在背后算计,她并不是为鸳鸯叫屈,她为的是别人对她的算计。
  就是为了一个体面与尊严,鸳鸯才能借了贾母的力量,摆脱这门亲事。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六十九)
  鸳鸯拒婚事件宝玉是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的,对他自然也是震动的,既感叹鸳鸯的勇敢与尊贵,也叹息府中竟有如此事情发生。贾赦是他的长辈,纵然不齿他的为人,可是他却不能说一字不好之词。宝玉和凤姐有相同的地方,就是不轻视丫环,凤姐和平儿说过,贾府的丫环比人家的小姐还强,而宝玉是所有年轻美好的女孩子,他都非常的欣赏与尊重。而至此之后,鸳鸯就开始回避他,宝玉自然是非常苦闷了。宝玉在贾母处多年,自然和贾母的丫环是非常熟悉的,一同长大的鸳鸯,如今见了他就扭头了。鸳鸯是用对宝玉的态度表明心迹,她拒婚的意志是如何的坚决。
  宝玉的人生是在不断的失去中,少年时他的一切顺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府里的凤凰。这得益于贾母对他的照看与呵护,能让他较晚的面对红尘中的风刀霜剑。表面上看,他是宝钗眼中的无事忙,是个吃喝玩乐的富贵闲人,可内心是非常的细致敏感。也唯有如此的细致,才能体贴黛玉的敏感多愁。金钏跳井,他痛惜过,金钏生日时他独自的追思,就是情怀的表达。而今鸳鸯也不理会他了,他自然是无可奈何了。
  薛蟠被打,才有外出一节,这最大的好处是香菱进园了。宝钗的优点是在能成全别人的时候,乐得成全。香菱道:"我原要和奶奶说的,大爷去了,我和姑娘作伴儿去.又恐怕奶奶多心,说我贪着园里来顽,谁知你竟说了."宝钗笑道:"我知道你心里羡慕这园子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没个空儿.就每日来一趟,慌慌张张的,也没趣儿.所以趁着机会,越性住上一年,我也多个作伴的,你也遂了心."香菱笑道:"好姑娘,你趁着这个工夫,教给我作诗罢(这才是香菱的诗心处了)."宝钗笑道:"我说你`得陇望蜀'呢.我劝你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各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说搬进园来.若有提起因由,你只带口说我带了你进来作伴儿就完了.回来进了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香菱本是成了家的人,可惜心思全不在家务之上,对薛家的生意也并不见她上心,她本是兰心惠质的人,原也配这大观园的。而宝钗虽是闺中女子,最知人情世故,比如香菱进园想的是诗,而在宝钗眼中最重要的是人情,各处各人都瞧瞧,问候一声儿。
  从平儿口中又说出贾赦的一桩劣迹,抢人家的扇子。平儿见香菱去了,便拉宝钗忙说道:"姑娘可听见我们的新闻了?"宝钗道:"我没听见新闻.因连日打发我哥哥出门,所以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也不知道,连姊妹们这两日也没见."平儿笑道:"老爷把二爷打了个动不得,难道姑娘就没听见(又一出父亲打儿子的闹剧,贾府的风俗是这样吗)?"宝钗道:"早起恍惚听见了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你奶奶去呢,不想你来了.又是为了什么打他?"平儿咬牙骂道:"都是那贾雨村什么风村,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骂得妙)!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那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看家里所有收着的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处搜求.谁知就有一个不知死的冤家,混号儿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穷的连饭也没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二爷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把二爷请到他家里坐着,拿出这扇子略瞧了瞧.据二爷说,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画真迹,因来告诉了老爷.老爷便叫买他的,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说:`我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法子,天天骂二爷没能为.已经许了他五百两,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只是不卖,只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这有什么法子?谁知雨村那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爷拿着扇子问着二爷说:`人家怎么弄了来?'二爷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贾琏此话,还有些良心)!'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二爷拿话堵老爷,因此这是第一件大的.这几日还有几件小的,我也记不清,所以都凑在一处,就打起来了.也没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着,不知拿什么混打了一顿,脸上打破了两处(都打在脸上了,贾赦真真恼了贾琏,似乎不止为了此事,就是要打的人尽皆知).我们听见姨太太这里有一种丸药,上棒疮的,姑娘快寻一丸子给我."宝钗听了,忙命莺儿去要了一丸来与平儿.宝钗道:"既这样,替我问候罢,我就不去了."这一段可知贾赦为人了,如何的价值观,如何的对待子女,难怪鸳鸯那般厌恶此人。
  香菱师从黛玉,真真是缘。两个苏州的女子,一个芙蓉一个香菱,都是莲花女儿,一样的冰清玉洁。尘纱梦里,她们好像姐妹一般。宝玉和探春也来了,也都入坐听他讲诗.宝玉笑道:"既是这样,也不用看诗.会心处不在多,听你说了这两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黛玉笑道:"你说他这`上孤烟'好,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来.我给你这一句瞧瞧,更比这个淡而现成."说着便把陶渊明的"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翻了出来,递与香菱.香菱瞧了,点头叹赏,笑道:"原来`上'字是从`依依'两个字上化出来的."宝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讲,越发倒学杂了.你就作起来,必是好的."探春笑道:"明儿我补一个柬来,请你入社."香菱笑道:"姑娘何苦打趣我,我不过是心里羡慕,才学着顽罢了."探春黛玉都笑道:"谁不是顽?难道我们是认真作诗呢!若说我们认真成了诗,出了这园子,把人的牙还笑倒了呢."宝玉道:"这也算自暴自弃了.前日我在外头和相公们商议画儿,他们听见咱们起诗社,求我把稿子给他们瞧瞧.我就写了几首给他们看看,谁不真心叹服.他们都抄了刻去了."探春黛玉忙问道:"这是真话么?"宝玉笑道:"说慌的是那架上的鹦哥."黛玉探春听说,都道:"你真真胡闹!且别说那不成诗,便是成诗,我们的笔墨也不该传到外头去."宝玉道:"这怕什么!古来闺阁中的笔墨不要传出去,如今也没有人知道了."说着,只见惜春打发了入画来请宝玉,宝玉方去了.香菱又逼着黛玉换出杜律来,又央黛玉探春二人:"出个题目,让我诌去,诌了来,替我改正."黛玉道:"昨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诌一首,竟未诌成,你竟作一首来.十四寒的韵,由你爱用那几个字去."香菱最是该属于大观园的,若非离散,她的人生本也是如此的清雅。无论如何的辗转,她本心的东西,都在心中。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七十)
  香菱是书中一个最特别的人物,她在书中出场最早,如果按曹公笔法,应该用香菱归结十二钗。她是苏州女子,书香门第,单从这两点与黛玉很像,黛玉是被贾母请进府的,而香菱是被薛家抢进府的,而后随薛家进贾府,这两个美丽的女孩子,是在大观园以诗相知。
  若论命运之坎坷,最属香菱了,但书中却不从曾描写这一点,而香菱也只是一句忘了带过,往事在香菱心中是真的没记忆了,还是唯有无记忆才能生存下去,也许遗忘了,才是唯一的生存法则。只是一生爱好是天然,那么她的爱好是诗了。众人都是非常怜惜她的,她的美与惠,她的才情与痴心,都是令人过目不忘的。书中与莲花相关的人物,应该是三个,黛玉晴雯香菱。
  香菱满心中还是想诗.至晚间对灯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以后上床卧下,两眼鳏鳏,直到五更方才朦胧睡去了.一时天亮,宝钗醒了,听了一听,他安稳睡了,心下想:"他翻腾了一夜,不知可作成了?这会子乏了,且别叫他."正想着,只听香菱从梦中笑道:"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宝钗听了,又是可叹,又是可笑,连忙唤醒了他,问他:"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通了仙了.学不成诗,还弄出病来呢."一面说,一面梳洗了,会同姊妹往贾母处来.原来香菱苦志学诗,精血诚聚,日间做不出,忽于梦中得了八句.梳洗已毕,便忙录出来,自己并不知好歹,便拿来又找黛玉.刚到沁芳亭,只见李纨与众姊妹方从王夫人处回来,宝钗正告诉他们说他梦中作诗说梦话.众人正笑,抬头见他来了,便都争着要诗看香菱见众人正说笑,他便迎上去笑道:"你们看这一首.若使得,我便还学,若还不好,我就死了这作诗的心了."说着,把诗递与黛玉及众人看时,只见写道是: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蛾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众人看了笑道:"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知俗语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社里一定请你了."香菱听了心下不信,料着是他们瞒哄自己的话,还只管问黛玉宝钗等.美玉就是美玉,任是怎样的尘沙也不能掩盖。所以香菱也有这样的时分,她的美在钗黛之间不差分毫。
  大观园最美丽最繁华的时候,除了这些人,又来了四位女孩子,皆是与贾家沾亲带故的,李纨的两个妹子,宝钗的堂妹,邢夫人的侄女。这些人的到来,让大观园更加的繁华与热闹。最快乐的当是宝玉了。
  宝玉忙忙来至怡红院中,向袭人,麝月,晴雯等笑道:"你们还不快看人去!谁知宝姐姐的亲哥哥是那个样子,他这叔伯兄弟形容举止另是一样了,倒象是宝姐姐的同胞弟兄似的.更奇在你们成日家只说宝姐姐是绝色的人物(宝钗的美是公认的),你们如今瞧瞧他这妹子,更有大嫂嫂这两个妹子,我竟形容不出了.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自说现在的这几个人是有一无二的,谁知不必远寻,就是本地风光,一个赛似一个,如今我又长了一层学问了(这就是宝玉的学问).除了这几个,难道还有几个不成?"一面说,一面自笑自叹.袭人见他又有了魔意,便不肯去瞧.晴雯等早去瞧了一遍回来,笑向袭人道:"你快瞧瞧去!大太太的一个侄女儿,宝姑娘一个妹妹,大奶奶两个妹妹,倒象一把子四根水葱儿."此时晴袭的关系也极好,很有些映衬钗玉的关系。
  一语未了,只见探春也笑着进来找宝玉,因说道:"咱们的诗社可兴旺了."宝玉笑道:"正是呢.这是你一高兴起诗社,所以鬼使神差来了这些人.但只一件,不知他们可学过作诗不曾?"探春道:"我才都问了他们,虽是他们自谦,看其光景,没有不会的.便是不会也没难处,你看香菱就知道了(探春真真爽利,这才相见,就忙忙的问了)."袭人笑道:"他们说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三姑娘看着怎么样?"探春道:"果然的话.据我看,连他姐姐并这些人总不及他(宝琴何等风采,竟至众人如此评价)."袭人听了,又是诧异,又笑道:"这也奇了,还从那里再好的去呢?我倒要瞧瞧去."探春道:"老太太一见了,喜欢的无可不可,已经逼着太太认了干女儿了.老太太要养活,才刚已经定了(贾母的表现也很特别,真真是喜欢宝琴,还是另有文章)."宝玉喜的忙问:"这果然的?"探春道:"我几时说过谎!"又笑道:"有了这个好孙女儿,就忘了这孙子了."宝玉笑道:"这倒不妨,原该多疼女儿些才是正理.明儿十六,咱们可该起社了(宝玉原就是最懂珍惜女孩子)."探春道:"林丫头刚起来了,二姐姐又病了,终是七上八下的."宝玉道:"二姐姐又不大作诗,没有他又何妨(宝玉对二姐姐很是淡然呀)."探春道:"越性等几天,他们新来的混熟了,咱们邀上他们岂不好?这会子大嫂子宝姐姐心里自然没有诗兴的,况且湘云没来,颦儿刚好了,人人不合式.不如等着云丫头来了,这几个新的也熟了,颦儿也大好了,大嫂子和宝姐姐心也闲了,香菱诗也长进了,如此邀一满社岂不好?咱们两个如今且往老太太那里去听听,除宝姐姐的妹妹不算外,他一定是在咱们家住定了的.倘或那三个要不在咱们这里住,咱们央告着老太太留下他们在园子里住下,咱们岂不多添几个人,越发有趣了."宝玉听了,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倒是你明白.我终久是个糊涂心肠,空喜欢一会子,却想不到这上头来."单从这几句,可知探春的韬略在宝玉之上了。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七十一)
  宝玉对所有的美好的事物都有欣赏和珍惜的情怀,因为这份珍惜,才能让他能懂得黛玉的美好,二人最与众不同的举动是葬花。当大观园新出现了四位来投亲的佳人的时候,他自然是欢喜的,这种欢喜比得了贾政的夸赞还要喜悦。
  这四位是薛家的亲戚,李纨的亲戚,邢夫人的亲戚,因了这三位在府中的地位不同,她们的亲戚自然也不同。贾母对王夫人是非常尊重的,虽然王夫人不是贾母所喜欢的类型,但是王夫人的出身和她一样都是四大家庭,而且王夫人的女儿元春成了皇妃,这自然也令王夫人增加了在贾府的地位,而王夫人的儿子宝玉,是贾母最疼爱的孙子,因了这些,贾母自然要对王夫人的亲戚特别的客气。而宝琴是聪明美丽的女孩子,一下子就投了贾母的缘,贾母命王夫人认作干女儿,命宝琴在自己这边居住,这是双玉才有过的待遇。而李家是书香门第,李纨又是贾府一块精神牌坊,自然要礼遇。而邢夫人则不同了,邢夫人在书中给人的感觉是续弦,邢家的地位自然不比四大家族,而且邢夫人自己无子女,行事又不讨贾母的欢心,贾母自然要怠慢了些,所以留了那两家,对岫烟并没有特别的地方,还是宝玉向贾母提了出来,贾母才命岫烟在园中居住。贾母把岫烟交给了凤姐安排,凤姐从情理上安置在迎春处,本也合理,必竟迎春名义上是邢夫人的女儿,如今邢夫人的侄女自然要安放在这里了。只是迎春最软弱,自然会令客人的日子艰难。
  保龄侯史鼐又迁委了外省大员,不日要带了家眷去上任.贾母因舍不得湘云,便留下他了,接到家中,原要命凤姐儿另设一处与他住.史湘云执意不肯,只要与宝钗一处住,因此就罢了,要湘云入园,必要史家外任方可,湘云叔父在京,她自然不能常住贾家。如今要写园中诸人,自然少不得湘云。湘云是候府千金,自然要礼遇,所以贾母命凤姐另设,是湘云要与宝钗同住,这才罢了。这是湘云一心把宝钗当作姐姐,其实和宝钗在一起生活,自然不会委屈。人情上宝钗最是周全。此时园中诸多女子齐聚,自然是大观园里最美的时代。
  大观园中比先更热闹了多少.李纨为首,余者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一共十三个.叙起年庚,除李纨年纪最长,他十二个人皆不过十五六七岁,或有这三个同年,或有那五个共岁,或有这两个同月同日,那两个同刻同时,所差者大半是时刻月分而已.连他们自己也不能细细分晰,不过是"弟""兄""姊""妹"四个字随便乱叫.
  如今香菱正满心满意只想作诗,又不敢十分罗唣宝钗(宝姐姐周全是周全,但终是庄重),可巧来了个史湘云.那史湘云又是极爱说话的,那里禁得起香菱又请教他谈诗,越发高了兴,没昼没夜高谈阔论起来.宝钗因笑道:"我实在聒噪的受不得了.一个女孩儿家,只管拿着诗作正经事讲起来,叫有学问的人听了,反笑话说不守本分的.一个香菱没闹清,偏又添了你这么个话口袋子,满嘴里说的是什么:怎么是杜工部之沉郁,韦苏州之淡雅,又怎么是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放着两个现成的诗家不知道,提那些死人做什么!"湘云听了,忙笑问道:"是那两个?好姐姐,你告诉我."宝钗笑道:"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湘云香菱听了,都笑起来.宝钗最是才情,一语中的
  正说着,只见宝琴来了,披着一领斗篷,金翠辉煌,不知何物.宝钗忙问:"这是那里的?"宝琴笑道:"因下雪珠儿,老太太找了这一件给我的."香菱上来瞧道:"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湘云道:"那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作的.可见老太太疼你了,这样疼宝玉,也没给他穿."宝钗道:"真俗语说`各人有缘法'.他也再想不到他这会子来,既来了,又有老太太这么疼他.(一句各人有缘法,真真是无奈,宝钗在府中多年,也无得贾母如此厚待)"湘云道:"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园里来,这两处只管顽笑吃喝.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说笑,多坐一回无妨,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要害咱们的(王夫人房中乱到什么地步,连湘云都说了这样的话,看起来王夫人的管理能力是有问题)."说的宝钗,宝琴,香菱,莺儿等都笑了.宝钗笑道:"说你没心,却又有心,虽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我们这琴儿就有些象你.你天天说要我作亲姐姐,我今儿竟叫你认他作亲妹妹罢了."湘云又瞅了宝琴半日,笑道:"这一件衣裳也只配他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真是抬举宝琴)."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笑道:"老太太说了,叫宝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他还小呢,让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要什么东西只管要去,别多心."宝钗忙起身答应了,又推宝琴笑道:"你也不知是那里来的福气!你倒去罢,仔细我们委曲着你.我就不信我那些儿不如你."说话之间,宝玉黛玉都进来了,宝钗犹自嘲笑.湘云因笑道:"宝姐姐,你这话虽是顽话,恰有人真心是这样想呢."琥珀笑道:"真心恼的再没别人,就只是他."口里说,手指着宝玉.宝钗湘云都笑道:"他倒不是这样人."琥珀又笑道:"不是他,就是他."说着又指着黛玉(贾母的丫环,真真爽利).湘云便不则声(这是云姑娘本意,怕黛玉多心).宝钗忙笑道:"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和他的妹妹一样.他喜欢的比我还疼呢,那里还恼?你信口儿混说.他的那嘴有什么实据."宝玉素习深知黛玉有些小性儿,且尚不知近日黛玉和宝钗之事,正恐贾母疼宝琴他心中不自在(原宝玉也有此心),今见湘云如此说了,宝钗又如此答,再审度黛玉声色亦不似往时,果然与宝钗之说相符,心中闷闷不乐.因想:"他两个素日不是这样的好,今看来竟更比他人好十倍(他不乐什么呢)."一时林黛玉又赶着宝琴叫妹妹,并不提名道姓,直是亲姊妹一般.那宝琴年轻心热,且本性聪敏,自幼读书识字,今在贾府住了两日,大概人物已知.又见诸姊妹都不是那轻薄脂粉,且又和姐姐皆和契,故也不肯怠慢,其中又见林黛玉是个出类拔萃的,便更与黛玉亲敬异常.宝玉看着只是暗暗的纳罕.书中大赞宝琴风华,无人能及,故得贾母另眼相看,而宝琴眼中林黛玉是个出类拔萃,可知黛玉出众不在宝琴之下。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七十二)
  贾府的盛事是元春省亲,而大观园的盛景是海棠诗社。本就花团锦绣的大观园因了新来四位女子加上香菱和湘云更加的神韵风华。
  钗玉如今和睦如姐妹,连宝玉也看不懂了。是呀,女孩子的心事与忧伤,纵然体贴如宝玉,也有太多时看不分明。
  一时宝钗姊妹往薛姨妈房内去后,湘云往贾母处来,林黛玉回房歇着.宝玉便找了黛玉来,笑道:"我虽看了<<西厢记>>,也曾有明白的几句,说了取笑,你曾恼过.如今想来,竟有一句不解,我念出来你讲讲我听."黛玉听了,便知有文章,因笑道:"你念出来我听听."宝玉笑道:"那<<闹简>>上有一句说得最好,`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句最妙.`孟光接了梁鸿案'这五个字,不过是现成的典,难为他这`是几时'三个虚字问的有趣.是几时接了?你说说我听听."黛玉听了,禁不住也笑起来,因笑道:"这原问的好.他也问的好,你也问的好.(如今黛玉和宝玉相处是非常温和从容)"宝玉道:"先时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没的说,我反落了单."黛玉笑道:"谁知他竟真是个好人,我素日只当他藏奸."因把说错了酒令起,连送燕窝病中所谈之事,细细告诉了宝玉.宝玉方知缘故,因笑道:"我说呢,正纳闷`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原来是从`小孩儿口没遮拦'就接了案了."黛玉因又说起宝琴来,想起自己没有姐妹不免又哭了(黛玉的触景伤情的时候太多).宝玉忙劝道:"你又自寻烦恼了.你瞧瞧,今年比旧年越发瘦了,你还不保养.每天好好的,你必是自寻烦恼,哭一会子,才算完了这一天的事(真是说透黛玉,每一日与眼泪相随,如何不是痛)."黛玉拭泪道:"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象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宝玉道:"这是你哭惯了心里疑的,岂有眼泪会少的!"
  正说着,只见他屋里的小丫头子送了猩猩毡斗篷来,又说:"大奶奶才打发人来说,下了雪,要商议明日请人作诗呢."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丫头走来请黛玉.宝玉便邀着黛玉同往稻香村来.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罩了雪帽(贾府在物质上还是对黛玉优厚).二人一齐踏雪行来.只见众姊妹都在那边,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独李纨穿一件青哆罗呢对襟褂子,薛宝钗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丝的鹤氅;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写众人之服饰当知岫烟在府中处境之惨了),并无避雪之衣.一时史湘云来了,穿着贾母与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头上带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又围着大貂鼠风领.黛玉先笑道:"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他一般的也拿着雪褂子,故意装出个小骚达子来."湘云笑道:"你们瞧瞧我里头打扮的."一面说,一面脱了褂子.只见他里头穿着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红装缎狐肷褶子,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也穿着皮小靴,越显的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众人都笑道:"偏他只爱打扮成个小子的样儿,原比他打扮女儿更俏丽了些."湘云道:"快商议作诗!我听听是谁的东家?"李纨道:"我的主意.想来昨儿的正日已过了,再等正日又太远,可巧又下雪,不如大家凑个社,又替他们接风,又可以作诗.你们意思怎么样?"宝玉先道:"这话很是.只是今日晚了,若到明儿,晴了又无趣."众人看道:"这雪未必晴,纵晴了,这一夜下的也够赏了."李纨道:"我这里虽好,又不如芦雪庵好.我已经打发人笼地炕去了,咱们大家拥炉作诗.老太太想来未必高兴,况且咱们小顽意儿,单给凤丫头个信儿就是了.你们每人一两银子就够了,送到我这里来."指着香菱,宝琴,李纹,李绮,岫烟,"五个不算外,咱们里头二丫头病了不算,四丫头告了假也不算,你们四分子送了来,我包总五六两银子也尽够了."宝钗等一齐应诺此次竟是李纨的主意了,李纨素来不多事,但对诗社还是热情极高的。是不是只有在诗社里,才能让我们看见另一个机敏活泼的大嫂子形象。
  几次诗社的活动恰是姑娘们最欢乐的时光!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七十三)
  这段时间是贾宝玉最快乐的时光,没有父亲的教训,没有学堂的压力,他的心态是满足而轻松的。
  众人联诗,自然落第的还是宝玉,众人皆知他脾气好,这样的活动只要让他参与,怎样的结局,并不介意,所以每次罚的自然是他,只是这次罚的雅是红梅花。李纨笑道:"逐句评去都还一气,只是宝玉又落了第了."宝玉笑道:"我原不会联句,只好担待我罢."李纨笑道:"也没有社社担待你的.又说韵险了,又整误了,又不会联句了,今日必罚你.我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有趣,我要折一枝来插瓶.可厌妙玉为人(妙玉如何得罪了李纨,李纨轻易不论人事非,而今直言可厌妙玉),我不理他.如今罚你去取一枝来."众人都道这罚的又雅又有趣.宝玉也乐为,答应着就要走(李纨也是聪明人,知道这差事宝玉乐意,自然也明白妙玉对宝玉的另眼相看了).湘云黛玉一齐说道:"外头冷得很,你且吃杯热酒再去."湘云早执起壶来,黛玉递了一个大杯,满斟了一杯.湘云笑道:"你吃了我们的酒,你要取不来,加倍罚你."宝玉忙吃了一杯,冒雪而去.李纨命人好好跟着.黛玉忙拦说:"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深知妙玉)."李纨点头说:"是."一面命丫鬟将一个美女耸肩瓶拿来,贮了水准备插梅,因又笑道:"回来该咏红梅了."湘云忙道:"我先作一首."宝钗忙道:"今日断乎不容你再作了.你都抢了去,别人都闲着,也没趣.回来还罚宝玉,他说不会联句,如今就叫他自己作去."黛玉笑道:"这话很是.我还有个主意,方才联句不够,莫若拣着联的少的人作红梅.(黛玉也极通人情世故)"宝钗笑道:"这话是极.方才邢李三位屈才,且又是客.琴儿和颦儿云儿三个人也抢了许多,我们一概都别作,只让他三个作才是."李纨因说:"绮儿也不大会作,还是让琴妹妹作罢."宝钗只得依允,又道:"就用`红梅花'三个字作韵,每人一首七律.邢大妹妹作`红'字,你们李大妹妹作`梅'字,琴儿作`花'字."李纨道:"饶过宝玉去,我不服."湘云忙道:"有个好题目命他作."众人问何题目?湘云道:"命他就作`访妙玉乞红梅',岂不有趣?"众人听了,都说有趣.
  一语未了,只见宝玉一枝红梅进来,众丫鬟忙已接过,插入瓶内.众人都笑称谢.宝玉笑道:"你们如今赏罢,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说着,探春早又递过一钟暖酒来,众丫鬟走上来接了蓑笠掸雪.各人房中丫鬟都添送衣服来,袭人也遣人送了半旧的狐腋褂来(袭人自有周全细致处).李纨命人将那蒸的大芋头盛了一盘,又将朱橘`黄橙`橄榄等盛了两盘,命人带与袭人去(众人皆因王夫人看中袭人,对袭人极是礼遇,远胜赵姨娘周姨娘).湘云且告诉宝玉方才的诗题,又催宝玉快作.宝玉道:"姐姐妹妹们,让我自己用韵罢,别限韵了."众人都说:"随你作去罢."赵姨娘是有子有女的姨娘,众人都不理论,而对袭人这样的一个丫头尚无姨娘名份,却是极为尊重。是因了王夫人,还是赵姨娘不会作人。
  一面说一面大家看梅花.原来这枝梅花只有二尺来高,旁有一横枝纵横而出,约有五六尺长,其间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兰蕙,各各称赏.妙玉的栊翠庵里却盛开极美的梅花,而宝玉的怡红院里,却无红梅。
  只见几个小丫鬟跑进来道:"老太太来了(贾母也是爱热闹的,因了这份热闹,才显出贾母与王夫人邢夫人的不同)."众人忙迎出来.大家又笑道:"怎么这等高兴!"说着,远远见贾母围了大斗篷,带着灰鼠暖兜,坐着小竹轿,打着青绸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鬟,每个人都是打着伞,拥轿而来.李纨等忙往上迎,贾母命人止住说:"只在那里就是了."来至跟前,贾母笑道:"我瞒着你太太和凤丫头来了.大雪地下坐着这个无妨,没的叫他们来踩雪(长者体贴晚辈,自然也是一种从容)."众人忙一面上前接斗篷,搀扶着,一面答应着.贾母来至室中,先笑道:"好俊梅花!你们也会乐,我来着了."说着,李纨早命拿了一个大狼皮褥来铺在当中.贾母坐了,因笑道:'你们只管顽笑吃喝.我因为天短了,不敢睡中觉,抹了一回牌想起你们来了,我也来凑个趣儿."李纨早又捧过手炉来,探春另拿了一副杯箸来,亲自斟了暖酒,奉与贾母(李纨原也是极细致的人,姑娘们当然是属探春|).贾母便饮了一口,问那个盘子里是什么东西.众人忙捧了过来,回说是糟鹌鹑.贾母道:"这倒罢了,撕一两点腿子来."李纨忙答应了,要水洗手,亲自来撕.贾母又道:"你们仍旧坐下说笑我听."又命李纨:"你也坐下,就如同我没来的一样才好,不然我就去了."众人听了,方依次坐下,这李纨便挪到尽下边.贾母因问作何事了,众人便说作诗.贾母道:"有作诗的,不如作些灯谜,大家正月里好顽的."众人答应了.说笑了一回,贾母便说:"这里潮湿,你们别久坐,仔细受了潮湿."因说:"你四妹妹那里暖和,我们到那里瞧瞧他的画儿,赶年可有了."众人笑道:"那里能年下就有了?只怕明年端阳有了."贾母道:"这还了得!他竟比盖这园子还费工夫了."
  说着,仍坐了竹轿,大家围随,过了藕香榭,穿入一条夹道,东西两边皆有过街门,门楼上里外皆嵌着石头匾,如今进的是西门,向外的匾上凿着"穿云"二字,向里的凿着"度月"两字.来至当中,进了向南的正门,贾母下了轿,惜春已接了出来.从里边游廊过去,便是惜春卧房,门斗上有"暖香坞"三个字.早有几个人打起猩红毡帘,已觉温香拂脸.大家进入房中,贾母并不归坐,只问画在那里.惜春因笑问:"天气寒冷了,胶性皆凝涩不润,画了恐不好看,故此收起来."贾母笑道:"我年下就要的.你别拖懒儿,快拿出来给我快画."一语未了,忽见凤姐儿披着紫羯褂,口内说道:"老祖宗今儿也不告诉人,私自就来了,要我好找."贾母见他来了,心中自是喜悦(有凤姐的地方便有热闹),便道:"我怕你们冷着了,所以不许人告诉你们去.你真是个鬼灵精儿,到底找了我来.以理,孝敬也不在这上头."凤姐儿笑道:"我那里是孝敬的心找来了?我因为到了老祖宗那里,鸦没雀静的,问小丫头子们,他又不肯说,叫我找到园里来.我正疑惑,忽然来了两三个姑子,我心才明白.我想姑子必是来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银子,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债来了.我赶忙问了那姑子,果然不错.我连忙把年例给了他们去了.如今来回老祖宗,债主已去,不用躲着了.已预备下希嫩的野鸡,请用晚饭去,再迟一回就老了."他一行说,众人一行笑.果然凤姐一出场,气氛便活跃了许多,贾母自然更加欢喜。
  贾府有了凤姐,便有了色彩。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七十四)
  如果时光能停留,那么大观园的女孩子和宝玉,都会乐意停在这一刻,诗社的无忧无虑的华年,于她们是难得的轻松随意。尤其是对于香菱来说,这样的日子其实才是应该属于她的优雅与灿烂。可是就像是借来的日子一样,那样的短暂。
  凤姐儿也不等贾母说话,便命人抬过轿子来.贾母笑着,搀了凤姐的手,仍旧上轿,带着众人,说笑出了夹道东门.一看四面粉妆银砌,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众人都笑道:"少了两个人,他却在这里等着,也弄梅花去了."贾母喜的忙笑道:"你们瞧,这山坡上配上他的这个人品,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花,象个什么?"众人都笑道:"就象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双艳图>>."贾母摇头笑道:"那画的那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一语未了,只见宝琴背后转出一个披大红猩毡的人来.贾母道:"那又是那个女孩儿?"众人笑道:"我们都在这里,那是宝玉."贾母笑道:"我的眼越发花了."说话之间,来至跟前,可不是宝玉和宝琴.宝玉笑向宝钗黛玉等道:"我才又到了栊翠庵.妙玉每人送你们一枝梅花,我已经打发人送去了."众人都笑说:"多谢你费心."这一段若是图画必然是美丽的,二宝红梅,自然是人比梅花更娇。原来美丽的宝琴,也深爱着梅花,见之则喜,欣然采之。宝琴这样的人物,妙玉若见了,自然也是震动的,人皆说宝琴风华还在宝钗之上,可当得起妙玉送梅了。
  说话之间,已出了园门,来至贾母房中.吃毕饭大家又说笑了一回.忽见薛姨妈也来了,说:"好大雪,一日也没过来望候老太太.今日老太太倒不高兴?正该赏雪才是(薛姨妈也是有些品味的)."贾母笑道:"何曾不高兴!我找了他们姊妹们去顽了一会子."薛姨妈笑道:"昨日晚上,我原想着今日要和我们姨太太借一日园子,摆两桌粗酒,请老太太赏雪的,又见老太太安息的早.我闻得女儿说,老太太心下不大爽,因此今日也没敢惊动.早知如此,我正该请(薛姨妈与贾母的交往一直是非常频繁的)."贾母笑道:"这才是十月里头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呢,再破费不迟."薛姨妈笑道:"果然如此,算我的孝心虔了."凤姐儿笑道:"姨妈仔细忘了,如今先称五十两银子来,交给我收着,一下雪,我就预备下酒,姨妈也不用操心,也不得忘了."贾母笑道:"既这么说,姨太太给他五十两银子收着,我和他每人分二十五两,到下雪的日子,我装心里不快,混过去了,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凤丫头倒得了实惠."凤姐将手一拍,笑道:"妙极了,这和我的主意一样."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呸!没脸的,就顺着竿子爬上来了!你不该说姨太太是客,在咱们家受屈,我们该请姨太太才是,那里有破费姨太太的理!不这样说呢,还有脸先要五十两银子,真不害臊!"凤姐儿笑道:"我们老祖宗最是有眼色的,试一试,姨妈若松呢,拿出五十两来,就和我分.这会子估量着不中用了,翻过来拿我作法子,说出这些大方话来.如今我也不和姨妈要银子,竟替姨妈出银子治了酒,请老祖宗吃了,我另外再封五十两银子孝敬老祖宗,算是罚我个包揽闲事.这可好不好?"话未说完,众人已笑倒在炕上.凤姐在的地方,就是如此的热闹,难怪贾母最疼爱她了。
  贾母因又说及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上还好,因又细问他的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薛姨妈度其意思,大约是要与宝玉求配.薛姨妈心中固也遂意,只是已许过梅家了,因贾母尚未明说,自己也不好拟定,遂半吐半露告诉贾母道:"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他父亲就没了.他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他父母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亲是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着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这里,把他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他父亲就辞世了,他母亲又是痰症."凤姐也不等说完,便も声跺脚的说:"偏不巧,我正要作个媒呢,又已经许了人家."贾母笑道:"你要给谁说媒?"凤姐儿说道:"老祖宗别管,我心里看准了他们两个是一对.如今已许了人,说也无益,不如不说罢了."贾母也知凤姐儿之意,听见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
  这一段很是奇怪,关于宝玉的婚事,一会儿是双玉,一会是金玉,但贾母口中真正提及的好似只这一次。贾母是喜爱宝琴的,以至看了二宝红梅,才开了口。只是宝琴进京原为婚事,以贾母的信息如何不知,故还如此一问,贾母心事真难猜。别人家的女孩子订了人家,宝玉皆会叹息,至宝琴,反而没见他叹息。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七十五)
  宝琴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物,她一出场,就给贾府带来了震动,她的光芒盖过了以牡丹相喻的宝钗。贾母对这个美丽的女孩子也是非常的疼爱的,让王夫人认作了干女儿,又自己带在身边,给宝琴的待遇是双玉才有的,可是双玉是与她有血缘关系和孙子和亲外孙女,而宝琴和贾母并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儿媳妇的妹妹家的一个侄女。
  是宝琴的出众打动了贾母,还是贾母另有心事,总之她的到来令宝钗都不得不叹息,不知自己哪里不如她,如何竟不得贾母如此厚爱。在探春眼中,在宝玉眼中,在众人眼中,宝琴都是出众的。这样一个人见人赞的女孩子,她的命运,却是另人猜测。
  贾母因又说及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上还好,因又细问他的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薛姨妈度其意思,大约是要与宝玉求配.薛姨妈心中固也遂意,只是已许过梅家了,因贾母尚未明说,自己也不好拟定,遂半吐半露告诉贾母道:"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他父亲就没了.他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他父母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亲是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着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这里,把他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他父亲就辞世了,他母亲又是痰症."凤姐也不等说完,便も声跺脚的说:"偏不巧,我正要作个媒呢,又已经许了人家."贾母笑道:"你要给谁说媒?"凤姐儿说道:"老祖宗别管,我心里看准了他们两个是一对.如今已许了人,说也无益,不如不说罢了."贾母也知凤姐儿之意,听见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这是从正面提及宝琴的家世,一样的皇商家族,可是不及宝钗家。亲事订的挺好,对方是书香门第,本也配得起宝琴了。可是宝琴为婚事而进京,可梅家却不在这里了,薛家要嫁女儿,为何不等梅家迎娶,自己送来了人,梅家却又不在京中,只得住在亲戚家,从后文中看,这一等就是好些时日。不在梅边在柳边,好似梅家的亲事又无缘了。
  她没了父亲,母亲病重,兄妹二人却离开了,不在家中照看母亲,而以嫁妹的名义进京,进京后婚事又无期。给人的感觉和宝钗进京待选一样,进了京,又不提了。如果从此一点看,兄妹二人离家好似有些无奈,二人久在亲戚家中,而自家里母亲病了,好像不合情理。只让人猜想,这位母亲似乎并不希望这一双儿女在身边。而后文中薛姨妈替薛蝌作主订了岫烟,也并没有说问一下他的母亲,可见薛蝌兄妹的事情,都是要由薛姨妈来作主了。贾母让王夫人认宝琴作干女儿,自然是为了提高宝琴的身份。如此看来,宝琴也有她的伤心无奈处。
  而贾母问及她的情形,给人的感觉是给宝玉提亲,只是贾母不曾明言,只是猜测,也许贾母是替别人问的。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七十六)
  宝玉也极力称赞宝琴的美丽与才情,可是却只是停留在了欣赏的阶段。宝琴订了人家,他是知晓的却不见他叹息。后文中不管是迎春出阁,还是听闻薛蟠娶金桂他还替香菱发愁。可是在宝琴的事情上,他毫无表现。另一个听闻有了人家,他没有态度的是湘云。
  我们看一下宝琴和湘云的相似之处,宝琴是没了父亲,而母亲重病,他和兄长不得不得离家投奔在薛姨妈处,从书里看,他兄妹二人进了薛家,再无归意,而且后来薛姨妈替薛蝌订亲也没有问过他们那位家中的母亲。可见这兄妹等于是投奔了薛姨妈。而湘云也是没了父母,住在叔叔家。也就是这两个美丽活泼的女孩子,都是住在同宗本家。二人的亲事书中有了交待,许的人家都不错,可是前八十回都未见成亲。这两个可爱的女孩子,都能和宝玉玩在一处,可是二人皆非宝玉的知音,她们两个更像是宝玉眼中的小妹妹,所以她们的订亲,在宝玉眼中有如儿戏一般,宝玉并不曾真的放在心上。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众人皆赞叹其才能,唯宝钗看法不同。宝钗先说道:"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处处显其庄重处)."黛玉忙拦道:"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这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有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黛玉真真机敏,自是真心赞叹)"探春便道:"这话正是了(三姑娘本是通达之人)."李纨又道:"况且他原是到过这个地方的.这两件事虽无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这古迹来以愚人.比如那年上京的时节,单是关夫子的坟,倒见了三四处.关夫子一生事业,皆是有据的,如何又有许多的坟?自然是后来人敬爱他生前为人,只怕从这敬爱上穿凿出来,也是有的.及至看<<广舆记>>上,不止关夫子的坟多,自古来有些名望的人,坟就不少,无考的古迹更多.如今这两首虽无考,凡说书唱戏,甚至于求的签上皆有注批,老小男女,俗语口头,人人皆知皆说的.况且又并不是看了`西厢'`牡丹'的词曲,怕看了邪书.这竟无妨,只管留着."宝钗听说,方罢了.如今看起来李纨比宝钗都豁达,而且说的极在情理。
  冬日天短,不觉又是前头吃晚饭之时,一齐前来吃饭.因有人回王夫人说:"袭人的哥哥花自芳进来说,他母亲病重了,想他女儿.他来求恩典,接袭人家去走走."王夫人听了,便道:"人家母女一场,岂有不许他去的."一面就叫了凤姐儿来,告诉了凤姐儿,命酌量去办理.王夫人亲自交待凤姐,可知重袭人了。
  凤姐儿答应了,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原故.又吩咐周瑞家的:"再将跟着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外头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要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这分明就是姨娘的排场和待遇)"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要去,凤姐儿又道:"那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他说我的话:叫他穿几件颜色好衣服,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炉也要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来我瞧瞧."周瑞家的答应去了.凤姐是给王夫人面子。
  半日,果见袭人穿戴来了,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与衣包.凤姐儿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凤姐儿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赏了你倒是好的,但只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袭人笑道:"太太就只给了这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还没有得呢."凤姐儿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凤毛儿出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罢,先给你穿去罢.等年下太太给作的时节我再作罢,只当你还我一样."众人都笑道:"奶奶惯会说这话.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多少东西,真真的赔的是说不出来,那里又和太太算去?偏这会子又说这小气话取笑儿."凤姐儿笑道:"太太那里想的到这些?究竟这又不是正经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体面.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也罢了.一个一个象'烧糊了的卷子'似的,人先笑话我当家倒把人弄出个花子来."众人听了,都叹说:"谁似奶奶这样圣明!在上体贴太太,在下又疼顾下人."一面说,一面只见凤姐儿命平儿将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与了袭人.又看包袱,只得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只包着两件半旧棉袄与皮褂.凤姐儿又命平儿把一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的包袱拿出来,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凤姐亲自安排袭人穿戴,又送衣服,对袭人算是很不错了。
  平儿走去拿了出来,一件是半旧大红猩猩毡的,一件是大红羽纱的.袭人道:"一件就当不起了."平儿笑道:"你拿这猩猩毡的.把这件顺手拿将出来,叫人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儿那么大雪,人人都是有的,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羽纱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就只他穿着那件旧毡斗篷,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他罢.(可知岫烟在贾府的处境了,邢夫人不理会她,迎春照看不了她,自然只有受欺负了,幸而平儿心细还公道,还肯周全一下)"凤姐儿笑道:"我的东西,他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够,再添上你提着,更好了!'众人笑道:"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若是奶奶素日是小气的,只以东西为事,不顾下人的,姑娘那里还敢这样了."凤姐儿笑道:"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还知三分罢了."说着,又嘱咐袭人道:"你妈若好了就罢,若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我再另打发人给你送铺盖去.可别使人家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又吩咐周瑞家的道:"你们自然也知道这里的规矩的,也不用我嘱咐了."周瑞家的答应:"都知道.我们这去到那里,总叫他们的人回避.若住下,必是另要一两间内房的."说着,跟了袭人出去,又吩咐预备灯笼,遂坐车往花自芳家来,如今袭人回家也算风光了,这自然是袭人数年所求了。也难怪府中丫环都想做姨娘呢,真若是如袭人一般,也算称了她们家人的心了。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七十七)
  从袭人回家,王夫人亲自交待凤姐安排,而凤姐的安排也的确非常的仔细周全。从车马人员和袭人的穿戴上都一一亲自过目,这样的结局自然是袭人所求的。应该说到了此时,袭人的初步目标已经达成了。如果一切正常发展下去,那么袭人必然是宝玉的姨娘,皆以为必成的事,而未成。
  如果说全书前半部分,是宝玉的幸福时光,那么在后半部分,多是他的感悟和失去了。
  凤姐又将怡红院的嬷嬷唤了两个来,吩咐道:"袭人只怕不来家,你们素日知道那大丫头们,那两个知好歹,派出来在宝玉屋里上夜.你们也好生照管着,别由着宝玉胡闹."两个嬷嬷去了,一时来回说:"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我们四个人原是轮流着带管上夜的."凤姐儿听了,点头道:"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老嬷嬷们答应了,自回园去.一时果有周瑞家的带了信回凤姐儿说:"袭人之母业已停床,不能回来."凤姐儿回明了王夫人,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取他的铺盖妆奁.从此段安排,可知凤姐对宝玉是非常照看的,而此时袭人离园,安排的是晴雯和麝月,所以凤姐是知道晴雯,而且对晴雯也是认可的。
  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打点妥当,送去之后,晴雯麝月皆卸罢残妆,脱换过裙袄.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可知晴雯素日了,若是素日如此,如何又担了稳妥而字)."晴雯道:"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劝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铺床,你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划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说着,便去与宝玉铺床.晴雯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真真娇小姐风姿,因其美丽爽利又是贾母的丫环,众人自然担待,就是宝玉也是担待的)."此时宝玉正坐着纳闷,想袭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忽听见晴雯如此说,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镜套,划上消息,进来笑道:"你们暖和罢,都完了."晴雯笑道:"终久暖和不成的,我又想起来汤婆子还没拿来呢."麝月道:"这难为你想着!他素日又不要汤婆子,咱们那熏笼上暖和,比不得那屋里炕冷,今儿可以不用."宝玉笑道:"这个话,你们两个都在那上头睡了,我这外边没个人,我怪怕的,一夜也睡不着."晴雯道:"我是在这里.麝月往他外边睡去."说话之间,天已二更,麝月早已放下帘幔,移灯炷香,伏侍宝玉卧下,二人方睡.晴雯与宝玉相处本是非常自重的。
  晴雯自在熏笼上,麝月便在暖阁外边.至三更以后,宝玉睡梦之中,便叫袭人.叫了两声,无人答应,自己醒了,方想起袭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来.晴雯已醒,因笑唤麝月道:"连我都醒了,他守在旁边还不知道,真是个挺死尸的."麝月翻身打个哈气笑道:"他叫袭人,与我什么相干!"因问作什么.宝玉要吃茶,麝月忙起来,单穿红绸小棉袄儿.宝玉道:"披上我的袄儿再去,仔细冷着."麝月听说,回手便把宝玉披着起夜的一件貂颏满襟暖袄披上,下去向盆内洗手,先倒了一钟温水,拿了大漱盂,宝玉漱了一口,然后才向茶格上取了茶碗,向暖壶中倒了半碗茶,递与宝玉吃了;自己也漱了一漱,吃了半碗.晴雯笑道:"好妹子,也赏我一口儿."麝月笑道:"越发上脸儿了!"晴雯道:"好妹妹,明儿晚上你别动,我伏侍你一夜,如何?"麝月听说,只得也伏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与他吃过.麝月笑道:"你们两个别睡,说着话儿,我出去走走回来."晴雯笑道:"外头有个鬼等着你呢."宝玉道:"外头自然有大月亮的,我们说话,你只管去."一面说,一面便嗽了两声.晴雯与麝月二人的关系是极好的。麝月也好有雅兴,寒夜赏月。
  麝月便开了后门,揭起毡帘一看,果然好月色.晴雯等他出去,便欲唬他玩耍(活泼可爱处).仗着素日比别人气壮,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着小袄,便蹑手蹑脚的下了熏笼(可知晴雯担不得病西施三个字),随后出来.宝玉笑劝道:"看冻着,不是顽的."晴雯只摆手,随后出了房门.只见月光如水,忽然一阵微风,只觉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心下自思道:"怪道人说热身子不可被风吹,这一冷果然利害."一面正要唬麝月,只听宝玉高声在内道:"晴雯出去了!"晴雯忙回身进来,笑道:"那里就唬死了他?偏你惯会这蝎蝎蛰蛰老婆汉像的!"宝玉笑道:"倒不为唬坏了他,头一则你冻着也不好,二则他不防,不免一喊,倘或唬醒了别人,不说咱们是顽意,倒反说袭人才去了一夜,你们就见神见鬼的.你来把我的这边被掖一掖."晴雯听说,便上来掖了掖,伸手进去渥一渥时,宝玉笑道:"好冷手!我说看冻着."一面又见晴雯两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了一摸,也觉冰冷.宝玉道:"快进被来渥渥罢."一语未了,只听咯噔的一声门响,麝月慌慌张张的笑了进来,说道:"吓了我一跳好的.黑影子里,山子石后头,只见一个人蹲着.我才要叫喊,原来是那个大锦鸡,见了人一飞,飞到亮处来,我才看真了.若冒冒失失一嚷,倒闹起人来."一面说,一面洗手,又笑道:"晴雯出去我怎么不见?一定是要唬我去了."宝玉笑道:"这不是他,在这里渥呢!我若不叫的快,可是倒唬一跳."晴雯笑道:"也不用我唬去,这小蹄子已经自怪自惊的了."一面说,一面仍回自己被中去了.麝月道:"你就这么'跑解马'似的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出去了不成?"宝玉笑道:"可不就这么去了."麝月道:"你死不拣好日子!你出去站一站,把皮不冻破了你的.(几句话下来,可知麝月言词爽利了)"说着,又将火盆上的铜罩揭起,拿灰锹重将熟炭埋了一埋,拈了两块素香放上,仍旧罩了,至屏后重剔了灯,方才睡下.
  晴雯因方才一冷,如今又一暖,不觉打了两个喷嚏.宝玉叹道:"如何?到底伤了风了."麝月笑道:"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日也没吃饭.他这会还不保养些,还要捉弄人.明儿病了,叫他自作自受."宝玉问:"头上可热?"晴雯嗽了两声,说道:"不相干,那里这么娇嫩起来了."说着,只听外间房中十锦格上的自鸣钟当当两声,外间值宿的老嬷嬷嗽了两声,因说道:"姑娘们睡罢,明儿再说罢."宝玉方悄悄的笑道:"咱们别说话了,又惹他们说话."说着,方大家睡了.至次日起来,晴雯果觉有些鼻塞声重,懒怠动弹.宝玉道:"快不要声张!太太知道,又叫你搬了家去养息.家去虽好,到底冷些,不如在这里.你就在里间屋里躺着,我叫人请了大夫,悄悄的从后门来瞧瞧就是了."晴雯道:"虽如此说,你到底要告诉大奶奶一声儿,不然一时大夫来了,人问起来,怎么说呢?"宝玉听了有理,便唤一个老嬷嬷吩咐道:"你回大奶奶去,就说晴雯白冷着了些,不是什么大病.袭人又不在家,他若家去养病,这里更没有人了.传一个大夫,悄悄的从后门进来瞧瞧,别回太太罢了."老嬷嬷去了半日,来回说:"大奶奶知道了,说两剂药吃好了便罢,若不好时,还是出去为是.如今时气不好,恐沾带了别人事小,姑娘们的身子要紧的."晴雯睡在暖阁里,只管咳嗽,听了这话,气的喊道:"我那里就害瘟病了,只怕过了人!我离了这里,看你们这一辈子都别头疼脑热的."说着,便真要起来.宝玉忙按他,笑道:"别生气,这原是他的责任,唯恐太太知道了说他不是,白说一句.你素习好生气,如今肝火自然盛了."晴雯的脾气比黛玉还大。黛玉是和宝玉闹闹小脾气,平时待人却是极和气的。
  正说时,人回大夫来了.宝玉便走过来,避在书架之后.只见两三个后门口的老嬷嬷带了一个大夫进来.这里的丫鬟都回避了,有三四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中单伸出手去.那大夫见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三寸长,尚有金凤花染的通红的痕迹,便忙回过头来.有一个老嬷嬷忙拿了一块手帕掩了.那大夫方诊了一回脉,起身到外间,向嬷嬷们说道:"小姐的症是外感内滞,近日时气不好,竟算是个小伤寒.幸亏是小姐素日饮食有限,风寒也不大,不过是血气原弱,偶然沾带了些,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说着,便又随婆子们出去.
  彼时,李纨已遣人知会过后门上的人及各处丫鬟回避,那大夫只见了园中的景致,并不曾见一女子.一时出了园门,就在守园门的小厮们的班房内坐了,开了药方.老嬷嬷道:"你老且别去,我们小爷罗唆,恐怕还有话说."大夫忙道:"方才不是小姐,是位爷不成?那屋子竟是绣房一样,又是放下幔子来的,如何是位爷呢?"老嬷嬷悄悄笑道:"我的老爷,怪道小厮们才说今儿请了一位新大夫来了,真不知我们家的事.那屋子是我们小哥儿的,那人是他屋里的丫头,倒是个大姐,那里的小姐?若是小姐的绣房,小姐病了,你那么容易就进去了?"说着,拿了药方进去.果然大户人家的丫环比寒薄人家的小姐还娇贵。
  宝玉看时,上面有紫苏,桔梗,防风,荆芥等药,后面又有枳实,麻黄.宝玉道:"该死,该死,他拿着女孩儿们也象我们一样的治,如何使得!凭他有什么内滞,这枳实,麻黄如何禁得.谁请了来的?快打发他去罢!再请一个熟的来."老婆子道:"用药好不好,我们不知道这理.如今再叫小厮去请王太医去倒容易,只是这大夫又不是告诉总管房请来的,这轿马钱是要给他的."宝玉道:"给他多少?"婆子道:"少了不好看,也得一两银子,才是我们这门户的礼."宝玉道:"王太医来了给他多少?"婆子笑道:"王太医和张太医每常来了,也并没个给钱的,不过每年四节大趸送礼,那是一定的年例.这人新来了一次,须得给他一两银子去."宝玉听说,便命麝月去取银子.麝月道:"花大奶奶还不知搁在那里呢?"宝玉道:"我常见他在螺甸小柜子里取钱,我和你找去."说着,二人来至宝玉堆东西的房子,开了螺甸柜子,上一格子都是些笔墨,扇子,香饼,各色荷包,汗巾等物,下一格却是几串钱.于是开了抽屉,才看见一个小簸箩内放着几块银子,倒也有一把戥子.麝月便拿了一块银子,提起戥子来问宝玉:"那是一两的星儿?"宝玉笑道:"你问我?有趣,你倒成了才来的了."麝月也笑了,又要去问人.宝玉道:"拣那大的给他一块就是了.又不作买卖,算这些做什么!"麝月听了,便放下戥子,拣了一块掂了一掂,笑道:"这一块只怕是一两了.宁可多些好,别少了,叫那穷小子笑话,不说咱们不识戥子,倒说咱们有心小器似的."那婆子站在外头台矶上,笑道:"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边,这一块至少还有二两呢!这会子又没夹剪,姑娘收了这块,再拣一块小些的罢."麝月早掩了柜子出来,笑道:"谁又找去!多了些你拿了去罢."宝玉道:"你只快叫茗烟再请王大夫去就是了."婆子接了银子,自去料理.真真是豪门,不把钱当钱,一个丫环还是如此。那二两银子可是姑娘们一个月的月钱呢,如今给晴雯开个方子,就是如此手笔了。
  一时茗烟果请了王太医来,诊了脉后,说的病症与前相仿,只是方上果没有枳实,麻黄等药,倒有当归,陈皮,白芍等,药之分量较先也减了些.宝玉喜道:"这才是女孩儿们的药,虽然疏散,也不可太过.旧年我病了,却是伤寒内里饮食停滞,他瞧了,还说我禁不起麻黄,石膏,枳实等狼虎药.我和你们一比,我就如那野坟圈子里长的几十年的一棵老杨树,你们就如秋天芸儿进我的那才开的白海棠,连我禁不起的药,你们如何禁得起."麝月等笑道:"野坟里只有杨树不成?难道就没有松柏?我最嫌的是杨树,那么大笨树,叶子只一点子,没一丝风,他也是乱响.你偏比他,也太下流了."宝玉笑道:"松柏不敢比.连孔子都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可知这两件东西高雅,不怕羞臊的才拿他混比呢."
  说着,只见老婆子取了药来.宝玉命把煎药的银吊子找了出来,就命在火盆上煎.晴雯因说:"正经给他们茶房里煎去,弄得这屋里药气,如何使得."宝玉道:"药气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神仙采药烧药,再者高人逸士采药治药,最妙的一件东西.这屋里我正想各色都齐了,就只少药香,如今恰好全了."一面说,一面早命人煨上.又嘱咐麝月打点东西,遣老嬷嬷去看袭人,劝他少哭.一一妥当,方过前边来贾母王夫人处问安吃饭.宝玉真真忙呀,这日子过的自然是逍遥。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七十九)
  从晴雯生病看贾府大观园的丫环生存状态还是极好的,当然也因为了她是宝玉的丫环,这也就能理解为何袭人不愿意被赎身,袭人是家贫被卖进贾府,是吃过苦的丫环,所以她更能明白贾府这样稍微有些体面的丫环比一般寒薄人家的小姐还尊贵。给晴雯看病的太夫,就误以为晴雯是大家小姐了,其实晴雯不过是是个二等的丫环。
  麝月给大夫银子,随手就是二两。这样的出手,这样的随意,自然是没有感觉钱的用处了,像大雪天岫烟却无防寒的衣服,要当了棉衣换几吊线打赏下人,可知有体面的丫环比小姐还威风。
  凤姐儿和贾母王夫人商议说:"天又短又冷,不如以后大嫂子带着姑娘们在园子里吃饭一样.等天长暖和了,再来回的跑也不妨."王夫人笑道:"这也是好主意.刮风下雪倒便宜.吃些东西受了冷气也不好,空心走来,一肚子冷风,压上些东西也不好.不如后园门里头的五间大房子,横竖有女人们上夜的,挑两个厨子女人在那里,单给他姊妹们弄饭.新鲜菜蔬是有分例的,在总管房里支去,或要钱,或要东西,那些野鸡,獐,狍各样野味,分些给他们就是了(王夫人原来是非常懂管家实务的)."贾母道:"我也正想着呢,就怕又添一个厨房多事些."凤姐道:"并不多事.一样的分例,这里添了,那里减了.就便多费些事,小姑娘们冷风朔气的,别人还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连宝兄弟也禁不住,何况众位姑娘(贾母最庞爱双玉,拿双玉来说,贾母自然欢喜)."贾母道:"正是这话了.上次我要说这话,我见你们的大事多,如今又添出这些事来,你们固然不敢抱怨,未免想着我只顾疼这些小孙子孙女儿们,就不体贴你们这当家人了.你既这么说出来,更好了."因此时薛姨妈李婶都在座,邢夫人及尤氏婆媳也都过来请安,还未过去,贾母向王夫人等说道:"今儿我才说这话,素日我不说,一则怕逞了凤丫头的脸,二则众人不伏.今日你们都在这里,都是经过妯娌姑嫂的,还有他这样想的到的没有?(贾母一直非常支持凤姐,凡在大场合都是给足了凤姐体面)"薛姨妈,李婶,尤氏等齐笑说:"真个少有.别人不过是礼上面子情儿,实在他是真疼小叔子小姑子.就是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孝顺."贾母点头叹道:"我虽疼他,我又怕他太伶俐也不是好事."凤姐儿忙笑道:"这话老祖宗说差了.世人都说太伶俐聪明,怕活不长.世人都说得,人人都信,独老祖宗不当说,不当信.老祖宗只有伶俐聪明过我十倍的,怎么如今这样福寿双全的?只怕我明儿还胜老祖宗一倍呢!我活一千岁后,等老祖宗归了西,我才死呢."贾母笑道:"众人都死了,单剩下咱们两个老妖精,有什么意思."说的众人都笑了.凤姐在什么情形下,都能哄贾母一笑。
  宝玉因记挂着晴雯袭人等事,便先回园里来.到房中,药香满屋,一人不见,只见晴雯独卧于炕上,脸面烧的飞红,又摸了一摸,只觉烫手.忙又向炉上将手烘暖,伸进被去摸了一摸身上,也是火烧.因说道:"别人去了也罢,麝月秋纹也这样无情,各自去了(看来此二人与晴雯关系不错)?"晴雯道:"秋纹是我撵了他去吃饭的,麝月是方才平儿来找他出去了.两人鬼鬼祟祟的,不知说什么.必是说我病了不出去(晴雯最是多心的人,凡事并不把人往好处想)."宝玉道:"平儿不是那样人.况且他并不知你病特来瞧你,想来一定是找麝月来说话,偶然见你病了,随口说特瞧你的病,这也是人情乖觉取和的常事.便不出去,有不是,与他何干?你们素日又好,断不肯为这无干的事伤和气."晴雯道:"这话也是,只是疑他为什么忽然间瞒起我来(晴雯真真托大,从文中细看,平儿重的是袭人)."宝玉笑道:"让我从后门出去,到那窗根下听听说些什么,来告诉你."说着,果然从后门出去,至窗下潜听.宝玉最是无事忙,这些事上,最是多事。
  只闻麝月悄问道:"你怎么就得了的?"平儿道:"那日洗手时不见了,二奶奶就不许吵嚷,出了园子,即刻就传给园里各处的妈妈们小心查访.我们只疑惑邢姑娘的丫头,本来又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了起来也是有的.再不料定是你们这里的.幸而二奶奶没有在屋里,你们这里的宋妈妈去了,拿着这支镯子,说是小丫头子坠儿偷起来的,被他看见,来回二奶奶的.我赶着忙接了镯子,想了一想:宝玉是偏在你们身上留心用意,争胜要强的,那一年有一个良儿偷玉,刚冷了一二年间,还有人提起来趁愿,这会子又跑出一个偷金子的来了.而且更偷到街坊家去了.偏是他这样,偏是他的人打嘴.所以我倒忙叮咛宋妈,千万别告诉宝玉,只当没有这事,别和一个人提起.第二件,老太太,太太听了也生气.三则袭人和你们也不好看(单提的袭人,可知维护袭人).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说:`我往大奶奶那里去的,谁知镯子褪了口,丢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没看见.今儿雪化尽了,黄澄澄的映着日头,还在那里呢,我就拣了起来.'二奶奶也就信了,所以我来告诉你们.你们以后防着他些,别使唤他到别处去.等袭人回来,你们商议着,变个法子打发出去就完了."麝月道:"这小娼妇也见过些东西,怎么这么眼皮子浅."平儿道:"究竟这镯子能多少重,原是二奶奶说的,这叫做`虾须镯',倒是这颗珠子还罢了.晴雯那蹄子是块爆炭,要告诉了他,他是忍不住的.一时气了,或打或骂,依旧嚷出来不好,所以单告诉你留心就是了."说着便作辞而去.平儿最是仔细人,行事周全,能省事就省事,能与人方便就与人方便,与凤姐的张扬作风相反,才能互为补充。
  宝玉听了,又喜又气又叹.喜的是平儿竟能体贴自己,气的是坠儿小窃,叹的是坠儿那样一个伶俐人,作出这丑事来.因而回至房中,把平儿之话一长一短告诉了晴雯.又说:"他说你是个要强的,如今病着,听了这话越发要添病,等好了再告诉你."晴雯听了,果然气的蛾眉倒蹙,凤眼圆睁,即时就叫坠儿.宝玉忙劝道:"你这一喊出来,岂不辜负了平儿待你我之心了.不如领他这个情,过后打发他就完了."晴雯道:"虽如此说,只是这口气如何忍得!"宝玉道:"这有什么气的?你只养病就是了."宝玉本多事,不该偷听,听了明知平儿不愿意晴雯知晓,还多嘴告诉晴雯。真真是孩子脾气。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八十)
  宝玉告诉了晴雯,晴雯岂是息事宁人的人,而且此事依规矩,原要袭人处理。
  刚到院门外边,忽见宝琴的小丫鬟名小螺(宝钗的丫环叫莺儿,宝琴的叫小螺,宝琴的兄长名唤一个蝌字)者从那边过去,宝玉忙赶上问:"那去?"小螺笑道:"我们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房里呢,我如今也往那里去."宝玉听了,转步也便同他往潇湘馆来.不但宝钗姊妹在此,且连邢岫烟也在那里,四人围坐在熏笼上叙家常.紫鹃倒坐在暖阁里,临窗作针黹.一见他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可没了你的坐处了."宝玉笑道:"好一幅'冬闺集艳图'!可惜我迟来了一步.横竖这屋子比各屋子暖,这椅子坐着并不冷."说着,便坐在黛玉常坐的搭着灰鼠椅搭的一张椅上.因见暖阁之中有一玉石条盆,里面攒三聚五栽着一盆单瓣水仙,点着宣石,便极口赞:"好花!这屋子越发暖,这花香的越清香.昨日未见."黛玉因说道:"这是你家的大总管赖大婶子送薛二姑娘的(难怪赖家的在府里得势,最是投贾母的意,贾母喜欢晴雯,晴雯就送给了贾母,如今贾母喜欢宝琴,又忙忙的送宝琴花朵,宝琴也配这花,人与花相映),两盆腊梅,两盆水仙.他送了我一盆水仙,他送了蕉丫头一盆腊梅(宝琴很有宝钗的风范,最是聪明人,这园中最出众的两位就是黛玉和探春).我原不要的,又恐辜负了他的心.你若要,我转送你如何?"宝玉道:"我屋里却有两盆,只是不及这个.琴妹妹送你的,如何又转送人,这个断使不得."黛玉道:"我一日药吊子不离火,我竟是药培着呢,那里还搁的住花香来熏?越发弱了.况且这屋子里一股药香,反把这花香搅坏了.不如你抬了去,这花也清净了,没杂味来搅他."宝玉笑道:"我屋里今儿也有病人煎药呢,你怎么知道的?"黛玉笑道:"这话奇了,我原是无心的话,谁知你屋里的事?你不早来听说古记,这会子来了,自惊自怪的."双玉如今谈话最是温暖。
  宝玉笑道:"咱们明儿下一社又有了题目了,就咏水仙腊梅."黛玉听了,笑道:"罢,罢!我再不敢作诗了,作一回,罚一回,没的怪羞的."说着,便两手握起脸来.宝玉笑道:"何苦来!又奚落我作什么.我还不怕臊呢,你倒握起脸来了."宝钗因笑道:"下次我邀一社,四个诗题,四个词题.每人四首诗,四阕词.头一个诗题<<咏<太极图>>>,限一先的韵,五言律,要把一先的韵都用尽了,一个不许剩."宝琴笑道:"这一说,可知是姐姐不是真心起社了,这分明难人.若论起来,也强扭的出来,不过颠来倒去弄些<<易经>>上的话生填,究竟有何趣味.我八岁时节,跟我父亲到西海沿子上买洋货,谁知有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也披着黄头发,打着联垂,满头带的都是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这些宝石,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带着倭刀,也是镶金嵌宝的,实在画儿上的也没他好看.有人说他通中国的诗书,会讲五经,能作诗填词,因此我父亲央烦了一位通事官,烦他写了一张字,就写的是他作的诗."众人都称奇道异.宝玉忙笑道:"好妹妹,你拿出来我瞧瞧."宝琴笑道:"在南京收着呢,此时那里去取来?"宝玉听了,大失所望,便说:"没福得见这世面."黛玉笑拉宝琴道:"你别哄我们.我知道你这一来,你的这些东西未必放在家里,自然都是要带了来的,这会子又扯谎说没带来.他们虽信,我是不信的."宝琴便红了脸,低头微笑不语(宝琴是见过世面的,然而黛玉的聪明却是人人之上).宝钗笑道:"偏这个颦儿惯说这些白话,把你就伶俐的."黛玉道:"若带了来,就给我们见识见识也罢了."宝钗笑道:"箱子笼子一大堆还没理清,知道在那个里头呢!等过日收拾清了,找出来大家再看就是了."又向宝琴道:"你若记得,何不念念我们听听."宝琴方答道:"记得是首五言律,外国的女子也就难为他了."宝钗道:"你且别念,等把云儿叫了来,也叫他听听."说着,便叫小螺来吩咐道:"你到我那里去,就说我们这里有一个外国美人来了,作的好诗,请你这'诗疯子'来瞧去,再把我们'诗呆子'也带来."小螺笑着去了.宝钗待湘云和香菱还是极好的。
  半日,只听湘云笑问:"那一个外国美人来了?"一头说,一头果和香菱来了.众人笑道:"人未见形,先已闻声."宝琴等忙让坐,遂把方才的话重叙了一遍.湘云笑道:"快念来听听."宝琴因念道: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
  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
  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
  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众人听了,都道"难为他!竟比我们中国人还强."一语未了,只见麝月走来说:"太太打发人来告诉二爷,明儿一早往舅舅那里去,就说太太身上不大好,不得亲自来."宝玉忙站起来答应道:"是."因问宝钗宝琴可去.宝钗道:"我们不去,昨儿单送了礼去了."大家说了一回方散.
  宝玉因让诸姊妹先行,自己落后.黛玉便又叫住他问道:"袭人到底多早晚回来."宝玉道:"自然等送了殡才来呢."黛玉还有话说,又不曾出口,出了一回神,便说道:"你去罢."宝玉也觉心里有许多话,只是口里不知要说什么,想了一想,也笑道:"明儿再说罢."一面下了阶矶,低头正欲迈步,复又忙回身问道:"如今的夜越发长了,你一夜咳嗽几遍?醒几次?"黛玉道:"昨儿夜里好了,只嗽了两遍,却只睡了四更一个更次,就再不能睡了."宝玉又笑道:"正是有句要紧的话,这会子才想起来."一面说,一面便挨过身来,悄悄道:"我想宝姐姐送你的燕窝____"一语未了,只见赵姨娘走了进来瞧黛玉,问:"姑娘这两天好?"黛玉便知他是从探春处来,从门前过,顺路的人情.黛玉忙陪笑让坐,说:"难得姨娘想着,怪冷的,亲身走来."又忙命倒茶,一面又使眼色与宝玉.宝玉会意,便走了出来.从此文可知赵姨娘和探春的往来是极密的,人人皆知,可知这母女的关系其实是不错的。
  正值吃晚饭时,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又嘱他早去.宝玉回来,看晴雯吃了药.此夕宝玉便不命晴雯挪出暖阁来,自己便在晴雯外边.又命将熏笼抬至暖阁前,麝月便在熏笼上.一宿无话.至次日,天未明时,晴雯便叫醒麝月道:"你也该醒了,只是睡不够!你出去叫人给他预备茶水,我叫醒他就是了."麝月忙披衣起来道:"咱们叫起他来,穿好衣裳,抬过这火箱去,再叫他们进来.老嬷嬷们已经说过,不叫他在这屋里,怕过了病气.如今他们见咱们挤在一处,又该唠叨了."晴雯道:"我也是这么说呢."二人才叫时,宝玉已醒了,忙起身披衣.麝月先叫进小丫头子来,收拾妥当了,才命秋纹檀云等进来,一同伏侍宝玉梳洗毕.麝月道:"天又阴阴的,只怕有雪,穿那一套毡的罢."宝玉点头,即时换了衣裳.小丫头便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建莲红枣儿汤来,宝玉喝了两口.麝月又捧过一小碟法制紫姜来,宝玉噙了一块.又嘱咐了晴雯一回,便往贾母处来.
  贾母犹未起来,知道宝玉出门,便开了房门,命宝玉进去.宝玉见贾母身后宝琴面向里也睡未醒.贾母见宝玉身上穿着荔色哆罗呢的天马箭袖,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子.贾母道:"下雪呢么?"宝玉道:"天阴着,还没下呢."贾母便命鸳鸯来:"把昨儿那一件乌云豹的氅衣给他罢."鸳鸯答应了,走去果取了一件来.宝玉看时,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又不似宝琴所披之凫靥裘.只听贾母笑道:"这叫作'雀金呢',这是哦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前儿把那一件野鸭子的给了你小妹妹,这件给你罢."宝玉磕了一个头,便披在身上.贾母笑道:"你先给你娘瞧瞧去再去."宝玉答应了,便出来,只见鸳鸯站在地下揉眼睛.因自那日鸳鸯发誓决绝之后,他总不和宝玉讲话.宝玉正自日夜不安,此时见他又要回避,宝玉便上来笑道:"好姐姐,你瞧瞧,我穿着这个好不好."鸳鸯一摔手,便进贾母房中来了.宝玉只得到了王夫人房中,与王夫人看了,然后又回至园中,与晴雯麝月看过后,至贾母房中回说:"太太看了,只说可惜了的,叫我仔细穿,别遭踏了他."贾母道:"就剩下了这一件,你遭踏了也再没了.这会子特给你做这个也是没有的事."说着又嘱咐他:"不许多吃酒,早些回来."宝玉应了几个"是".
  老嬷嬷跟至厅上,只见宝玉的奶兄李贵和王荣,张若锦,赵亦华,钱启,周瑞六个人,带着茗烟,伴鹤,锄药,扫红四个小厮,背着衣包,抱着坐褥,笼着一匹雕鞍彩辔的白马,早已伺候多时了.老嬷嬷又吩咐了他六人些话,六个人忙答应了几个"是",忙捧鞭坠镫.宝玉慢慢的上了马,李贵和王荣笼着嚼环,钱启周瑞二人在前引导,张若锦,赵亦华在两边紧贴宝玉后身.宝玉在马上笑道:"周哥,钱哥,咱们打这角门走罢,省得到了老爷的书房门口又下来."周瑞侧身笑道:"老爷不在家,书房天天锁着的,爷可以不用下来罢了."宝玉笑道:"虽锁着,也要下来的."钱启李贵等都笑道:"爷说的是.便托懒不下来,倘或遇见赖大爷林二爷,虽不好说爷,也劝两句.有的不是,都派在我们身上,又说我们不教爷礼了."周瑞钱启便一直出角门来.此段是写宝玉出门的排场,和大家族的规矩。
  正说话时,顶头果见赖大进来.宝玉忙笼住马,意欲下来.赖大忙上来抱住腿.宝玉便在镫上站起来,笑携他的手,说了几句话.接着又见一个小厮带着二三十个拿扫帚簸箕的人进来,见了宝玉,都顺墙垂手立住,独那为首的小厮打千儿,请了一个安.宝玉不识名姓,只微笑点了点头儿.马已过去,那人方带人去了.于是出了角门,门外又有李贵等六人的小厮并几个马夫,早预备下十来匹马专候.一出了角门,李贵等都各上了马,前引傍围的一阵烟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晴雯吃了药,仍不见病退,急的乱骂大夫,说:"只会骗人的钱,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麝月笑劝他道:"你太性急了,俗语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不是老君的仙丹,那有这样灵药!你只静养几天,自然好了.你越急越着手."晴雯又骂小丫头子们:"那里钻沙去了!瞅我病了,都大胆子走了.明儿我好了,一个一个的才揭你们的皮呢!"唬的小丫头子篆儿忙进来问:"姑娘作什么."晴雯道:"别人都死绝了,就剩了你不成?"说着,只见坠儿也蹭了进来.晴雯道:"你瞧瞧这小蹄子,不问他还不来呢.这里又放月钱了,又散果子了,你该跑在头里了.你往前些,我不是老虎吃了你!"坠儿只得前凑.晴雯便冷不防欠身一把将他的手抓住,向枕边取了一丈青,向他手上乱戳,口内骂道:"要这爪子作什么?拈不得针,拿不动线,只会偷嘴吃.眼皮子又浅,爪子又轻,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晴雯这一段很有凤姐的风格)!"坠儿疼的乱哭乱喊.麝月忙拉开坠儿,按晴雯睡下,笑道:"才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的?这会子闹什么!"晴雯便命人叫宋嬷嬷进来,说道:"宝二爷才告诉了我,叫我告诉你们,坠儿很懒,宝二爷当面使他,他拨嘴儿不动,连袭人使他,他背后骂他.今儿务必打发他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就是了."宋嬷嬷听了,心下便知镯子事发,因笑道:"虽如此说,也等花姑娘回来知道了,再打发他."晴雯道:"宝二爷今儿千叮咛万嘱咐的,什么'花姑娘''草姑娘',我们自然有道理.你只依我的话,快叫他家的人来领他出去."麝月道:"这也罢了,早也去,晚也去,带了去早清静一日."宋已经点出该等袭人回来。奈何晴雯听不得。
  宋嬷嬷听了,只得出去唤了他母亲来,打点了他的东西,又来见晴雯等,说道:"姑娘们怎么了,你侄女儿不好,你们教导他,怎么撵出去?也到底给我们留个脸儿."晴雯道:"你这话只等宝玉来问他,与我们无干."那媳妇冷笑道:"我有胆子问他去!他那一件事不是听姑娘们的调停?他纵依了,姑娘们不依,也未必中用.比如方才说话,虽是背地里,姑娘就直叫他的名字.在姑娘们就使得,在我们就成了野人了."晴雯听说,一发急红了脸,说道:"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也撵出我去."麝月忙道:"嫂子,你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再说.这个地方岂有你叫喊讲礼的?你见谁和我们讲过礼?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便是叫名字,从小儿直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过的,你们也知道的,恐怕难养活,巴巴的写了他的小名儿,各处贴着叫万人叫去,为的是好养活.连挑水挑粪花子都叫得,何况我们!连昨儿林大娘叫了一声'爷',老太太还说他呢,此是一件.二则,我们这些人常回老太太的话去,可不叫着名字回话,难道也称'爷'?那一日不把宝玉两个字念二百遍,偏嫂子又来挑这个了!过一日嫂子闲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着面儿叫他就知道了.嫂子原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统差事,成年家只在三门外头混,怪不得不知我们里头的规矩.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会,不用我们说话,就有人来问你了.有什么分证话,且带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来找二爷说话.家里上千的人,你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看晴雯和麝月的话,可知晴雯原是乱喊,说话并不让人相服,反而麝月以规矩相压,能震住场面)"说着,便叫小丫头子:"拿了擦地的布来擦地!"那媳妇听了,无言可对,亦不敢久立,赌气带了坠儿就走.宋妈妈忙道:"怪道你这嫂子不知规矩,你女儿在这屋里一场,临去时,也给姑娘们磕个头.没有别的谢礼,便有谢礼,他们也不希罕,不过磕个头,尽了心.怎么说走就走?"坠儿听了,只得翻身进来,给他两个磕了两个头,又找秋纹等.他们也不睬他.那媳妇唉声叹气,口不敢言,抱恨而去.一个抱恨而去,便是伏笔,这些人虽然不得势,但聚在一起惹事生非的能量还是有的。晴雯抢着得罪人,是后来被众人打击的伏笔。
  晴雯方才又闪了风,着了气,反觉更不好了,翻腾至掌灯,刚安静了些.只见宝玉回来,进门就唉声跺脚.麝月忙问原故,宝玉道:"今儿老太太喜喜欢欢的给了这个褂子,谁知不防后襟子上烧了一块,幸而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不理论."一面说,一面脱下来.麝月瞧时,果见有指顶大的烧眼,说:"这必定是手炉里的火迸上了.这不值什么,赶着叫人悄悄的拿出去,叫个能干织补匠人织上就是了."说着便用包袱包了,交与一个妈妈送出去.说:"赶天亮就有才好.千万别给老太太,太太知道."婆子去了半日,仍旧拿回来,说:"不但能干织补匠人,就连裁缝绣匠并作女工的问了,都不认得这是什么,都不敢揽."麝月道:"这怎么样呢!明儿不穿也罢了."宝玉道:"明儿是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说了,还叫穿这个去呢.偏头一日烧了,岂不扫兴."晴雯听了半日,忍不住翻身说道:"拿来我瞧瞧罢.没个福气穿就罢了.这会子又着急."宝玉笑道:"这话倒说的是."说着,便递与晴雯,又移过灯来,细看了一会.晴雯道:"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象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得过去."麝月笑道:"孔雀线现成的,但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界线(晴雯当得了心灵手巧)?"晴雯道:"说不得,我挣命罢了."宝玉忙道:"这如何使得!才好了些,如何做得活."晴雯道:"不用你蝎蝎螫螫的,我自知道."一面说,一面坐起来,挽了一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实撑不住.若不做,又怕宝玉着急,少不得恨命咬牙捱着.便命麝月只帮着拈线.晴雯先拿了一根比一比,笑道:"这虽不很象,若补上,也不很显."宝玉道:"这就很好,那里又找哦嘶国的裁缝去."晴雯先将里子拆开,用茶杯口大的一个竹弓钉牢在背面,再将破口四边用金刀刮的散松松的,然后用针纫了两条,分出经纬,亦如界线之法,先界出地子后,依本衣之纹来回织补.补两针,又看看,织补两针,又端详端详.无奈头晕眼黑,气喘神虚,补不上三五针,伏在枕上歇一会.宝玉在旁,一时又问:"吃些滚水不吃?"一时又命:"歇一歇."一时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他披在背上,一时又命拿个拐枕与他靠着.急的晴雯央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罢.再熬上半夜,明儿把眼睛抠搂了,怎么处!"宝玉见他着急,只得胡乱睡下,仍睡不着.一时只听自鸣钟已敲了四下,刚刚补完,又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绒毛来.麝月道:"这就很好,若不留心,再看不出的."宝玉忙要了瞧瞧,说道:"真真一样了."晴雯已嗽了几阵,好容易补完了,说了一声:"补虽补了,到底不象,我也再不能了!"嗳哟了一声,便身不由主倒下.晴雯对宝玉的深情在这一节体现的最明显,不管是撵坠儿还是补裘,皆是一片痴心为了宝玉。为了宝玉的体面,为了宝玉不忧心,得罪人还是让自己劳累,都不放心上。面对宝玉的时候,晴雯的心是单纯的,眼中心上只是为宝玉好,并不曾替自己考虑。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八十一)
  宝玉对黛玉的深情是自知的,对袭人的依赖是自知的,所以宝玉每次落寞的时候,想的能相伴在身边同死同归的人是黛玉和袭人。而宝玉对晴雯的感情是不自知的,其实在心性上他与晴雯比袭人更近。可是就像看久了一件东西,就觉得那是自己的了一样,他重袭人甚至晴雯。
  袭人是最早在宝玉身边伏侍的,她待宝玉自然是尽心细致的,因了这份谨慎从事,才得贾母派往怡红院了。她是贾母的丫环,自然身份比别的丫环要高些,而且月钱也是一两银子。袭人是苦过的孩子,所以进了怡红院,这里的生活让她感觉了满足和踏实,她严词拒绝了,母亲和兄长为她赎身的意愿,她愿意留在贾府,而留下来最好的出路就是宝二姨娘。所以袭人有心,很早就定下了奋斗的目标,这个目标是务实的,是有可能实现的。为了目标的实现,也的确付出了很多,树立了贤名,和府中各主子和几大丫环都有很好的交情。而宝玉挨打后,与王夫人的一番交谈,也取得了王夫人的欣赏与信任。她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王夫人给了她姨娘的待遇,她自然踏实了许多。即使如此,在怡红院里袭人一直是谨慎低调的,她重贤名,所以不与任何丫环发生冲突。而晴雯正好相反,美丽的晴雯,爽利刚烈。从后文中看,贾母当时安排晴雯,就有将来让晴雯作姨娘的打算,这份心意,晴雯自然也知道。就因为这份明白,她有了天长地久的心,把怡红院真的当作了自己的家。所以才会那般急切的撵坠儿,才会病补孔雀裘,晴雯的直爽与外人眼中的刻薄,都缘于她是把怡红院当成了她一生的所在。因为如此,她是真的在意宝玉和怡红院。
  而宝玉其实是不真的懂晴雯的,晴雯的美丽是一目了然的,而晴雯的心如明月的情怀,他却不是看的明白。
  宝玉见晴雯将雀裘补完,已使的力尽神危,忙命小丫头子来替他捶着,彼此捶打了一会歇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已大亮,且不出门,只叫快传大夫.一时王太医来了,诊了脉,疑惑说道:"昨日已好了些,今日如何反虚微浮缩起来,敢是吃多了饮食?不然就是劳了神思.外感却倒清了,这汗后失于调养,非同小可."一面说,一面出去开了药方进来.宝玉看时,已将疏散驱邪诸药减去了,倒添了茯苓,地黄,当归等益神养血之剂.宝玉忙命人煎去,一面叹说:"这怎么处!倘或有个好歹,都是我的罪孽."晴雯睡在枕上道:"好太爷!你干你的去罢,那里就得痨病了."宝玉无奈,只得去了.至下半天,说身上不好就回来了.晴雯此症虽重,幸亏他素习是个使力不使心的,再素习饮食清淡,饥饱无伤.这贾宅中的风俗秘法,无论上下,只一略有些伤风咳嗽,总以净饿为主,次则服药调养.故于前日一病时,净饿了两三日,又谨慎服药调治,如今劳碌了些,又加倍培养了几日,便渐渐的好了.近日园中姊妹皆各在房中吃饭,炊爨饮食亦便,宝玉自能变法要汤要羹调停.晴雯的体质其实是不错的,后文中王夫人说她病西施的样子,有些牵强。袭人送母殡后,业已回来,麝月便将平儿所说宋妈坠儿一事,并晴雯撵逐出去等话,一一也曾回过宝玉.袭人也没别说,只说太性急了些(袭人省事,晴雯已经处理了,她自然不会生事,只是一句太性急了些,还是有些不悦。)只因李纨亦因时气感冒,邢夫人又正害火眼,迎春岫烟皆过去朝夕侍药(礼仪上此二人是邢夫人的亲人),李婶之弟又接了李婶和李纹李绮家去住几日,宝玉又见袭人常常思母含悲,晴雯犹未大愈:因此诗社之日,皆未有人作兴,便空了几社.
  贾府过年自然排场热闹的,家宴时众人的坐位,便知贾母的心意。贾母于东边设一透雕夔龙护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榻之上一头又设一个极轻巧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放着茶吊,茶碗,漱盂,洋巾之类,又有一个眼镜匣子.贾母歪在榻上,与众人说笑一回,又自取眼镜向戏台上照一回,又向薛姨妈李婶笑说:"恕我老了,骨头疼,放肆,容我歪着相陪罢."因又命琥珀坐在榻上,拿着美人拳捶腿.榻下并不摆席面,只有一张高几,却设着璎珞花瓶香炉等物.外另设一精致小高桌,设着酒杯匙箸,将自己这一席设于榻旁,命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四人坐着.每一馔一果来,先捧与贾母看了,喜则留在小桌上尝一尝,仍撤了放在他四人席上,只算他四人是跟着贾母坐.故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再下便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之妻.西边一路便是宝钗,李纹,李绮,岫烟,迎春姊妹等.贾母身边的是宝琴湘云黛玉宝玉,这几位里双玉是她最疼爱的人,湘云是她娘家的孩子,宝琴是她最喜爱的。从这里面看,贾母对宝钗的态度,其实是淡淡的。
  当下天未二鼓,戏演的是<<八义>>中<<观灯>>八出.正在热闹之际,宝玉因下席往外走.贾母因说:"你往那里去!外头爆竹利害,仔细天上掉下火纸来烧了."宝玉回说:"不往远去,只出去就来."贾母命婆子们好生跟着.于是宝玉出来,只有麝月秋纹并几个小丫头随着.贾母因说:"袭人怎么不见?他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单支使小女孩子出来(袭人素有贤名,第一个挑她的礼的是贾母,可知贾母不喜袭人)."王夫人忙起身笑回道:"他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不便前头来(王夫人自然是维护袭人的)."贾母听了点头,又笑道:"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他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皆因我们太宽了,有人使,不查这些,竟成了例了."凤姐儿忙过来笑回道:"今儿晚上他便没孝,那园子里也须得他看着,灯烛花炮最是耽险的.这里一唱戏,园子里的人谁不偷来瞧瞧.他还细心,各处照看照看.况且这一散后宝兄弟回去睡觉,各色都是齐全的.若他再来了,众人又不经心,散了回去,铺盖也是冷的,茶水也不齐备,各色都不便宜,所以我叫他不用来,只看屋子.散了又齐备,我们这里也不耽心,又可以全他的礼,岂不三处有益.老祖宗要叫他,我叫他来就是了(真真是凤姐厉害,以宝玉为由,贾母自然无话)."贾母听了这话,忙说:"你这话很是,比我想的周到,快别叫他了.但只他妈几时没了,我怎么不知道."凤姐笑道:"前儿袭人去亲自回老太太的,怎么倒忘了."贾母想了一想笑说:"想起来了.我的记性竟平常了."众人都笑说:"老太太那里记得这些事."贾母因又叹道:"我想着,他从小儿伏侍了我一场,又伏侍了云儿一场,末后给了一个魔王宝玉,亏他魔了这几年.他又不是咱们家的根生土长的奴才,没受过咱们什么大恩典.他妈没了,我想着要给他几两银子发送,也就忘了."凤姐儿道:"前儿太太赏了他四十两银子,也就是了."贾母听说,点头道:"这还罢了.正好鸳鸯的娘前儿也死了,我想他老子娘都在南边,我也没叫他家去走走守孝,如今叫他两个一处作伴儿去."又命婆子将些果子菜馔点心之类与他两个吃去.琥珀笑说:"还等这会子呢,他早就去了."说着,大家又吃酒看戏.贾母待鸳鸯又是另一个标准了。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八十二)
  浅析贾母和袭人的关系变化。
  袭人是外来的丫环,在府中并无亲戚,这相比于家生的奴才就单薄了许多。幸而她是贾母的丫环,这个丫环的优秀集中营,给了袭人机会,也给了她一个梦想的机会。
  袭人的容貌是不及晴雯美丽的,众人赞袭人皆以贤而言,可知她的模样应该是端正那一类的,并非晴雯那般俏丽若芙蓉。她口齿并不伶俐,在这一点上她也深有自知之明,每逢怡红院有纷争,她都是令麝月出马,所以她的先天条件并不得贾母的欣赏,不是贾母所欣赏的那一类女孩子。而府中又无根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袭人能够得到贾母的赏识,自然是不容易的。
  她所凭的就是她的细致与吃苦吧,因为她的周全,所以贾母渐渐的注意到了这个小丫环,于是她先是照看来府中做客的贾母娘家的女孩子湘云,后来又被安排在宝玉身边。能够被派去照看宝玉,自然是对她工作能力的高度认可。那宝玉是府中的凤凰,贾母心肝,打小被贾母带在身边亲自照管,所以袭人的未来也有了新的希望。
  这时候的贾母对袭人是欣赏的,贾母喜欢那个主子,就会把自己的丫环打发过去,比如湘云的翠缕,黛玉的紫鹃,宝玉的另一个丫环晴雯。
  是什么时候这种感觉改变了呢,最先改变的是袭人。袭人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贾母的好恶,也非常清醒的明白,自己的一切要靠自己争取,贾母把她安置在怡红院,也只是如此。至于未来,她要靠自己。
  在王夫人面前进言,是一次非常冒险的行动,袭人在贾府多年,各个主子的喜好,自然是明白的。王夫人重视什么,不喜欢什么,她也是非常了解的。
  宝玉挨打,正是王夫人心乱的时刻。其实与宝玉最有切身关联的是王夫人,王夫人只此一子了,所指望的就是这个儿子,所以宝玉的前程声名,和她有直接的关系。
  这时候袭人的那一番话关切着宝玉的声名体面,正暗合了王夫人难言的担忧与心事。所以王夫人自然是松了口气,难为宝玉身边有一个和她想法一样的人,这自然让王夫人欢喜。
  王夫人马上肯定了袭人,给予了高度的赞扬,日后并提高了袭人的待遇,按姨娘的待遇行事。
  此时袭人的心事才算放下来,感到自己的未来有了定论。这时候袭人感激的是王夫人,此后她认为她应该负责的也是王夫人而不是贾母了。
  贾母当然也看得出这其中的微妙变化,袭人的身份并不曾完全公开,可是王夫人对袭人月钱的调整,贾母肯定是有所知的。
  袭人的母亲病重,袭人回家,王夫人令凤姐安排,完全是按姨娘的待遇执行的。而且太太亲自赏了四十两银子。当然这一赏赐日后被赵姨娘翻腾出来,证明是不合规矩的。
  所以我们看见在节日的时候,贾母当了众人的面,开始挑剔袭人的礼仪问题。当下天未二鼓,戏演的是<<八义>>中<<观灯>>八出.正在热闹之际,宝玉因下席往外走.贾母因说:"你往那里去!外头爆竹利害,仔细天上掉下火纸来烧了."宝玉回说:"不往远去,只出去就来."贾母命婆子们好生跟着.于是宝玉出来,只有麝月秋纹并几个小丫头随着.贾母因说:"袭人怎么不见?他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单支使小女孩子出来(袭人素有贤名,第一个挑她的礼的是贾母,可知贾母不喜袭人)."王夫人忙起身笑回道:"他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不便前头来(王夫人自然是维护袭人的)."贾母听了点头,又笑道:"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他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皆因我们太宽了,有人使,不查这些,竟成了例了."凤姐儿忙过来笑回道:"今儿晚上他便没孝,那园子里也须得他看着,灯烛花炮最是耽险的.这里一唱戏,园子里的人谁不偷来瞧瞧.他还细心,各处照看照看.况且这一散后宝兄弟回去睡觉,各色都是齐全的.若他再来了,众人又不经心,散了回去,铺盖也是冷的,茶水也不齐备,各色都不便宜,所以我叫他不用来,只看屋子.散了又齐备,我们这里也不耽心,又可以全他的礼,岂不三处有益.老祖宗要叫他,我叫他来就是了(真真是凤姐厉害,以宝玉为由,贾母自然无话)."贾母听了这话,忙说:"你这话很是,比我想的周到,快别叫他了.但只他妈几时没了,我怎么不知道."凤姐笑道:"前儿袭人去亲自回老太太的,怎么倒忘了."贾母想了一想笑说:"想起来了.我的记性竟平常了."众人都笑说:"老太太那里记得这些事."贾母因又叹道:"我想着,他从小儿伏侍了我一场,又伏侍了云儿一场,末后给了一个魔王宝玉,亏他魔了这几年.他又不是咱们家的根生土长的奴才,没受过咱们什么大恩典.他妈没了,我想着要给他几两银子发送,也就忘了."凤姐儿道:"前儿太太赏了他四十两银子,也就是了."贾母听说,点头道:"这还罢了.正好鸳鸯的娘前儿也死了,我想他老子娘都在南边,我也没叫他家去走走守孝,如今叫他两个一处作伴儿去."又命婆子将些果子菜馔点心之类与他两个吃去.琥珀笑说:"还等这会子呢,他早就去了."说着,大家又吃酒看戏.贾母待鸳鸯又是另一个标准了。
  贾母张口就说袭人拿大了,就是王夫人替袭人分解,贾母依然说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他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皆因我们太宽了,有人使,不查这些,竟成了例了。贾母用规矩驳了王夫人的话,也是分明暗指王夫人对袭人的重用不合规矩。凤姐出面解围,用宝玉的来解说,贾母这才罢了。贾母在一个节日的场合,单说袭人的事,可知对袭人已经不满意了。
  此时贾母已经不把袭人当作她的丫环了,如果教训自己的丫环,自然不必当了众人的面,如今贾母是把她当作了王夫人的人来指责了。
  这一对主仆的关系算是走到了尽头了。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八十三)
  宝玉便要了一壶暖酒,也从李婶薛姨妈斟起,二人也让坐.贾母便说:"他小,让他斟去,大家倒要干过这杯."说着,便自己干了.邢王二夫人也忙干了(大家规矩丝毫不差),让他二人.薛李也只得干了(主客之礼,更是从容).贾母又命宝玉道:"连你姐姐妹妹一齐斟上,不许乱斟,都要叫他干了."宝玉听说,答应着,一一按次斟了.至黛玉前,偏他不饮,拿起杯来,放在宝玉唇上边,宝玉一气饮干.黛玉笑说:"多谢.(这时的黛玉,是俏皮活泼的,在这样的场合,别人都端足了庄重的姿态,唯有黛玉对宝玉仍是随心)"宝玉替他斟上一杯.凤姐儿便笑道:"宝玉,别喝冷酒,仔细手颤,明儿写不得字,拉不得弓."宝玉忙道:"没有吃冷酒."凤姐儿笑道:"我知道没有,不过白嘱咐你.(凤姐的话,如何似宝钗之言)"然后宝玉将里面斟完,只除贾蓉之妻是丫头们斟的.复出至廊上,又与贾珍等斟了.坐了一回,方进来仍归旧坐.
  一时上汤后,又接献元宵来.贾母便命将戏暂歇歇:"小孩子们可怜见的,也给他们些滚汤滚菜的吃了再唱."又命将各色果子元宵等物拿些与他们吃去.一时歇了戏,便有婆子带了两个门下常走的女先生儿进来,放两张杌子在那一边命他坐了,将弦子琵琶递过去.贾母便问李薛听何书,他二人都回说:"不拘什么都好."贾母便问:"近来可有添些什么新书?"那两个女先儿回说道:"倒有一段新书,是残唐五代的故事."贾母问是何名,女先儿道:"叫做<<凤求鸾>>."贾母道:"这一个名字倒好,不知因什么起的,先大概说说原故,若好再说."女先儿道:"这书上乃说残唐之时,有一位乡绅,本是金陵人氏,名唤王忠,曾做过两朝宰辅.如今告老还家,膝下只有一位公子,名唤王熙凤."众人听了,笑将起来.贾母笑道:"这重了我们凤丫头了."媳妇忙上去推他,"这是二奶奶的名字,少混说."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女先生忙笑着站起来,说:"我们该死了,不知是奶奶的讳."凤姐儿笑道:"怕什么,你们只管说罢,重名重姓的多呢."女先生又说道:"这年王老爷打发了王公子上京赶考,那日遇见大雨,进到一个庄上避雨.谁知这庄上也有个乡绅,姓李,与王老爷是世交,便留下这公子住在书房里.这李乡绅膝下无儿,只有一位千金小姐.这小姐芳名叫作雏鸾,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贾母忙道:"怪道叫作<<凤求鸾>>.不用说,我猜着了,自然是这王熙凤要求这雏鸾小姐为妻."女先儿笑道:"老祖宗原来听过这一回书."众人都道:"老太太什么没听过!便没听过,也猜着了."贾母笑道:"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左不过是些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的那样坏,还说是佳人,编的连影儿也没有了.开口都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个绝代佳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是佳人?便是满腹文章,做出这些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了.比如男人满腹文章去作贼,难道那王法就说他是才子,就不入贼情一案不成?可知那编书的是自己塞了自己的嘴.再者,既说是世宦书香大家小姐都知礼读书,连夫人都知书识礼,便是告老还家,自然这样大家人口不少,奶母丫鬟伏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有这样的事,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鬟?你们白想想,那些人都是管什么的,可是前言不答后语?"众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一说,是谎都批出来了."贾母笑道:"这有个原故:编这样书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贵,或有求不遂心,所以编出来污秽人家.再一等,他自己看了这些书看魔了,他也想一个佳人,所以编了出来取乐.何尝他知道那世宦读书家的道理!别说他那书上那些世宦书礼大家,如今眼下真的,拿我们这中等人家说起,也没有这样的事,别说是那些大家子.可知是诌掉了下巴的话.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些书,丫头们也不懂这些话.这几年我老了,他们姊妹们住的远,我偶然闷了,说几句听听,他们一来,就忙歇了."李薛二人都笑说:"这正是大家的规矩,连我们家也没这些杂话给孩子们听见."这一段很是精彩,贾母不会随意开言,必是有所指,一则是说明贾府规矩之大,二则是为了维护双玉吧。双玉天真单纯,一往情深而不自知,落在别人眼中不知是何感觉。贾母既希望双玉比别人和睦,又怕多事的人,多生了事非,反而伤害了双玉。今日之语,分明是表明贾府之中重重规则,皆是懂礼仪之人。
  凤姐儿走上来斟酒,笑道:"罢,罢,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这一回就叫作<<掰谎记>>,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祖宗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再整那观灯看戏的人.老祖宗且让这二位亲戚吃一杯酒看两出戏之后,再从昨朝话言掰起如何?"他一面斟酒,一面笑说,未曾说完,众人俱已笑倒.两个女先生也笑个不住,都说:"奶奶好刚口.奶奶要一说书,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也没了."薛姨妈笑道:"你少兴头些,外头有人,比不得往常."凤姐儿笑道:"外头的只有一位珍大爷.我们还是论哥哥妹妹,从小儿一处淘气了这么大.这几年因做了亲,我如今立了多少规矩了.便不是从小儿的兄妹,便以伯叔论,那<<二十四孝>>上'斑衣戏彩',他们不能来'戏彩'引老祖宗笑一笑,我这里好容易引的老祖宗笑了一笑,多吃了一点儿东西,大家喜欢,都该谢我才是,难道反笑话我不成?"贾母笑道:"可是这两日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场,倒是亏他才一路笑的我心里痛快了些,我再吃一钟酒."吃着酒,又命宝玉:"也敬你姐姐一杯."凤姐儿笑道:"不用他敬,我讨老祖宗的寿罢."说着,便将贾母的杯拿起来,将半杯剩酒吃了,将杯递与丫鬟,另将温水浸的杯换了一个上来.于是各席上的杯都撤去,另将温水浸着待换的杯斟了新酒上来,然后归坐.这样的场合,凤姐开口必能令贾母一笑,贾母也必要维护凤姐。维护凤姐,便是维护了双玉吧,凤姐和贾琏也是表亲呀。
  女先生回说:"老祖宗不听这书,或者弹一套曲子听听罢."贾母便说道:"你们两个对一套<<将军令>>罢."二人听说,忙和弦按调拨弄起来.贾母因问:"天有几更了."众婆子忙回:"三更了."贾母道:"怪道寒浸浸的起来."早有众丫鬟拿了添换的衣裳送来.王夫人起身笑说道:"老太太不如挪进暖阁里地炕上倒也罢了.这二位亲戚也不是外人,我们陪着就是了."贾母听说,笑道:"既这样说,不如大家都挪进去,岂不暖和?"王夫人道:"恐里间坐不下."贾母笑道:"我有道理.如今也不用这些桌子,只用两三张并起来,大家坐在一处挤着,又亲香,又暖和."众人都道:"这才有趣."说着,便起了席.众媳妇忙撤去残席,里面直顺并了三张大桌,另又添换了果馔摆好.贾母便说:"这都不要拘礼,只听我分派你们就坐才好."说着便让薛李正面上坐,自己西向坐了,叫宝琴,黛玉,湘云三人皆紧依左右坐下,向宝玉说:"你挨着你太太."于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中夹着宝玉,宝钗等姊妹在西边,挨次下去便是娄氏带着贾菌,尤氏李纨夹着贾兰,下面横头便是贾蓉之妻.贾母便说:"珍哥儿带着你兄弟们去罢,我也就睡了。看聚时的坐位顺序,贾母身边的女孩子是黛玉湘云宝琴,宝钗便和三春在一起了,贾母心中钗玉的份量可知了。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八十四)
  贾母的爱憎是非常分明的。比如在公开场合,当有人提及让凤姐注意规矩的时候,她总是会支持凤姐,特赞凤姐,为凤姐这个年轻的管家人立威。而坐次排位时,始终不变的是双玉湘云挨着她,后来加一宝琴。所以我们就能很清楚的看明白贾母的喜好了。她所喜欢的是凤姐双玉湘云宝琴这一类型的人。而不是邢夫人王夫人宝钗那一类的。
  所以在宝玉的婚事上,贾母是肯定会支持双玉的,不仅是与黛玉的血缘关系,更重要的是宝钗根本就不是贾母所欣赏和喜爱的那一类人。
  薛家本是四大家族的一支,而且又和王夫人的亲缘关系,所以贾母也非常礼遇薛家,与薛姨妈的闲话家常(薛姨妈这个人比起王夫人还是有趣些,她身上更多体现的是一个母亲对儿女的娇庞)的时候,总是给人一种和睦的感觉。对于宝钗,也是在公开场合称赞她比自家的四个女孩子强。但这都是礼仪和客气,并不是对宝钗的喜爱。宝钗搬进大观园多时,贾母却不曾去过,第一次去还是因了带刘姥姥逛园子顺便而已,而对黛玉却是连一个窗纱的颜色也要关注的。后来宝钗的堂妹宝琴前来投亲,因其年轻心热美丽活泼,贾母非常的喜爱,令王夫人认作干女儿,以抬其身份,并带在自己身边居住。连宝钗也要叹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知自己哪里不如宝琴,为何宝琴所得她都不曾得到。其实唯一的差别就是性格和处事的风格,宝钗的圆融世故,恰不是贾母所喜。贾母深喜的是凤姐等人的爽利真实,而宝钗对人对物一切都是规矩,看不出她的所喜所恶。
  凤姐因病不能理事,才有探春管家一节。王夫人见他如此,探春与李纨暂难谢事,园中人多,又恐失于照管,因又特请了宝钗来,托他各处小心:"老婆子们不中用,得空儿吃酒斗牌,白日里睡觉,夜里斗牌,我都知道的.凤丫头在外头,他们还有个惧怕,如今他们又该取便了.好孩子,你还是个妥当人(用妥当二字,形容宝钗,最是分寸),你兄弟姊妹们又小,我又没工夫,你替我辛苦两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出来,我没话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说.他们不听,你来回我.别弄出大事来才好."宝钗听说只得答应了.王夫人所信者是宝钗呀,虽然李纨名义上是她的儿媳妇,探春是她的女儿,然而在王夫人心里最近的人是宝钗。
  时届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湘云亦因时气所感,亦卧病于蘅芜苑,一天医药不断.探春同李纨相住间隔,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来往回话人等亦不便,故二人议定:每日早晨皆到园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上去会齐办事,吃过早饭于午错方回房.这三间厅原系预备省亲之时众执事太监起坐之处,故省亲之后也用不着了,每日只有婆子们上夜.如今天已和暖,不用十分修饰,只不过略略的铺陈了,便可他二人起坐.这厅上也有一匾,题着"辅仁谕德"四字,家下俗呼皆只叫"议事厅"儿.如今他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午正方散.凡一应执事媳妇等来往回话者,络绎不绝.
  众人先听见李纨独办,各各心中暗喜,以为李纨素日原是个厚道多恩无罚的,自然比凤姐儿好搪塞.便添了一个探春,也都想着不过是个未出闺阁的青年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凤姐儿前更懈怠了许多.只三四日后,几件事过手,渐觉探春精细处不让凤姐,只不过是言语安静,性情和顺而已(单赞探春,可知三姑娘厉害).可巧连日有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十几处,皆系荣宁非亲即友或世交之家,或有升迁,或有黜降,或有婚丧红白等事,王夫人贺吊迎送,应酬不暇,前边更无人.他二人便一日皆在厅上起坐.宝钗便一日在上房监察,至王夫人回方散.每于夜间针线暇时,临寝之先,坐了小轿带领园中上夜人等各处巡察一次.他三人如此一理,更觉比凤姐儿当差时倒更谨慎了些.因而里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说:"刚刚的倒了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越性连夜里偷着吃酒顽的工夫都没了."三人工作态度是极认真的,比凤姐还紧张还辛劳。
  这日王夫人正是往锦乡侯府去赴席(因王夫人不在,所以赵姨娘之事,才要回探春等人),李纨与探春早已梳洗,伺候出门去后,回至厅上坐了.刚吃茶时,只见吴新登的媳妇进来回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昨日回过太太,太太说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来(只一句话,可知王夫人难为探春,袭人的事,王夫人都会亲自交办,而今赵姨娘的家事,太太却让回姑娘,这不是令三姑娘为难吗,也是王夫人轻视赵姨娘)."说毕,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语.彼时来回话者不少,都打听他二人办事如何:若办得妥当,大家则安个畏惧之心,若少有嫌隙不当之处,不但不畏伏,出二门还要编出许多笑话来取笑(人情世态,莫过如此).吴新登的媳妇心中已有主意,若是凤姐前,他便早已献勤说出许多主意,又查出许多旧例来任凤姐儿拣择施行.如今他藐视李纨老实,探春是青年的姑娘,所以只说出这一句话来,试他二人有何主见.探春便问李纨.李纨想了一想,便道:"前儿袭人的妈死了,听见说赏银四十两.这也赏他四十两罢了."吴新登家的听了,忙答应了是,接了对牌就走.探春道:"你且回来."吴新登家的只得回来.探春道:"你且别支银子.我且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两个分别.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赏多少,外头的死了人是赏多少,你且说两个我们听听."一问,吴新登家的便都忘了,忙陪笑回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赏多少,谁还敢争不成?"探春笑道:"这话胡闹.依我说,赏一百倒好.若不按例,别说你们笑话,明儿也难见你二奶奶."吴新登家的笑道:"既这么说,我查旧帐去,此时却记不得."探春笑道:"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去?若有这道理,凤姐姐还不算利害,也就是算宽厚了!还不快找了来我瞧.再迟一日,不说你们粗心,反象我们没主意了."吴新登家的满面通红,忙转身出来.众媳妇们都伸舌头.这里又回别的事.探春从吴新登家的态度上已经看出此事其中大有文章,自然不敢小视,点透众人办事敷衍于她,在凤姐面前断然不敢。
  一时,吴家的取了旧帐来.探春看时,两个家里的赏过皆二十两,两个外头的皆赏过四十两.外还有两个外头的,一个赏过一百两,一个赏过六十两.这两笔底下皆有原故:一个是隔省迁父母之柩,外赏六十两,一个是现买葬地,外赏二十两.探春便递与李纨看了.探春便说:"给他二十两银子.把这帐留下,我们细看看.(从赏赐上看赵姨娘是贾府家生奴才了)"吴新登家的去了.
  忽见赵姨娘进来,李纨探春忙让坐.赵姨娘开口便说道:"这屋里的人都踩下我的头去还罢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出气才是(这样的话,是公开场合说的吗)."一面说,一面眼泪鼻涕哭起来(毫无风度).探春忙道:"姨娘这话说谁,我竟不解.谁踩姨娘的头?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赵姨娘道:"姑娘现踩我,我告诉谁!"探春听说,忙站起来,说道:"我并不敢."李纨也站起来劝.赵姨娘道:"你们请坐下,听我说.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又有你和你兄弟,这会子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连你也没脸面,别说我了!"探春笑道:"原来为这个.我说我并不敢犯法违理."一面便坐了,拿帐翻与赵姨娘看,又念与他听,又说道:"这是祖宗手里旧规矩,人人都依着,偏我改了不成?也不但袭人,将来环儿收了外头的,自然也是同袭人一样.这原不是什么争大争小的事,讲不到有脸没脸的话上.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着旧规矩办.说办的好,领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说办的不均,那是他糊涂不知福,也只好凭他抱怨去.太太连房子赏了人,我有什么有脸之处,一文不赏,我也没什么没脸之处.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养神罢了,何苦只要操心(不是操心是生事).太太满心疼我(未必有心),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太太满心里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务,还没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叫我管,那才正经没脸,连姨娘也真没脸!"一面说,一面不禁滚下泪来(弄得姑娘也失了身份).赵姨娘没了别话答对,便说道:"太太疼你,你越发拉扯拉扯我们.你只顾讨太太的疼,就把我们忘了."探春道:"我怎么忘了?叫我怎么拉扯?这也问你们各人,那一个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那一个好人用人拉扯的?"李纨在旁只管劝说:"姨娘别生气.也怨不得姑娘,他满心里要拉扯,口里怎么说的出来.(说了实情,却是三姑娘之痛)"探春忙道:"这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谁?谁家姑娘们拉扯奴才了?他们的好歹,你们该知道,与我什么相干."赵姨娘气的问道:"谁叫你拉扯别人去了?你不当家我也不来问你.你如今现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过是依规矩代管家而已).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们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无处使.姑娘放心,这也使不着你的银子.明儿等出了阁,我还想你额外照看赵家呢.如今没有长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儿飞去了!"探春没听完,已气的脸白气噎,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问道:"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我倒素习按理尊敬,越发敬出这些亲戚来了.既这么说,环儿出去为什么赵国基又站起来,又跟他上学?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来?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谁给谁没脸?幸亏我还明白,但凡糊涂不知理的,早急了."李纨急的只管劝,赵姨娘只管还唠叨.赵姨娘是不怕二人,所以畅所欲言。
  忽听有人说:"二奶奶打发平姑娘说话来了."赵姨娘听说,方把口止住(怕凤姐呀).只见平儿进来,赵姨娘忙陪笑让坐,又忙问:"你奶奶好些?我正要瞧去,就只没得空儿."李纨见平儿进来,因问他来做什么.平儿笑道:"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没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旧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两.如今请姑娘裁夺着,再添些也使得."探春早已拭去泪痕,忙说道:"又好好的添什么,谁又是二十四个月养下来的?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出命来过的人不成?你主子真个倒巧,叫我开了例,他做好人,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乐的做人情.你告诉他,我不敢添减,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来,爱怎么添了去."平儿一来时已明白了对半,今听这一番话,越发会意,见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乐之时相待,只一边垂手默侍.探春用平儿树威,真是高明。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八十五)
  
  从赵姨娘和探春的矛盾来看是非常有典型意义的,姨娘是半个主子,姑娘是主子小姐,身份不同,生长的环境不同,所以价值观自然也不会相同,所以这母女的矛盾自然是不可避免的。当然遇上稍微明白些的母亲会体量女儿的艰辛与不易。试想一下,庶出的女儿本就让人小看了一层,连凤姐都替探春叹息没托生在太太肚子里,担忧日后探春婚配会受影响。在府中的多年里,不知让人轻看了多少,吴新登家的之前对三姑娘的轻视如何不是因了她的母亲是赵姨娘,如果她是王夫人的女儿,自然不敢如此轻慢。
  所以探春的生活环境是非常不容易的,自强自重的探春,当然看清了现实,可是也坚定了她靠近主流层次的决心,她立志做一番事业,自然众人不敢小看了。闺阁的女孩子,不得不把自己逼成了玫瑰花。
  好不容易有一次机会协同管家,就让亲生母亲打上门来,只为了二十两银子,左一个你当家,右一个多给二十两银子太太也不会不依,太太自然不会不依,但是会轻视了三姑娘,以后的探春如何在府中立威,如何得到一个小姐应有的尊重呢。
  探春明白的一切,赵姨娘不懂,赵姨娘在乎的一切,探春不屑为之。这一对母女,自然有着难以言说的悲哀。
  那样的场合,多少双眼睛盯着,赵姨娘和探春的一言一行自然有人告之王夫人,所以探春不得不左一个规矩右一个旧例,唯有如此,探春才能得到王夫人的信任与欣赏。
  赵姨娘看中的是眼前的小利,探春要的是真正的尊重与机会。赵姨娘的格局与眼光,当然不懂探春的心胸与气度,探春的泪下是无可奈何,探春不能改变自己的出身,也不能改变赵姨娘的自私与狭隘。
  一句平儿来了,赵姨娘马上换了面孔,真正令人心酸。她是儿女双全的姨娘,论身份本比平儿高,只不过平儿是凤姐的丫环,看起来,赵姨娘也是被凤姐打压怕了,才是如此的行为。这才是让探春更恼的原因吧,所以探春也没给平儿好脸色,当然真正恼的是凤姐。
  时值宝钗也从上房中来,探春等忙起身让坐.未及开言,又有一个媳妇进来回事.因探春才哭了,便有三四个小丫鬟捧了沐盆,巾帕,靶镜等物来.此时探春因盘膝坐在矮板榻上,那捧盆的丫鬟走至跟前,便双膝跪下,高捧沐盆,那两个小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着巾帕并靶镜脂粉之饰.平儿见待书不在这里,便忙上来与探春挽袖卸镯,又接过一条大手巾来,将探春面前衣襟掩了(平儿聪慧,知此时是低调的时候,给足三姑娘面子).探春方伸手向面盆中盥沐.那媳妇便回道:"回奶奶姑娘,家学里支环爷和兰哥儿的一年公费."平儿先道:"你忙什么!你睁着眼看见姑娘洗脸,你不出去伺候着,先说话来.二奶奶跟前你也这么没眼色来着?姑娘虽然恩宽,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说你们眼里都没姑娘,你们都吃了亏,可别怨我."唬的那个媳妇忙陪笑道:"我粗心了."一面说,一面忙退出去.众人怕的还是凤姐,所以畏平儿三分。此时仍不在意探春,看起来探春要立威,只能通过平儿。
  探春一面匀脸,一面向平儿冷笑道:"你迟了一步,还有可笑的:连吴姐姐这么个办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来混我们.幸亏我们问他,他竟有脸说忘了.我说他回你主子事也忘了再找去?我料着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儿等他去找."平儿忙笑道:"他有这一次,管包腿上的筋早折了两根.姑娘别信他们.那是他们瞅着大奶奶是个菩萨,姑娘又是个腼腆小姐,固然是托懒来混."说着,又向门外说道:"你们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们再说."门外的众媳妇都笑道:"姑娘,你是个最明白的人,俗语说,`一人作罪一人当',我们并不敢欺蔽小姐.如今小姐是娇客,若认真惹恼了,死无葬身之地."平儿冷笑道:"你们明白就好了."又陪笑向探春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来事多,那里照看的这些,保不住不忽略.俗语说,`旁观者清',这几年姑娘冷眼看着,或有该添该减的去处二奶奶没行到,姑娘竟一添减,头一件于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的情义了."话未说完,宝钗李纨皆笑道:"好丫头,真怨不得凤丫头偏疼他!本来无可添减的事,如今听你一说,倒要找出两件来斟酌斟酌,不辜负你这话."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气,没人煞性子,正要拿他奶奶出气去,偏他碰了来,说了这些话,叫我也没了主意了.(探春此时一笑,气消了大半,实在是平儿会替凤姐圆场)"一面说,一面叫进方才那媳妇来问:"环爷和兰哥儿家学里这一年的银子,是做那一项用的?"那媳妇便回说:"一年学里吃点心或者买纸笔,每位有八两银子的使用."探春道:"凡爷们的使用,都是各屋领了月钱的.环哥的是姨娘领二两,宝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袭人领二两,兰哥儿的是大奶奶屋里领.怎么学里每人又多这八两?原来上学去的是为这八两银子!从今儿起,把这一项蠲了.平儿,回去告诉你奶奶,我的话,把这一条务必免了."平儿笑道:"早就该免.旧年奶奶原说要免的,因年下忙,就忘了."那个媳妇只得答应着去了.就有大观园中媳妇捧了饭盒来.此时探春的话,平儿自然是依的。
  待书素云早已抬过一张小饭桌来,平儿也忙着上菜.探春笑道:"你说完了话干你的去罢,在这里忙什么."平儿笑道:"我原没事的.二奶奶打发了我来,一则说话,二则恐这里人不方便,原是叫我帮着妹妹们伏侍奶奶姑娘的."探春因问:"宝姑娘的饭怎么不端来一处吃?"丫鬟们听说,忙出至檐外命媳妇去说:"宝姑娘如今在厅上一处吃,叫他们把饭送了这里来."探春听说,便高声说道:"你别混支使人!那都是办大事的管家娘子们,你们支使他要饭要茶的,连个高低都不知道!平儿这里站着,你叫叫去."仍然通过平儿来立威,这是三姑娘的高明处。
  平儿忙答应了一声出来.那些媳妇们都忙悄悄的拉住笑道:"那里用姑娘去叫,我们已有人叫去了."一面说,一面用手帕ペ石矶上说:"姑娘站了半天乏了,这太阳影里且歇歇."平儿便坐下.又有茶房里的两个婆子拿了个坐褥铺下,说:"石头冷,这是极干净的,姑娘将就坐一坐儿罢."平儿忙陪笑道:"多谢."一个又捧了一碗精致新茶出来,也悄悄笑说:"这不是我们的常用茶,原是伺候姑娘们的,姑娘且润一润罢."平儿忙欠身接了,因指众媳妇悄悄说道:"你们太闹的不象了.他是个姑娘家,不肯发威动怒,这是他尊重,你们就藐视欺负他.果然招他动了大气,不过说他个粗糙就完了,你们就现吃不了的亏.他撒个娇儿,太太也得让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样.你们就这么大胆子小看他,可是鸡蛋往石头上碰."众人都忙道:"我们何尝敢大胆了,都是赵姨奶奶闹的."平儿也悄悄的说:"罢了,好奶奶们.`墙倒众人推',那赵姨奶奶原有些倒三不着两,有了事都就赖他.你们素日那眼里没人,心术利害,我这几年难道还不知道?二奶奶若是略差一点儿的,早被你们这些奶奶治倒了.饶这么着,得一点空儿,还要难他一难,好几次没落了你们的口声.众人都道他利害,你们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呢.前儿我们还议论到这里,再不能依头顺尾,必有两场气生.那三姑娘虽是个姑娘,你们都横看了他.二奶奶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只单畏他五分.你们这会子倒不把他放在眼里了."真是实情,凤姐有识人之明,自然看的出玫瑰花的风采。
  正说着,只见秋纹走来.众媳妇忙赶着问好,又说:"姑娘也且歇一歇,里头摆饭呢.等撒下饭桌子,再回话去."秋纹笑道:"我比不得你们,我那里等得(宝玉的丫环,自然是骄纵惯了)."说着便直要上厅去.平儿忙叫:"快回来."秋纹回头见了平儿,笑道:"你又在这里充什么外围的防护?"一面回身便坐在平儿褥上.平儿悄问:"回什么?"秋纹道:"问一问宝玉的月银我们的月钱多早晚才领."平儿道:"这什么大事.你快回去告诉袭人,说我的话,凭有什么事今儿都别回.若回一件,管驳一件,回一百件,管驳一百件."秋纹听了,忙问:"这是为什么了?"平儿与众媳妇等都忙告诉他原故,又说:"正要找几件利害事与有体面的人开例作法子,镇压与众人作榜样呢.何苦你们先来碰在这钉子上.你这一去说了,他们若拿你们也作一二件榜样,又碍着老太太,太太,若不拿着你们作一二件,人家又说偏一个向一个,仗着老太太,太太威势的就怕,也不敢动,只拿着软的作鼻子头.你听听罢,二奶奶的事,他还要驳两件,才压的众人口声呢."秋纹听了,伸舌笑道:"幸而平姐姐在这里,没的臊一鼻子灰.我赶早知会他们去."说着,便起身走了.平儿一向照看怡红院,也为的是太太老太太的体面。
  接着宝钗的饭至,平儿忙进来伏侍.那时赵姨娘已去,三人在板床上吃饭.宝钗面南,探春面西,李纨面东.众媳妇皆在廊下静候,里头只有他们紧跟常侍的丫鬟伺候,别人一概不敢擅入.这些媳妇们都悄悄的议论说:"大家省事罢,别安着没良心的主意.连吴大娘才都讨了没意思,咱们又是什么有脸的."他们一边悄议,等饭完回事.只觉里面鸦雀无声,并不闻碗箸之声.一时只见一个丫鬟将帘栊高揭,又有两个将桌抬出.茶房内早有三个丫头捧着三沐盆水,见饭桌已出,三人便进去了,一回又捧出沐盆并漱盂来,方有待书,素云,莺儿三个,每人用茶盘捧了三盖碗茶进去.一时等他三人出来,待书命小丫头子:"好生伺候着,我们吃饭来换你们,别又偷坐着去."众媳妇们方慢慢的一个一个的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轻慢疏忽了。
  探春驳了赵姨娘的面子,惹得母女一场纷争,双双落泪,又借打压平儿才得如此的局面,真真不易。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八十六)
  
  在贾府各人自有各人的无奈与悲哀。
  能引起人们关注的是赵姨娘母女,实在是因为这对母女反差极强,母亲是令人轻视的赵姨娘,赵姨娘让人轻视一则是因了身份,也不完全是身份,邢夫人是正房夫人,可是凤姐就不大瞧得起这个婆婆,也和各人作人品格有关。赵姨娘的身份是家生奴才,是底层奴才,对于府中的规矩应该是有所知晓的,可是有了儿女,她的心思完全转变在如何提高自己的地位和为贾环争取权利了。她的想法是可以理解的,只是她通过的途径,总是上不得台面。不是和马道婆联手暗算凤姐和宝玉,就是调唆贾环在贾政面前告宝玉的状,令宝玉挨一顿好打,要不就是在探春面前埋怨探春和宝玉走的近。她似乎所作的一切就是希望她和贾环探春组成一个圈子去对抗宝玉和王夫人。幸而探春聪明,能看的清贾府的局面。
  王夫人这个正房夫人的地位是非常的稳固,有权的娘家作背景,有女儿在宫里做皇妃,有一个宝玉深得贾母的疼爱,还有一个勤学上进的长孙,府中的大权都在亲侄女凤姐手里。而赵姨娘呢,贾环还小,探春无权,娘家人都是奴才,这样的一个圈子组合在一起,只能让王夫人打击的更快捷。
  探春明白,要想获得尊重争取权利,只能用规矩来保护自己的权利。所以探春遵守规则,主动接近王夫人和宝玉,她就是要让大家明白,她是主子,是贾府的三小姐。
  贾府的几个女孩子最优秀的就是神彩飘逸令人见之忘俗的三姑娘了,而且探春很注意言论,深知自己周围都是王夫人的人,总是开口太太,闭口姨娘,身份划分的很明确。积极靠近上层权利阶层,终于有了这次管家的机会。但是左边是李纨,右边是王夫人最信任的宝钗。这样的组合,探春自然明白,她不能独断行事,一切要靠机会。
  就是赵姨娘的无事生非,大闹一场,引得探春泪下。此时凤姐的代言人平儿前来,给了探春机会,探春借平儿立威,树立了自己的地位,为大观园的承包责任制奠定了基础。
  贾府的经济情形是入不敷出,连黛玉都看了出来,探春自然更是心中有数,所以她早有改良的准备。只是她的身份没有她多言一句多行一步的权利。她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终于机会来了。
  三人只是取笑之谈,说了笑了一回,便仍谈正事.探春因又接说道:"咱们这园子只算比他们的多一半,加一倍算,一年就有四百银子的利息.若此时也出脱生发银子,自然小器,不是咱们这样人家的事.若派出两个一定的人来,既有许多值钱之物,一味任人作践,也似乎暴殄天物.不如在园子里所有的老妈妈中,拣出几个本分老诚能知园圃的事,派准他们收拾料理,也不必要他们交租纳税,只问他们一年可以孝敬些什么.一则园子有专定之人修理,花木自有一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临时忙乱,二则也不至作践,白辜负了东西,三则老妈妈们也可借此小补,不枉年日在园中辛苦,四则亦可以省了这些花儿匠山子匠打扫人等的工费.将此有余,以补不足,未为不可."听三姑娘讲来头头是道,可知其在心中筹划已久,只是一直没有时机,她的方案和原来凤姐的规则是相反的。
  宝钗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画,听如此说一则,便点一回头,说完,便笑道:"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李纨笑道:"好主意.这果一行,太太必喜欢.省钱事小,第一有人打扫,专司其职,又许他们去卖钱.使之以权,动之以利,再无不尽职的了."平儿道:"这件事须得姑娘说出来.我们奶奶虽有此心,也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们在园里住着,不能多弄些玩意儿去陪衬,反叫人去监管修理,图省钱,这话断不好出口."事已至此,平儿知断无反对之理,而且现在更重要的是凤姐要笼络探春。
  宝钗忙走过来,摸着他的脸笑道:"你张开嘴,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什么作的.从早起来到这会子,你说这些话,一套一个样子,也不奉承三姑娘,也没见你说奶奶才短想不到,也并没有三姑娘说一句,你就说一句是,横竖三姑娘一套话出,你就有一套话进去,总是三姑娘想的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只是必有个不可办的原故.这会子又是因姑娘住的园子,不好因省钱令人去监管.你们想想这话,若果真交与人弄钱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许掐,一个果子也不许动了,姑娘们分中自然不敢,天天与小姑娘们就吵不清.他这远愁近虑,不亢不卑.他奶奶便不是和咱们好,听他这一番话,也必要自愧的变好了,不和也变和了."探春笑道:"我早起一肚子气,听他来了,忽然想起他主子来,素日当家使出来的好撒野的人,我见了他便生了气.谁知他来了,避猫鼠儿似的站了半日,怪可怜的.接着又说了那么些话,不说他主子待我好,倒说`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了.'这一句,不但没了气,我倒愧了,又伤起心来.我细想,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还闹得没人疼没人顾的,我那里还有好处去待人."口内说到这里,不免又流下泪来.李纨等见他说的恳切,又想他素日赵姨娘每生诽谤,在王夫人跟前亦为赵姨娘所累,亦都不免流下泪来,都忙劝道:"趁今日清净,大家商议两件兴利剔弊的事,也不枉太太委托一场.又提这没要紧的事做什么?"平儿忙道:"我已明白了.姑娘竟说谁好,竟一派人就完了."探春道:"虽如此说,也须得回你奶奶一声.我们这里搜剔小遗,已经不当,皆因你奶奶是个明白人,我才这样行,若是糊涂多蛊多妒的,我也不肯,倒象抓他乖一般.岂可不商议了行."平儿笑道:"既这样,我去告诉一声."说着去了,半日方回来,笑说:"我说是白走一趟,这样好事,奶奶岂有不依的."平儿说的简单,可是半日方回来,可知事情并不简单。探春的方案,对凤姐的利益自然是有触动的,可是形势如此,凤姐自然也只有同意。
  探春听了,便和李纨命人将园中所有婆子的名单要来,大家参度,大概定了几个.又将他们一齐传来,李纨大概告诉与他们.众人听了,无不愿意,也有说:"那一片竹子单交给我,一年工夫,明年又是一片.除了家里吃的笋,一年还可交些钱粮."这一个说:"那一片稻地交给我,一年这些顽的大小雀鸟的粮食不必动官中钱粮,我还可以交钱粮."探春才要说话,人回:"大夫来了,进园瞧姑娘."众婆子只得去接大夫.平儿忙说:"单你们,有一百个也不成个体统,难道没有两个管事的头脑带进大夫来?"回事的那人说:"有,吴大娘和单大娘他两个在西南角上聚锦门等着呢."平儿听说,方罢了.
  众婆子去后,探春问宝钗如何.宝钗笑答道:"幸于始者怠于终,缮其辞者嗜其利."探春听了点头称赞,便向册上指出几人来与他三人看.平儿忙去取笔砚来.他三人说道:"这一个老祝妈是个妥当的,况他老头子和他儿子代代都是管打扫竹子,如今竟把这所有的竹子交与他.这一个老田妈本是种庄稼的,稻香村一带凡有菜蔬稻稗之类,虽是顽意儿,不必认真大治大耕,也须得他去,再一按时加些培植,岂不更好?"探春又笑道:"可惜,蘅芜苑和怡红院这两处大地方竟没有出利息之物."李纨忙笑道:"蘅芜苑更利害.如今香料铺并大市大庙卖的各处香料香草儿,都不是这些东西?算起来比别的利息更大.怡红院别说别的,单只说春夏天一季玫瑰花,共下多少花?还有一带篱笆上蔷薇,月季,宝相,金银藤,单这没要紧的草花干了,卖到茶叶铺药铺去,也值几个钱."探春笑道:"原来如此.只是弄香草的没有在行的人."平儿忙笑道:"跟宝姑娘的莺儿他妈就是会弄这个的,上回他还采了些晒干了辫成花篮葫芦给我顽的,姑娘倒忘了不成?"宝钗笑道:"我才赞你,你到来捉弄我了."三人都诧异,都问这是为何.宝钗道:"断断使不得!你们这里多少得用的人,一个一个闲着没事办,这会子我又弄个人来,叫那起人连我也看小了.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人来:怡红院有个老叶妈,他就是茗烟的娘.那是个诚实老人家,他又和我们莺儿的娘极好,不如把这事交与叶妈.他有不知的,不必咱们说,他就找莺儿的娘去商议了.那怕叶妈全不管,竟交与那一个,那是他们私情儿,有人说闲话,也就怨不到咱们身上了.如此一行,你们办的又至公,于事又甚妥."李纨平儿都道:"是极."探春笑道:"虽如此,只怕他们见利忘义."平儿笑道:"不相干,前儿莺儿还认了叶妈做干娘,请吃饭吃酒,两家和厚的好的很呢."探春听了,方罢了.又共同斟酌出几人来,俱是他四人素昔冷眼取中的,用笔圈出.平儿不在园中,园中人情世态尽知,不愧是凤姐的帮手。而宝钗的丫环认了宝玉小厮的母亲作干娘,是巧合还是金玉良缘有心。
  一时婆子们来回大夫已去.将药方送上去.三人看了,一面遣人送出去取药,监派调服,一面探春与李纨明示诸人:某人管某处,按四季除家中定例用多少外,余者任凭你们采取了去取利,年终算帐.探春笑道:"我又想起一件事:若年终算帐归钱时,自然归到帐房,仍是上头又添一层管主,还在他们手心里,又剥一层皮.这如今我们兴出这事来派了你们,已是跨过他们的头去了,心里有气,只说不出来,你们年终去归帐,他们还不捉弄你们等什么?再者,这一年间管什么的,主子有一全分,他们就得半分.这是家里的旧例,人所共知的,别的偷着的在外.如今这园子里是我的新创,竟别入他们手,每年归帐,竟归到里头来才好."宝钗笑道:"依我说,里头也不用归帐,这个多了那个少了,倒多了事.不如问他们谁领这一分的,他就揽一宗事去.不过是园里的人的动用.我替你们算出来了,有限的几宗事:不过是头油,胭粉,香,纸,每一位姑娘几个丫头,都是有定例的,再者,各处笤帚,撮簸,掸子并大小禽鸟,鹿,兔吃的粮食.不过这几样,都是他们包了去,不用帐房去领钱.你算算,就省下多少来?"平儿笑道:"这几宗虽小,一年通共算了,也省的下四百两银子."宝钗笑道:"却又来,一年四百,二年八百两,取租的房子也能看得了几间,薄地也可添几亩.虽然还有敷余的,但他们既辛苦闹一年,也要叫他们剩些,粘补粘补自家.虽是兴利节用为纲,然亦不可太啬.纵再省上二三百银子,失了大体统也不象.所以如此一行,外头帐房里一年少出四五百银子,也不觉得很艰啬了,他们里头却也得些小补.这些没营生的妈妈们也宽裕了,园子里花木,也可以每年滋长蕃盛,你们也得了可使之物.这庶几不失大体.若一味要省时,那里不搜寻出几个钱来.凡有些余利的,一概入了官中,那时里外怨声载道,岂不失了你们这样人家的大体?如今这园里几十个老妈妈们,若只给了这个,那剩的也必抱怨不公.我才说的,他们只供给这个几样,也未免太宽裕了.一年竟除了这个之外,他每人不论有余无余,只叫他拿出若干贯钱来,大家凑齐,单散与园中这些妈妈们.他们虽不料理这些,却日夜也是在园中照看当差之人,关门闭户,起早睡晚,大雨大雪,姑娘们出入,抬轿子,撑船,拉冰床.一应粗糙活计,都是他们的差使一年在园里辛苦到头,这园内既有出息,也是分内该沾带些的.还有一句至小的话,越发说破了:你们只管了自己宽裕,不分与他们些,他们虽不敢明怨,心里却都不服,只用假公济私的多摘你们几个果子,多掐几枝花儿,你们有冤还没处诉.他们也沾带了些利息,你们有照顾不到,他们就替你照顾了."
  众婆子听了这个议论,又去了帐房受辖治,又不与凤姐儿去算帐,一年不过多拿出若干贯钱来,各各欢喜异常,都齐说:"愿意.强如出去被他揉搓着,还得拿出钱来呢."那不得管地的听了每年终又无故得分钱,也都喜欢起来,口内说:"他们辛苦收拾,是该剩些钱粘补的.我们怎么好`稳坐吃三注'的?"宝钗笑道:"妈妈们也别推辞了,这原是分内应当的.你们只要日夜辛苦些,别躲懒纵放人吃酒赌钱就是了.不然,我也不该管这事,你们一般听见,姨娘亲口嘱托我三五回,说大奶奶如今又不得闲儿,别的姑娘又小,托我照看照看.我若不依,分明是叫姨娘操心.你们奶奶又多病多痛,家务也忙.我原是个闲人,便是个街坊邻居,也要帮着些,何况是亲姨娘托我.我免不得去小就大,讲不起众人嫌我.倘或我只顾了小分沽名钓誉,那时酒醉赌博生出事来,我怎么见姨娘?你们那时后悔也迟了,就连你们素日的老脸也都丢了.这些姑娘小姐们,这么一所大花园,都是你们照看,皆因看得你们是三四代的老妈妈,最是循规遵矩的,原该大家齐心,顾些体统.你们反纵放别人任意吃酒赌博,姨娘听见了,教训一场犹可,倘若被那几个管家娘子听见了,他们也不用回姨娘,竟教导你们一番.你们这年老的反受了年小的教训,虽是他们是管家.管的着你们,何如自己存些体统,他们如何得来作践.所以我如今替你们想出这个额外的进益来,也为大家齐心把这园里周全的谨谨慎慎,使那些有权执事的看见这般严肃谨慎,且不用他们操心,他们心里岂不敬伏.也不枉替你们筹画进益,既能夺他们之权,生你们之利,岂不能行无为之治,分他们之忧.你们去细想想这话."家人都欢声鼎沸说:"姑娘说的很是.从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这样疼顾我们,我们再要不体上情,天地也不容了."
  宝钗担一个时字,探春得一个敏字,二人平分秋色,只是人情上是宝钗占了上风。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八十七)
  宝钗之时。
  若论大观园的小姐们最有生活阅历最懂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是宝钗了。薛家是四大家族中最先中落的,宝钗经历了薛家从盛时至中落的全过程,这一切一定深深的烙在了她的心上,她比别的小姐更有体会,更明白世事无常人情冷暖。所以作者写别的女孩子,都是单纯爽直,而宝钗却是圆融通达。
  宝钗一进贾府,她的行为举止思想方式都是成人式的,这是她与别人不同的地方。因了这份成熟,让王夫人和众主子奴仆都欣赏和尊重她,却也让贾母和宝玉更疏远她。但宝钗有其清醒的头脑敏锐的目光,能从容的看清事实,能更懂人心。
  在探春的承包方案中,宝钗最初并不积极,贾家的经济情形,有过管家经验的宝钗比探春能更早的看明白,但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更明白这其中的深层原因,所以她不会轻易的想去改变。探春提出时,宝钗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画,听如此说一则,便点一回头,说完,便笑道:"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也就是说探春分析讲解时,她正在看画,听完了只是一声赞叹。她的态度是不支持不反对。
  等探春获得了凤姐的默许,要真的执行时,她才改变了态度,力求将方案执行下去。众婆子去后,探春问宝钗如何.宝钗笑答道:"幸于始者怠于终,缮其辞者嗜其利."探春听了点头称赞,便向册上指出几人来与他三人看.平儿忙去取笔砚来.他三人说道:"这一个老祝妈是个妥当的,况他老头子和他儿子代代都是管打扫竹子,如今竟把这所有的竹子交与他.这一个老田妈本是种庄稼的,稻香村一带凡有菜蔬稻稗之类,虽是顽意儿,不必认真大治大耕,也须得他去,再一按时加些培植,岂不更好?"探春又笑道:"可惜,蘅芜苑和怡红院这两处大地方竟没有出利息之物."李纨忙笑道:"蘅芜苑更利害.如今香料铺并大市大庙卖的各处香料香草儿,都不是这些东西?算起来比别的利息更大.怡红院别说别的,单只说春夏天一季玫瑰花,共下多少花?还有一带篱笆上蔷薇,月季,宝相,金银藤,单这没要紧的草花干了,卖到茶叶铺药铺去,也值几个钱."探春笑道:"原来如此.只是弄香草的没有在行的人."平儿忙笑道:"跟宝姑娘的莺儿他妈就是会弄这个的,上回他还采了些晒干了辫成花篮葫芦给我顽的,姑娘倒忘了不成?"宝钗笑道:"我才赞你,你到来捉弄我了."三人都诧异,都问这是为何.宝钗道:"断断使不得!你们这里多少得用的人,一个一个闲着没事办,这会子我又弄个人来,叫那起人连我也看小了(作为客人的宝姑娘一向是端庄稳重的,决不和贾府的事扯上关联,免得影响了自己的声名).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人来:怡红院有个老叶妈,他就是茗烟的娘(茗烟是宝玉第一得用的小厮).那是个诚实老人家,他又和我们莺儿的娘极好,不如把这事交与叶妈.他有不知的,不必咱们说,他就找莺儿的娘去商议了.那怕叶妈全不管,竟交与那一个,那是他们私情儿,有人说闲话,也就怨不到咱们身上了.如此一行,你们办的又至公,于事又甚妥."李纨平儿都道:"是极."探春笑道:"虽如此,只怕他们见利忘义.(探春本不赞成如此)"平儿笑道:"不相干,前儿莺儿还认了叶妈做干娘,请吃饭吃酒,两家和厚的好的很呢."探春听了,方罢了.又共同斟酌出几人来,俱是他四人素昔冷眼取中的,用笔圈出.平儿不在园中,园中人情世态尽知,不愧是凤姐的帮手。而宝钗的丫环认了宝玉小厮的母亲作干娘,是巧合还是金玉良缘有心。
  一时婆子们来回大夫已去.将药方送上去.三人看了,一面遣人送出去取药,监派调服,一面探春与李纨明示诸人:某人管某处,按四季除家中定例用多少外,余者任凭你们采取了去取利,年终算帐.探春笑道:"我又想起一件事:若年终算帐归钱时,自然归到帐房,仍是上头又添一层管主,还在他们手心里,又剥一层皮.这如今我们兴出这事来派了你们,已是跨过他们的头去了,心里有气,只说不出来,你们年终去归帐,他们还不捉弄你们等什么?再者,这一年间管什么的,主子有一全分,他们就得半分.这是家里的旧例,人所共知的,别的偷着的在外.如今这园子里是我的新创,竟别入他们手,每年归帐,竟归到里头来才好."宝钗笑道:"依我说,里头也不用归帐(彻底解决问题),这个多了那个少了,倒多了事.不如问他们谁领这一分的,他就揽一宗事去.不过是园里的人的动用.我替你们算出来了(短短的时间,宝钗已经算的分明,真真是管过事的),有限的几宗事:不过是头油,胭粉,香,纸,每一位姑娘几个丫头,都是有定例的,再者,各处笤帚,撮簸,掸子并大小禽鸟,鹿,兔吃的粮食.不过这几样,都是他们包了去,不用帐房去领钱.你算算,就省下多少来?"平儿笑道:"这几宗虽小,一年通共算了,也省的下四百两银子."宝钗笑道:"却又来,一年四百,二年八百两,取租的房子也能看得了几间,薄地也可添几亩.虽然还有敷余的,但他们既辛苦闹一年,也要叫他们剩些,粘补粘补自家.虽是兴利节用为纲,然亦不可太啬.纵再省上二三百银子,失了大体统也不象.所以如此一行,外头帐房里一年少出四五百银子,也不觉得很艰啬了,他们里头却也得些小补.这些没营生的妈妈们也宽裕了,园子里花木,也可以每年滋长蕃盛,你们也得了可使之物.这几不失大体.若一味要省时,那里不搜寻出几个钱来.凡有些余利的,一概入了官中,那时里外怨声载道,岂不失了你们这样人家的大体?如今这园里几十个老妈妈们,若只给了这个,那剩的也必抱怨不公.我才说的,他们只供给这个几样,也未免太宽裕了.一年竟除了这个之外,他每人不论有余无余,只叫他拿出若干贯钱来,大家凑齐,单散与园中这些妈妈们.他们虽不料理这些,却日夜也是在园中照看当差之人,关门闭户,起早睡晚,大雨大雪,姑娘们出入,抬轿子,撑船,拉冰床.一应粗糙活计,都是他们的差使一年在园里辛苦到头,这园内既有出息,也是分内该沾带些的.还有一句至小的话,越发说破了:你们只管了自己宽裕,不分与他们些,他们虽不敢明怨,心里却都不服,只用假公济私的多摘你们几个果子,多掐几枝花儿,你们有冤还没处诉.他们也沾带了些利息,你们有照顾不到,他们就替你照顾了."宝钗考虑问题最是清醒,深知人心。
  众婆子听了这个议论,又去了帐房受辖治,又不与凤姐儿去算帐,一年不过多拿出若干贯钱来,各各欢喜异常,都齐说:"愿意.强如出去被他揉搓着,还得拿出钱来呢."那不得管地的听了每年终又无故得分钱,也都喜欢起来(宝钗考虑周全,让有活计的没活计的都满意,创造了一个好的环境),口内说:"他们辛苦收拾,是该剩些钱粘补的.我们怎么好`稳坐吃三注'的?"宝钗笑道:"妈妈们也别推辞了,这原是分内应当的.你们只要日夜辛苦些,别躲懒纵放人吃酒赌钱就是了.不然,我也不该管这事,你们一般听见,姨娘亲口嘱托我三五回,说大奶奶如今又不得闲儿,别的姑娘又小,托我照看照看.我若不依,分明是叫姨娘操心.你们奶奶又多病多痛,家务也忙.我原是个闲人,便是个街坊邻居,也要帮着些,何况是亲姨娘托我.我免不得去小就大,讲不起众人嫌我.倘或我只顾了小分沽名钓誉,那时酒醉赌博生出事来,我怎么见姨娘?你们那时后悔也迟了,就连你们素日的老脸也都丢了.这些姑娘小姐们,这么一所大花园,都是你们照看,皆因看得你们是三四代的老妈妈,最是循规遵矩的,原该大家齐心,顾些体统.你们反纵放别人任意吃酒赌博,姨娘听见了,教训一场犹可,倘若被那几个管家娘子听见了,他们也不用回姨娘,竟教导你们一番.你们这年老的反受了年小的教训,虽是他们是管家.管的着你们,何如自己存些体统,他们如何得来作践.所以我如今替你们想出这个额外的进益来,也为大家齐心把这园里周全的谨谨慎慎,使那些有权执事的看见这般严肃谨慎,且不用他们操心,他们心里岂不敬伏.也不枉替你们筹画进益,既能夺他们之权,生你们之利,岂不能行无为之治,分他们之忧.你们去细想想这话."家人都欢声鼎沸说:"姑娘说的很是.从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这样疼顾我们,我们再要不体上情,天地也不容了."
  宝钗担一个时字,最是能看懂时机,看清时势。顺势而为,自然最容易收效
  心。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八十八
  探春之敏。
  探春的聪慧和她的痛苦皆缘于一个敏字。因其敏感,所以才会深深的体味出一个庶出女儿的悲哀,才能看的清赵姨娘身份的低微,站在一个小姐的身份上,她不仅明白什么是有脸的主子,什么是没脸的主子,有脸的奴才,没脸的奴才,更明白半个主子是什么样的生存环境。一边是身份尊贵有权有势的嫡母,一边是让人轻看让人笑话的生母,靠近王夫人才有可能被主流社会接受和认可,靠近赵姨娘就会被轻视,甚至影响她的命运。
  她是看懂了这一切,才会处处特别强调主子奴才的身份,她用这个名份来保护自己的尊严,她要用这个身份争取自己的权利和地位。她接近王夫人和宝玉,不让人们把她和赵姨娘贾环划成一个圈子,不让众人小看了她,不让王夫人防范她们母子。她一直努力着争取自己的话语权,争取自己的生存空间。她是优秀的,她的光芒,终于高层得到了认可,所以在凤姐生病的时候,才有一个协同管家的机会。只是三人中的一位,但这对探春来说就是非常难得的机遇了。
  贾府的经济情形,早已让她深深的忧虑,她一直在暗中观察,想着解决的办法。就是去一个管家的家中做客,她也在向人家的女孩子打听管家之道。因为敏感因为用心,她才会在意这次机会,并不向宝钗和李纨那样只是想着不出错,安稳过度即可。探春要的是这次机会能真正的为贾府做些事情,能真正的树立自己的威信。
  没想到先遇上的就是赵姨娘的事情,为了二十两银子,多少人在看笑话,她看的分明,因为如此,她必须按规矩行事,不按规矩她就是别人的笑话,她的话就不会有任何威力了。所以赵姨娘前来生事的时候,她立场坚定,就是一句话,一切按规矩行事,面对母亲的哭闹,她自然委屈,庶出的女孩子本就让人小看了,还遇上了这样一个自以为是被人当枪使的母亲,自己给自己的女儿没脸。
  拒绝了赵姨娘,面对前来探消息的平儿,她马上摆足了主子小姐的架子,她要给自己立威,恰好人家送上门来。借平儿立威,就是借凤姐的威严。
  在这样的情形下,才是为后面的园内承包作基础。遇了这样的时机,才能让凤姐支持。得了凤姐的支持,才能把承包的事情弄得有声有色,节省开支也让众仆人满意。
  自此之后,无人敢小看三姑娘了,她成了鲜艳明丽有刺的玫瑰花。
  探春与李纨明示诸人:某人管某处,按四季除家中定例用多少外,余者任凭你们采取了去取利,年终算帐.探春笑道:"我又想起一件事:若年终算帐归钱时,自然归到帐房,仍是上头又添一层管主,还在他们手心里,又剥一层皮.这如今我们兴出这事来派了你们,已是跨过他们的头去了,心里有气,只说不出来,你们年终去归帐,他们还不捉弄你们等什么?再者,这一年间管什么的,主子有一全分,他们就得半分.这是家里的旧例,人所共知的,别的偷着的在外.如今这园子里是我的新创,竟别入他们手,每年归帐,竟归到里头来才好."府中情形,她已经尽知。
  贾府的几个女孩子,迎春软弱,惜春年纪还小,肯操心能用心有真心的就是探春了。
  对于三姑娘来说,是敏感让自尊自重,当然也多了诸多痛苦,也是一个敏字,令她在众人中脱颖而出,敢说敢做敢承当。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八十九)
  双玉的生活与探春是不一样的,相对探春要面对真实的生活环境中的各种纷扰,双玉的日子要精致多了。宝玉是富贵闲人,他也安于这种享受,这样的日子,他只盼天长地久,他不愿意面对真实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他想要的雅致与恬淡,他更愿意在大观园里看水秀山明,和姐妹们闲话诗文,与黛玉说笑谈天。黛玉最重的是那份深情,她为情生,为情而泪,一生都是为了真情。寄居在贾府的黛玉,一生的命运都与宝玉相联。
  在贾府里,关心黛玉的人很多,有贾母有宝玉,还有一个知心的好姐妹紫鹃。宝玉因见湘云渐愈,然后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觉,宝玉不敢惊动,因紫鹃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针黹,便来问他:"昨日夜里咳嗽可好了?"紫鹃道:"好些了."宝玉笑道:"阿弥陀佛!宁可好了罢."紫鹃笑道:"你也念起佛来,真是新闻!"宝玉笑道:"所谓`病笃乱投医'了."一面说,一面见他穿着弹墨绫薄绵袄,外面只穿着青缎夹背心,宝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摸了一摸,说:"穿这样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看天风馋,时气又不好,你再病了,越发难了."紫鹃便说道:"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打紧的那起混帐行子们背地里说你,你总不留心,还只管和小时一般行为,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和你说笑.你近来瞧他远着你还恐远不及呢."说着便起身,携了针线进别房去了.紫鹃这突然的态度,不仅让宝玉吃惊,更让旁人不明所已,此时的紫鹃就在为了黛玉而试探宝玉。
  宝玉见了这般景况,心中忽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着竹子,发了一回呆.因祝妈正来挖笋修竿,便怔怔的走出来,一时魂魄失守,心无所知,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不觉滴下泪来.直呆了五六顿饭工夫,千思万想,总不知如何是可(双玉真真是一样的人,宝玉也是有泪之人).偶值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参来,从此经过,忽扭项看见桃花树下石上一人手托着腮颊出神,不是别人,却是宝玉.雪雁疑惑道:"怪冷的,他一个人在这里作什么?春天凡有残疾的人都犯病,敢是他犯了呆病了?"一边想,一边便走过来蹲下笑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呢?"宝玉忽见了雪雁,便说道:"你又作什么来找我?你难道不是女儿?他既防嫌,不许你们理我,你又来寻我,倘被人看见,岂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罢了."雪雁听了,只当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房中.雪雁的感觉,真让人叹息,看起来宝玉是经常受黛玉的委屈了。也只有心爱的人,能给他委屈。
  黛玉未醒,将人参交与紫鹃.紫鹃因问他:"太太做什么呢?"雪雁道:"也歇中觉,所以等了这半日.姐姐你听笑话儿: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钏儿姐姐坐在下房里说话儿,谁知赵姨奶奶招手儿叫我.我只当有什么话说,原来他和太太告了假,出去给他兄弟伴宿坐夜,明儿送殡去,跟他的小丫头子小吉祥儿没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缎子袄儿.我想他们一般也有两件子的,往脏地方儿去恐怕弄脏了,自己的舍不得穿,故此借别人的(赵姨娘真真自私).借我的弄脏了也是小事,只是我想,他素日有些什么好处到咱们跟前,所以我说了:`我的衣裳簪环都是姑娘叫紫鹃姐姐收着呢.如今先得去告诉他,还得回姑娘呢.姑娘身上又病着,更费了大事,误了你老出门,不如再转借罢.'"紫鹃笑道:"你这个小东西子倒也巧.你不借给他,你往我和姑娘身上推,叫人怨不着你.他这会子就下去了,还是等明日一早才去?"雪雁道"~这会子就去的,只怕此时已去了."紫鹃点点头.雪雁道:"姑娘还没醒呢,是谁给了宝玉气受,坐在那里哭呢."紫鹃听了,忙问在那里.雪雁道:"在沁芳亭后头桃花底下呢."
  紫鹃听说,忙放下针线,又嘱咐雪雁好生听叫:"若问我,答应我就来."说着,便出了潇湘馆,一径来寻宝玉,走至宝玉跟前,含笑说道:"我不过说了那两句话,为的是大家好,你就赌气跑了这风地里来哭,作出病来唬我."宝玉忙笑道:"谁赌气了!我因为听你说的有理,我想你们既这样说,自然别人也是这样说,将来渐渐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着自己伤心."紫鹃也便挨他坐着.宝玉笑道:"方才对面说话你尚走开,这会子如何又来挨我坐着?"紫鹃道:"你都忘了?几日前你们姊妹两个正说话,赵姨娘一头走了进来,_____我才听见他不在家,所以我来问你.正是前日你和他才说了一句`燕窝'就歇住了,总没提起,我正想着问你."宝玉道:"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我想着宝姐姐也是客中,既吃燕窝,又不可间断,若只管和他要,太也托实.虽不便和太太要,我已经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个风声(宝玉有事和贾母说,并不是和王夫人提及,可知宝玉是也明白,在府里最疼黛玉的是贾母),只怕老太太和凤姐姐说了.我告诉他的,竟没告诉完了他.如今我听见一日给你们一两燕窝,这也就完了."紫鹃道:"原来是你说了,这又多谢你费心.我们正疑惑,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来叫人每一日送一两燕窝来呢?这就是了."宝玉笑道:"这要天天吃惯了,吃上三二年就好了."紫鹃道:"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家去,那里有这闲钱吃这个."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忙问:"谁?往那个家去?"紫鹃道:"你妹妹回苏州家去."宝玉笑道:"你又说白话.苏州虽是原籍,因没了姑父姑母,无人照看,才就了来的.明年回去找谁?可见是扯谎."紫鹃冷笑道:"你太看小了人.你们贾家独是大族人口多的,除了你家,别人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真个再无人了不成?我们姑娘来时,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虽有叔伯,不如亲父母,故此接来住几年.大了该出阁时,自然要送还林家的.终不成林家的女儿在你贾家一世不成?林家虽贫到没饭吃,也是世代书宦之家,断不肯将他家的人丢在亲戚家,落人的耻笑.所以早则明年春天,迟则秋天.这里纵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来接的.前日夜里姑娘和我说了,叫我告诉你:将从前小时顽的东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点出来还他.他也将你送他的打叠了在那里呢."紫鹃的话说的也合理,难怪宝玉会相信,以黛玉离开试探宝玉,也是一个办法。
  宝玉听了,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紫鹃看他怎样回答,只不作声.忽见晴雯找来说:"老太太叫你呢,谁知道在这里."紫鹃笑道:"他这里问姑娘的病症.我告诉了他半日,他只不信.你倒拉他去罢."说着,自己便走回房去了.
  晴雯见他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紫胀,忙拉他的手,一直到怡红院中.袭人见了这般,慌起来,只说时气所感,热汗被风扑了.无奈宝玉发热事犹小可,更觉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给他个枕头,他便睡下,扶他起来,他便坐着,倒了茶来,他便吃茶.众人见他这般,一时忙起来,又不敢造次去回贾母,先便差人出去请李嬷嬷.
  一时李嬷嬷来了,看了半日,问他几句话也无回答,用手向他脉门摸了摸,嘴唇人中上边着力掐了两下,掐的指印如许来深,竟也不觉疼.李嬷嬷只说了一声"可了不得了","呀"的一声便搂着放声大哭起来.急的袭人忙拉他说:"你老人家瞧瞧,可怕不怕?且告诉我们去回老太太,太太去.你老人家怎么先哭起来?"李嬷嬷捶床捣枕说:"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心了!"袭人等以他年老多知,所以请他来看,如今见他这般一说,都信以为实,也都哭起来.
  晴雯便告诉袭人,方才如此这般.袭人听了,便忙到潇湘馆来,见紫鹃正伏侍黛玉吃药,也顾不得什么,便走上来问紫鹃道:"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你瞧他去,你回老太太去,我也不管了!"说着,便坐在椅上.黛玉忽见袭人满面急怒,又有泪痕,举止大变,便不免也慌了,忙问怎么了.袭人定了一回,哭道:"不知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话,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李妈妈掐着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个了!连李妈妈都说不中用了,那里放声大哭.只怕这会子都死了!"黛玉一听此言,李妈妈乃是经过的老妪,说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哇的一声,将腹中之药一概呛出,抖肠搜肺,炽胃扇肝的痛声大嗽了几阵,一时面红发乱,目肿筋浮,喘的抬不起头来.紫鹃忙上来捶背,黛玉伏枕喘息半晌,推紫鹃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紫鹃哭道:"我并没说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顽话,他就认真了."袭人道:"你还不知道他,那傻子每每顽话认了真."黛玉道:"你说了什么话,趁早儿去解说,他只怕就醒过来了."紫鹃听说,忙下了床,同袭人到了怡红院.黛玉深知宝玉的脾气,宝玉对人对事,原也是认真的,尤其是遇了黛玉的事,黛玉原就是他的心病呀。
  谁知贾母王夫人等已都在那里了.贾母一见了紫鹃,眼内出火(贾母真真恼了),骂道:"你这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紫鹃忙道:"并没说什么,不过说几句顽话."谁知宝玉见了紫鹃,方嗳呀了一声,哭出来了.众人一见,方都放下心来.贾母便拉住紫鹃,只当他得罪了宝玉,所以拉紫鹃命他打.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死也不放,说:"要去连我也带了去."众人不解,细问起来,方知紫鹃说"要回苏州去"一句顽话引出来的.贾母流泪道:"我当有什么要紧大事,原来是这句顽话."又向紫鹃道:"你这孩子素日最是个伶俐聪敏的,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的哄他作什么(一句你这孩子,可知贾母看紫鹃是极重的,听来多亲切,只为了她是黛玉的丫环呀)?"薛姨妈劝道:"宝玉本来心实,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他姊妹两个一处长了这么大,比别的姊妹更不同.这会子热刺刺的说一个去,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这并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万安,吃一两剂药就好了."薛姨妈极是聪明,本是经历过世事的,这话说的极漂亮。至此紫鹃已经试探出了宝玉对黛玉是如何的看重。宝玉的人事不知,惊动了贾母王夫人,等于是表明了宝玉对黛玉的心意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九十一)
  慧紫鹃,作者用一个慧字形容紫鹃,是聪慧是智慧,在为了黛玉的终身大事上,紫鹃表现的更多的是勇敢是勇气。她为黛玉的所思所作,都不符合当时的社会规则,只因为关乎黛玉的幸福,才敢冒险一试。这一试合府皆惊动了,当然人们也清楚的看到了宝玉的呆气傻气,而黛玉却是明白了宝玉的痴心与真心。这下子,紫鹃是放了一半的心,她确信宝玉是非常重视黛玉,有了宝玉的深情与执著,那么黛玉的幸福就有一半的保障。
  双玉之间的感情是不自知的,所以宝玉的人事不知,原不自知,所以借了湘云之口戏说,湘云之症已愈,天天过来瞧看,见宝玉明白了,便将他病中狂态形容了与他瞧,引的宝玉自己伏枕而笑.原来他起先那样竟是不知的,如今听人说还不信.在众人眼中本是一个笑话,却是双玉之间才能相知的深情。
  林黛玉近日闻得宝玉如此形景,未免又添些病症,多哭几场(原就是你好我自好,你失我自失).今见紫鹃来了,问其原故,已知大愈,仍遣琥珀去伏侍贾母.夜间人定后,紫鹃已宽衣卧下之时,悄向黛玉笑道:"宝玉的心倒实,听见咱们去就那样起来."黛玉不答.紫鹃停了半晌,自言自语的说道:"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最难得的是从小儿一处长大,脾气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黛玉啐道:"你这几天还不乏,趁这会子不歇一歇,还嚼什么蛆."紫鹃笑道:"倒不是白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替你愁了这几年了,无父母无兄弟,谁是知疼着热的人?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俗语说,`老健春寒秋后热',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时虽也完事,只怕耽误了时光,还不得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要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夕,也丢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于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的.若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若是姑娘这样的人,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若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了(真真看的明白,为黛玉所忧).所以说,拿主意要紧.姑娘是个明白人,岂不闻俗语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黛玉听了,便说道:"这丫头今儿不疯了?怎么去了几日,忽然变了一个人.我明儿必回老太太退回去,我不敢要你了."紫鹃笑道:"我说的是好话,不过叫你心里留神,并没叫你去为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叫我吃了亏,又有何好处?"说着,竟自睡了.黛玉听了这话,口内虽如此说,心内未尝不伤感,待他睡了,便直泣了一夜,至天明方打了一个盹儿.次日勉强盥漱了,吃了些燕窝粥,便有贾母等亲来看视了,又嘱咐了许多话.紫鹃之言,黛玉自然是明白的,只是处在她的身份,却是在自己的婚姻大事上,无一句可言。
  薛姨妈看见邢岫烟生得端雅稳重,且家道贫寒,是个钗荆裙布的女儿.便说与薛蟠为妻.因薛蟠素习行止浮奢,又恐遭踏人家的女儿.正在踌躇之际,忽想起薛蝌未娶,看他二人恰是一对天生地设的夫妻,因谋之于凤姐儿(薛姨妈是做了件好事,若是订于薛蟠,邢夫人必不反对,那就误了岫烟,幸而是薛蝌,二人之姻缘,是书中难得的良缘).凤姐儿叹道:"姑妈素知我们太太有些左性的,这事等我慢谋."因贾母去瞧凤姐儿时,凤姐儿便和贾母说:"薛姑妈有件事求老祖宗,只是不好启齿的."贾母忙问何事,凤姐儿便将求亲一事说了.贾母笑道:"这有什么不好启齿?这是极好的事.等我和你婆婆说了,怕他不依?"因回房来,即刻就命人来请邢夫人过来,硬作保山.邢夫人想了一想:薛家根基不错,且现今大富,薛蝌生得又好,且贾母硬作保山,将机就计便应了.贾母十分喜欢,忙命人请了薛姨妈来.二人见了,自然有许多谦辞.邢夫人即刻命人去告诉邢忠夫妇.他夫妇原是此来投靠邢夫人的,如何不依,早极口的说妙极.贾母笑道:"我爱管个闲事,今儿又管成了一件事,不知得多少谢媒钱?"薛姨妈笑道:"这是自然的.纵抬了十万银子来,只怕不希罕.但只一件,老太太既是主亲,还得一位才好."贾母笑道:"别的没有,我们家折腿烂手的人还有两个."说着,便命人去叫过尤氏婆媳二人来.贾母告诉他原故,彼此忙都道喜.贾母吩咐道:"咱们家的规矩你是尽知的,从没有两亲家争礼争面的.如今你算替我在当中料理,也不可太啬,也不可太费,把他两家的事周全了回我."尤氏忙答应了.薛姨妈喜之不尽,回家来忙命写了请帖补送过宁府.尤氏深知邢夫人情性,本不欲管,无奈贾母亲嘱咐,只得应了,惟有忖度邢夫人之意行事.薛姨妈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倒还易说.这且不在话下.邢夫人之为人,果然令人不喜,连尤氏都知了,做邢夫人的儿媳妇,可知凤姐为难,作邢夫人的女儿,可知迎春的不易。
  如今薛姨妈既定了邢岫烟为媳,合宅皆知.邢夫人本欲接出岫烟去住,贾母因说:"这又何妨,两个孩子又不能见面,就是姨太太和他一个大姑,一个小姑,又何妨?况且都是女儿,正好亲香呢."邢夫人方罢.
  蝌岫二人前次途中皆曾有一面之遇,大约二人心中也皆如意.只是邢岫烟未免比先时拘泥了些,不好与宝钗姊妹共处闲语,又兼湘云是个爱取戏的,更觉不好意思.幸他是个知书达礼的,虽有女儿身分,还不是那种佯羞诈愧一味轻薄造作之辈.宝钗自见他时,见他家业贫寒,二则别人之父母皆年高有德之人,独他父母偏是酒糟透之人,于女儿分中平常,邢夫人也不过是脸面之情,亦非真心疼爱,且岫烟为人雅重,迎春是个有气的死人,连他自己尚未照管齐全,如何能照管到他身上,凡闺阁中家常一应需用之物,或有亏乏,无人照管,他又不与人张口,宝钗倒暗中每相体贴接济,也不敢与邢夫人知道,亦恐多心闲话之故耳.如今却出人意料之外奇缘作成这门亲事.岫烟心中先取中宝钗,然后方取薛蝌.有时岫烟仍与宝钗闲话,宝钗仍以姊妹相呼.宝钗待人自有温厚处,所以岫烟重之,湘云敬之。
  这日宝钗因来瞧黛玉,恰值岫烟也来瞧黛玉,二人在半路相遇.宝钗含笑唤他到跟前,二人同走至一块石壁后,宝钗笑问他:"这天还冷的很,你怎么倒全换了夹的?"岫烟见问,低头不答.宝钗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问道:"必定是这个月的月钱又没得.凤丫头如今也这样没心没计了."岫烟道:"他倒想着不错日子给,因姑妈打发人和我说,一个月用不了二两银子,叫我省一两给爹妈送出去,要使什么,横竖有二姐姐的东西,能着些儿搭着就使了.姐姐想,二姐姐也是个老实人,也不大留心,我使他的东西,他虽不说什么,他那些妈妈丫头,那一个是省事的(弱主强仆,只是生事非罢了),那一个是嘴里不尖的?我虽在那屋里,却不敢很使他们,过三天五天,我倒得拿出钱来给他们打酒买点心吃才好.因一月二两银子还不够使,如今又去了一两.前儿我悄悄的把绵衣服叫人当了几吊钱盘缠."宝钗听了,愁眉叹道:"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后年才进来.若是在这里,琴儿过去了,好再商议你这事.离了这里就完了.如今不先定了他妹妹的事,也断不敢先娶亲的.如今倒是一件难事.再迟两年,又怕你熬煎出病来.等我和妈再商议,有人欺负你,你只管耐些烦儿,千万别自己熬煎出病来.不如把那一两银子明儿也越性给了他们,倒都歇心.你以后也不用白给那些人东西吃,他尖刺让他们去尖刺,很听不过了,各人走开.倘或短了什么,你别存那小家儿女气,只管找我去.并不是作亲后方如此,你一来时咱们就好的.便怕人闲话,你打发小丫头悄悄的和我说去就是了."岫烟低头答应了.宝钗又指他裙上一个碧玉ぐ问道:"这是谁给你的?"岫烟道:"这是三姐姐给的."宝钗点头笑道:"他见人人皆有,独你一个没有,怕人笑话,故此送你一个(探春也欣赏岫烟为人).这是他聪明细致之处.但还有一句话你也要知道,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闲妆?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这样来的,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所以我都自己该省的就省了.将来你这一到了我们家,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了,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不比他们才是."岫烟笑道:"姐姐既这样说,我回去摘了就是了."宝钗忙笑道:"你也太听说了.这是他好意送你,你不佩着,他岂不疑心.我不过是偶然提到这里,以后知道就是了."岫烟忙又答应,又问:"姐姐此时那里去?"宝钗道:"我到潇湘馆去.你且回去把那当票叫丫头送来,我那里悄悄的取出来,晚上再悄悄的送给你去,早晚好穿,不然风扇了事大.但不知当在那里了?"岫烟道:"叫作`恒舒典',是鼓楼西大街的."宝钗笑道:"这闹在一家去了.伙计们倘或知道了,好说`人没过来,衣裳先过来'了."岫烟听说,便知是他家的本钱,也不觉红了脸一笑,二人走开.邢夫人的亲戚在园中做客,还得如此待遇,可知银钱之利害了。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九十二)
  寄人篱下的苦自然是一言难尽,黛玉得贾母的宠爱和宝玉的关怀还有诸多不如意,还有心事终虚幻。那么邢夫人的侄女岫烟的日子自然更加的难了。
  邢夫人在贾府虽然是长房夫人,还是为人行事让人瞧不起,而她又本性凉薄,对丈夫的一双儿女并不关心,对于自己的侄女自然也不放心上。岫烟进了大观园,凤姐依礼仪把她安置在迎春处,每月按姑娘的份例给她二两银子,其实凤姐不曾薄待她,给来做客的小姐零花钱,也算是周全了。可是这二两银子也令邢夫人惦记上了,邢夫人不想周全兄弟一家,便让邢岫烟从凤姐给的月钱中拿一两出去,这样她是省钱了,却难为了岫烟。迎春这里是主弱仆刁,下人们不好打发,不仅不能指挥她们,还要主子给她们钱去买酒吃点心,这让经济微寒的岫烟不得不当了棉衣。
  薛姨妈眼中的邢姑娘是端雅稳重,凤姐眼中是温厚可疼,可知其人品了。薛姨妈为薛蝌提亲,算是给了岫烟一个美好的未来,宝玉眼中的薛蝌才像是宝钗的亲弟弟,可知薛蝌了。薛家是金,岫烟也算是美玉,这算是一桩金玉良缘了。
  宝钗就往潇湘馆来.正值他母亲也来瞧黛玉,正说闲话呢.宝钗笑道:"妈多早晚来的?我竟不知道."薛姨妈道:"我这几天连日忙,总没来瞧瞧宝玉和他.所以今儿瞧他二个,都也好了."黛玉忙让宝钗坐了,因向宝钗道:"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怎么想的到姨妈和大舅母又作一门亲家."薛姨妈道:"我的儿,你们女孩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的,也终久有机会作了夫妇.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的,以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若听此语,钗玉二人,有一个应该是远嫁的)"宝钗道:"惟有妈,说动话就拉上我们."一面说,一面伏在他母亲怀里笑说:"咱们走罢."黛玉笑道:"你瞧,这么大了,离了姨妈他就是个最老道的,见了姨妈他就撒娇儿."薛姨妈用手摩弄着宝钗,叹向黛玉道:"你这姐姐就和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有了正经事就和他商量,没了事幸亏他开开我的心.我见了他这样,有多少愁不散的(有女当如薛宝钗,她自然是薛姨妈的希望和安慰)."黛玉听说,流泪叹道:"他偏在这里这样,分明是气我没娘的人,故意来刺我的眼."宝钗笑道:"妈瞧他轻狂,倒说我撒娇儿."薛姨妈道:"也怨不得他伤心,可怜没父母,到底没个亲人."又摩娑黛玉笑道:"好孩子别哭.你见我疼你姐姐你伤心了,你不知我心里更疼你呢.你姐姐虽没了父亲,到底有我,有亲哥哥,这就比你强了.我每每和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的.你这里人多口杂,说好话的人少,说歹话的人多,不说你无依无靠,为人作人配人疼,只说我们看老太太疼你了,我们也上水去了."黛玉笑道:"姨妈既这么说,我明日就认姨妈做娘,姨妈若是弃嫌不认,便是假意疼我了."薛姨妈道:"你不厌我,就认了才好."宝钗忙道:"认不得的."黛玉道:"怎么认不得?"宝钗笑问道:"我且问你,我哥哥还没定亲事,为什么反将邢妹妹先说与我兄弟了,是什么道理?"黛玉道:"他不在家,或是属相生日不对,所以先说与兄弟了."宝钗笑道:"非也.我哥哥已经相准了,只等来家就下定了,也不必提出人来,我方才说你认不得娘,你细想去."说着,便和他母亲挤眼儿发笑.黛玉听了,便也一头伏在薛姨妈身上,说道:"姨妈不打他我不依."薛姨妈忙也搂他笑道:"你别信你姐姐的话,他是顽你呢."宝钗笑道:"真个的,妈明儿和老太太求了他作媳妇,岂不比外头寻的好?"黛玉便够上来要抓他,口内笑说:"你越发疯了."薛姨妈忙也笑劝,用手分开方罢.因又向宝钗道:"连邢女儿我还怕你哥哥遭踏了他,所以给你兄弟说了.别说这孩子,我也断不肯给他.前儿老太太因要把你妹妹说给宝玉(如此说来,贾母当真有意宝琴吗),偏生又有了人家,不然倒是一门好亲.前儿我说定了邢女儿,老太太还取笑说:`我原要说他的人,谁知他的人没到手,倒被他说了我们的一个去了.'虽是顽话,细想来倒有些意思.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我虽没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不说.我想着,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林黛玉先还怔怔的,听后来见说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宝钗一口,红了脸,拉着宝钗笑道:"我只打你!你为什么招出姨妈这些老没正经的话来?"宝钗笑道:"这可奇了!妈说你,为什么打我?"紫鹃忙也跑来笑道:"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薛姨妈哈哈笑道:"你这孩子,急什么,想必催着你姑娘出了阁,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去了."紫鹃听了,也红了脸,笑道:"姨太太真个倚老卖老的起来."说着,便转身去了.黛玉先骂:"又与你这蹄子什么相干?"后来见了这样,也笑起来说:"阿弥陀佛!该,该,该!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薛姨妈母女及屋内婆子丫鬟都笑起来.婆子们因也笑道:"姨太太虽是顽话,却倒也不差呢.到闲了时和老太太一商议,姨太太竟做媒保成这门亲事是千妥万妥的."薛姨妈道:"我一出这主意,老太太必喜欢的."众人都是明知呀,贾母的心意就是要双玉缘!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九十三)
  
  自薛姨妈口中说出双玉姻缘,令人叹息,原来贾府诸人都也明白双玉的情份,也许只是他们不在意小儿女的深情,所以随口一说众人一笑。最早说的是凤姐,凤姐对双玉原是看好的,所以说的也自然。贾琏的小厮兴儿后来在尤氏姐妹面前,也说过双玉是必成的,只是等年纪大一大,老太太一开口必是成了。原是上下都以为必成的,双玉之间却没有这样的把握,若是有这样的信心,黛玉何来泪水,宝玉如何会为一句黛玉回家而人事不知。
  是尘世的风刀霜剑还是太过在意,才让人在情中患得患失,反而多生了心事,多扰了清梦。黛玉是大家闺秀,自然要持重,宝玉是大家公子,自然要遵守父母之命,所以纵然情深,奈何现时,所以相对虽然万语千言,真正的心事,反而不能开口了。此时宝钗的年纪已经不小,如何薛家如此沉得住气呢,宝琴薛蝌皆比宝钗小,都已经订了亲事,如何薛姨妈对这个掌上明珠的终身大事,反而不急呢。看宝钗全无半点心事,如今宝钗应对宝玉和黛玉都是平和的心境温暖的姿态,是顺其自然,还是成竹在胸。
  贾母王夫人有事离家,且看府中如何安排。两府无人,因此大家计议,家中无主,便报了尤氏产育,将他腾挪出来,协理荣宁两处事体.因又托了薛姨妈在园内照管他姊妹丫鬟.薛姨妈只得也挪进园来.因宝钗处有湘云香菱,李纨处目今李婶母女虽去,然有时亦来住三五日不定,贾母又将宝琴送与他去照管(贾母不将宝琴送与宝钗照看,却令李纨照管?),迎春处有岫烟,探春因家务冗杂,且不时有赵姨娘与贾环来嘈聒(这母女姐弟其实彼此还是非常关照的),甚不方便,惜春处房屋狭小,况贾母又千叮咛万嘱咐托他照管林黛玉(自是心疼黛玉,贾母为何如此信任薛姨妈为人行事,把黛玉都托给了她),薛姨妈素习也最怜爱他的,今既巧遇这事,便挪至潇湘馆来和黛玉同房,一应药饵饮食十分经心.黛玉感戴不尽,以后便亦如宝钗之呼,连宝钗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宝琴前直以妹妹呼之,俨似同胞共出,较诸人更似亲切.贾母见如此,也十分喜悦放心(放心薛家不会亏待黛玉,还是放心黛玉行事大气稳重,再非从前任性).薛姨妈只不过照管他姊妹,禁约得丫头辈,一应家中大小事务也不肯多口(难怪宝钗行事风格,原来母女本是一样的).尤氏虽天天过来,也不过应名点卯,亦不肯乱作威福,且他家内上下也只剩他一个料理,再者每日还要照管贾母王夫人的下处一应所需饮馔铺设之物,所以也甚操劳.人人都有操心事,都不肯多管事非,贾府大观园的多事之秋来临了。
  当下荣宁两处主人既如此不暇,并两处执事人等,或有人跟随入朝的,或有朝外照理下处事务的,又有先踩踏下处的,也都各各忙乱.因此两处下人无了正经头绪,也都偷安,或乘隙结党,与权暂执事者窃弄威福.荣府只留得赖大并几个管事照管外务.这赖大手下常用几个人已去,虽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觉不顺手.且他们无知,或赚骗无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种种不善,在在生事,也难备述.外乱已生,内局更是难安。
  宝玉便也正要去瞧林黛玉,便起身拄拐辞了他们,从沁芳桥一带堤上走来.只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已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宝玉因想道:"能病了几天,竟把杏花辜负了!不觉倒`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烟已择了夫婿一事,虽说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个好女儿.不过两年,便也要"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再过几日,这杏树子落枝空,再几年,岫烟未免乌发如银,红颜似槁了,因此不免伤心,只管对杏流泪叹息.宝玉自有一番心事,他与黛玉对人世的珍惜,本是相通的。
  正悲叹时,忽有一个雀儿飞来,落于枝上乱啼.宝玉又发了呆性,心下想道:"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开时他曾来过,今见无花空有子叶,故也乱啼.这声韵必是啼哭之声,可恨公冶长不在眼前,不能问他.但不知明年再发时,这个雀儿可还记得飞到这里来与杏花一会了?"在宝玉眼中心上,花与鸟都是有灵性的,都是懂得情怀的。
  正胡思间,忽见一股火光从山石那边发出,将雀儿惊飞.宝玉吃了一大惊,又听那边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弄些纸钱进来烧?我回去回奶奶们去,仔细你的肉!"宝玉听了,益发疑惑起来,忙转过山石看时,只见藕官满面泪痕,蹲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火,守着些纸钱灰作悲.宝玉忙问道:"你与谁烧纸钱?快不要在这里烧.你或是为父母兄弟,你告诉我姓名,外头去叫小厮们打了包袱写上名姓去烧."藕官见了宝玉,只不作一声.宝玉数问不答,忽见一婆子恶恨恨走来拉藕官,口内说道:"我已经回了奶奶们了,奶奶气的了不得."藕官听了,终是孩气,怕辱没了没脸,便不肯去.婆子道:"我说你们别太兴头过余了,如今还比你们在外头随心乱闹呢.这是尺寸地方儿."指宝玉道:"连我们的爷还守规矩呢,你是什么阿物儿,跑来胡闹.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罢!"宝玉忙道:"他并没烧纸钱,原是林妹妹叫他来烧那烂字纸的.你没看真,反错告了他."藕官正没了主意,见了宝玉,也正添了畏惧,忽听他反掩饰,心内转忧成喜,也便硬着口说道:"你很看真是纸钱了么?我烧的是林姑娘写坏了的字纸!"那婆子听如此,亦发狠起来,便弯腰向纸灰中拣那不曾化尽的遗纸,拣了两点在手内,说道:"你还嘴硬,有据有证在这里.我只和你厅上讲去!"说着,拉了袖子,就拽着要走.宝玉忙把藕官拉住,用拄杖敲开那婆子的手,说道:"你只管拿了那个回去.实告诉你:我昨夜作了一个梦,梦见杏花神和我要一挂白纸钱,不可叫本房人烧,要一个生人替我烧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请了这白钱,巴巴儿的和林姑娘烦了他来,替我烧了祝赞.原不许一个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才能起来,偏你看见了.我这会子又不好了,都是你冲了!你还要告他去.藕官,只管去,见了他们你就照依我这话说.等老太太回来,我就说他故意来冲神,保我早死."藕官听了益发得了主意,反倒拉着婆子要走.那婆子听了这话,忙丢下纸钱,陪笑央告宝玉道:"我原不知道,二爷若回了老太太,我这老婆子岂不完了?我如今回奶奶们去,就说是爷祭神,我看错了."宝玉道:"你也不许再回去了,我便不说."婆子道:"我已经回了,叫我来带他,我怎好不回去的.也罢,就说我已经叫到了他,林姑娘叫了去了."宝玉想一想,方点头应允.那婆子只得去了.婆子们对女孩子都是不客气的,今时遇了宝玉,才令藕官免了责难。宝玉待女孩子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也要事事往黛玉身上推了。是众人原怕黛玉,还是黛玉得贾母怜爱,众人才给些面子。可是凤凰一样的宝玉,在婆子面前,反而没有半点威风。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九十四)
  此节后重点描写大观园内的各种矛盾,虽非大事,却也表明了贾府已经进入多事之秋。婆子与小姑娘们的矛盾表现的比较突出,也许是因为在府中年轻的女孩子们比较有地位,所以婆子们多心中不满,平时不能发泄,只能借机生事。而此时贾母和王夫人出门,各种矛盾便集中爆发起来。
  宝玉一篇谎言保全了藕官,得其信任,这里宝玉问他:"到底是为谁烧纸?我想来若是为父母兄弟,你们皆烦人外头烧过了,这里烧这几张,必有私自的情理."藕官因方才护庇之情感激于衷,便知他是自己一流的人物,便含泪说道:"我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并宝姑娘的蕊官(三人投在宝黛钗门下,是双玉和宝钗的缘份吗),并没第三个人知道.今日被你遇见,又有这段意思,少不得也告诉了你,只不许再对人言讲."又哭道:"我也不便和你面说,你只回去背人悄问芳官就知道了."说毕,佯常而去.
  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只得踱到潇湘馆,瞧黛玉益发瘦的可怜,问起来,比往日已算大愈了.黛玉见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泪来,些微谈了谈,便催宝玉去歇息调养.宝玉只得回来.因记挂着要问芳官那原委,偏有湘云香菱来了,正和袭人芳官说笑,不好叫他,恐人又盘诘,只得耐着.
  一时芳官又跟了他干娘去洗头.他干娘偏又先叫了他亲女儿洗过了后,才叫芳官洗(大大的不公).芳官见了这般,便说他偏心,"把你女儿剩水给我洗.我一个月的月钱都是你拿着,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给我剩东剩西的."他干娘羞愧变成恼,便骂他:"不识抬举的东西!怪不得人人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凭你甚么好人,入了这一行,都弄坏了.这一点子崽子,也挑幺挑六,咬群的骡子似的!"娘儿两个吵起来.袭人忙打发人去说:"少乱嚷,瞅着老太太不在家,一个个连句安静话也不说.(作为怡红院的主管,袭人反映不慢,只是人家不怕宝玉,也不怕她)"晴雯因说:"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是,会两出戏,倒象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的."袭人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恶些."宝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他少亲失眷的,在这里没人照看,赚了他的钱.又作贱他,如何怪得."因又向袭人道:"他一月多少钱?以后不如你收了过来照管他,岂不省事?"袭人道:"我要照看他那里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几个钱才照看他?没的讨人骂去了."说着,便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鸡卵,香皂,头绳之类,叫一个婆子来送给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洗,不要吵闹了.他干娘益发羞愧,便说芳官"没良心,花掰我克扣你的钱."便向他身上拍了几把,芳官便哭起来.宝玉便走出,袭人忙劝:"作什么?我去说他."晴雯忙先过来(晴雯如今很能体会宝玉的心意,宝玉没有说什么,她已经行动在先),指他干娘说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给他洗头的东西,我们饶给他东西,你不自臊,还有脸打他.他要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他不成!"那婆子便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他排场我,我就打得!"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吓他两句.(袭人有知人之明)"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都这样管,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你也来跟他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等两日消闲了,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的人狼号鬼叫的.上头能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他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他不成?"宝玉恨的用拄杖敲着门槛子说道:"这些老婆子都是些铁心石头肠子,也是件大奇的事.不能照看,反倒折挫,天长地久,如何是好!"晴雯道:"什么`如何是好',都撵了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那婆子羞愧难当,一言不发.那芳官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丝绸撒花袷裤,敞着裤脚,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哭的泪人一般.麝月笑道:"把一个莺莺小姐,反弄成拷打红娘了!这会子又不妆扮了,还是这么松怠怠的."宝玉道:"他这本来面目极好,倒别弄紧衬了."晴雯过去拉了他,替他洗净了发,用手巾拧干,松松的挽了一个慵妆髻,命他穿了衣服过这边来了.这段极是精彩,各人性格跃然纸上。
  接着司内厨的婆子来问:"晚饭有了,可送不送?"小丫头听了,进来问袭人.袭人笑道:"方才胡吵了一阵,也没留心听钟几下了."晴雯道:"那劳什子又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说着,便拿过表来瞧了一瞧说:"略等半钟茶的工夫就是了."小丫头去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气,芳官也该打几下.昨儿是他摆弄了那坠子,半日就坏了."说话之间,便将食具打点现成.一时小丫头子捧了盒子进来站住.晴雯麝月揭开看时,还是只四样小菜.晴雯笑道:"已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菜吃.这稀饭咸菜闹到多早晚?"一面摆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却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忙端了放在宝玉跟前.宝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说:"好烫!"袭人笑道:"菩萨,能几日不见荤,馋的这样起来."一面说,一面忙端起轻轻用口吹.因见芳官在侧,便递与芳官,笑道:"你也学着些伏侍,别一味呆憨呆睡.口劲轻着,别吹上唾沫星儿."芳官依言果吹了几口,甚妥.
  他干娘也忙端饭在门外伺候.向日芳官等一到时原从外边认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这干婆子原系荣府三等人物,不过令其与他们浆洗,皆不曾入内答应,故此不知内帏规矩.今亦托赖他们方入园中,随女归房.这婆子先领过麝月的排场,方知了一二分,生恐不令芳官认他做干娘,便有许多失利之处,故心中只要买转他们.今见芳官吹汤,便忙跑进来笑道:"他不老成,仔细打了碗,让我吹罢."一面说,一面就接.晴雯忙喊:"出去!你让他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空儿跑到这里子来了?还不出去."一面又骂小丫头们:"瞎了心的,他不知道,你们也不说给他!"小丫头们都说:"我们撵他,他不出去,说他,他又不信.如今带累我们受气,你可信了?我们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还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何况又跑到我们到不去的地方还不算,又去伸手动嘴的了."一面说,一面推他出去.阶下几个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见他出来,都笑道:"嫂子也没用镜子照一照,就进去了."羞的那婆子又恨又气,只得忍耐下去.
  芳官吹了几口,宝玉笑道:"好了,仔细伤了气.你尝一口,可好了?"芳官只当是顽话,只是笑看着袭人等.袭人道:"你就尝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尝."说着就喝了一口.芳官见如此,自己也便尝了一口,说:"好了."递与宝玉.宝玉喝了半碗,吃了几片笋,又吃了半碗粥就罢了.众人拣收出去了.小丫头捧了沐盆,盥漱已毕,袭人等出去吃饭.宝玉使个眼色与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学几年戏,何事不知?便装说头疼不吃饭了.袭人道:"既不吃饭,你就在屋里作伴儿,把这粥给你留着,一时饿了再吃."说着,都去了.芳官此后地位有大的提升,在怡红院里不用受气了。
  这里宝玉和他只二人,宝玉便将方才从火光发起,如何见了藕官,又如何谎言护庇,又如何藕官叫我问你,从头至尾,细细的告诉他一遍,又问他祭的果系何人.芳官听了,满面含笑,又叹一口气,说道:"这事说来可笑又可叹."宝玉听了,忙问如何.芳官笑道:"你说他祭的是谁?祭的是死了的官."宝玉道:"这是友谊,也应当的."芳官笑道:"那里是友谊?他竟是疯傻的想头,说他自己是小生,官是小旦,常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场,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他一般的温柔体贴,也曾问他得新弃旧的.他说:`这又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说可是又疯又呆?说来可是可笑?"宝玉听说了这篇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不觉又是欢喜,又是悲叹,又称奇道绝,说:"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因又忙拉芳官嘱道:"既如此说,我也有一句话嘱咐他,我若亲对面与他讲未免不便,须得你告诉他."芳官问何事.宝玉道:"以后断不可烧纸钱.这纸钱原是后人异端,不是孔子遗训.以后逢时按节,只备一个炉,到日随便焚香,一心诚虔,就可感格了.愚人原不知,无论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一`诚心'二字为主.即值仓皇流离之日,虽连香亦无,随便有土有草,只以洁净,便可为祭,不独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也来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设一炉,不论日期,时常焚香.他们皆不知原故,我心里却各有所因.随便有清茶便供一钟茶,有新水就供一盏水,或有鲜花,或有鲜果,甚至荤羹腥菜,只要心诚意洁,便是佛也都可来享,所以说,只在敬不在虚名.以后快命他不可再烧纸."芳官听了,便答应着.从宝玉这段话可看出宝玉的观点,若从此论,宝玉若失了黛玉,是能再娶的,这是他所谓的大节。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九十五)
  怡红院因为芳官洗头也发生了一场争端,而且连宝玉袭人都惊动了。宝玉是好脾气的主子,这自然也算是一种教养,一般来说得宠的孩子脾气都好,性格也阳光些,因为不需要争什么,一切都有人安排好了,所以对所有的人都能心怀善意。袭人一直以来,以贤惠著称,所以打骂下人的事情,自然是不做的,所以这二位自然是不要人怕了。
  芳官的干娘在怡红院的日子并不长,是随芳官才进了这个地方,看了袭人不言不语是好脾气的,自然胆子也就大了。这一次因了芳官洗头,这对母女闹了一场纠纷,说起来自然是怨这干娘了,拿着芳官的月钱,还不给人家洗头,要洗还让自己的孩子先洗,这才惹恼了芳官。芳官是学戏长大的,对于贾府的规矩并不知情,而且个性天真爽利,物不平则鸣,自然有什么说什么,指责干娘偏心,这干娘被芳官说中了心事,自然没了脸面,于是恼羞成怒,反而打骂芳官,惊动了宝玉。宝玉最是怜惜女孩子的,自然替芳官不平,袭人晴雯等人自然要替宝玉教育一下这个婆子了。最后还是麝月能言,用规矩压住了婆子的脾气。而芳官也因此得福,被宝玉欣赏,安置在眼前做事。
  宝玉向芳官打问藕官之事,才知另一个深情的故事,宝玉道:"这是友谊,也应当的."芳官笑道:"那里是友谊?他竟是疯傻的想头,说他自己是小生,官是小旦,常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场,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他一般的温柔体贴,也曾问他得新弃旧的.他说:`这又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说可是又疯又呆?说来可是可笑?"宝玉听说了这篇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不觉又是欢喜,又是悲叹,又称奇道绝,说:"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因又忙拉芳官嘱道:"既如此说,我也有一句话嘱咐他,我若亲对面与他讲未免不便,须得你告诉他."芳官问何事.宝玉道:"以后断不可烧纸钱.这纸钱原是后人异端,不是孔子遗训.以后逢时按节,只备一个炉,到日随便焚香,一心诚虔,就可感格了.愚人原不知,无论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一`诚心'二字为主.即值仓皇流离之日,虽连香亦无,随便有土有草,只以洁净,便可为祭,不独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也来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设一炉,不论日期,时常焚香.他们皆不知原故,我心里却各有所因.随便有清茶便供一钟茶,有新水就供一盏水,或有鲜花,或有鲜果,甚至荤羹腥菜,只要心诚意洁,便是佛也都可来享,所以说,只在敬不在虚名.以后快命他不可再烧纸."芳官听了,便答应着.从宝玉这段话可看出宝玉的观点,若从此论,宝玉若失了黛玉,是能再娶的,这是他所谓的大节。
  这篇呆话,独合了宝玉的呆性,这样一段话,是不是暗伏了日后宝黛钗之间的故事。宝玉和当时的男子不同,他重情而深情,对女孩子格外的尊重与怜惜。尤其是对黛玉,更是从心中的珍重。
  接下来因为莺儿编花篮,又引发了一场事端。一日清晓,宝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觉轻寒,启户视之,见园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于是唤起湘云等人来,一面梳洗,湘云因说两腮作痒,恐又犯了杏癍癣,因问宝钗要些蔷薇硝来.宝钗道:"前儿剩的都给了妹子."因说:"颦儿配了许多,我正要和他要些,因今年竟没发痒,就忘了."因命莺儿去取些来.莺儿应了才去时,蕊官便说:"我同你去,顺便瞧瞧藕官."说着,一径同莺儿出了蘅芜苑.
  二人你言我语,一面行走,一面说笑,不觉到了柳叶渚,顺着柳堤走来.因见柳叶才吐浅碧,丝若垂金,莺儿便笑道:"你会拿着柳条子编东西不会?"蕊官笑道:"编什么东西?"莺儿道:"什么编不得?顽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下来,带着这叶子编个花篮儿,采了各色花放在里头,才是好顽呢."说着,且不去取硝,且伸手挽翠披金,采了许多的嫩条,命蕊官拿着.他却一行走一行编花篮,随路见花便采一二枝,编出一个玲珑过梁的篮子.枝上自有本来翠叶满布,将花放上,却也别致有趣.喜的蕊官笑道:"姐姐,给了我罢."莺儿道:"这一个咱们送林姑娘,回来咱们再多采些,编几个大家顽."说着,来至潇湘馆中.莺儿手巧,自然也与宝钗的调教有关。
  黛玉也正晨妆,见了篮子,便笑说:"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的?"莺儿笑说:"我编了送姑娘顽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赞你的手巧,这顽意儿却也别致."一面瞧了,一面便命紫鹃挂在那里.莺儿又问侯了薛姨妈,方和黛玉要硝.黛玉忙命紫鹃包了一包,递与莺儿.黛玉又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说与姐姐,不用过来问候妈了,也不敢劳他来瞧我,梳了头同妈都往你那里去,连饭也端了那里去吃,大家热闹些."这时候黛玉的心情是轻松明快的,所以能主动与宝钗往来。
  莺儿答应了出来,便到紫鹃房中找蕊官,只见藕官与蕊官二人正说得高兴,不能相舍,因说:"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我们去等着岂不好?"紫鹃听如此说,便也说道:"这话倒是,他这里淘气的也可厌."一面说,一面便将黛玉的匙箸用一块洋巾包了,交与藕官道:"你先带了这个去,也算一趟差了."
  藕官接了,笑嘻嘻同他二人出来,一径顺着柳堤走来.莺儿便又采些柳条,越性坐在山石上编起来,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来.他二人只顾爱看他编,那里舍得去.莺儿只顾催说:"你们再不去,我也不编了."藕官便说:"我同你去了再快回来."二人方去了.
  这里莺儿正编,只见何婆的小女春燕走来,笑问:"姐姐织什么呢?"正说着,蕊藕二人也到了.春燕便向藕官道:"前儿你到底烧什么纸?被我姨妈看见了,要告你没告成,倒被宝玉赖了他一大些不是,气的他一五一十告诉我妈.你们在外头这二三年积了些什么仇恨,如今还不解开?"藕官冷笑道:"有什么仇恨?他们不知足,反怨我们了.在外头这两年,别的东西不算,只算我们的米菜,不知赚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还有每日买东买西赚的钱在外.逢我们使他们一使儿,就怨天怨地的.你说说可有良心?"春燕笑道:"他是我的姨妈,也不好向着外人反说他的.怨不得宝玉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这话虽是混话,倒也有些不差(真真宝玉的丫环,还是有些与众不同的见识).别人不知道,只说我妈和姨妈,他老姊妹两个,如今越老了越把钱看的真了.先时老姐儿两个在家抱怨没个差使,没个进益,幸亏有了这园子,把我挑进来,可巧把我分到怡红院.家里省了我一个人的费用不算外,每月还有四五百钱的余剩,这也还说不够.后来老姊妹二人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看他们,藕官认了我姨妈,芳官认了我妈,这几年着实宽裕了.如今挪进来也算撒开手了,还只无厌.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姨妈刚和藕官吵了,接着我妈为洗头就和芳官吵.芳官连要洗头也不给他洗.昨日得月钱,推不去了,买了东西先叫我洗.我想了一想:我自有钱,就没钱要洗时,不管袭人,晴雯,麝月,那一个跟前和他们说一声,也都容易,何必借这个光儿?好没意思.所以我不洗.他又叫我妹妹小鸠儿洗了,才叫芳官,果然就吵起来.接着又要给宝玉吹汤,你说可笑死了人?我见他一进来,我就告诉那些规矩.他只不信,只要强做知道的,足的讨个没趣儿.幸亏园里的人多,没人分记的清楚谁是谁的亲故.若有人记得,只有我们一家人吵,什么意思呢?你这会子又跑来弄这个.这一带地上的东西都是我姑娘管着,一得了这地方,比得了永远基业还利害,每日早起晚睡,自己辛苦了还不算,每日逼着我们来照看,生恐有人遭踏,又怕误了我的差使.如今进来了,老姑嫂两个照看得谨谨慎慎,一根草也不许人动.你还掐这些花儿,又折他的嫩树,他们即刻就来,仔细他们抱怨."莺儿道:"别人乱折乱掐使不得,独我使得.自从分了地基之后,每日里各房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单管花草顽意儿.谁管什么,每日谁就把各房里姑娘丫头戴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的去,还有插瓶的.惟有我们说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们要.'究竟没有要过一次.我今便掐些,他们也不好意思说的."莺儿的风格与宝钗的谨慎还是有区别的,宝钗不用贾家的东西,就是为了表示薛家的气度。
  一语未了,他姑娘果然拄了拐走来.莺儿春燕等忙让坐.那婆子见采了许多嫩柳,又见藕官等都采了许多鲜花,心内便不受用,看着莺儿编,又不好说什么,便说春燕道:"我叫你来照看照看,你就贪住顽不去了.倘或叫起你来,你又说我使你了,拿我做隐身符儿你来乐."春燕道:"你老又使我,又怕,这会子反说我.难道把我劈做八瓣子不成?"莺儿笑道:"姑妈,你别信小燕的话.这都是他摘下来的,烦我给他编,我撵他,他不去."春燕笑道:"你可少顽儿,你只顾顽儿,老人家就认真了."那婆子本是愚顽之辈,兼之年近昏,惟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正心疼肝断,无计可施,听莺儿如此说,便以老卖老,拿起柱杖来向春燕身上击上几下,骂道:"小蹄子,我说着你,你还和我强嘴儿呢.你妈恨的牙根痒痒,要撕你的肉吃呢.你还来和我强梆子似的."打的春燕又愧又急,哭道:"莺儿姐姐顽话,你老就认真打我.我妈为什么恨我?我又没烧胡了洗脸水,有什么不是!"莺儿本是顽话,忽见婆子认真动了气,忙上去拉住,笑道:"我才是顽话,你老人家打他,我岂不愧?"那婆子道:"姑娘,你别管我们的事,难道为姑娘在这里,不许我管孩子不成?"莺儿听见这般蠢话,便赌气红了脸,撒了手冷笑道:"你老人家要管,那一刻管不得,偏我说了一句顽话就管他了.我看你老管去!"说着,便坐下,仍编柳篮子.
  偏又有春燕的娘出来找他,喊道:"你不来舀水,在那里做什么呢?"那婆子便接声儿道:"你来瞧瞧,你的女儿连我也不服了!在那里排揎我呢."那婆子一面走过来说:"姑奶奶,又怎么了?我们丫头眼里没娘罢了,连姑妈也没了不成?"莺儿见他娘来了,只得又说原故.他姑娘那里容人说话,便将石上的花柳与他娘瞧道:"你瞧瞧,你女儿这么大孩子顽的.他先领着人糟踏我,我怎么说人?"他娘也正为芳官之气未平,又恨春燕不遂他的心,便走上来打耳刮子,骂道:"小娼妇,你能上去了几年?你也跟那起轻狂浪小妇学,怎么就管不得你们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里掉出来的,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们这起蹄子到的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该死在那里伺侯,又跑出来浪汉."一面又抓起柳条子来,直送到他脸上,问道:"这叫作什么?这编的是你娘的!"莺儿忙道:"那是我们编的,你老别指桑骂槐."那婆子深妒袭人晴雯一干人,已知凡房中大些的丫鬟都比他们有些体统权势,凡见了这一干人,心中又畏又让,未免又气又恨,亦且迁怒于众,复又看见了藕官,又是他令姊的冤家,四处凑成一股怒气.
  那春燕啼哭着往怡红院去了.他娘又恐问他为何哭,怕他又说出自己打他,又要受晴雯等之气,不免着起急来,又忙喊道:"你回来!我告诉你再去."春燕那里肯回来?急的他娘跑了去又拉他.他回头看见,便也往前飞跑.他娘只顾赶他,不防脚下被青苔滑倒,引的莺儿三个人反都笑了.莺儿便赌气将花柳皆掷于河中,自回房去.这里把个婆子心疼的只念佛,又骂:"促狭小蹄子!遭踏了花儿,雷也是要打的."自己且掐花与各房送去不提.
  却说春燕一直跑入院中,顶头遇见袭人往黛玉处去问安.春燕便一把抱住袭人,说:"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呢."袭人见他娘来了,不免生气,便说道:"三日两头儿打了干的打亲的,还是买弄你女儿多,还是认真不知王法?"这婆子来了几日,见袭人不言不语是好性的,便说道:"姑娘你不知道,别管我们闲事!都是你们纵的,这会子还管什么?"说着,便又赶着打.袭人气的转身进来,见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听得如此喊闹,便说:"姐姐别管,看他怎样."一面使眼色与春燕,春燕会意,便直奔了宝玉去.众人都笑说:"这可是没有的事都闹出来了."麝月向婆子道:"你再略煞一煞气儿,难道这些人的脸面,和你讨一个情还讨不下来不成?"那婆子见他女儿奔到宝玉身边去,又见宝玉拉了春燕的手说:"别怕,有我呢."春燕又一行哭,又一行说,把方才莺儿等事都说出来.宝玉越发急起来,说:"你只在这里闹也罢了,怎么连亲戚也都得罪起来?"麝月又向婆子及众人道:"怨不得这嫂子说我们管不着他们的事,我们虽无知错管了,如今请出一个管得着的人来管一管,嫂子就心伏口伏,也知道规矩了."便回头叫小丫头子:"去把平儿给我叫来!平儿不得闲就把林大娘叫了来."那小丫头子应了就走.众媳妇上来笑说:"嫂子,快求姑娘们叫回那孩子罢.平姑娘来了,可就不好了."那婆子说道:"凭你那个平姑娘来也凭个理,没有娘管女儿大家管着娘的."众人笑道:"你当是那个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他有情呢,说你两句,他一翻脸,嫂子你吃不了兜着走!"原来真正怕的还是凤姐,所以平儿自然也有了体面。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九十六)
  大观园的矛盾无处不在,因为莺儿摘了花草编篮子,也引发了管花草的婆子的怒气,爆发了一场争端。都说黛玉清高小性子,可是看紫鹃之慧之温和,可知黛玉的脾气本身是极好的,只是遇了宝玉的事,才会如此偏激一下。而宝钗素来稳重端庄,而她的丫环莺儿,却不似宝钗行事。宝钗在贾府,素来花费不用贾府的一钱一草,而莺儿却没那么想。
  莺儿道:"别人乱折乱掐使不得,独我使得(好口气).自从分了地基之后,每日里各房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单管花草顽意儿.谁管什么,每日谁就把各房里姑娘丫头戴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的去,还有插瓶的.惟有我们(当是宝钗,不愿意卷进贾府的事非里)说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们要.'究竟没有要过一次.我今便掐些,他们也不好意思说的."宝钗忙着回避贾府的事非,而她的大丫环莺儿并没有看懂自家小姐的心事,宝钗庄重,不想让人小看了,莺儿却没宝钗想的那么复杂。她认为人家不好意思说她,那是她不了解婆子们的心事,春燕本说的明白,奈何莺儿固执。
  一场纷争,莺儿气的走了,春燕被母亲打的进了怡红院,还是麝月厉害,已经看明了这些人是不怕她们的,故意抬出平儿弹压。说话之间,只见小丫头子回来说:"平姑娘正有事,问我作什么,我告诉了他,他说:`既这样,且撵他出去,告诉了林大娘在角门外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那婆子听如此说,自不舍得出去,便又泪流满面,央告袭人等说:"好容易我进来了,况且我是寡妇,家里没人,正好一心无挂的在里头伏侍姑娘们.姑娘们也便宜,我家里也省些搅过.我这一去,又要自己生火过活,将来不免又没了过活."袭人见他如此,早又心软了,便说:"你既要在这里,又不守规矩,又不听说,又乱打人.那里弄你这个不晓事的来,天天斗口,也叫人笑话,失了体统."晴雯道:"理他呢,打发去了是正经.谁和他去对嘴对舌的.(什么场合都有晴雯,言语爽利极了,可也真能得罪人)"那婆子又央众人道:"我虽错了,姑娘们吩咐了,我以后改过.姑娘们那不是行好积德."一面又央告春燕道:"原是我为打你起的,究竟没打成你,我如今反受了罪?你也替我说说."宝玉见如此可怜,只得留下,吩咐他不可再闹.那婆子走来一一的谢过了下去.宝玉也是个心软的,所以怡红院的规矩是立不起来的。
  只见平儿走来,问系何事.袭人等忙说:"已完了,不必再提."平儿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得省的将就些事也罢了(这是晴雯的管理风格,算是极好了).能去了几日,只听各处大小人儿都作起反来了,一处不了又一处,叫我不知管那一处的是."袭人笑道:"我只说我们这里反了,原来还有几处."平儿笑道:"这算什么.正和珍大奶奶算呢,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来了八九件了.你这里是极小的,算不起数儿来,还有大的可气可笑之事."听平儿一言,才知这里都是些小事罢了,如此可知贾府的局面。
  宝玉自然是心细的,因得罪了莺儿,忙让春燕前去安慰。宝玉便叫春燕:"你跟了你妈去,到宝姑娘房里给莺儿几句好话听听,也不可白得罪了他."春燕答应了,和他妈出去.宝玉又隔窗说道:"不可当着宝姑娘说,仔细反叫莺儿受教导."宝玉自然知晓宝钗为人,所以特意叮咛。
  娘儿两个应了出来,一壁走着,一面说闲话儿.春燕因向他娘道:"我素日劝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闹出没趣来才罢."他娘笑道:"小蹄子,你走罢,俗语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如今知道了.你又该来支问着我."春燕笑道:"妈,你若安分守己,在这屋里长久了,自有许多的好处.我且告诉你句话:宝玉常说,将来这屋里的人,无论家里外头的,一应我们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呢.你只说这一件可好不好?"他娘听说,喜的忙问:"这话果真?"春燕道:"谁可扯这谎作什么?"婆子听了,便念佛不绝.宝玉自然是说的出,这本是宝玉心中所想,只是不知未来能否兑现。
  当下来至蘅芜苑,正值宝钗,黛玉,薛姨妈等吃饭.莺儿自去泡茶,春燕便和他妈一径到莺儿前,陪笑说:"方才言语冒撞了,姑娘莫嗔莫怪,特来陪罪"等语.莺儿忙笑让坐,又倒茶.他娘儿两个说有事,便作辞回来.忽见蕊官赶出叫:"妈妈姐姐,略站一站."一面走上来,递了一个纸包给他们,说是蔷薇硝,带与芳官去檫脸.春燕笑道:"你们也太小气了,还怕那里没这个与他,巴巴的你又弄一包给他去."蕊官道:"他是他的,我送的是我的.好姐姐,千万带回去罢."春燕只得接了.娘儿两个回来,正值贾环贾琮二人来问候宝玉,也才进去.春燕便向他娘说:"只我进去罢,你老不用去."他娘听了,自此便百依百随的,不敢倔强了.这婆子总算有了些进步了。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九十七)
  作者花费了大量的笔墨,描写贾母王夫人不在府中这一期间发生的各种争端,应该是为后面的发展作伏笔了。
  贾府已经进入多事之秋,而身在其中的双玉,最后的发展自然会影响到他们了。
  事件更深层次的发展是赵姨娘的出场,凡有赵姨娘的地方自然是事非多的地方。因为芳官把硝换成了粉给了贾环,触动了敏感的赵姨娘,赵认为这是别人轻视贾环的行为,所以她要讨回体面。赵姨娘一直受人轻视,一则和当时的规矩有关,二则赵姨娘为人自私固执也不讨人喜欢。
  原来贾政不在家,且王夫人等又不在家,贾环连日也便装病逃学.如今得了硝,兴兴头头来找彩云.正值彩云和赵姨娘闲谈,贾环嘻嘻向彩云道:"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檫脸.你常说,蔷薇硝擦癣,比外头的银硝强.你且看看,可是这个?"彩云打开一看,嗤的一声笑了,说道:"你和谁要来的?"贾环便将方才之事说了.彩云笑道:"这是他们在哄你这乡老呢.这不是硝,这是茉莉粉."贾环看了一看,果然比先前的带些红色,闻闻也是喷香,因笑道:"这也是好的,硝粉一样,留着檫罢,自是比外头买的高便好."彩云只得收了.赵姨娘便说:"有好的给你!谁叫你要去了,怎怨他们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脸摔给他去,趁着这回子撞尸的撞尸去了,挺床的便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报仇.莫不是两个月后还找出这个碴儿来问你不成?便问你,你也有话说.宝玉是哥哥,不敢冲撞他罢了.难道他屋里的猫儿狗儿,也不敢去问问不成(赵姨娘最是不省事的,如今探春管事,她去生事,不是给探春找麻烦吗,她做事总是不肯多想)!"贾环听说,便低了头.彩云忙说:"这又何苦生事,不管怎样,忍耐些罢了.(彩云行事还是稳重的,只是不知如何看中了贾环,单是赵姨娘这样的婆婆也够人受的)"赵姨娘道:"你快休管,横竖与你无干.乘着抓住了理,骂给那些浪淫妇们一顿也是好的."又指贾环道:"呸!你这下流没刚性的,也只好受这些毛崽子的气!平白我说你一句儿,或无心中错拿了一件东西给你,你倒会扭头暴筋瞪着眼摔娘.这会子被那起崽子耍弄也罢了.你明儿还想这些家里人怕你呢.你没有本事,我也替你羞."贾环听了,不免又愧又急,又不敢去,只摔手说道:"你这么会说,你又不敢去,指使了我去闹.倘或往学里告去捱了打,你敢自不疼呢?遭遭儿调唆了我闹去,闹出了事来,我捱了打骂,你一般也低了头.这会子又调唆我和毛丫头们去闹.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伏你(贾环比赵姨娘聪明多了,能想一下后果,能总结一下经验教训,而且贾环怕三姑娘)."只这一句话,便戳了他娘的肺,便喊说:"我肠子爬出来的,我再怕不成!这屋里越发有的说了."一面说,一面拿了那包子,便飞也似往园中去.彩云死劝不住,只得躲入别房.贾环便也躲出仪门,自去顽耍.当事人都没事了,赵姨娘偏要去讨个公道。
  赵姨娘直进园子,正是一头火,顶头正遇见藕官的干娘夏婆子走来.见赵姨娘气恨恨的走来,因问:"姨奶奶那去?"赵姨娘又说:"你瞧瞧,这屋里连三日两日进来的唱戏的小粉头们,都三般两样掂人分两放小菜碟儿了.若是别一个,我还不恼,若叫这些小娼妇捉弄了,还成个什么!"夏婆子听了,正中己怀,忙问因何.赵姨娘悉将芳官以粉作硝轻侮贾环之事说了.夏婆子道:"我的奶奶,你今日才知道,这算什么事.连昨日这个地方他们私自烧纸钱,宝玉还拦到头里.人家还没拿进个什么儿来,就说使不得,不干不净的忌讳.这烧纸倒不忌讳?你老想一想,这屋里除了太太,谁还大似你?你老自己撑不起来,但凡撑起来的,谁还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乘着这几个小粉头儿恰不是正头货,得罪了他们也有限的,快把这两件事抓着理扎个筏子,我在旁作证据,你老把威风抖一抖,以后也好争别的理.便是奶奶姑娘们,也不好为那起小粉头子说你老的(这也不是明白人,只是比赵姨娘聪明,人家会调唆赵姨娘生事,给自己出气,不象赵姨娘总是给人当枪使,还乐在其中)."赵姨娘听了这话,益发有理,便说:"烧纸的事不知道,你却细细的告诉我."夏婆子便将前事一一的说了,又说:"你只管说去.倘或闹起,还有我们帮着你呢."赵姨娘听了越发得了意,仗着胆子便一径到了怡红院中.一个夏婆子的所谓帮忙,就让赵姨娘得了意,这赵姨娘真真不是一点糊涂。
  可巧宝玉听见黛玉在那里,便往那里去了.芳官正与袭人等吃饭,见赵姨娘来了,便都起身笑让:"姨奶奶吃饭,有什么事这么忙?"赵姨娘也不答话,走上来便将粉照着芳官脸上撒来,指着芳官骂道:"小淫妇!你是我银子钱买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的,你都会看人下菜碟儿.宝玉要给东西,你拦在头里,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这个哄他,你只当他不认得呢!好不好,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主子,那里你小看他的!"芳官那里禁得住这话,一行哭,一行说:"没了硝我才把这个给他的.若说没了,又恐他不信,难道这不是好的?我便学戏,也没往外头去唱.我一个女孩儿家,知道什么是粉头面头的!姨奶奶犯不着来骂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买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呢!"袭人忙拉他说:"休胡说!"赵姨娘气的便上来打了两个耳刮子(一个姨奶奶,又上了年纪,而且儿女都大了,不是骂人就是打人,何来尊重).袭人等忙上来拉劝,说:"姨奶奶别和他小孩子一般见识,等我们说他."芳官捱了两下打,那里肯依,便拾头打滚,泼哭泼闹起来.口内便说:"你打得起我么?你照照那模样儿再动手!我叫你打了去,我还活着!"便撞在怀里叫他打.众人一面劝,一面拉他.晴雯悄拉袭人说:"别管他们,让他们闹去,看怎么开交!如今乱为王了,什么你也来打,我也来打,都这样起来还了得呢!"
  外面跟着赵姨娘来的一干的人听见如此,心中各各称愿,都念佛说:"也有今日!"又有一干怀怨的老婆子见打了芳官,也都称愿.
  当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处作耍,湘云的大花面葵官,宝琴的豆官,两个闻了此信,慌忙找着他两个说:"芳官被人欺侮,咱们也没趣,须得大家破着大闹一场,方争过气来."四人终是小孩子心性,只顾他们情分上的义愤,便不顾别的,一齐跑入怡红院中.豆官先便一头,几乎不曾将赵姨娘撞了一跌.那三个也便拥上来,放声大哭,手撕头撞,把个赵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去拉.急的袭人拉起这个,又跑了那个,口内只说:"你们要死!有委曲只好说,这没理的事如何使得!"赵姨娘反没了主意,只好乱骂.蕊官藕官两个一边一个,抱住左右手,葵官豆官前后头顶住.四人只说:"你只打死我们四个就罢!"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得死过去.这等场面怡红院还是第一次遇见,不知多少人叹息多少人暗喜暗怒。
  正没开交,谁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当下尤氏,李纨,探春三人带着平儿与众媳妇走来,将四个喝住.问起原故,赵姨娘便气的瞪着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说个不清.尤李两个不答言,只喝禁他四人.探春便叹气说:"这是什么大事,姨娘也太肯动气了!我正有一句话要请姨娘商议,怪道丫头说不知在那里,原来在这里生气呢,快同我来."尤氏李氏都笑说:"姨娘请到厅上来,咱们商量."
  赵姨娘无法,只得同他三人出来,口内犹说长说短.探春便说:"那些小丫头子们原是些顽意儿,喜欢呢,和他们说说笑笑,不喜欢便可以不理他.便他不好了,也如同猫儿狗儿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时也只该叫了管家媳妇们去说给他去责罚,何苦自己不尊重,大吆小喝失了体统.你瞧周姨娘,怎不*人欺他*他也不寻人去.我劝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性儿,别听那些混帐人的调唆,没的惹人笑话,自己呆白给人作粗活.心里有二十分的气,也忍耐这几天,等太太回来自然料理."一席话说得赵姨娘闭口无言,只得回房去了.也唯有探春和赵姨娘说话还能这般有耐心,给她讲解给她分析。
  这里探春气的和尤氏李纨说:"这么大年纪,行出来的事总不叫人敬伏.这是什么意思,值得吵一吵,并不留体统,耳朵又软,心里又没有计算.这又是那起没脸面的奴才们的调停,作弄出个呆人替他们出气."越想越气,因命人查是谁调唆的.媳妇们只得答应着,出来相视而笑,都说是"大海里那里寻针去?"只得将赵姨娘的人并园中唤来盘诘,都说不知道.众人没法,只得回探春:"一时难查,慢慢访查,凡有口舌不妥的,一总来回了责罚."
  探春气渐渐平服方罢.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说:"都是夏妈和我们素日不对,每每的造言生事.前儿赖藕官烧钱,幸亏是宝玉叫他烧的,宝玉自己应了,他才没话说.今儿我与姑娘送手帕去,看见他和姨奶奶在一处说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见了我才走开了."探春听了,虽知情弊,亦料定他们皆是一党,本皆淘气异常,便只答应,也不肯据此为实.各人有各人的朋友,探春只是让人查访,未必真的要个结果,自己的母亲,她当然明白,这也是给赵姨娘一个面子。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九十八)
  赵姨娘大闹怡红院,还是探春劝走了她,有赵姨娘的地方,总有人在看笑话。作为赵姨娘的女儿,探春自然是有其烦恼,但母亲是不能选择的。
  事情虽然过去了,但故事还在继续。夏婆子的外孙女儿蝉姐儿便是探春处当役的,时常与房中丫鬟们买东西呼唤人,众女孩儿都和他好.这日饭后,探春正上厅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蝉姐儿出去叫小幺儿买糕去.蝉儿便说:"我才扫了个大园子,腰腿生疼的,你叫个别的人去罢."翠墨笑说:"我又叫谁去?你趁早儿去,我告诉你一句好话,你到后门顺路告诉你老娘防着些儿."说着,便将艾官告诉他老娘话告诉了他.蝉姐听了,忙接了钱道:"这个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诉去.(探春处也是热闹的,她的丫环必然是听见了艾官的话,告诉了自己的朋友)"说着,便起身出来.至后门边,只见厨房内此刻手闲之时,都坐在阶砌上说闲话呢,他老娘亦在内.蝉儿便命一个婆子出去买糕.他且一行骂,一行说,将方才之话告诉与夏婆子.夏婆子听了,又气又怕,便欲去找艾官问他,又欲往探春前去诉冤.蝉儿忙拦住说:"你老人家去怎么说呢?这话怎得知道的,可又叨登不好了.说给你老防着就是了,那里忙到这一时儿."这小姑娘说话也有些章法,一个防字着实厉害。
  正说着,忽见芳官走来,扒着院门,笑向厨房中柳家媳妇说道:"柳嫂子,宝二爷说了晚饭的素菜要一样凉凉的酸酸的东西,只别搁上香油弄腻了."柳家的笑道:"知道.今儿怎遣你来了告诉这么一句要紧话.你不嫌脏,进来逛逛儿不是?"芳官才进来,忽有一个婆子手里托了一碟糕来.芳官便戏道:"谁买的热糕?我先尝一块儿."蝉儿一手接了道:"这是人家买的,你们还稀罕这个."柳家的见了,忙笑道:"芳姑娘,你喜吃这个?我这里有才买下给你姐姐吃的,他不曾吃,还收在那里,干干净净没动呢."说着,便拿了一碟出来,递与芳官,又说:"你等我进去替你炖口好茶来."一面进去,现通开火顿茶.芳官便拿了热糕,问到蝉儿脸上说:"稀罕吃你那糕,这个不是糕不成?我不过说着顽罢了,你给我磕个头,我也不吃."说着,便将手内的糕一块一块的掰了,掷着打雀儿顽,口内笑说:"柳嫂子,你别心疼,我回来买二斤给你."小蝉气的怔怔的,瞅着冷笑道:"雷公老爷也有眼睛,怎不打这作孽的!他还气我呢.我可拿什么比你们,又有人进贡,又有人作干奴才,溜你们好上好儿,帮衬着说句话儿."众媳妇都说:"姑娘们,罢呀,天天见了就咕唧."有几个伶透的,见了他们对了口,怕又生事,都拿起脚来各自走开了.当下蝉儿也不敢十分说他,一面咕嘟着去了.芳官因在怡红院,着实有些体面,柳家的有事所求,故而对芳官非常客气。蝉儿自然不服,却也无奈,暗生怨愤。
  这里柳家的见人散了,忙出来和芳官说:"前儿那话儿说了不曾?"芳官道:"说了.等一二日再提这事.偏那赵不死的又和我闹了一场.前儿那玫瑰露姐姐吃了不曾,他到底可好些?"柳家的道:"可不都吃了.他爱的什么似的,又不好问你再要的."芳官道:"不值什么,等我再要些来给他就是了."芳官看顺眼的人,对人家自然是极好的,一片真心。
  原来这柳家的有个女儿,今年才十六岁,虽是厨役之女,却生的人物与平,袭,紫,莺皆类.因他排行第五,因叫他是五儿.因素有弱疾,故没得差.近因柳家的见宝玉房中的丫鬟差轻人多,且又闻得宝玉将来都要放他们,故如今要送他到那里应名儿.正无头路,可巧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他最小意殷勤,伏侍得芳官一干人比别的干娘还好.芳官等亦待他们极好,如今便和芳官说了,央芳官去与宝玉说.宝玉虽是依允,只是近日病着,又见事多,尚未说得.怡红院真是好去处,人人羡慕。
  前言少述,且说当下芳官回至怡红院中,回复了宝玉.宝玉正在听见赵姨娘厮吵,心中自是不悦,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只得等吵完了,打听着探春劝了他去后方从蘅芜苑回来,劝了芳官一阵,方大家安妥.今见他回来,又说还要些玫瑰露与柳五儿吃去.宝玉忙道:"有的,我又不大吃,你都给他去罢."说着命袭人取了出来,见瓶中亦不多,遂连瓶与了他.宝玉待女孩子自然是好的,自然不把东西放心上。对于赵姨娘,宝玉的温和性子,自然是无法,赵姨娘不惧他这个嫡公子,他也一躲了事。宝玉对于不喜欢的人和事有着回避的倾向。
  芳官便自携了瓶与他去.正值柳家的带进他女儿来散闷,在那边犄角子上一带地方儿逛了一回,便回到厨房内,正吃茶歇脚儿.芳官拿了一个五寸来高的小玻璃瓶来,迎亮照看,里面小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还道是宝玉吃的西洋葡萄酒.母女两个忙说:"快拿旋子烫滚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这些,连瓶子都给你们罢."五儿听了,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谢了又谢.芳官又问他"好些?"五儿道:"今儿精神些,进来逛逛.这后边一带,也没什么意思,不过见些大石头大树和房子后墙,正经好景致也没看见."芳官道:"你为什么不往前去?"柳家的道:"我没叫他往前去.姑娘们也不认得他,倘有不对眼的人看见了,又是一番口舌.明儿托你携带他有了房头,怕没有人带着他逛呢,只怕逛腻了的日子还有呢."芳官听了,笑道:"怕什么,有我呢."柳家的忙道:"嗳哟哟,我的姑娘,我们的头皮儿薄,比不得你们."说着,又倒了茶来.芳官那里吃这茶,只漱了一口就走了.柳家的说道:"我这里占着手,五丫头送送."
  五儿便送出来,因见无人,又拉着芳官说道:"我的话倒底说了没有?"芳官笑道:"难道哄你不成?我听见屋里正经还少两个人的窝儿,并没补上.一个是红玉的,琏二奶奶要去还没给人来,一个是坠儿的,也还没补.如今要你一个也不算过分.皆因平儿每每的和袭人说,凡有动人动钱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更好.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扎筏子呢,连他屋里的事都驳了两三件,如今正要寻我们屋里的事没寻着,何苦来往网里碰去.倘或说些话驳了,那时老了,倒难回转.不如等冷一冷,老太太,太太心闲了,凭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一说,没有不成的."五儿道:"虽如此说,我却性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来了,一则给我妈争口气,也不枉养我一场,二则添上月钱,家里又从容些,三则我的心开一开,只怕这病就好了.----便是请大夫吃药,也省了家里的钱."芳官道:"我都知道了,你只放心."二人别过,芳官自去不提.芳官待朋友是极热诚的,把五儿当作了朋友,自然是尽心出力。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九十九)
  矛盾无处不在,芳官不仅和干娘有了矛盾,和赵姨娘有了最激烈的冲突,而且与夏婆子及她的孙女也有了矛盾。下一个矛盾人物是五儿,因芳官所赠的玫瑰露,五儿被诬,幸而平儿暗访怡红院,才给五儿一个清白。而林之孝家的因上房丢失玫瑰露,被玉钏和彩云闹了出来,乐得拿五儿交差了事。另一方面又忙着安排新的人选接替五儿母亲柳家的小厨房管事之职,好不热闹。
  平儿一一的都应着,打发他们去了,却悄悄的来访袭人,问他可果真芳官给他露了(平儿并没有听信一面之词,而是暗访袭人,为的是不冤枉五儿).袭人便说:"露却是给芳官,芳官转给何人我却不知."袭人于是又问芳官,芳官听了,唬天跳地,忙应是自己送他的.芳官便又告诉了宝玉(芳官和宝玉的关系极好,所以忙告诉宝玉),宝玉也慌了,说:"露虽有了,若勾起茯苓霜来,他自然也实供.若听见了是他舅舅门上得的,他舅舅又有了不是,岂不是人家的好意,反被咱们陷害了."因忙和平儿计议:"露的事虽完,然这霜也是有不是的.好姐姐,你叫他说也是芳官给他的就完了."平儿笑道:"虽如此,只是他昨晚已经同人说是他舅舅给的了,如何又说你给的?况且那边所丢的露也是无主儿,如今有赃证的白放了,又去找谁?谁还肯认?众人也未必心服."晴雯走来笑道:"太太那边的露再无别人,分明是彩云偷了给环哥儿去了.你们可瞎乱说(讲话最无顾忌的是晴雯,人人皆知的事,人人不说,唯她一笑说出)."平儿笑道:"谁不知是这个原故,但今玉钏儿急的哭,悄悄问着他,他应了,玉钏也罢了,大家也就混着不问了.难道我们好意兜揽这事不成!可恨彩云不但不应,他还挤玉钏儿,说他偷了去了.两个人窝里发炮,先吵的合府皆知,我们如何装没事人.少不得要查的.殊不知告失盗的就是贼,又没赃证,怎么说他."宝玉道:"也罢,这件事我也应起来,就说是我唬他们顽的,悄悄的偷了太太的来了.两件事都完了."袭人道:"也倒是件阴骘事,保全人的贼名儿.只是太太听见又说你小孩子气,不知好歹了."平儿笑道:"这也倒是小事.如今便从赵姨娘屋里起了赃来也容易,我只怕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别人都别管,这一个人岂不又生气.我可怜的是他,不肯为打老鼠伤了玉瓶."说着,把三个指头一伸.袭人等听说,便知他说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说:"可是这话,竟是我们这里应了起来的为是(众人皆有维护探春之意,玫瑰花自然令人怜惜。只是芳官太小,和赵姨娘冲突时却忘了,赵还有个出众的女儿)."平儿又笑道:"也须得把彩云和玉钏儿两个业障叫了来,问准了他方好.不然他们得了益,不说为这个,倒象我没了本事问不出来,烦出这里来完事,他们以后越发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袭人等笑道:"正是,也要你留个地步."平儿便命人叫了他两个来,说道:"不用慌,贼已有了."玉钏儿先问贼在那里,平儿道:"现在二奶奶屋里,你问他什么应什么.我心里明知不是他偷的,可怜他害怕都承认.这里宝二爷不过意,要替他认一半.我待要说出来,但只窝主却是平常,里面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因此为难,少不得央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如今反要问你们两个,还是怎样?若从此以后大家小心存体面,这便求宝二爷应了,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别冤屈了好人."彩云听了,不觉红了脸,一时羞恶之心感发,便说道:"姐姐放心,也别冤了好人,也别带累了无辜之人伤体面.偷东西原是赵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与环哥是情真.连太太在家我们还拿过,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我原说嚷过两天就罢了.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也不忍.姐姐竟带了我回奶奶去,我一概应了完事(此言可知彩云不俗,如何偏生看中贾环,日后自有伤心时)."众人听了这话,一个个都诧异,他竟这样有肝胆.宝玉忙笑道:"彩云姐姐果然是个正经人.如今也不用你应,我只说是我悄悄的偷的唬你们顽,如今闹出事来,我原该承认.只求姐姐们以后省些事,大家就好了."彩云道:"我干的事为什么叫你应,死活我该去受(敢作敢当)."平儿袭人忙道:"不是这样说,你一应了,未免又叨登出赵姨奶奶来,那时三姑娘听了,岂不生气.竟不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且除这几个人皆不得知道这事,何等的干净.但只以后千万大家小心些就是了.要拿什么,好歹奈到太太到家,那怕连这房子给了人,我们就没干系了."彩云低头想了一想,方依允.于是大家商议妥贴,平儿带了他两个并芳官往前边来,至上夜房中叫了五儿,将茯苓霜一节也悄悄的教他说系芳官所赠,五儿感谢不尽.平儿带他们来至自己这边,已见林之孝家的带领了几个媳妇,押解着柳家的等够多时.林之孝家的又向平儿说:"今儿一早押了他来,恐园里没人伺候姑娘们的饭,我暂且将秦显的女人派了去伺候.姑娘一并回明奶奶,他倒干净谨慎,以后就派他常伺候罢."平儿道:"秦显的女人是谁?我不大相熟."林之孝家的道:"他是园里南角子上夜的,白日里没什么事,所以姑娘不大相识.高高孤拐,大大的眼睛,最干净爽利的."玉钏儿道:"是了.姐姐,你怎么忘了?他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婶娘.司棋的父母虽是大老爷那边的人,他这叔叔却是咱们这边的."平儿听了,方想起来,笑道:"哦,你早说是他,我就明白了."又笑道:"也太派急了些.如今这事水落石出了,连前儿太太屋里丢的也有了主儿.是宝玉那日过来和这两个业障要什么的,偏这两个业障怄他顽,说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宝玉便瞅他两个不防的时节,自己进去拿了些什么出来.这两个业障不知道,就唬慌了.如今宝玉听见带累了别人,方细细的告诉了我,拿出东西来我瞧,一件不差.那茯苓霜是宝玉外头得了的,也曾赏过许多人,不独园内人有,连妈妈子们讨了出去给亲戚们吃,又转送人,袭人也曾给过芳官之流的人.他们私情各相来往,也是常事.前儿那两篓还摆在议事厅上,好好的原封没动,什么就混赖起人来.等我回了奶奶再说."说毕,抽身进了卧房,将此事照前言回了凤姐儿一遍.凤姐儿道:"虽如此说,但宝玉为人不管青红皂白爱兜揽事情.别人再求求他去,他又搁不住人两句好话,给他个炭篓子戴上,什么事他不应承.咱们若信了,将来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还要细细的追求才是.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虽不便擅加拷打,只叫他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茶饭也别给吃.一日不说跪一日,便是铁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又道是`苍蝇不抱无缝的蛋'.虽然这柳家的没偷,到底有些影儿,人才说他.虽不加贼刑,也革出不用.朝廷家原有挂误的,倒也不算委屈了他.(凤姐真不是省事的,上次因她生日,要撵周瑞家的犯了错的儿子,如今要处理太太的丫环,真真不看王夫人的面子)"平儿道:"何苦来操这心!`得放手时须放手',什么大不了的事,乐得不施恩呢.依我说,纵在这屋里操上一百分的心,终久咱们是那边屋里去的.没的结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况且自己又三灾八难的,好容易怀了一个哥儿,到了六七个月还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劳太过,气恼伤着的.如今乘早儿见一半不见一半的,也倒罢了."一席话,说的凤姐儿倒笑了,说道:"凭你这小蹄子发放去罢.我才精爽些了,没的淘气."平儿笑道:"这不是正经!"也唯平儿能劝解凤姐,凤姐是个明白人,知平儿是为了她好。
  珍爱红楼-----流水清石(一百)
  单从五儿被冤平儿行权,可以看出各人性格和处事风格。
  平儿暗访袭人,是为了查明事实不带累好人,可知平儿做事稳重做人善良大度。芳官忙忙的承认,怕带累了朋友,又急急的告诉了宝玉,宝玉自然也是忧心,宝玉也慌了,说:"露虽有了,若勾起茯苓霜来,他自然也实供.若听见了是他舅舅门上得的,他舅舅又有了不是,岂不是人家的好意,反被咱们陷害了."因忙和平儿计议:"露的事虽完,然这霜也是有不是的.好姐姐,你叫他说也是芳官给他的就完了."宝玉深知自己的身份,事情若是他做的,便什么事也没了,所以他会勇于承认,只要大家平安即可。他所求的是一个平和的局面,正如日常所言只求花常开月常圆,一切无事。平儿也求无事,可也要顾全管理层的体面。平儿笑道:"虽如此,只是他昨晚已经同人说是他舅舅给的了,如何又说你给的?况且那边所丢的露也是无主儿,如今有赃证的白放了,又去找谁?谁还肯认?众人也未必心服."平儿既要省事,也要考虑日后的安稳和权威。
  最直爽的是晴雯,人人皆知的事情,都选择了沉默,唯她不吐不快。晴雯走来笑道:"太太那边的露再无别人,分明是彩云偷了给环哥儿去了.你们可瞎乱说(讲话最无顾忌的是晴雯,人人皆知的事,人人不说,唯她一笑说出)."晴雯也有颗正义的心,不愿意好人被委屈了。
  平儿笑道:"谁不知是这个原故,但今玉钏儿急的哭,悄悄问着他,他应了,玉钏也罢了,大家也就混着不问了.难道我们好意兜揽这事不成!可恨彩云不但不应,他还挤玉钏儿,说他偷了去了.两个人窝里发炮,先吵的合府皆知,我们如何装没事人.少不得要查的.殊不知告失盗的就是贼,又没赃证,怎么说他(太太的丫环,自然众人要客气三分,所以不能去问,还要去查,真真带累了五儿)."王夫人的管理能力比贾母差之太远,若论地位尊贵,当然首推贾母的丫环,然而贾母的丫环都是深知礼仪,反而是王夫人的丫环处处违反规矩,只是为了讨好赵姨娘和贾环。合府皆知,王夫人知是不知。是不知,那太过大意,若是知了,不理论,未免失管事之责了。所以贾母清明大气,而王夫人则沉闷淡漠。
  宝玉道:"也罢,这件事我也应起来,就说是我唬他们顽的,悄悄的偷了太太的来了.两件事都完了."袭人道:"也倒是件阴骘事,保全人的贼名儿.只是太太听见又说你小孩子气,不知好歹了."太太当真不知儿子的性格吗,还是不知丫环的为人。若是都不知,那也糊涂至底了。
  平儿笑道:"这也倒是小事.如今便从赵姨娘屋里起了赃来也容易,我只怕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别人都别管,这一个人岂不又生气.我可怜的是他,不肯为打老鼠伤了玉瓶."说着,把三个指头一伸.袭人等听说,便知他说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说:"可是这话,竟是我们这里应了起来的为是(众人皆有维护探春之意,玫瑰花自然令人怜惜。只是芳官太小,和赵姨娘冲突时却忘了,赵还有个出众的女儿)."赵姨娘一直不懂,她那个出众的女儿,其实一直给了她体面。人家看探春的面子,给她面子。
  接下来彩云出场,如今的彩云看带累了别人,有了承担之心,众人讲明大事化小的缘由,让宝玉承担下来,只为了大气和气,不连累五儿,不让探春生气。
  这么一件事情,竟牵扯了许多,王夫人的丫环,王夫人的儿子,赵姨娘和贾环,外加上一个探春。这许多人扯上了关联,难怪平儿要息事宁人。真闹了出来,探春生气,赵姨娘没面子,彩云受罪,王夫人也一样失了面子。
  而凤姐还在坚持查明,并不怕得罪王夫人的丫环,可知凤姐做事是没顾忌,她得罪了人,还不知呢。最后还是平儿劝服了凤姐,才让事情淡了下来。
  
  
  
  
  
  
  
  
  审核编辑:罗军琳     推荐:罗军琳  

关注官方公众号,方便下次阅读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

上一篇: 《 王夫人

下一篇: 《 土地庙

编者按:
散文编辑   罗军琳: 流水清石这一回写了众多与宝玉有关的人,在诸多矛盾中彰显出不同人物的不同个性反映。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0

我来评论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