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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爱红楼——红楼识微

作者:月涵    授权级别: A    编辑推荐    2017-02-14   点击:


  珍爱红楼——识微第一回

  第一回的人物重点是贾雨村和英莲一家。
  此刻的雨村只是个读书人,还不曾展现后来的狡猾与贪婪。而英莲一家是当地的望族,她算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如果人生只是如此,那么她是如何的幸福呀。
  雨村为盘缠发愁,而敬慕读书人的士隐有意周全,士隐为雨村想的周到,并不冒然提出,免得折了雨村的面子。是借中秋夜宴上,听了雨村的,才借机提出。士隐听了,大叫:"妙哉!吾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飞腾之兆已见,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可贺,可贺!"乃亲斟一斗为贺.雨村因干过,叹道:"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者."士隐不待说完,便道:"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时,兄并未谈及,愚故未敢唐突(尊重之心).今既及此,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且喜明岁正当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闱一战,方不负兄之所学也.其盘费余事,弟自代为处置,亦不枉兄之谬识矣!"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又云:"十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可即买舟西上,待雄飞高举,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事耶!"(士隐是真心相赠,所以马上给钱给衣,五十两银子也非小数了,刘姥姥说二十两银子够一般人家一年的花费了)雨村收了银衣,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这时的雨村还有些读书人的风雅)。
  最妙的是雨村在园中遇了人家的丫环娇杏,娇杏有好奇之心三次回顾,雨村便以为遇了红尘知己,很有些自以为是的风姿。这娇杏既是读书人家的丫环自然也有些书卷气质,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这动人之处便动了雨村之心了。她的三回头,不成想替自己结了一份姻缘,以至后来士隐家落魄,她却是唯一幸运之人。
  雨村得了银子当夜便离开,不知是洒脱还是忧虑人家后悔给银子,所以一走了事。书中出现过一个严老爷,后文也不渐提及。接下来便是英莲被丢,这一节一直很奇怪,这英莲是小姐,如何看灯这样的事不是奶母和丫环同往,只是一个小厮带了去。他家境不错,自然是有不少仆人,如何外出的事,又是带了爱女,如何只一个家仆。家人丢了小姐,不是有意,畏罪跑了,这让家中乱了套,此刻并不知女儿是被拐子拐了,也可能以为是被家人带走了。后来的失火,也是被牵连。
  士隐一家不得不投靠岳父,不想又让岳父算计。士隐将田庄都折变了,便携了妻子与两个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唤封肃,本贯大如州人氏,虽是务农,家中都还殷实.今见女婿这等狼狈而来,心中便有些不乐(人情冷暖).幸而士隐还有折变田地的银子未曾用完,拿出来托他随分就价薄置些须房地,为后日衣食之计.那封肃便半哄半赚,些须与他些薄田朽屋(真真够狠毒).士隐乃读书之人,不惯生理稼穑等事,勉强支持了一二年,越觉穷了下去.封肃每见面时,便说些现成话,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们不善过活,只一味好吃懒作等语.士隐知投人不着,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惊唬,急忿怨痛,已有积伤,暮年之人,贫病交攻,竟渐渐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这一场天灾人祸,让本性善良却不知世事的士隐没了指望,心境自然灰暗。
  士隐的故事让人叹息,好好的一户殷实人家,竟然一下子一败涂地,有天灾(失火)。有人祸(女儿被丢,和被岳父算计)。这两下夹击,让他一个老实人,竟失了魂魄。士隐出家,雨村却得了官,威风的回来了。不过一两年光景,两个人的命运竟发生了翻天腹地的变化。
  第一回的故事与后面的双玉本无关联,这姑苏乡宦甄家的故事,在当地他家也是望族,而他家的兴落,只是转瞬间的事情,似乎暗伏了后面贾府的故事,自然也是天灾人祸都遇上了。而贯穿其间的人便是那个雨村了。
  
  珍爱红楼-----识微第二回

  三回顾引来的姻缘
  因为娇杏曾三次回头,令贾雨村以为对方是个红尘中的知己。二人相遇时,娇杏回头,她之前是听主人提及过贾雨村,贾雨村在庙里住了一段时间,与主人是比较熟了。这丫鬟忙转身回避(当时礼仪规矩),心下乃想:"这人生的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每有意帮助周济,只是没甚机会(士隐对雨村久有相助之心).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此家经济不错),想定是此人无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来,不免又回头两次.娇杏的回头有好奇之心,并非一味的对雨村有心。而贾雨村正逢落魄之时,又非常之自信,以为人家有意,自己欢喜了一番。
  娇杏的影子留在了雨村心上,所以才会在街上见了,便向封肃提亲。封肃得了银子自然是欢天喜地,而娇杏对于的婚事自然是没有作主的权利了。封肃喜的屁滚尿流,巴不得去奉承,便在女儿前一力撺掇成了(这女儿如今没了丈夫儿女,自然一切听凭父亲作主),乘夜只用一乘小轿,便把娇杏送进去了.雨村欢喜,自不必说,乃封百金赠封肃,外谢甄家娘子许多物事,令其好生养赡,以待寻访女儿下落.封肃回家无话.这贾雨村还舍得花钱,只是说的寻找士隐和英莲的话便是敷衍了。
  却说娇杏这丫鬟,便是那年回顾雨村者.因偶然一顾,便弄出这段事来,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缘.谁想他命运两济,不承望自到雨村身边,只一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载,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将他扶侧作正室夫人了.只几笔写来,便把娇杏的一生写了出来。在士隐家的变故起落中,她反而另有了一个结局,从一个丫环作了老爷的正室夫人,身份比当日甄家娘子还尊贵。如果当年她不回头,那就引不起贾雨村的注意,没有贾雨村的自作多情,便没有这番缘份了。
  雨村与冷子兴的闲谈引出贾府人物。第一回由士隐写出太虚幻境,第二回由雨村引出荣宁二府,写出黛玉身份。贾府诸人物背景,由二人闲谈说出。这雨村先识得英莲,由作了黛玉之师,他与太虚幻境也有故事吗。他去过那个甄家,冷子兴说出贾府,真假之间,原是一体吧。
  冷子兴这个人物本是王夫人陪房周瑞家的女婿,所知贾府之事极细,自然是从周瑞家得知。这开端由贾冷二人引出,若是对应,最后还会此二人收尾。
  
  珍爱红楼-----识微第三回

  这一回是雨村复职,黛玉进京,一喜一悲。
  贾雨村这人未见其做什么好事,只是挂个读书人的牌子,当然也可能有些才学见识,便处处有贵人,运气好的不得了。没钱进京的时候,士隐主动资助。想要复职的时候,如海早替其打算,另托了贾政。这一托复不要紧,给了雨村官场上贾府这个人脉靠山,贾府做他的靠山自然是他的幸运了。
  所以雨村复职成功,而黛玉进京,其实小姑娘是不乐意的。母亲刚刚亡故,本就是悲伤,好好的林家小姐要去远在千里的祖母家做客人,实在是惶恐。这里面是贾母派了人来接,可见贾母对贾敏这个女儿的厚爱了。而且从书中看,之前贾母是未见过黛玉了,贾敏也没有带女进京过。不知是距离太远,还是什么原因,往来并不密切。但是贾母对女儿的关切是真心实意的,所以没了贾敏马上怕黛玉委屈,在接在自己身边,亲自照看。本来黛玉跟着自己父亲哪里会委屈了。而奇怪的是,如海没了妻子又不打算续弦,本该和女儿相依为命,如何反而会同意让女儿离自己远行。如海说:"汝父年将半百,再无续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减我顾盼之忧,(不知所忧着为何)何反云不往?"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别。也就是说黛玉本心不想离开,是如海的意愿。他做这样的决定,肯定不是不心疼女儿,而是为了女儿的幸福考虑。那么为什么离开这里,进了贾府就能给黛玉一个幸福的可能呢。只有一个原因,如海有某种危机存在,所以要送走女儿。而且这种危机贾母也是深知的,所以才会一个要接一个要送。而且贾母肯定给了某种承诺,是对黛玉未来的某种安置,而这种安置是如海认可的。之前如海在雨村面前大赞贾政为人,可知二人关系很好。."如海笑道:"若论舍亲,与尊兄犹系同谱,乃荣公之孙:大内兄现袭一等将军,名赦,字恩侯,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书烦托.否则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也就是说,在如海心中贾政为人是他瞧得起的谦恭厚道,此四字评价是很高的。那么贾母的安置里,应该也有如海对贾政的放心。如海能把雨村复职之事相托,可知这二人关系极佳。所以如此看来,贾政对黛玉应该会有照看之心。如海必然也有相托。
  接下来的重心是黛玉进贾府。讲贾府之人物规矩礼仪,出场的重点是贾母与黛玉相遇的祖孙之情,有了这个场景,看贾母的眼泪,知贾母对黛玉是真心疼爱,所以感觉不管日后如何的发展,这个祖母始终会护着这玉儿,这份亲情是不会改变的。尤其是贾母对失去女儿的思念,这份情都放在了黛玉身上。当年嫁女而去,为女儿选了好人家,本是放心的。不想女儿一去不能再回,如今只能迎来外孙女,贾母心上如何不感慨。她的泪水是真情之泪。接下来谈黛玉之病,黛玉道:"我自来是如此,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皆不见效.那一年我三岁时,听得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和尚再次出场是为了化黛玉,当年是英莲。可知这黛玉与英莲之间,应该是有些渊源的。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这话说来,黛玉是不该离家,这贾府都是外姓亲友吧,看来如海没有把这话放心上。
  凤姐出场,令整个气氛为之一变,则知贾母为何独庞凤姐,能令贾母开心的人,自然是所喜之人了。重写凤姐之衣物容貌语言笑声,可知凤姐必是此书之重点人物。春风至人前礼仪生百媚,凤姐之一举一言,所然与别不同,却也是规矩之中。王夫人在整个场合中闲闲问出月钱可发了吗。可知王夫人心上并不把黛玉看的太中,一切不过是应个景。邢夫人主动带黛玉见贾赦,此时邢夫人还在奉承贾母,所以礼仪周全。王夫人说出让黛玉远宝玉的话来,让人惊讶,王夫人如何防范之心如此之重。
  宝黛初会,仿若相知,宝玉摔玉情缘已定,在他心上,黛玉比玉重。贾母安置双玉在自己身边,与王夫人让黛玉远宝玉的话正是相反,可知婆媳对黛玉的态度大大的相反。双玉从一开始就夹在了贾母与王夫人明合暗争的氛围里。
  袭人紫娟第一次出场,都是贾母教育出来的丫环,各安其职,亲切平和,果然凤姐所言,她家的丫环比人家的小姐都强。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四回

  宝钗英莲进贾府
  开篇交待贾政长公子贾珠这一房,李氏即贾珠之妻.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贾兰,今方五岁,已入学攻书.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读书者.至李守中继承以来,便说"女子无才便有德",故生了李氏时,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使他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却只以纺绩井臼为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唯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今黛玉虽客寄于斯,日有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余者也都无庸虑及了.写出李纨身份,书香门第之女,贾敏嫁的是探花,贾珠娶的是书香门第的千金,可知贾府联姻已经不限于四大家族,而是考虑读书家族了。这也许就是贾政愿意结交读书人的基础了,也是他逼迫儿子读书的背景。别人的故事刚开始,李纨却好似已经落了幕,她的人生已经成了定格,家务管理她不能参与,她能作的就是教养儿子,陪伴小姑子了。对她的评价是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这不是哪个年轻女子想要的人生。而是世界对她的要求。要她无见无闻无心无乐,只有在探春的社里我们看见了那个神采飞扬爽朗活泼的李纨,那才是她的本性吧。她要居于此,她要生存,就只能藏了本性,沉默中沉默,才是规矩。只一笔带出黛玉之孝顺,小小年纪客居于人家,还要忧挂父亲。不知如海是如何的牵挂女儿。
  接下来就是雨村断案,牵出四大家族的关联,写出雨村如何官官相护,放了薛蟠,英莲至此出现归于薛家。英莲与冯公子那段梦幻情缘,生生被薛公子拆散,一死一别,此后不再相见。也有的说,英莲这段缘份,当是伏了日后双玉的情缘。英莲是最先出场的女子,又说有钗黛之美。她是薛家之妾,又师从黛玉,似乎身上有着钗黛的命运。命运先贵后婢,情缘先得后失。至次日坐堂,勾取一应有名人犯,雨村详加审问,果见冯家人口稀疏,不过赖此欲多得些烧埋之费,薛家仗势倚情,偏不相让,故致颠倒未决.雨村便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也就无甚话说了.雨村断了此案,急忙作书信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不过说"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等语.此事皆由葫芦庙内之沙弥新门子所出,雨村又恐他对人说出当日贫贱时的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业,后来到底寻了个不是,远远的充发了他才罢.雨村书信是贾府与王家,并非薛家,可知薛家如今中落,真真靠的是亲戚了。贾雨村之为人,对于恩人之女,不相维护,对于故人门子,远远的充发,为人冷酷狠毒可见。
  贾政留薛家,可知此人并非不通人情,知薛蟠生事,不想贾府子弟比薛蟠更加厉害,只知别人不知自己。指定梨香院,深知待客之便宜。
  宝钗出场,交待人物才貌双全,为薛家日后之靠。宝钗进贾府,宝黛钗相聚,自然另有故事,金玉良缘,双玉情缘,都着落在大观园里。宝钗先居于梨香院,伏日后命运清凉如梨花。
  只说薛蟠骄纵恶劣,却被贾府人带的更坏了十倍,可知贾府已显中落之象了。英莲是六月之花,却落于薛家,自然是悲凉。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五回

  十二钗命运的一个预告。以宝玉游幻境,知十二钗命运。
  开头点出宝钗入府,马上对黛玉有了影响,其实宝钗未来时,湘云作为贾母的亲戚也是常来的,可是就没人拿湘玉二人对比。可是宝钗一来,就有人比较了。这只能说明湘玉都是贾母的亲戚,都是贾母这一边的,所以没什么可比的,而宝钗是王夫人的亲戚,这种比较中暗含了贾母与王夫人的比较。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那黛玉在宝玉心中本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可是在众人眼中却是黛玉不及宝钗,有些用黛玉衬宝钗之出众。钗玉的模样都是好的,而且不是一个类型,若能直接对比的应该是性格,宝钗是行为豁达,随分从时,这八字暗含了宝钗通人情晓世故,可当一个时字。宝钗是以一个好客人的标准要求自己的,当然会懂得与主人相处之法。而黛玉此时,父亲还在,贾母庞着宝玉护着,待遇比三春还高,她的心态其实有些主人的意味了。可是众人却是用客人的目光打量钗玉,所以都感觉钗好了。唯宝玉心中,还是重黛玉。此时众人重宝钗,宝玉重黛玉,这就是金玉与双玉的定位了。
  贾蓉之妻秦氏出场,特写出是贾母心中此人是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自知此人人缘极好,也伏了凤姐与之的友情。
  接下来宝玉梦中见了册子,知十二钗的命运,只是宝玉不知。终身误似是宝玉的口气,得了金玉缘,心中念的是双玉情,所以意难平,这一个误字,似乎牵出三人,并非宝玉一人。他眼前有钗,心中有玉。而钗对了他,则是连误字也不必提了,说不得,一说皆是错。玉在何处,是生离是死别,都是怀想。
  枉凝眉原是双玉的情缘,相遇却无缘,相知却别离,还泪情深,一世之情。水中月镜中花,钗玉一生的缘,都是错过。
  恨无常是元春之命运,一个恨字,可知元春平生之恨就是入宫了,人人眼中的荣华,却是她的暗恨。点出元春死于贾府败落之前,元春已知结局,无奈无力相护,唯有相告。
  分骨肉是探春,元春是死别探春是生离,探春的走是无奈,是不得不走,是为了维护贾府的短暂局面。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要各自保平安,可知双方都是危局。
  乐中悲是湘云,先乐后悲。姻缘原是好的,只是不久长。悲伤无用,只能不悲。
  世难容是妙玉,她的顺序竟在迎春惜春之前,足之地位特别。这十二钗都是贾府之人物,从宝玉宝钗黛玉写起,然后是元春探春,湘云之后就是妙玉。所以有的说妙玉与宝玉有缘,有的说是贾府的特别保护人物,总之妙玉是与贾府或者宝玉有关联的。她的词中用了两个叹字,她自己之叹,世人之叹。
  喜冤家是迎春,这个冤字让人想起英莲,书中此二人最是冤,都是与世无争的人物,命运偏生都是遇了魔王。
  虚花悟是惜春,妙玉本不想出家,不得不出,惜春是自愿出家,宁府的小姐,看透了世事的冷暖,甘心出家。
  聪明累是凤姐,四春之后是凤姐,凤姐在贾府的命运最是波折,一从二令三人木,她的故事最是心酸。威风过张扬过,跌落过悲凉过。
  留余庆是巧姐,余庆二字,给了巧姐生机。
  晚韶华是李纨,夫死教子,用青春与幸福换儿子成材,只是功名之后,却是命运无常。
  好事终是可卿,点出宁府之荒唐与混乱,写出贾府之落缘于宁府。惜春之出家也是因了宁府。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

  凤姐与刘姥姥
  二人初相见的时候,凤姐是王家的大小姐,贾府的管家人,一副大户之家当家少奶奶的风范。而且凤姐是自小假充男儿养大的,比别的管家人更加的威风张扬些。而刘姥姥初入贾府,凭的是几十年前见过王夫人一面,借此来求告帮衬一下。二人的心理凤姐是高高在上,刘姥姥是卑微而惶恐的。
  所以凤姐是明知人进来了,还端足了架子不抬眼只拨弄手炉,等抬了头,却又满面春风的问好。这一冷一热之间,一个当家人的地位与礼仪都拿捏足了。刘姥姥的心态自然是随了凤姐而转,一切都在凤姐掌握之中。刘姥姥打的是王夫人的牌,而凤姐是王家的小姐,不曾见过不曾听闻,心里自然明白这亲戚近也近不到哪。而且来意不问也自明白,只是凤姐终是谨慎的,是先叙了礼节,然后才安排管饭,细问周瑞家的太太的意思和缘由。
  所料差不多,太太一句不可简慢了她,自然是要保王家的声誉和太太的名誉了,太太贤名在外,自然不能在刘姥姥这落了空。凤姐自然明白,而且她也是王家的小姐,所以花贾家的钱,得王夫人的名,如何不做。
  凤姐应对刘姥姥,是既要礼仪又要场面,所以先说艰难,又大方的给了二十两银子,刘姥姥自己说过,二十两够庄稼人一年的花销了,而且姑娘们的月钱也不过是二两了,这快等于主子小姐们一年的月钱了。所以说凤姐对刘姥姥是大方的,这大方里也深合了凤姐此时正是春风得意,而贾府此刻也不算艰难,所以才会如此出手。
  刘姥姥自然是欢喜了,一趟没白来,二十两自然是天上掉下来了。所以自然要奉承了,虽然奉承不在凤姐心上,但凤姐也是高兴的。这件事于凤姐不过是每天经手大小事情中极小了的,而刘姥姥却是大事了。
  这一次结了二人后来的缘,凤姐这个人爽快,投了她的缘,她也能以诚相待,不入她的眼,她便懒得理论。就是这个开端,才有后来的刘姥姥二进三进荣国府。当然后来刘姥姥相助巧姐,自然是此刻的凤姐不曾相料的。人生际遇难知,再难知凤姐也不会想到,威风显赫的她的女儿会有那一刻,需要眼前这个一脸讨好的刘姥姥来相助。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七回

  香菱进入贾府后的第一回正面出场,是借了周瑞家的眼,写出香菱品貌不俗,比主子还强。作者写文前后对照,周瑞家的既带了刘姥姥进府,也是请示了王夫人的,事情完毕自然要去回复,这是办事的规矩。所以凤姐行事要考虑太太的态度,此时凤姐作事还是比较周全,考虑各方意见的。薛姨妈是王夫人的妹子,进京就是奔了贾府来的,王夫人见了她自然欢喜,留住贾府,姐妹二人自然是经常往来的。大户人家自然不少房舍,薛姨妈又明言一切日常供给,都是自行解决,不过是白住了贾家的闲房子罢了。众人也明白薛家虽说比不得从前,可是毕竟了四大家族的旧情份还在,而且这薛姨妈毕竟是王家的小姐,这里面还关联着王家呢。薛家虽说中落只是钱财上只怕比贾府还充裕,后文中王夫人找不到人参,还是宝钗给解决呢。所以自然没人敢小看薛家,更何况贾府当家的王夫人凤姐皆是薛姨妈至亲。而薛姨妈担忧的就是儿女,如今想借贾府约束儿子,当然重点是能给女儿找个好归宿,也算是薛家有望。薛姨妈虽然娇惯儿子,却是深知儿子指望不上,能靠的就是才貌双全的女儿了。女儿的大事,自然是婚嫁了。看宝琴能与翰林联姻,可知薛姨妈借宝钗找一大家族也不算是奢望。
  贾府规矩极严,所以周瑞家的进门是轻轻掀帘而进,看主子和薛姨妈聊天不敢打扰,那周瑞家的本是王夫人心腹,尚如此掌握分寸,可知王夫人也是极讲主仆规矩的。周瑞家的不能打扰王夫人,自然只能去问候宝钗了。
  宝钗深知客人学问,对周瑞家的态度极好,薛宝钗穿着家常衣服,坐在炕里边,伏在小炕桌上同丫鬟莺儿正描花样子呢(宝姑娘本色最守实,不重奢华,最是宜家之人).见他进来,宝钗才放下笔,转过身来,满面堆笑让:"周姐姐坐."一个满面堆笑,自是礼仪。二人闲聊,说出冷香丸,这冷香丸也是秃头和尚所给的,可知宝钗与双玉都是不凡之人,都有先天之处。所用之花皆是白色。从春天到冬天,比是名花。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从这四花可知,宝钗真真是个富贵之人。而全是白色,可知素净恬淡了。
  薛姨妈请周瑞家的给贾府姑娘送宫花,本也是客人之仪,住在府里,给姑娘们些小饰品也是一种情份。只是这花偏生是宫花,这一个宫字,似乎含了某种暗示。宝姑娘不爱这些,是天性还是心性。这一个宫字,是说宝姑娘与宫无缘了。周瑞家的出门与金钏赞香菱品貌如可卿,又点出香菱身份本就是主子。
  贾母将三春移至王夫人处,自己这边只留双玉,再次表明态度,双玉是她的心尖子,也是她要成全的。如果元春给二宝一样的礼物是暗示,那么贾母的态度就是明示了。
  收花的态度,点出各人性情。迎探下棋,双双致谢,是规矩。惜春笑言出家,是宿命。惜春听了,便问周瑞家的:"如今各庙月例银子是谁管着?"周瑞家的道:"是余信管着."惜春听了笑道:"这就是了.他师父一来,余信家的就赶上来,和他师父咕唧了半日,想是就为这事了."人情世故,小小惜春原也是深知的。凤姐将花另赠可卿,是知己之意。只有黛玉,多生了心事,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一看,便问道:"还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黛玉心性是因了薛家而不喜,还是恼周瑞家的怠慢她,借机发作一下。黛玉最是聪明,人情冷暖早已尽知,如何不知周瑞家的身份和为人,如此行事,不过是率性任性了。此时黛玉不是刚进府时的小心谨慎不肯多说一句话了,如今的黛玉是有什么说什么了。这话落在周瑞家的心上,自然多生了层嫌隙,她是王夫人陪房自然倾向薛家。
  中间一段点出周瑞家的女婿与人纷争的事情,看周瑞家的态度,方知从容。周瑞家的忙问:"你这会跑来作什么?"他女儿笑道:"妈一向身上好?我在家里等了这半日,妈竟不出去,什么事情这样忙的不回家?我等烦了,自己先到了老太太跟前请了安了,这会子请太太的安去.妈还有什么不了的差事,手里是什么东西?"周瑞家的笑道:"嗳!今儿偏偏的来了个刘姥姥,我自己多事,为他跑了半日,这会子又被姨太太看见了,送这几枝花儿与姑娘奶奶们.这会子还没送清楚呢.你这会子跑了来,一定有什么事."他女儿笑道:"你老人家倒会猜.实对你老人家说,你女婿前儿因多吃了两杯酒,和人分争,不知怎的被人放了一把邪火,说他来历不明,告到衙门里,要递解还乡.所以我来和你老人家商议商议,这个情分,求那一个可了事呢?"周瑞家的听了道:"我就知道呢.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且家去等我,我给林姑娘送了花儿去就回家去.此时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闲儿,你回去等我.这有什么,忙的如此."女儿听说,便回去了,又说:"妈,好歹快来."周瑞家的道:"是了.小人儿家没经过什么事,就急得你这样了.此语出可知,周瑞家的是经过大事的,看起来贾府之中事端也是不少。周瑞家的仗着主子的势利,把这些事也不放在心上,晚间只求求凤姐儿便完了.豪门之仆也是极有能量的。
  宝玉见秦钟,引出宝玉上学,大闹学堂的故事。凤姐待人,自然是投了缘的,极好。一场家宴,最后带出焦大醉闹,伏宁府管理混乱,已经是人人皆知啊。荣府因了贾母,还有个大户人家的表面规矩,宁府却是连表面现象也无了。
  
  珍爱红楼----香菱和宝钗

  香菱和宝钗是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贾府的。
  香菱是丫环,宝钗是主子,只是在贾府都是客人。香菱失去了冯公子,那幸福的机会再一次错过。当时她也是欢喜过失落过,然而命运再一次和她开了个玩笑,辗转的经历让她不得不淡漠的接受一切。她进入了薛家,成为了薛家的丫环。
  薛家里最让她羡慕的当是宝钗吧,宝钗是花中牡丹,自有风华。如果她还没有被丢,她的命运里也会有那样的母女相依的时光吧。宝姑娘的大家闺秀风范,宝姑娘的琴棋书画,给了她新的向往吧。尤其是在贾府里,有双玉有三春,那样的优雅那样的高贵,那样的繁华富丽,那样雅致的人生,是每一个年轻女子最美好最美丽的华年吧。那是她梦里也想要的人生吧,她爱诗,她才情不凡,她有着和她们一样的根基一样的聪敏,可是却只能隔了风景相望,她们好像在天上,她只能像望着星辰一样遥望。
  贾府有规矩,主仆之间有界线,身在贾府为客,宝钗自然是非常谨慎和低调的,她深知薛家如今是要仰仗贾府,这个客人里有着相求的含义。所以她会周全细致的处事待人,明哲保身,为了薛家为了母亲,也为了她自己未来的前程。她懂得人情晓得世故,所以能上下皆赞。她对香菱是好的,名字是她取的,有些尊重之意。她看过起落,知世事无常,所以能对这个美好的女孩子有些怜惜,但也只是怜惜。必竟她是小姐,她是丫环。所以香菱想作诗多年,后来进园子求的却是黛玉,而不是博学的宝钗,宝钗和她近在咫尺呀。宝钗待人是没人能挑出毛病的,可是那是规矩那是距离,不是亲切。所以香菱能把羡慕藏在心里,只等得进了大观园才会求于黛玉。
  在薛家,大小姐想的是世事艰难,做的是经济世务,宝钗懂女工做针线,了解家中买卖。而香菱想的是大雅小雅,慕的是黛玉那样的诗词清雅。这二位所思所虑大大的不同,宝钗想的是生存,香菱想的是高雅。
  不同的想法不同的境遇,但她们相处的挺好。宝钗知她羡慕园子,哥哥出门后,便回了母亲,带了香菱入园,后来金桂生事要卖香菱,还是宝钗让她随了自己。香菱自然是敬慕宝钗的,在金桂面前说宝姑娘的学问连贾政都赞。她爱宝钗给她娶的名字,英莲的名字她不记得了,那么宝姑娘的香菱二字,她是喜欢的。
  二人资质极好的女孩子,都在命运的沉浮中有过一段缘份,一是牡丹一是菱花,都能欣赏对方的优雅,但也只是欣赏。菱花遇秋风而落,牡丹春过后只是清凉。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八回

  丫环自然是有其妙用的,比如主子的心事,她自然晓得,小姐们不能问的她能问,小姐们不能好奇的她能好奇。
  金玉之事,总要有人告诉宝玉呀,宝玉可是其中的玉呀,他若不知有金那多遗憾呀。所以才有这一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什么意,金玉之缘呀。这一回莺儿的妙用与后来紫娟试忙玉有的一比。只是莺儿儿要婉转一些,紫娟更直接。莺儿是宝钗的大丫环,她的命运也几乎与宝钗是联系在一起了。所以薛家的心事与愿望,也是她的愿望了。而且她是合家都在薛家,那自然也是心腹之家了。薛家最钟爱的就是这个女儿了,她的丫环自然也是出众的。有的人说,莺儿之意是为了点明宝玉,说宝钗不能说之话,这自然是了,而且也未必要薛家授意,她本身就是非常关心之件事。就如紫娟试忙玉,那可不是黛玉之本意,就算黛玉关心,身份在那里,也不会有此妙想。
  宝钗病了,几日未去贾母处,这说明平时宝钗是非常注意礼节的,去了贾母处,自然能遇见在此的双玉了。宝玉既已听周瑞家的说起,从礼节上自然也要问候一下。所以才有探病这一节。宝玉平时是不大经常去的,他的世界里最重要的人始终只是黛玉。
  宝玉见薛姨妈,这本是至亲,那是姨母呀。薛姨妈待宝玉自然是极好了,如自己儿子一般,这必竟是她为宝钗选定的人呀,而且薛家还要仰仗贾府呢。宝玉来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妈室中来(礼仪),正见薛姨妈打点针黹与丫鬟们呢.宝玉忙请了安,薛姨妈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怀内,笑(真正的欢喜)说:"这们冷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快上炕来坐着罢."命人倒滚滚的茶来.宝玉因问:"哥哥不在家?"薛姨妈叹道:"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忙不了,那里肯在家一日."宝玉道:"姐姐可大安了?"薛姨妈道:"可是呢,你前又想着打发人来瞧他.他在里间不是,你去瞧他,里间比这里暖和,那里坐着,我收拾收拾就进去和你说话儿."前儿打发人的问,如今才来,宝玉对宝钗不过如此,若是黛玉,当时就去了。其实看至此,便知钗玉在宝玉心上的份量差之太远,黛玉每每吃醋,也是情深,其实双玉之情,原非常人能懂。
  宝钗看玉,可知从前她并未瞧见过,只是听说,如今看玉,才引出金锁,金锁之话必要借莺儿之口说出,总不能薛家主子去说吧。所以金锁如此亮相,才是正出。宝钗看毕,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象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宝玉听了,忙笑道:"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好奇心)"宝钗道:"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一拒)."宝玉笑央:"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了呢."宝钗被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宝玉忙托了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八字,共成两句吉谶.亦曾按式画下形相:
  音注云不离不弃
  音注云芳龄永继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宝钗不待说完,便嗔他不去倒茶(二拦),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这才是宝钗风范。
  宝玉来了,黛玉自然是来的。宝玉不约黛玉同来,可能是考虑天气,怕冷了黛玉。黛玉一来,便是妙语如珠,便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就是要不巧)!"宝玉等忙起身笑让坐,宝钗因笑道:"这话怎么说(一问)?"黛玉笑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道:"我更不解这意.(二问)"黛玉笑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黛玉真真聪慧,奈何心事也已尽显。她不是不愿同来,是不愿意看见二宝在一起。
  薛姨妈留饭,李妈妈偏此时讲规矩,自然招人烦。宝钗劝宝玉不喝冷酒,引出黛玉那句我说的都是耳旁风,别人的话都是圣旨的话来。黛玉借紫娟令雪雁送暖炉发作,是大家风范,有不喜也不能表达。而紫娟对黛玉之体贴呵护真令人温暖。黛玉对李妈妈的话真真厉害,林黛玉冷笑道:"我为什么助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一个外人用的妙,在她心上,薛家真真是外人呀),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定."李嬷嬷听了,又是急,又是笑,说道:"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你这算了什么."宝钗也忍不住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拧,说道:"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难怪贾母喜欢黛玉,就爱这份爽利,宝钗还能笑着,可知风度。
  二人同回,这才是黛玉的心事。双玉同回,自然比金玉要近。宝玉借酒发落李妈妈,袭人婉转相劝,可知贤。袭人伸手从他项上摘下那通灵玉来,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下,次日带时便冰不着脖子.那宝玉就枕便睡着了.彼时李嬷嬷等已进来了,听见醉了,不敢前来再加触犯,只悄悄的打听睡了,方放心散去.袭人把玉收好,如紫娟送暖炉给黛玉,贾母之婢皆是细心周全之人。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九回

  宝玉去书房读书是件大事。
  先写贾政的态度,贾政望子成龙,都希望在宝玉身上了。也许是宝玉天份好,有些聪明,也许是因了他是嫡出,望之深责之切。大家之族的规矩,宝玉先见贾母王夫人贾政,别人也还罢了,贾政却是他深怕的,可是规矩在那里不得不去。偏生这日贾政回家早些,正在书房中与相公清客们闲谈.忽见宝玉进来请安,回说上学里去,贾政冷笑(冷笑可知失望)道:"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众清客相公们都早起身笑道:"老世翁何必又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三二年就可显身成名的了,断不似往年仍作小儿之态了.天也将饭时,世兄竟快请罢."说着便有两个年老的携了宝玉出去.清客们自然会替宝玉解围,他们吃的就是这碗饭。宝玉混了出去,他的跟班就没这好福气了。贾政因问:"跟宝玉的是谁?"只听外面答应了两声,早进来三四个大汉,打千儿请安.贾政看时,认得是宝玉的奶母之子,名唤李贵(好差事).因向他道:"你们成日家跟他上学,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倒念了些流言混语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等我闲一闲,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长进的算帐!(主子之过,先罚其仆)"吓的李贵忙双膝跪下(规矩),摘了帽子,碰头有声,连连答应"是",又回说:"哥儿已念到第三本<<诗经>>,什么`呦呦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说的满座哄然大笑起来.贾政也撑不住笑了(真实感受).因说道:"那怕再念三十本<<诗经>>,也都是掩耳偷铃,哄人而已.你去请学里太爷的安,就说我说了: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只是先把<<四书>>一气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李贵忙答应"是",见贾政无话,方退出去.贾政自然是牛气的,指示学里的太爷如此气壮。
  闹小书一段,足见贾蔷之聪明,茗烟之淘气。贾蔷既和贾蓉最好,今见有人欺负秦钟,如何肯依?如今自己要挺身出来报不平,心中却忖度一番,想道:"金荣贾瑞一干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向日我又与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头,他们告诉了老薛,我们岂不伤和气?待要不管,如此谣言,说的大家没趣.如今何不用计制伏,又止息口声,又伤不了脸面."想毕,也装作出小恭,走至外面,悄悄的把跟宝玉的书童名唤茗烟者唤到身边,如此这般,调拨他几句.贾蔷深知茗烟的性格,才会去调拨他,而不是那个深知人情世故的李贵。
  果然茗烟一场大闹,书房大乱。这贾菌亦系荣国府近派的重孙,其母亦少寡,独守着贾菌.这贾菌与贾兰最好(二人一样的境遇),所以二人同桌而坐.谁知贾菌年纪虽小,志气最大,极是淘气不怕人的.他在座上冷眼看见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飞砚来打茗烟,偏没打着茗烟,便落在他桌上,正打在面前,将一个磁砚水壶打了个粉碎,溅了一书黑水.贾菌如何依得,便骂:"好囚攮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骂着,也便抓起砚砖来要打回去.贾兰是个省事的,忙按住砚,极口劝道:"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这话说的最妙,没打他,自然不相干,那宝玉原是他的亲叔叔呀)."贾菌如何忍得住,便两手抱起书匣子来,照那边抡了去.终是身小力薄,却抡不到那里,刚到宝玉秦钟桌案上就落了下来.只听哗啷啷一声,砸在桌上,书本纸片等至于笔砚之物撒了一桌,又把宝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真真热闹。
  外边李贵等几个大仆人听见里边作起反来,忙都进来一齐喝住(平息事端).问是何原故,众声不一,这一个如此说,那一个又如彼说.李贵且喝骂了茗烟四个一顿,撵了出去(先管自己人).秦钟的头早撞在金荣的板上,打起一层油皮,宝玉正拿褂襟子替他揉呢(敢打秦钟,不敢打宝玉呀),见喝住了众人,便命:"李贵,收书!拉马来,我去回太爷去!我们被人欺负了,不敢说别的,守礼来告诉瑞大爷,瑞大爷反倒派我们的不是,听着人家骂我们,还调唆他们打我们茗烟,连秦钟的头也打破.这还在这里念什么书!茗烟他也是为有人欺侮我的.不如散了罢(公子哥脾气,也不怕贾政骂他)."李贵劝道:"哥儿不要性急.太爷既有事回家去了,这会子为这点子事去聒噪他老人家,倒显的咱们没理.依我的主意,那里的事那里了结好,何必去惊动他老人家.这都是瑞大爷的不是,太爷不在这里,你老人家就是这学里的头脑了,众人看着你行事.众人有了不是,该打的打,该罚的罚,如何等闹到这步田地还不管?"贾瑞道:"我吆喝着都不听."李贵笑道:"不怕你老人家恼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正经,所以这些兄弟才不听.就闹到太爷跟前去,连你老人家也是脱不过的.还不快作主意撕罗开了罢."宝玉道:"撕罗什么?我必是回去的!"秦钟哭道:"有金荣,我是不在这里念书的."宝玉道:"这是为什么?难道有人家来的,咱们倒来不得?我必回明白众人,撵了金荣去."又问李贵:"金荣是那一房的亲戚?"李贵想了一想道:"也不用问了.若问起那一房的亲戚,更伤了兄弟们的和气."李贵自然是知道的,自然不会说,免得得罪人。
  这一场大闹以金荣赔礼收场,这书房哪里是读书呀!茗烟还小,天真率直,敢打敢说,而李贵年纪大了些,人情已知,自然冷静沉稳些,只求省事。宝玉的两个仆人在这一场纷争中性格各显。难怪会说薛大公子进了贾府,比从前更坏了,贾府的管理可见。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十回

  这一回一开始就是大闹小书房的金荣的一段描写,她的姑母是贾府的旁支,才借学而上。这他姑娘,原聘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但其族人那里皆能象宁荣二府的富势,原不用细说.这贾璜夫妻守着些小的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并尤氏(点明尤氏是管家人),所以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方能如此度日.今日正遇天气晴明,又值家中无事,遂带了一个婆子,坐上车,来家里走走,瞧瞧寡嫂并侄儿.
  闲话之间,金荣的母亲偏提起昨日贾家学房里的那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都向他小姑子说了.这璜大奶奶不听则已,听了,一时怒从心上起,说道:"这秦钟小崽子是贾门的亲戚(这话说的,贾蓉的小舅子,当真不知吗),难道荣儿不是贾门的亲戚(她真看得起自己)?人都别忒势利了(她若不势利,凤姐尤氏何必关照她),况且都作的是什么有脸的好事!就是宝玉,也犯不上向着他到这个样(连宝玉也不放在眼睛里了).等我去到东府瞧瞧我们珍大奶奶,再向秦钟他姐姐说说,叫他评评这个理."这金荣的母亲听了这话,急的了不得,忙说道:"这都是我的嘴快,告诉了姑奶奶了,求姑奶奶别去,别管他们谁是谁非.倘或闹起来,怎么在那里站得住.若是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请先生,反倒在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璜大奶奶听了,说道:"那里管得许多,你等我说了,看是怎么样!"也不容他嫂子劝,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车,就坐上往宁府里来.此时气势,进了府另一番样子,何苦来。
  金氏听了这半日话,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早吓的都丢在爪洼国去了(原来不过是吹牛,也许她不曾料想尤氏如此再乎这个儿媳妇).听见尤氏问他有知道好大夫的话,连忙答道:"我们这么听着,实在也没见人说有个好大夫.如今听起大奶奶这个来,定不得还是喜呢.嫂子倒别教人混治.倘或认错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尤氏道:"可不是呢."正是说话间,贾珍从外进来,见了金氏,便向尤氏问道:"这不是璜大奶奶么?"金氏向前给贾珍请了安.贾珍向尤氏说道:"让这大妹妹吃了饭去."贾珍说着话,就过那屋里去了.金氏此来,原要向秦氏说说秦钟欺负了他侄儿的事,听见秦氏有病,不但不能说,亦且不敢(知身份)提了.况且贾珍尤氏又待的很好(礼数周全),反转怒为喜,又说了一会子话儿,方家去了.这也是好哄的。
  接下来是说秦氏的病,虚虚实实之间,让人似信不信。只是可知秦氏在贾府是非常敏感和自卑的,她还是官家小姐,那尤氏论出身还不及她呢,如何尤氏不过多的忧伤呢。她的忧与叹,是何来之。总之她过得小心谨慎,并不快活。
  书里详写贾珍和尤氏如何的担心秦氏的病,而不见贾蓉一字,真真奇怪。
  尤氏向贾珍说道:"从来大夫不象他说的这么痛快,想必用的药也不错."贾珍道:"人家原不是混饭吃久惯行医的人.因为冯紫英我们好,他好容易求了他来了.既有这个人,媳妇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那方子上有人参,就用前日买的那一斤好的罢."点出冯紫英与贾府的关系。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十一回

  此回最是一波三折,先是贾敬生日,先以为贾敬回府,结果人家不回来。贾珍本以为贾母会来,贾母爱热闹,结果贾母不来。在生日会上,提及秦氏之病,凤姐眼圈便红了,可见二人关系不错。接下来凤姐探病(伏秦氏之死),出来却遇上在此等候的贾瑞(伏贾瑞之死)。
  贾敬是真的断了红尘,自己生日也懒得回去,这自然让贾珍父子多了自由。让宁府乱得更加彻底。贾珍问及贾母,反而是凤姐忙了答复,一显其处事聪明,二显深得贾母之庞。贾珍尤氏二人亲自递了茶,因说道:“老太太原是老祖宗,我父亲又是侄儿,这样日子,原不敢请他老人家,但是这个时候,天气正凉爽,满园的菊花又盛开,请老祖宗过来散散闷,看着众儿孙热闹热闹,是这个意思。谁知老祖宗又不肯赏脸。”凤姐儿未等王夫人开口(爽利),先说道:“老太太昨日还说要来着呢,因为晚上看着宝兄弟他们吃桃儿,老人家又嘴馋,吃了有大半个,五更天的时候就一连起来了两次,今日早晨略觉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爷,今日断不能来了,说有好吃的要几样,还要很烂的。”贾珍听了笑道:“我说老祖宗是爱热闹的(爽朗),今日不来,必定有个原故,若是这么着就是了。”看起来贾母是很有身份的,她的来与不来,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代表了她是否重视宁府。贾敬的生日是宁府的大事,自然希望贾府的最高权威人贾母出现。所以贾珍会问,凤姐自然要给予一个合理的答案。
  提及秦氏生病,凤姐探病,宝玉同去。凤姐儿说:“我回太太,我先瞧瞧蓉哥儿媳妇,我再过去。”王夫人道:“很是,我们都要去瞧瞧他,倒怕他嫌闹的慌,说我们问他好罢。(秦氏人缘好)”尤氏道:“好妹妹,媳妇听你的话,你去开导开导他,我也放心。你就快些过园子里来。”宝玉也要跟了凤姐儿去瞧秦氏去,王夫人道:“你看看就过去罢,那是侄儿媳妇。(点明身份)”于是尤氏请了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亲都过会芳园去了。
  贾瑞之出,实是突然,然凤姐何等人物,都是她算计别人,如何让别人欺负了。凤姐儿故意的把脚步放迟了些儿,见他去远了,心里暗忖道:“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这样禽兽的人呢!他如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布局之心已现,贾瑞还在梦里,实不怨凤姐,是他自招的。凤姐之名早已在外,贾琏也不是省事的。招惹这夫妇二人,当是糊涂。凤姐若存善念,自当此时冷淡以待,身份规矩,贾瑞自然死心。只是凤姐不是别人,自然要给他一个当上。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十二回

  这一回的重点人物是凤姐。
  接第十一回,凤姐整治自投罗网的贾瑞。这贾瑞是个让人可怜可厌的人。他在府中并非宝玉琏珍那样的地位,连贾蔷的地位都不及,却偏生把目光投向了贾珍都不敢招惹的凤姐。凤姐厉害的名声,他自然也听闻了,可是不放在心上,只看中了凤姐的美貌。这份贪心害了他的命。凤姐最初只给他一个教训,不想他这人太过糊涂,分不清凤姐的真情假意,听不懂凤姐话中真假,只是一味自我感觉良好,一直陷进去,再也不能出来。
  贾瑞第一次白等了一夜,此时贾瑞前心犹是未改,这一个未改,自然是没了救。这次重病,原是自找。而凤姐也是厉害,倏又腊尽春回,这病更又沉重。代儒也着了忙,各处请医疗治,皆不见效。因后来吃“独参汤”,代儒如何有这力量,只得往荣府来寻。王夫人命凤姐秤二两给他(王夫人对于与宝玉无关的人,还是很慈善的),凤姐回说:“前儿新近都替老太太配了药,那整的太太又说留着送杨提督的太太配药,偏生昨儿我已送了去了。”王夫人道:“就是咱们这边没了,你打发个人往你婆婆那边问问,或是你珍大哥哥那府里再寻些来,凑着给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好处(替凤姐积德,实王夫人之仁厚)。”凤姐听了,也不遣人去寻,只得将些渣末泡须凑了几钱,命人送去,只说:太太送来的,再也没了。”然后回王夫人说:“都寻了来,共凑了有二两多送去”凤姐两面行事,贾瑞无德,凤姐够毒。王夫人之心,凤姐不懂,凤姐之行事,王夫人不知。
  最后一节,却是点黛玉回家探望病重的父亲。此一说,是为了交代如海之事。如海年纪不大,如何女儿离家不久便离世,看起来当年让女进京,已知此时。贾母安排贾琏照看,贾母看人最准,可知贾琏原是能干的。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十三回

  开头一段却是写凤姐对贾琏的思念。这日夜间,正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早命浓薰绣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该到何处,不知不觉已交三鼓.平儿已睡熟了.凤姐方觉星眼微朦,不知贾琏可否思念凤姐,说起来还是凤姐痴心。
  秦氏托梦于凤姐,点明秦氏有远虑之才,若秦氏不死,也许贾府能多安稳些时日。而单说于凤姐,可知凤姐是秦氏之知音。二女聪明智慧,仍于贾府之局无关。秦氏所说三事,凤姐虽说记下,但从后面看来并未执行。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元春省亲).要知道,也不过是瞬间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此时若不早为后虑,临期只恐后悔无益了.此口气很像是经历过的。居安思危才能免危机。三春过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对应之前宝玉太虚幻境所见之判词。
  接下来写实,宁府如何铺张于秦氏后事。尤氏称病,贾蓉不见悲伤,贾珍却是伤心过度(他也真敢伤心),由于尤氏的不理家务,所以才有了混乱局面。贾珍见父亲不管,亦发恣意奢华.看板时,几副杉木板皆不中用.可巧薛蟠来吊问,因见贾珍寻好板,便说道:"我们木店里有一副板,叫作什么樯木,出在潢海铁网山上,作了棺材,万年不坏.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拿去.现在还封在店内,也没有人出价敢买.你若要,就抬来使罢(添乱)."贾珍听说,喜之不尽,即命人抬来.大家看时,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如金玉.大家都奇异称赞.贾珍笑问:"价值几何?"薛蟠笑道:"拿一千两银子来,只怕也没处买去.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工钱就是了(真能花费)."贾珍听说,忙谢不尽,即命解锯糊漆.贾政因劝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此时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却也不肯死),这话如何肯听.贾政的话自来无人会听。他和贾珍贾赦本不是一类人。
  只是贾珍虽然此时心意满足,但里面尤氏又犯了旧疾,不能料理事务,惟恐各诰命来往,亏了礼数,怕人笑话(不只是笑话这些吧),因此心中不自在.当下正忧虑时,因宝玉在侧问道:"事事都算安贴了,大哥哥还愁什么?"贾珍见问,便将里面无人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听说笑道:"这有何难,我荐一个人与你权理这一个月的事,管必妥当."贾珍忙问:"是谁?"宝玉见座间还有许多亲友,不便明言,走至贾珍耳边说了两句.贾珍听了喜不自禁,连忙起身笑道:"果然安贴,如今就去."说着拉了宝玉,辞了众人,便往上房里来.宝玉也有识人之明。
  贾珍托凤姐管家,邢夫人笑道:"原来为这个.你大妹妹现在你二婶子家,只和你二婶子说就是了(懒得过问.)王夫人忙(此时有回护凤姐之心)道:"他一个小孩子家(长辈口气),何曾经过这样事,倘或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话,倒是再烦别人好."贾珍笑道:"婶子的意思侄儿猜着了,是怕大妹妹劳苦了.若说料理不开,我包管必料理的开,便是错一点儿,别人看着还是不错的.从小儿大妹妹顽笑着就有杀伐决断(少年英气),如今出了阁,又在那府里办事,越发历练老成了.我想了这几日,除了大妹妹再无人了.婶子不看侄儿,侄儿媳妇的分上,只看死了的分上罢!"说着滚下泪来.
  王夫人心中怕的是凤姐儿未经过丧事,怕他料理不清,惹人耻笑.今见贾珍苦苦的说到这步田地,心中已活了几分,却又眼看着凤姐出神.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办,好卖弄才干,虽然当家妥当,也因未办过婚丧大事,恐人还不伏,巴不得遇见这事.今见贾珍如此一来,他心中早已欢喜.先见王夫人不允,后见贾珍说的情真,王夫人有活动之意,便向王夫人道:"大哥哥说的这么恳切,太太就依了罢."王夫人悄悄的道:"你可能么?"凤姐道:"有什么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已经大哥哥料理清了,不过是里头照管照管,便是我有不知道的,问问太太就是了."王夫人见说的有理,便不作声.贾珍见凤姐允了,又陪笑道:"也管不得许多了,横竖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这里先与妹妹行礼,等事完了,我再到那府里去谢."说着就作揖下去,凤姐儿还礼不迭.王夫人持重,凤姐好出风头,不知年轻时的王夫人是不是有凤姐一二分张扬。
  凤姐协理宁国府,更见其才!
  
  珍爱红楼-----秦氏之迷

  书中有很多的迷,秦氏身上的迷最多。
  交代她的身世,偏生说是从养生堂抱来的。这一下子就有了无限的猜想,她的亲生父母是什么人,大家都晓得,秦氏人生的美丽,又聪明能干,能让贾母凤姐看得上眼的人,自然不是一般人了。所以她的出生背景,有多种可能了。她的养父家里与贾府并不算门第相当,她却能嫁进宁府,做了当家少奶奶,这自然也有了让人猜想的可能。
  书中她的几场正出都是极力赞她,性格平和待人周全,说是贾母眼中第一重孙媳妇,与凤姐和尤氏相处都好,能和荣府的管家奶奶关系好,这自然是不易了。而与尤氏的婆媳关系又极好,这更是难得了。
  她莫名就病了,大夫们也看不出所以然,宁府自然是认真对待她的病了,又是请大夫又是花钱,而她只是吃不下东西,很像是心病。什么样的心病,让她年纪轻轻就没了生趣,淡了红尘。按说她在宁府又是主事又是人缘极佳,并不是混不下去呀。
  她死了,最该伤心的贾蓉,却无一句悲伤之描写,而一向好脾气的尤氏却称病不理家事,而贾珍却是悲伤过度,要拄了棍子,这样三人的描写,让人不得不疑,也太过奇怪。
  所以她在一生里,从出生到死亡,都有多种可能多种猜测多个故事。我们唯一能看清的是她的惶恐与忧伤。她虽然人缘极佳,却思虑过多,总是小心谨慎。是因了嫁入豪门才会这般胆怯吗,一样的尤氏却是没这些心思。她虽然美丽聪慧,可是面对宁府的流言,唯有沉默。
  这个美丽如昙花一样的女子,在宁府的暗夜里,绽放过清雅过,只是转瞬就凋落了。
  珍爱红楼-----金玉缘
  薛家进京的一个理由就是宝钗待选。可是自宝钗进京后,待选一事再不从提及。冷子兴和贾雨村提及贾府说元春选进宫去了,前有进宫后有封妃,算是一个对照。可是宝姑娘待选的事,却没了后文。
  待选的事一定是有的,不会是薛家的杜撰,而后不曾提及,一定是待选的事没有成。不成有两种原因,一种被动落选,一种主动落选。
  薛姨妈进京后,放着自家不住,娘家不去,而是进了贾府。这里面自然有姐姐王夫人的关系,也有仰仗贾府之意,宝钗要进宫,自然要去王夫人那里了解元春入宫的事情。薛家在外多年,如今自然要多了解情况。宝钗是薛姨妈和薛家的指望,因了薛大公子的不争气,薛姨妈只求他平安不惹事就行,如何还敢指望他呢。所以对女儿的安排,自然要万分谨慎,一面是为了女儿的幸福,一面是为了薛家有个依靠。看看贾府全力支持的元春入宫多年无消息,而且王夫人一定会向妹子诉说母女不能相见的思念。这时候薛姨妈自然要考虑一下,薛家没有贾府的实力,如果元春出头都难,那么宝钗就更难了,而且让唯一的女儿离开自己身边,只余一个不成材的儿子在身边,这是薛姨妈不能接受的。宝钗对她的意义远胜于元春对于王夫人。王夫人在贾府的决定,要顾忌贾母,顾忌贾府的整体利益,可是薛姨妈没这些顾虑,上无公婆奉承,也没了丈夫,这时候的薛姨妈是女主人呀。在这时候,她肯定不乐意上宝钗进宫受苦,去打一场没有必胜把握的仗。还不如把女儿留下来,另找一户好人家,更有些胜算。
  而眼前的最好人选就是宝玉。过去很讲究亲上加亲门当户对,这深合薛姨妈和王夫人之意。
  宝玉自然是好人物,宝钗也自然是牡丹风范。两个母亲自然是乐意的。所以薛家会让宝钗主动落选。如今元春封妃,让贾府的地位更加稳固。宝玉的份量更加了一成。
  这时候的薛家自然也会欢喜,宝钗会不会有些淡淡的惆怅,如果她进了宫,也有这样的一日,薛家会不会就此兴旺,结果是不可能的。就算薛宝钗能封妃,自家兄长的水平她也深知,是撑不起来的。所以还是金玉缘最好,有贾家这棵大树照应,自己也能照看娘家,这才是最好的。这时候,金玉缘是薛家更加看好的选择了。
  金玉是红尘的缘,是外力乐意成全的。对于宝玉来说,他不曾放心上,他眼中有了黛玉,便以为除黛玉之外的女子,都无关了。而宝钗,是无可无不可的顺其自然了,不争不让,是她的风度。她不会多在意,也不会多失意。命运于她,更多的是从容。黛玉是把宝玉看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金玉缘对她的影响是深刻的,加深了她的敏感和猜测,也让她更加的忧伤。

  珍爱红楼-----至热至冷至冰

  此时凤姐和贾琏的关系还是至热阶段。
  他与她本也是青梅竹马,也有过两小无猜的年华。贾琏的形象气质还是不错的,纵然不及宝玉神彩飘逸,也是大家公子出身,规矩礼仪尽知,场面上还是配得起凤姐的。而凤姐王家的千金,能嫁入贾府,也算是门第相当,并不存委屈了她,而且有姑母在府,不会有人敢难为她。而且小时也是常去贾府的,与贾琏自然是相识的。所以琏凤之间应该是有着不错的基础,他们的少年时光,纵然没有双玉的心心相知,也有过宝玉湘云的友好相处。
  凤姐自然是厉害的,冷子兴说她进府不久,就让贾琏在管理权威上退了一步之地,这一步退下去,就是凤姐的威风,贾琏的低调了。凤姐好张扬,贾琏对事务的兴趣不大,如果二人和睦,也是各得所长。凤姐乐得人前威风,贾琏乐得有时间吃酒玩闹。
  所以元春封妃的那一段时期,二人相处是至热的阶段。贾琏从苏州回来,凤姐自然是欢喜的。正值凤姐近日多事之时,无片刻闲暇之工,见贾琏远路归来,少不得拨冗接待,房内无外人,便笑道:“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不知赐光谬领否?(活泼生动,凤姐原也是会哄贾琏的)”贾琏笑道:“岂敢岂敢,多承多承!”一面平儿与众丫鬟参拜毕,献茶(礼仪)。贾琏遂问别后家中的诸事,又谢凤姐的操持劳碌(管家人的规矩)。凤姐道:“我那里管得这些事!见识又浅,口角又笨,心肠又直率,人家给个棒槌,我就认作针。脸又软,搁不住人给两句好话,心里就慈悲了。况且又没经历过大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吓的我连觉也睡不着了。我苦辞了几回,太太又不容辞,倒反说我图受用,不肯习学了。殊不知我是捻着一把汗儿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多走。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们,那一位是好缠的?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骂槐的报怨。‘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儿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艺(贾府情形一语写尽)。况且我年纪轻,头等不压众,怨不得不放我在眼里。更可笑那府里忽然蓉儿媳妇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只要请我帮他几日;我是再四推辞,太太断不依,只得从命(不真)。依旧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更不成个体统,至今珍大哥哥还报怨后悔呢(自谦)。你这一来了,明儿你见了他,好歹描补描补,就说我年纪小,原没见过世面,谁叫大爷错委他的。凤姐口齿生风,大珠小珠落玉盘,真真热闹生风。配的贾琏只寥寥数语,只有接招的的份,接的也勉强。
  插进香菱一段,算是香菱进府后的归宿。香菱人品,谁见谁惜。也因姨妈看着香菱模样儿好还是末则,其为人行事,却又比别的女孩子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他不上呢。原就是主子小姐呀,也是书香门第,温柔安静。连凤姐也要叹一句可惜,可知香菱。
  凤姐与平儿对话,点出凤姐放利之事,伏贾府日后之危机。也知平儿是凤姐心腹。奶奶的那利钱银子,迟不送来,早不送来,这会子二爷在家,他且送这个来了(没眼色呀)。幸亏我在堂屋里撞见,不然时走了来回奶奶,二爷倘或问奶奶是什么利钱,奶奶自然不肯瞒二爷的(如何瞒),少不得照实告诉二爷。我们二爷那脾气,油锅里的钱还要找出来花呢(贾琏真是花钱的高手),听见奶奶有了这个梯已,他还不放心的花了呢。所以我赶着接了过来,叫我说了他两句,谁知奶奶偏听见了问,我就撒谎说香菱来了。难怪凤姐单看中平儿,真真凤姐之好帮手。
  贾琏奶母是聪明人,已经看清府中形势,所以特来讨好凤姐,当然也要选贾琏在时,凤姐就是把人情给了贾琏。省亲事情一出,自然有诸多事务,此时正是用人之际。果然哄得凤姐开心,凤姐马上派了个去江南采办的活计。
  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真假往来是频繁呀。甄家就是贾家呀。
  看此时琏凤之间还是有商有量,彼此照看,若知日后至冷至冰,怎是一个无奈呀!

  珍爱红楼-----识微第十七回

  这一节重点展示的是宝玉的才华。
  宝玉自然是有诗才的,只是这种才华本不入贾政的眼,贾政要的是能让宝玉进学做官的才华。只是此一次例外,贾政也是深谙人心的,知元春挂念宝玉,用宝玉的文字作匾额,自然比外人的要亲切家常。在这一点上却是贾政不俗之处,想当年贾政也有过宝玉的诗酒华年吧,只是世事红尘让他不得不作了改变。
  父子二人同游大观园,于宝玉是拘束,于贾政要端着,众清客一面要为宝玉喝彩,一面要调节贾政对宝玉的教训。一座大观园表现着清雅与奢华,精神与物质的相遇。
  宝玉说出沁芳时贾政本是满意的,宝玉道:“有用‘泻玉’二字,则莫若‘沁芳’二字,岂不新雅?”贾政拈髯点头不语(满意之极)。众人都忙迎合(聪明),赞宝玉才情不凡。贾政道:“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对联来。”宝玉听说,立于亭上,四顾一望,便机上心来,乃念道:
  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贾政听了,点头微笑(大大的满意,不肯赞一言)。众人先称赞不已。有众人称赞宝玉也就满意了。
  只是贾政总要寻机会教训他几句,才算是有威严有教育。贾政气的喝命:“叉出去!”刚出去,又喝命:“回来!”命再题一联:“若不通,一并打嘴!宝玉只得念道:
  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贾政听了,摇头说:“更不好。这实足才是贾政对宝玉的风格。所以宝玉随了贾政,自然是一心惶恐万分谨慎。
  这样的逛风景,怕于宝玉是一场苦差事,观书人可借此一赏风景,好似人在其中了。
  宝玉与贾政的父子关系,因了贾政的望子成龙,反而弄的远了。其实贾政对宝玉还是非常了解的,对于他的诗才也有欣赏之处。他把希望放在了宝玉身上,自然责之切了,他希望儿子完美上进,可惜,宝玉不能懂贾政的心情,正是孩子天真的时代,哪里明白贾政那一肩的重担呀。
  其时这样的时刻,也是一种温暖的时刻吧,他年后,宝玉回想当时,与父亲游园题诗,也是良景吧。这样的贾政,虽然时时要摆个父亲的架子,可是微笑不语时,也是欢喜的。

  珍爱红楼-----识微第十八回元春省亲

  这一回的回目是隔珠帘父女勉忠勤搦湘管姊弟裁题咏,从题目上看是父女姐弟,看这个题目的时候一直在想,元春省亲,最欢喜的莫过于她的父母和弟弟了,不只是荣光的问题还有亲情。从贾政命宝玉题园中之名,是安慰元春,可知这个父亲还是有些称职的地方,他能体察女儿之心,也算是有慈的一面了。这个回目里说的是父女姐弟,为何不是母女呢,最亲的不过是母女了呀。
  在繁华大事里,不忘写一笔双玉深情,宝玉能把黛玉所赠之物贴身收好,可知重黛玉也。黛玉误会宝玉回身剪新做之物,黛玉个性可见,她是愿付三千泪,但求一心人,不能委屈了自己的心。前面贾母一片声找宝玉.众奶娘丫鬟们忙回说:"在林姑娘房里呢."贾母听说道:"好,好,好!让他姊妹们一处顽顽罢.才他老子拘了他这半天,让他开心一会子罢.只别叫他们拌嘴,不许扭了他."贾母最受见的就是双玉在一起,青梅竹马本就是她的成全。
  妙玉出场,交代出身,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生了这位姑娘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到底这位姑娘亲自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她的出身映着的是黛玉的影子呀。
  元春与贾政那一节,在这样的场合里,贾政是守臣子本份,而元春是贵人呀。隔帘相见,这一世,亲情是如此的遥远。政又启:"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请别赐名为幸."元妃听了宝玉能题,便含笑说:"果进益了."只此一句,才是家人所言。
  钗玉必然同出,贾妃见宝,林二人亦发比别姊妹不同,真是姣花软玉一般.一牡丹花一美玉,都是配得宝玉呀。
  黛玉杏帘在望超过前面三首知其才,而宝钗一字之师,察元春改红香绿玉为怡红快绿,知不喜绿玉,提醒宝玉,可知心细过人。在这一节里,黛玉才情不凡,宝钗机敏过人,深知人心喜好。
  那样的场景里,不知谁是谁的陪衬,最醒目最清晰的是元春的几次泪下。面对那样的奢华场面,她不是得意飞洋,她是叹息奢华,她是清醒的,即使在如此的热闹与繁华里,她却保持着冷静的态度,是深宫的复杂让她比别人更能看清事物的本质。
  她在这样的场合,一次次表达的是盼望家人常聚,把宫里说成是不得见人的地方。在这一点上,她有着难得的率性与坦然。她把贾府当作了家,才会这样的表达。这样的元春,更亲切也更真实。
  在这样的时候,感觉她和黛玉更像都是真性情的人。虽然元春走的是一条必须务实必须现实的路,可是她更在意的是亲情,超越了权利与富贵。
  这一场省亲开始与结束,在外人眼里是泼天的热闹,可是作为女主角的元春,却是叹息与泪水。人人都说元春命好,可是元春从不会这么认为吧。
  宝钗给宝玉改诗,黛玉替宝玉作诗,在这样的场合里钗玉关注的仍然是宝玉呀。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十九回

  这一回的题目非常好,花解语玉生香。花是袭人,玉是黛玉。二人同一天生日,又都是宝玉曾经希望同死同归,能得眼泪的两个女子,而且宝玉说的做两回和尚,也是因了此二人,而最后的结局,二人都不是相伴宝玉至最后的人。
  而少年时分,此时正是贾府盛时,宝玉是富贵闲人,袭人与黛玉也不曾明白日后的结局,年少正是无忧时,也自然有着难得的温暖场面。袭人被母亲接回家,点袭人非家生奴才,原是外来的丫环。贾妃赐出糖蒸酥酪来;宝玉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便命留与袭人了。难怪袭人说一般寒薄人家的小姐也没她尊贵,这宫赐之物,岂是人人能见能食。宝玉对女孩子最好,待袭人不薄。袭人刚去,宝玉就想去探望,真真有情。宝玉笑道:“依我的主意,咱们竟找你花大姐姐去,瞧他在家作什么呢。”茗烟笑道:“好,好!倒忘了他家。”又道:“若他们知道了,说我引着二爷胡走,(规矩)要打我呢?”宝玉笑道:“有我呢。”茗烟(宝玉心腹)听说,拉了马,二人从后门就走了。
  探袭人一节,原见二人默契。袭人之母也早迎了出来。袭人拉着宝玉进去。宝玉见房中三五个女孩儿,见他进来,都低了头,羞惭惭的。花自芳母子两个百般怕宝玉冷,又让他上炕,又忙另摆果桌,又忙倒好茶。袭人笑道:“你们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用摆,也不敢乱给东西吃。”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了铺在一个炕上,宝玉了;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向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又将自己的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与宝玉怀内;然后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与宝玉。反复出现的词是自己的,在袭人心上,也只得自己的物品配宝玉使。
  李奶母一段,更是生动,吃了袭人的东西,还恼袭人,不说自己不识趣,反怪旁人。李嬷嬷听了,又气又愧,便说道:“我不信他这样坏了。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这个值钱的,也是应该的。难道待袭人比我还重?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了?我的血变的奶,吃的长这么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吃了,看怎么样!你们看袭人不知怎样,那是我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什么阿物儿!”一面说,一面赌气将酥酪吃尽(真真可以)。又一丫头笑道:“他们不会说话,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气。宝玉还时常送东西孝敬你老去,岂有为这个不自在的。(解语花)”李嬷嬷道:“你们也不必妆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明儿有了不是,我再来领!”说着,赌气去了。赌气二字,可知糊涂。她若不凭宝玉,如何来去自如。
  宝玉命取酥酪来(自然记得),丫鬟们回说:“李奶奶吃了。”宝玉才要说话,袭人便忙笑说道:“原来是留的这个,多谢费心。前儿我吃的时候好吃,吃过了好肚子疼,足闹的吐了才好。他吃了倒好,搁在这里倒白糟蹋了。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炕。”袭人是省事的,不想节外生枝,这李妈妈的脾气,想必袭人也是深知,还是不招惹为妙。
  袭人不肯回家,实为宝玉,所以才有三约之说,自然哄得宝玉件件答应,然说过就忘,本是宝玉风格,可怜袭人一片痴心。袭人笑道:“咱们素日好处,再不用说。但今日你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此时之言,他时难以相对,不得不走,袭人与宝玉本是无缘。
  宝玉哄黛玉一笑那一节,最是可爱。编个耗子精的故事,真真香玉是黛玉。宝钗出现,故事终结,宝玉常去黛玉处,却极少至宝钗处,上次不过是探病,本是主人礼仪。而宝钗总不能一次次找宝玉,来黛玉处,自然会见宝玉,可知宝玉心上实实是黛玉。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二十回

  开头便是李妈妈与袭人纷争,忽听他房中嚷起来(李妈妈很嚣张,也不怕旁人理论,明仗着她是宝玉奶母才会如此),大家侧耳听了一听,林黛玉先笑道:“这是你妈妈和袭人叫嚷呢。那袭人也罢了,你妈妈再要认真排场他,可见老背晦了。”黛玉不喜欢这个李妈妈,在梨香院吃饭时就没对她客气,可能是和宝玉一样心情,宝玉不喜欢的人,黛玉如何会喜欢。袭人会处事,又是个周全细致的人,能得黛玉一赞叹,可知为人。袭人是宝玉心上的人,自然要回去照看,宝玉忙(忙字用的妙,宝玉可不是天天忙着吗)要赶过来,宝钗忙一把拉住道(关切之心):“你别和你妈妈吵才是,他老糊涂了,倒要让他一步为是。”宝玉道:“我知道了。”这个让字,可知大家子的规矩。
  李妈妈发作袭人,袭人自然不能还一言,也唯有一哭,也就是她,若换了晴雯,早一语把李妈妈气晕了,估计李妈妈也是欺负人,若真是晴雯,也不敢生事了。袭人要树贤名,自然不能开罪人,这李妈妈更是惹不起的。宝钗黛玉关切宝玉,自然也要过来,帮衬几句。
  凤姐正在上房算完输赢账,听得後面一片声嚷,便知是李嬷嬷老病发了,排揎宝玉的人。--正值他今儿输了钱,(李妈妈的老毛病,可知不是一回)迁怒于人。便连忙赶过来(关照宝玉),拉了李嬷嬷,笑道:“好妈妈,别生气。大节下老太太才喜欢了一日,你是个老人家,别人高声,你还要管他们呢,难道你反不知道规矩,在这里嚷起来,叫老太太生气不成?(老太太三字,还是有力度的,宝玉是贾母心肝,袭人可是贾母所派去的人,总要给个面子吧)你只说谁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来跟我吃酒去。”一面说,一面拉着走,又叫:“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手帕子。”(也就如此,方能了局)那李嬷嬷脚不沾地跟了凤姐走了,一面还说:“我也不要这老命了,越性今儿没了规矩,闹一场子,讨个没脸,强如受那娼妇蹄子的气!”后面宝钗黛玉随着,见凤姐儿这般,都拍手笑道:“亏这一阵风来,把个老婆子撮了去了。”众人都赞叹,可知凤姐行事高明,不怒不急,就平息了事端,凤姐想要敷衍的人和事,还是容易的。
  袭人说这屋子里难占,原也有理,她还是大丫环,而且还是贾母的丫环,宝玉的心上人,还要经历如此委屈,何况那些没根没基的小丫环,受的委屈更要多了去了。有人的地方就有事非,真真如此。
  说袭人之贤,点出麝月正文,公然又一个袭人,所以日后留她,等于袭人未去。次次点出晴雯之口利不让人,真真爽利,也为日后王夫人所厌留下伏笔,也因了贾母之丫环,也许天生丽质难自弃,她身上没有丫环的卑微与惶恐,她有种茫然的自信与坦然,好像她天生就是宝玉身边最重要的人,这里不是贾府,是她的家。
  赵姨娘背后言三语四自然是常情,她是妾,母有子,未贵,眼看了宝玉风华,贾环落寞,自然凭生出多少事非,贾环真真是让她教坏了,只是不懂,为何还上她跟着贾环。探春还在贾母之侧,这贾环,王夫人若有心,应该收在身边,不让赵姨娘管理才是。凤姐对赵姨娘非常不客气,可知姨娘的日子难过。正说着,可巧凤姐在窗外过,都听在耳内,便隔窗说道:“大正月又怎么了?环兄弟小孩子家,一半点儿错了,你只教导他,说这些淡话作什么!凭他怎么去,还有太太老爷管他呢,就大口啐他!他现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环兄弟,出来,跟我顽去。(与你什么相干,当然相干,那可是赵姨娘的依靠和指望,那是她的资本呀,关系大了去了)。此母子明怕凤姐,暗恨凤姐,伏日后赵姨娘暗害凤姐与宝玉。
  只要见了二宝在一起,黛玉必然多心,她发落不得宝钗,管不了自己的心,只能嗔怪宝玉,二玉口角,最是深情。林黛玉啐道:“我难道为叫你疏他?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不是为宝钗,是为了自己)”宝玉道:“我也为的是我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就是太在意你了,如何知你的心)林黛玉听了,低头一语不发,半日说道:“你只怨人行动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怄人难受。就拿今日天气比,分明今儿冷的这样,你怎么倒反把个青肷披风脱了呢?”(黛玉心上,原是要宝玉最好就是好)宝玉笑道:“何尝不穿着,见你一恼,我一燥就脱了。”黛玉叹道:“回来伤了风,又该饿着吵吃的了。这一叹一泪,今生今世多少深情,原在于青梅竹马间。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二十一回

  这一回是为平儿和袭人立传,一俏一贤,各有风华。
  二人的生存都是不易的,身份上都有为难之处。平儿还不是姨娘,是一个有些体面的丫环,袭人就是丫环。只不过二人的主子各有权利,贾琏管家,宝玉得庞。
  平儿处凤姐好钱好妒忌,贾琏好色好糊涂。袭人这里自来就是焦点,多少目光盯着,贾母就还安排了个晴雯在侧,贾母把晴雯放在这,决不只是为了晴雯的美丽,从书中看晴雯美丽无双,但是她毕竟不是主子,可是她在怡红院里是横针不拿竖钱不动,而袭人却无权指责,并不只是袭人省事,而是晴雯的确有贾母给的某些特权。所以平儿和袭人若要生存,自然也是有些处事的高明之处。
  袭人一直以来要树立的是贤名,这个贤要上下皆认可,就是上至贾母王夫人,下至小丫环都要默认才行。袭人的态度是对的,对于一个想作姨娘的丫环来说,只有这个贤字,能过了王夫人这一关。王夫人不喜欢轻挑的,喜欢稳重的,不喜欢张扬的,喜欢安静的。王夫人的好恶自然是能决定丫环的命运,金钏被撵晴雯被逐,都是这一好恶的结果。袭人是经常规劝宝玉的,毕竟宝玉关系着她未来的希望和命运。这一次袭人的劝告是为了宝玉成天往黛玉处跑,来了湘云,宝玉自然去的更多了,连梳头洗脸都是在那了。这自然让袭人暗恼暗怒,这宝玉不在自家呆着,可不是让她们无事可作了。
  只见袭人进来,看见这般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先顾宝玉,本是规矩)。忽见宝钗走来,因问道:“宝兄弟那去了?”(宝钗是经常往宝玉处跑,宝玉是往黛玉处,可知谁远谁近)袭人含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的工夫!”宝钗听说,心中明白。又听袭人叹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倒有些识见。”袭人的话,正投了宝钗的心,只是她是客人,连抱怨也省了,无抱怨的理由。二人谈起来自然投机,袭人有心,宝钗明白。
  接下来便是袭人对宝玉的警告,宝玉便问袭人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宝钗也是恼的,都懒得理他了)”问一声不答,再问时,袭人方道:“你问我么?我那里知道你们的原故。(你们用的好)”宝玉听了这话,见他脸上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动了真气?”袭人冷笑道:“我那里敢动气!只是从今以后别再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别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本是贾母之婢)”一面说,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宝玉见了这般景况,深为骇异(非平时之模样),禁不住赶来劝慰。那袭人只管合了眼不理。宝玉无了主意,因见麝月进来,便问道:“你姐姐怎么了?”麝月道:“我知道么?问你自己便明白了(还不是因了你)。”宝玉听说,呆了一回,自觉无趣,便起身叹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宝玉是热闹惯了,自然不得理论。后写四儿一段,伏四儿日后被撵。
  平儿巧帮贾琏,实在是为了自身生存,凤姐为人过于张扬刻薄,平儿也不能得罪了贾琏,都是主子呀。才有替他在凤姐面前隐瞒之段落,可知平儿聪慧。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二十二回

  这一回对宝玉的影响极大,是他悟的第一回。他本是富贵闲人,不知人间疾苦,宝钗经历家族的中落,黛玉经父母离世之哀,此刻的宝玉未见尘世风霜本色,他的人生正是元春省亲后的堂皇,大观园的泼天繁华,人生的一切于他都是良辰美景,而宝钗生日所点那曲寄生草,第一次对他的心有了莫大的震动,这种震动给了他悟的最初。
  宝钗进府,恰逢十五岁生日,这一次是贾母主动提出给宝钗过生日,交由凤姐办理。书中说贾母喜欢宝钗稳重和平,实际上这是虚言,贾母喜欢的是凤姐黛玉的明朗俏丽,而不是宝钗的稳重,王夫人够稳重吧,贾母说她是木头不得人意。贾母的面子是给的薛家王家王夫人,薛家长住贾府,贾母自然要尽主人之谊,内心未必多欢迎,薛家的目地她自然明白,可是大家族就是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要一个不点透,另一个乐得其乐融融。薛家有家不回,娘家不去,偏就搭了王夫人的脉,这让贾母也只能表示欢迎的姿态了。如今只能借宝钗的生日表达一下主人的姿态了。
  只要是宝钗重头戏,黛玉必然生了心事。宝玉找黛玉一起去看戏,可见双玉的青梅竹马之情,好事好玩的,宝玉必是惦记黛玉。宝玉因不见林黛玉,便到他房中来寻,只见林黛玉歪在炕上.宝玉笑道:"起来吃饭去,就开戏了.你爱看那一出?我好点."林黛玉冷笑(一遇宝钗便是如此)道:"你既这样说,你特叫一班戏来,拣我爱的唱给我看.这会子犯不上借光儿问我."宝玉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明儿就这样行,也叫他们借咱们(咱们可知亲密)的光儿."一面说,一面拉起他来,携手出去.此情此景,他年回忆何等叹息。曾有过这样的时光,他的人生就只是一个她呀。
  宝钗点戏,点寄生草,可知宝钗不俗,人情冷暖世太炎凉,她原比同岁的人明白的太多,这种明白便成了稳重和平了。宝玉问戏,问的直,悟的快。宝玉见说的这般好,便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钗便念道: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
  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
  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宝玉听了,喜的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林黛玉道:"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说的湘云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戏.黛玉总是借发落宝玉暗讽宝钗,她就是见不得二宝在一起。这样的语句如何进了宝钗的心,原来繁华深处,她看尽的是卷单行。这样的时刻,二宝原也有相通之处。
  比戏子让黛玉多心,湘云嘴快,终是多事。黛玉敏感,本就是寄人篱下,此时才知,湘云恼了能回史府,黛玉泪下,却无处可归。宝玉两边忙乎却是两边不讨好,才有悟之深。然黛玉不是小心眼,与湘云一会儿就没事了,她怪的在意的是只是宝玉。
  元宵灯迷,贾政看出其中之意,暗替众人叹息。各人命运皆已暗示。可知贾政原是有心之人,他所望的是这些孩子们能平安富贵,原也是有长者之心。贾政心内沉思道:"娘娘所作爆竹,此乃一响而散之物.迎春所作算盘,是打动乱如麻.探春所作风筝,乃飘飘浮荡之物.惜春所作海灯,一发清净孤独.今乃上元佳节,如何皆作此不祥之物为戏耶?"心内愈思愈闷,因在贾母之前,不敢形于色,只得仍勉强往下看去.他年纪大了,想问题自然深了。看至宝钗,贾政看完,心内自忖道:"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之人作此词句,更觉不祥,皆非永远福寿之辈."想到此处,愈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因而将适才的精神减去十分之八九,只垂头沉思。这样的贾政,还是很有人情味的。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这一回是这两本书对黛玉的影响了。黛玉没有像宝钗那样受正统的思想教育影响之深,所以她对这两本书的接纳只是从词曲,从深情来看,没有那么多的戒律。
  凤姐弄权不只是一个铁槛寺,在府中处处可见,从给贾芹家庙的差事来看,也是如此。只要她想办的事,总会弄一个理由,至于对贾府是不是有利,她就不管了。不想后街上住的贾芹之母周氏,正盘算着也要到贾政这边谋一个大小事务与儿子管管,也好弄些银钱使用(贾府正是花钱的时候),可巧听见这件事出来,便坐轿子来求凤姐。凤姐因见他素日不大拿班作势的,便依允了,想了几句话(如何合理)便回王夫人说:“这些小和尚道士万不可打发到别处去,一时娘娘出来就要承应。倘或散了,若再用时,可是又费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将他们竟送到咱们家庙里铁槛寺去,月间不过派一个人拿几两银子去买柴米就完了。说声用,走去叫来,一点儿不费事呢。”王夫人听了,便商之于贾政。贾政听了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是这样。”即时唤贾琏来。王夫人贾政似乎都不知家务,贾政一直不理论,那王夫人本是管过家的,如何不知凤姐的权谋。看起来王家的大小姐贾政的夫人,对钱财一向看的淡,如何凤姐如此爱钱,似乎凤姐在王家的辰光和王夫人那时不一样,王夫人是不缺钱的,凤姐的爱钱似乎预示了凤姐那时王家的经济已经大不如前。在贾府里,王夫人深明,这贾府的一切总有一部分是她的,而凤姐似乎明白自己是过客,这贾府的一切她不捞将来落不进她手里,凤姐并没有安全感。
  贾芹求凤姐差事得了,贾芸求贾琏,差事落了空,此时可见凤姐威风已在贾琏之上了。贾琏本不放心上,却让凤姐越发得了意。
  元春是深深在乎家中之事,对几个姐妹也是关照,而且一颗诗心,才有众人搬进大观园之说。如今且说贾元春,因在宫中自编大观园题咏之后,忽想起那大观园中景致,自己幸过之后,贾政必定敬谨封锁(贾政为人),不敢使人进去骚扰,岂不寥落。况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何不命他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却又想到宝玉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关照宝玉)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命他进去,只怕他冷清了,一时不大畅快,未免贾母王夫人愁虑,须得也命他进园居住方妙(元春引出大观园,而住在园中的却不是她)想毕,遂命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来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为何点的是宝钗之名,后文又是宝玉仍随进去,二宝之间总是有缘)。不可禁约封锢,命宝玉仍随进去读书。宝玉这进园,是读书还是玩呀。
  宝玉见父亲无一次安然,总有教训,此次提及袭人之名,。”贾政道:“丫头不管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这样刁钻,起这样的名字?”王夫人见贾政不自在了,便替宝玉掩饰道:“是老太太起的。”贾政道:“老太太如何知道这话,一定是宝玉。”宝玉见瞒不过,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一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个丫头姓花,便随口起了这个名字。”王夫人忙又道:“宝玉,你回去改了罢。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动气。”贾政道:“究竟也无碍,又何用改。只是可见宝玉不务正,专在这些浓词艳赋上作工夫。”说毕,断喝一声:“作业的畜生,还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罢,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饭呢。”宝玉答应了,慢慢的退出去(规矩)。每次总是让贾政轰出去了事,难怪贾宝玉怕贾政。这贾政的谱摆的也太大了。
  进园子的时光是幸福的。黛玉第一次葬花,也是遇了宝玉,二人花下读西厢,双玉的时光总是让人感觉良辰美景,赏心悦目。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惜花人),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书进了心,情入了梦。
  先看了西厢记,又听了牡丹亭,黛玉听戏感怀万千,也只有她的才学与敏感,能有如此叹息。又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此时一听便是心痛落泪,他年遇景,如何的神伤。黛玉之情,原是痴心。
  宝黛深情在风刀霜剑的贾府中,清婉如芙蓉花,美丽而痴迷。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二十四回红芸正传

  这是两个精英型的人物,贾芸送礼小红倒茶,皆是有心人。
  贾芸因求的贾琏,差事落在了相求凤姐的贾芹身上,贾芸便明白自己求错了人,这府中事务,贾琏已落了凤姐下风。机敏的人自然不能等着,他是要吃饭的呀。所以只能另想办法,那就是送礼求凤姐,贾芸素来也是听闻凤姐为人的,所以不能空手相求。这才有了借钱受气那一场,亲舅舅不借,反数落他没能为,亲舅母连饭也不给吃,真够刻薄,这样的亲戚没有也罢,人情冷暖,贾芸也见多了。没了父亲,母亲又不是爱张落的人,家中事事,都要他来支撑,想来生活也不易。卜世仁道:“怎么急的这样,吃了饭再去罢。”一句未完,只见他娘子说道:“你又糊涂了。(真真是夫唱妇随,一对夫妻)说着没有米,这里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会子还装胖呢。留下外甥挨饿不成?”卜世仁说:“再买半斤来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孩儿:“银姐,往对门王奶奶家去问,有钱借二三十个,明儿就送过来。”夫妻两个说话,那贾芸早说了几个“不用费事”,去的无影无踪了。如此亲戚还是不往来的妙,当走则走,贾芸也算人物。
  贾芸遇了倪二才借了钱买了礼,相送凤姐,也要话说的漂亮礼仪用的尽,让收礼的人也舒服,这才是送礼呀。贾芸深谙其中原委,却像是经常求人的才有如此精明。凤姐正是要办端阳的节礼(贾芸会办事),采买香料药饵的时节,忽见贾芸如此一来,听这一篇话,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欢喜,便命丰儿:“接过芸哥儿的来,送了家去,交给平儿。”因又说道:“看着你这样知好歹,怪道你叔叔常提你,说你说话儿也明白,心里有见识。”贾芸听这话入了港,便打进一步来,故意问道:“原来叔叔也曾提我的?”凤姐见问,才要告诉他与他管事情的那话,便忙又止住,心下想道:“我如今要告诉他那话,倒叫他看着我见不得东西似的,为得了这点子香,就混许他管事了。今儿先别提起这事。”想毕,便把派他监种花木工程的事都隐瞒的一字不提,随口说了两句淡话,便往贾母那里去了。贾芸也不好提的,只得回来。凤姐此时,也是把贾琏的事放在心上的,所以贾芸的差事还是有谱的。
  贾芸送礼毕,去宝玉的外书房,此地巧遇小红(无玉之人),二人初见,很有些意味。都对对方留了心,贾芸见了焙茗,也就赶了出来,问怎么样。焙茗道:“等了这一日,也没个人儿过来。这就是宝二爷房里的。好姑娘,你进去带个信儿,就说廊上的二爷来了。(府中规矩极严)”那丫头听说,方知是本家的爷们,便不似先前那等回避,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留心)。听那贾芸说道:“什么是廊上廊下的,你只说是芸儿就是了。”半晌,那丫头冷笑了一笑:“依我说,二爷竟请回家去,有什么话明儿再来。今儿晚上得空儿我回了他。”焙茗道:“这是怎么说?”那丫头道:“他今儿也没睡中觉,自然吃的晚饭早。晚上他又不下来。难道只是耍的二爷在这里等着挨饿不成!不如家去,明儿来是正经。便是回来有人带信,那都是不中用的。他不过口里应着,他倒给带呢(实情)!”贾芸听这丫头说话简便俏丽,待要问因是宝玉房里的,又不便问(规矩),只得说道:“这话倒是,我明儿再来。”说着便往外走。焙茗道:“我倒茶去,二爷吃了茶再去。”贾芸一面走,一面回头说:“不吃茶,我还有事呢。”口里说话,眼睛瞧那丫头还站在那里呢。小红如何会对贾芸留了心,是素有听闻,还是贾芸气质风度还行,不得而知。
  宝玉房中无人,可知怡红院规矩宽松,小红倒茶,回明贾芸一事,不负所托,不想被秋纹碧痕遇上,受了一场气。走到那边房内便找小红,问他方才在屋里说什么。小红道:“我何曾在屋里的?只因我的手帕子不见了,往后头找手帕子去。不想二爷要茶吃,叫姐姐们一个没有,是我进去了,才倒了茶,姐姐们便来了。”秋纹听了,兜脸啐了一口,骂道:“没脸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去催水去,你说有事故,倒叫我们去,你可等着做这个巧宗儿。(倒茶本是好事呀)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丫环与丫环之间,等级如此分明,刻薄起来真真刻薄)碧痕道:“明儿我说给他们,凡要茶要水送东送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他去便是了。”秋纹道:“这么说,不如我们散了,单让他在这屋里呢。”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闹着,只见有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话说:“明日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你们严禁些,衣服裙子别混晒混晾的。那土山上一溜都都拦着帏幙呢,可别混跑。”秋纹便问:“明儿不知是谁带进匠人来监工?”那婆子道:“说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秋纹,碧痕听了都不知道,只管混问别的话。那小红听见了,(贾芸贾芸进了小红的小事)心内却明白,就知是昨儿外书房所见那人了。这宝玉虽在眼前,却是天涯遥远,那贾芸虽不在府,可是却好似相近。
  梦里相遇,原是有情,能否有缘,尽在一帕中!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二十五回

  赵姨娘自然不是省油的灯,为贾环的利益,她和马道婆合谋暗害凤姐和宝玉,所以才引出了凤姐宝玉一场大病,幸而宝玉有玉,才得无事。
  且看二人病时,合府动态。宝玉益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得天翻地覆.贾母,王夫人见了,唬的抖衣而颤,且"儿"一声"肉"一声放声恸哭(母子情深,唯哭而已).于是惊动诸人,连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贾琏,贾蓉,贾芸,贾萍,薛姨妈,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众媳妇丫头等,都来园内看视(凤凰待遇,贾郝邢夫人此时与贾母关系还算融洽)).登时园内乱麻一般.正没个主见,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众人越发慌了.周瑞媳妇忙带着几个有力量的胆壮的婆娘上去抱住,夺下刀来,抬回房去.平儿,丰儿等哭的泪天泪地.贾政等心中也有些烦难(父子情份),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
  混乱中还要提一笔薛蟠,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孝子),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好哥哥),又恐香菱被人臊皮(还顾着香菱),----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不傻),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此时点出薛蟠看见黛玉,着实不妙,此人有口无心,也许会有事非。
  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的说请端公送祟的,有的说请巫婆跳神的,有的又荐玉皇阁的张真人,种种喧腾不一.也曾百般医治祈祷,问卜求神,总无效验.堪堪日落.王子腾夫人告辞去后,次日王子腾也来瞧问.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弟兄辈并各亲戚眷属都来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总不见效.他叔嫂二人愈发糊涂,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浑身火炭一般,口内无般不说.到夜晚间,那些婆娘媳妇丫头们都不敢上前.因此把他二人都抬到王夫人的上房内,夜间派了贾芸带着小厮们挨次轮班看守.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寸地不离,只围着干哭.这邢夫人此时行事还很靠谱,其实宝玉凤姐都和她没什么过深感情,这哭里也有应景成份。
  此时贾赦,贾政又恐哭坏了贾母,日夜熬油费火,闹的人口不安,也都没了主意.贾赦还各处去寻僧觅道.贾政见不灵效,着实懊恼,因阻贾赦道:"儿女之数,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强者.他二人之病出于不意,百般医治不效,想天意该如此,也只好由他们去罢."贾赦也不理此话,仍是百般忙乱(有人情味的一面),那里见些效验.看看三日光阴,那凤姐和宝玉躺在床上,亦发连气都将没了.合家人口无不惊慌,都说没了指望,忙着将他二人的后世的衣履都治备下了.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这几个人更比诸人哭的忘餐废寝,觅死寻活(贾琏这时对凤姐还有真情,黛玉自然是哭的,只是不好提及)).赵姨娘,贾环等自是称愿(公开称愿也就此二人).到了第四日早晨,贾母等正围着宝玉哭时,只见宝玉睁开眼说道:"从今以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收拾了,打发我走罢."贾母听了这话,如同摘心去肝一般.赵姨娘在旁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也免些苦,只管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这些话没说完,被贾母照脸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烂了舌头的混帐老婆,谁叫你来多嘴多舌的!你怎么知道他在那世里受罪不安生?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你愿他死了,有什么好处?你别做梦!他死了,我只和你们要命.素日都不是你们调唆着逼他写字念书,把胆子唬破了,见了他老子不象个避猫鼠儿?都不是你们这起淫妇调唆的!这会子逼死了,你们遂了心,我饶那一个!"一面骂,一面哭.贾政在旁听见这些话,心里越发难过,便喝退赵姨娘,自己上来委婉解劝.这赵姨娘的糊涂真真是厉害,连表面文章也不做,这样的人,如何做得贾政姨娘,如何是贾府规矩培养出来的丫环。也不知她是如何入得贾政的眼,能有一双儿女,而且还是她经常照顾贾政生活,贾政的眼光着实让人惊讶,她若是贾赦的姨娘还算靠谱。
  凤姐宝玉一好转,黛玉第一个表现出了真性情,李宫裁并贾府三艳,薛宝钗,林黛玉,平儿,袭人等在外间听信息.闻得吃了米汤,省了人事,别人未开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薛宝钗便回头看了他半日,嗤的一声笑(宝钗最是留意黛玉).众人都不会意,贾惜春道:"宝姐姐,好好的笑什么?"宝钗笑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渡众生,这如今宝玉,凤姐姐病了,又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的可笑不可笑(好端端的扯上黛玉姻缘,宝钗真不是省事的,而且宝钗的玩笑不比凤姐,宝钗是未出阁的姑娘,她自己身上不也有姻缘吗))."林黛玉不觉的红了脸(原是真情),啐了一口道:"你们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么死!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姐贫嘴烂舌的学."一面说,一面摔帘子出去了.黛玉老实,这时候,应该反问宝钗姻缘,这一走,小儿女心态!
  
  珍爱红楼---第二十六回蜂腰桥设言传心事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这一回是双玉有情。此双玉不是宝黛,而是红玉和黛玉。
  小红与贾芸相见后,便有了心事,一直猜想,小红丢手帕,是有心还是无意,贾芸捡了帕子,明明是捡的东西,偏要时时带在身上,还令小红瞧见,是有心是无意。妙就妙在,有心无意这一线间。
  小红终是女孩子,这样的心事只能放在心里,一个丫环若让人知晓这样心事,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又是在龙争虎斗的怡红院里,半点错不得。小红正是烦难之时,偏生插入佳惠一段。暗写贾母体贴黛玉,另给黛玉钱财,在这样的人家里,钱真是好东西,能让黛玉的日子省心不少。薛家不差钱,而黛玉有贾母关怀,自然也不会经济上犯难。纵然高雅之人,也要钱来托着呀。
  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可也怨不得,这个地方难站。就象昨儿老太太因宝玉病了这些日子,说跟着伏侍的这些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处还完了愿,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儿赏他们。(跟宝玉的人自然是好的)我们算年纪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像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小红被排挤)我心里就不服。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该的。说良心话,谁还敢比他呢?(袭人自然是上下皆赞,可知处处留心)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可气晴雯、绮霰他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着老子娘的脸面(晴雯哪有什么老子娘,她靠的是贾母),众人倒捧着他去。你说可气不可气(人家服气袭人,就不服气晴雯,晴雯做人是有待考量)?”红玉道:“也不犯着气他们。俗语说的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正说贾府命运,小红说出,可知见识)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这两句话不觉感动了佳蕙的心肠,(也是多愁善感)由不得眼睛红了,又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只得勉强笑道:“你这话说的却是。昨儿宝玉还说,明儿怎么样收拾房子,怎么样做衣裳,倒象有几百年的熬煎。”宝玉之深情与天真,真真令人叹息,富贵闲人中之雅致。小红这番见识,在诸人之上,若是知后来风流云散,此时的伤感是不是能淡些。而宝黛断然不肯看透这些,情深之人,只盼天长地久。小红在怡红院被打压不得志,才会有如此见识与叹息。
  红玉借寻手帕,向贾芸传递消息,贾芸原是聪明人,这坠儿便时了天然的信差。这份情缘,非两个聪明人,不能知其心事。
  宝黛的口角自然是经常的,也是因为太亲密了,才会说话不留心,此时又正是试探阶段,当然是黛玉多心,宝玉多话,才多了些风波,也正因如此,二人才能互知心事。
  薛蟠特请宝玉,名为自己过生日,实际上还是为了多与宝玉相交,毕竟宝玉有可能是薛家未来的快婿呀。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动,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谁知古董行的程日兴,他不知那里寻了来的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这么大的大西瓜,这么长一尾新鲜的鲟鱼,这么大的一个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猪。你说,他这四样礼可难得不难得?那鱼,猪不过贵而难得,这藕和瓜亏他怎么种出来的。我连忙孝敬了母亲,赶着给你们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还配吃,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儿的小么儿又才来了,我同你乐一天何如?”听这番话,这大公子也有头脑清醒的时候,这该送的都送了,该热闹的都热闹了,也算是人情往来深知。
  宝钗夜访怡红院,从晴雯的口中可知这宝钗是经常去怡红院的,宝玉经常去黛玉处,可知三人远近了。一向知礼的宝钗,遇了宝玉,便有些难说了。晴雯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晴雯真真厉害,那宝钗是王夫人之人,还敢如此)正在院内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情深连丫环也恼)。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丫环做至这个份上,唯怡红院也)。忽听又有人叫门,黛玉来了,这怡红院真真热闹,引钗玉皆至,只是晴雯正不高兴,自然得了冷遇。黛玉被拒之门外,这样的待遇,自然让她伤心泪下,看这一节,也恼晴雯托大,为了自己省事,不问是谁,让黛玉白白误会了宝玉。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二七回

  宝钗扑蝶之灵动,黛玉惜花之泪下。
  黛玉被晴雯拒之门外,误会了宝玉,而又亲见宝玉送宝钗出门,只能望怡红院之门而泪下。一夜愁坐,相伴唯有眼泪。此情此景,相诉与谁。情深自然多忧,相思自然无眠。黛玉之深情,本是世外之深情,紫娟也难尽知,唯宝玉知已。
  大观园是美丽而热闹的,所有的节日都是女孩子们的节日那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线系了。每一颗树上,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满园里绣带飘颻,花枝招展,(元春省亲,成全了大观园)更兼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一时也道不尽。总是庆幸黛玉生活的环境还是有着天然的美好,黛玉未至,宝钗主动去找,总感觉宝钗还是非常欣赏黛玉的。也许同是客人让她更容易理解黛玉的心事。
  宝钗有心,看见宝玉找黛玉,便主动回避,双玉之情,宝钗最是明白,却能沉默也算端然。偶然听见小红手帕之盟,此时交代前文芸红之情,怡红院里宝玉不知名的丫环,宝钗闻声而知人知心事,可见宝钗之功力,非双玉能比。宝钗脱身,原为自保,何苦偏提黛玉,是因了刚从黛玉处来,还是见了宝玉,而另生心结,不得而知。那一节扑蝶,是她心态的一个放松吧,一向稳重的宝姑娘,也有这样的时刻,那放开身份,眼睛落在蝴蝶身上。若宝钗能多些这样时分,会更加可爱些。宝钗始终明白身份,自然不肯融进任何环境里去。
  小红遇凤姐,一番机敏传话,得凤姐常识,算是另有一番天地,否则天天让晴雯秋纹等人刻薄,原也无趣,也负了她一番志向,她志不在怡红院的花红柳绿,她要是的生活。只见凤姐儿站在山坡上招手叫,红玉连忙弃了众人,跑至凤姐前,笑问(机会在眼前):“奶奶使唤作什么?”凤姐打谅了一打谅,见他生的干净俏丽,说话知趣,因笑道:“我的丫头今儿没跟进来。我这会子想起一件事来,使唤个人出去,可不知你能干不能干,说的齐全不齐全?”红玉笑道:“奶奶有什么话,只管吩咐我说去。若说不齐全,误了奶奶的事,凭奶奶责罚罢了。”如此机敏,如此自信,难怪凤姐欣赏。凤姐道:“既这么着,明儿我和宝玉说,叫他再要人,叫这丫头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红玉笑道:“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丫环身份)只是跟着奶奶,我们也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见识见识(总是愿意呀,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才不要守了个宝玉,天天让人防着呢)。红玉的感情工作都有了着落,皆是自己争取,赞一下。
  宝钗黛玉之间夹一小红凤姐,闲情中总见生活,宝玉与探春话语,又伏嫡庶之争,赵姨娘之抱怨,探春之叹惜。探春一直努力摆脱庶出的影响,靠近王夫人宝玉,而赵姨娘不解,只怪女儿攀高枝,却不知女儿心事,女儿志向。母女情在,只是终是不解。探春听说,登时沉下脸来,道:“这话糊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该作鞋的人么?环儿难道没有分例的,没有人的?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怎么抱怨这些话!给谁听呢!我不过是闲着没事儿,作一双半双,爱给那个哥哥兄弟(在她心上宝玉贾环都是兄弟),随我的心。谁敢管我不成!(好胆识)这也是白气。(赵姨娘常作无用功)”宝玉听了,点头笑道:“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个想头了(宝玉也不傻)。”探春听说,益发动了气,将头一扭,说道:“连你也糊涂了!他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鄙贱的见识。他只管这么想,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表明身份),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论理我不该说他,但忒昏愦的不象了!还有笑话呢:就是上回我给你那钱,替我带那顽的东西。过了两天,他见了我,也是说没钱使,怎么难,我也不理论。谁知后来丫头们出去了,他就抱怨起来,说我攒的钱为什么给你使,倒不给环儿使呢。我听见这话,又好笑又好气,我就出来往太太跟前去了。”探春聪明,自然不会落入赵姨娘的俗套。她深知贾府是如何的规矩,自然会安身立足。
  黛玉葬花,声声是泪,句句是情,无情者只觉其悲,有情才知其情深。林黛玉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本是自知,宝玉知音)想着,抬头一看,见是宝玉。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二十八回

  接上一回宝黛误会,黛玉不理宝玉,这正是宝玉所怕之处。宝玉不怕委屈,只怕黛玉不理。宝玉叹道:“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顽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人好。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误会,若是心事,也只是为你)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宝姐姐(那是你宝玉的姐姐)凤姐姐(凤姐姐听见岂不寒心)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这话说的元春是什么)。──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独出(这个和你一样,有些牵强),只怕同我的心一样。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个心,弄的有冤无处诉!”说着不觉滴下眼泪来,真还泪呀,宝玉也欠黛玉的泪呀!
  黛玉听了这个话,不觉将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便说道:“你既这么说,昨儿为什么我去了,你不叫丫头开门?”可恼!宝玉诧异道:“这话从那里说起(冤枉)我要是这么样,立刻就死了!”林黛玉啐道:“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讳。你说有呢就有,没有就没有,起什么誓呢。”宝玉道:“实在没有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坐了一坐,就出来了。”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想必是你的丫头们懒待动,丧声歪气的也是有的。”宝玉道:“想必是这个原故。等我回去问了是谁,教训教训他们就好了。”哪里肯教训,晴雯是能教训的吗。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们也该教训教训,只是我论理不该说。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黛玉心上还是忌讳宝钗)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岂不大了。”说着抿着嘴笑。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二人恼的快好的也快,只是委屈了黛玉一夜的泪水。
  这也罢了,偏生娘娘也凑热闹,端午的礼物二宝的一样,黛玉同三春一样,这怎让黛玉不多心,又起心事。这元春是无心还是有意,是把宝钗当作客人还是未来的弟媳妇。
  宝玉马上认为错了,他该和黛玉一样。在他心上,他和黛玉一样的人,和宝钗不一回事。宝玉听了,笑道:“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袭人道:“昨儿拿出来,都是一份一份的写着签子,怎么就错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的,我去拿了来了。老太太说了,明儿叫你一个五更天进去谢恩呢。”宝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说着便叫紫绡来:“拿了这个到林姑娘那里去,就说是昨儿我得的,爱什么留下什么。”紫绡答应了,拿了去,不一时回来说:“林姑娘说了,昨儿也得了,二爷留着罢。”
  宝玉赶上去笑道:“我的东西叫你拣,你怎么不拣?”林黛玉昨日所恼宝玉的心事早又丢开,又顾今日的事了(天天有事,黛玉如何安心),因说道:“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黛玉是爱上草木了,宝玉听他提出“金玉”二字来,不觉心动疑猜(怕黛玉有心),便说道:“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林黛玉听他这话,便知他心里动了疑,忙又笑道:“好没意思,白白的说什么誓?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呢!”宝玉道:“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说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宝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林黛玉道:“昨儿宝丫头不替你圆谎,为什么问着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么样了。”黛玉呀黛玉,只是如此,如何宽心,当真不知宝玉心事吗。
  宝钗另有一番心绪,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薛姨妈王夫人之心)所以总远着宝玉。(如何会远,天天去怡红院,晴雯都烦了)昨儿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一样(娘娘何意),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不解)。幸亏宝玉被一个林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只记挂着林黛玉,并不理论这事。这是宝钗的无奈吧,任你牡丹花好,宝玉眼中只一朵芙蓉花。

  珍爱红楼-------第二十九回张道士提亲,贾宝玉摔玉

  贾母带了众人去清虚观里,其热闹排场自不必说了,只两点让人注意。宝钗本不想去,她好静,对那些热闹没什么兴趣,可是贾母执意让她去,她不得不去应个景。凤姐儿来了,因说起初一日在清虚观打醮的事来,遂约着宝钗、宝玉、黛玉等看戏去(钗与双玉总是在一起)。宝钗笑道:“罢,罢,怪热的。什么没看过的戏,我就不去了。”贾母因又宝钗道:“你也去,连你母亲也去。长天老日的,在家里也是睡觉。”宝钗只得答应着。只得二字用的妙,作客人的自然要看主人的面子,何况是贾母,薛姨妈都要给面子,何况宝姑娘。
  王夫人却不去,王夫人因一则身上不好,二则预备着元春有人出来,早已回了不去的;听贾母如今这样说,笑道:“还是这么高兴。”因打发人去到园里告诉:“有要逛的,只管初一跟了老太太逛去。”王夫人心情很好,是因了元春赐礼合了心意,还是另有原委。
  不想这一去,却生出多少故事。张道士当了众人的面,给宝玉提亲令人惊讶。
  张是什么人,是进去还是在外厢,都要问过贾珍,岂是冒失人,怎会在宝玉的婚事上如此直白。那位十五岁的小姐,很像是宝钗,宝钗刚过了十五岁生日,可是薛家既有王夫人相助,如何会在这样的场合提亲。这位小姐,也许只是张道士假托,张与贾母相认多年,府中经常走动,府中事与人怎会不知,贾母心意自然是明白。也许就是要引出贾母那句话,贾母道:“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你可如今打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的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这一说,便把宝玉的婚事给往后拖了,贾母公开表了态,没人故意反对了。贾母的意思明白,不重背景,只重姑娘本人。
  接下来张道士又送宝玉饰物,宝玉捡出金麒麟,第一次让众人晓得,原来带金的不只宝钗还有个更早的湘云。贾母因看见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来(贾母点出),笑道:“这件东西好像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的。”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贾母道:“是云儿有这个。”宝玉道:“他这么往我们家去住着,我也没看见。(宝玉对金不感兴趣)”探春笑道:“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他都记得(是夸还是贬)。”林黛玉冷笑道:“他在别的上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直指金锁)”宝钗听说,便回头装没听见。宝钗好心态,这样的场合这样的话,能沉默也算好的了。这又是提亲又是麒麟,让双玉和宝钗都有了心事。
  那贾母因昨日张道士提起宝玉说亲的事来,谁知宝玉一日心中不自在(怕黛玉不自在),回家来生气,嗔着张道士与他说了亲,口口声声说从今以后不再见张道士了,别人也并不知为什么原故(都会装);二则林黛玉昨日回家又中了暑:因此二事,贾母便执意不去了(双玉不去,贾母自然不去)。凤姐见不去,自己带了人去,也不在话下。
  宝玉安慰黛玉,不想事情弄反了。宝玉因昨日张道士提亲,心中大不受用,今听见林黛玉如此说,心里因想道:“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可恕,连他也奚落起我来。”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烦恼加了百倍。若是别人跟前,断不能动这肝火,只是林黛玉说了这话,倒比往日别人说这话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脸来(只因太在意),说道:“我白认得了你。罢了,罢了!”林黛玉听说,便冷笑了两声:“我也知道白认得了我,那里像人家有什么配的上呢。(又提金玉)”宝玉听了,便向前来直问到脸上:“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林黛玉一时解不过这个话来。宝玉又道:“昨儿还为这个赌了几回咒,今儿你到底又准我一句。我便天诛地灭,你又有什么益处?”林黛玉一闻此言,方想起上日的话来。今日原是自己说错了,又是着急,又是羞愧,便颤颤兢兢的说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何苦来!我知道,昨日张道士说亲,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缘,你心里生气,来拿我煞性子。”黛玉够狠,这话正是宝玉的心结。
  宝玉的心内想的是:“别人不知我的心,还有可恕(别人怎是你),难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为我烦恼,反来以这话奚落堵我。可见我心里一时一刻白有你,你竟心里没我。”心里这意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那林黛玉心里想着:“你心里自然有我,虽有‘金玉相对’之说,你岂是重这邪说不重我的?我便时常提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无闻的,方见得是待我重,而毫无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可知你心里时时有‘金玉’,见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着急,安心哄我。”真真误会。却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
  那宝玉又听见他说“好姻缘”三个字,越发逆了己意,心里干噎,口里说不出话来,便赌气向颈上抓下通灵宝玉,咬牙恨命往地下一摔,道:“什么捞什骨子,我砸了你完事!”偏生那玉坚硬非常,摔了一下,竟文风没动。宝玉见没摔碎,便回身找东西来砸。林黛玉见他如此,早已哭起来,说道:“何苦来,你摔砸那哑吧物件。有砸他的,不如来砸我。”宝玉呀宝玉,总在黛玉面前如此任性,也是真性情。岂不知他摔玉,真正难堪的是黛玉呀。黛玉大吐,难过的是宝玉呀,恨自己替不了黛玉。
  二人这一场纷争,惊动了贾母王夫人,自然也惊动了贾府。那贾母,王夫人进来,见宝玉也无言,林黛玉也无话,问起来又没为什么事,便将这祸移到袭人紫鹃两个人身上,说:“为什么你们不小心伏侍,这会子闹起来都不管了!”(丫环难作)因此将他二人连骂带说教训了一顿。二人都没话,只得听着。还是贾母带出宝玉去了,方才平服。
  这一场纷争,其实让双玉心事已明。府中人怎会不议论。贾母王夫人久经世故,如何不懂。也许就是要深情放在明处,才会有新的机缘。彼此的心意才能明白,此时还是二玉的试心阶段,心中有对方,却不能明说,只好一次次试探对方,以对方之心事,安慰自己的心事。也许成为整个贾府的故事,也许成为别人眼中的风景,那又如何,她是他心中比玉更贵重的人,他是她心上比生命还重的人
  
  珍爱红楼-------第三十回宝钗露锋芒

  本来贾元春赐端午的礼,二宝一样,这给足了薛家面子,元春如此礼遇宝钗自然有王夫人的功劳,否则元春不可能单独如此厚待宝钗,其实让宝钗和黛玉三春一样,也完全说的过去。或者就是真是有暗示金玉缘的可能,当然元春暗示不明说,也是明白贾母的意思,不愿意和贾母公开冲突。如此试探一下,看看贾母的态度在说,聪明如元春,自然不会把一件好事弄的家里人不开心。
  接下来张道士提亲,双玉纷争,贾母偏在此时说出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话来,似乎是明指双玉情缘,这样的时候,薛家自然只能沉默,连王夫人都不能发一言。双玉能争能吵,那是人家的情份,贾母的叹息,似乎更说明了这小儿女的情份。贾母见他两个都生了气,只说趁今儿那边看戏,他两个见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的抱怨说:“我这老冤家是那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语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几时我闭了这眼,断了这口气,凭着这两个冤家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偏又不咽这口气。”自己抱怨着也哭了。这话传入宝林二人耳内。原来他二人竟是从未听见过“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这句俗语,如今忽然得了这句话,好似参禅的一般,都低头细嚼此话的滋味,都不觉潸然泣下。虽不曾会面,然一个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却不是人居两地,情发一心!如此一折腾,反而让双玉情更近一步,有了情发一心之说了。
  宝钗是聪明人,自然看的懂其中的微妙之处了。哥哥过生日,宝玉不去,薛家自然不喜,可是不喜归不喜,还不能表现出来,这毕竟是在人家做客呀。
  宝玉向黛玉赔礼,二人合好如初,凤姐前来劝架,更加热闹,同至贾母处,更见亲厚。宝玉向来多话,如今与黛玉和好,心情大好,见了宝钗难免多话,于是惹了宝姑娘,才得见宝钗发怒的高明。
  宝玉没甚说的,便向宝钗笑道(没话找话,必生是非):“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又不好了,没别的礼送,连个头也不得磕去。大哥哥不知我病,倒像我懒,推故不去的。倘或明儿恼了,姐姐替我分辨分辨。”宝钗笑道:“这也多事。你便要去也不敢惊动(不敢惊动,真真是恼了),何况身上不好,弟兄们日日一处,要存这个心倒生分了(早已生分)。”宝玉又笑道:“姐姐知道体谅我就好了。(糊涂)”又道:“姐姐怎么不看戏去?(还在没话找话)”宝钗道:“我怕热,看了两出,热的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来了。”宝玉听说,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只得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真真轻狂)”宝钗听说,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回思了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象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薛家实情与悲哀)”二人正说着,可巧小丫头靛儿因不见了扇子,和宝钗笑道:“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宝钗指他道:“你要仔细!我和你顽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话说与宝玉,嘻皮笑脸暗指黛玉,真真够狠),这跟前,你该问他们去。”说的个靛儿跑了。宝玉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当着许多人,更比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别人搭讪去了。宝玉就是话多,就不能安静些。
  黛玉也不知趣,偏此时招惹宝钗,那宝钗是能招惹的吗。林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中着实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势儿取个笑,不想靛儿因找扇子,宝钗又发了两句话,他便改口笑道:“宝姐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宝钗因见林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态,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愿,忽又见问他这话(何等聪明),便笑(以笑对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宝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串子。这叫《负荆请罪》。”宝钗笑道:“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一句话还未说完,宝玉林黛玉二人心里有病,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了(宝钗一句话,把双玉都骂进去了,却也拉近了双玉的距离,眼见她只是局外人)。凤姐于这些上虽不通达,但只见他三人形景,便知其意(人聪明),便也笑着问人道:“你们大暑天,谁还吃生姜呢?”众人不解其意,便说道:“没有吃生姜。”凤姐故意用手摸着腮,诧异道:“既没人吃生姜,怎么这么辣辣的?”宝玉黛玉二人听见这话,越发不好过了。宝钗再要说话,见宝玉十分讨愧,形景改变,也就不好再说,只得一笑收住。宝钗终还是照顾了一下宝玉,懂得见好就收。必竟这是贾府。
  接下来的宝玉着实可恶,先得罪了宝钗,又去招惹金钏,二人言语令王夫人误会金钏,将金钏撵了出去,这时宝玉跑了,真是公子哥脾气。这里金钏儿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登时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王夫人便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金钏儿听说,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十年的功夫不知王夫人本性),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讽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身份),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为何平生最恨),故气忿不过,打了一下,骂了几句。虽金钏儿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唤了金钏儿之母白老媳妇来领了下去。王夫人行事,不比凤姐温和。
  宝玉又见了划蔷的龄官,伏宝玉情悟梨香院。再留神细看,只见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所有美好的女子身上,都有着黛玉的风华)。宝玉早又不忍弃他而去,只管痴看。只见他虽然用金簪划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画字。宝玉用眼随着簪子的起落,一直一画一点一勾的看了去,数一数,十八笔。自己又在手心里用指头按着他方才下笔的规矩写了,猜是个什么字。写成一想,原来就是个蔷薇花的“蔷”字。
  宝玉的收尾是误伤了袭人,真真是公子哥胡闹了一天,惹怒了宝钗,带累了金钏,又踢伤了袭人。这富贵闲人,真真是胡闹,是要贾政管教一下了。这时的宝玉,还是小孩子脾气,行事说话,全无章法。
  
  珍爱红楼-------识微第三十一回晴雯撕扇

  宝玉误伤袭人,自然内疚,尽心请大夫问药,方感心安。此时宝玉只看眼前事,竟不曾想起金钏。宝玉不了解主仆之间的规则,更不知王夫人为人,所以不会料想金钏会被撵,若多一心,找人探问一下,金钏结局未必是跳井。金钏跳井和王夫人宝玉的态度自然相关。
  端阳午宴,由王夫人主持,请了薛家母女,是待客之礼,而一向好热闹的贾母不曾出席,关系微妙处自然另有文章。这是个异常清冷的午宴,宝钗恼了宝玉,自然不理他,而宝玉对宝钗不同,自然不会如对黛玉般赔礼,也只有安静相对。此时宝玉还不曾想起金钏,真是金钏之悲。凤姐已知金钏之事,自然要保持沉默,不能如往日般热闹,而凤姐的热闹与才情更多的是表现给贾母的,贾母欣赏,而王夫人这时的心态,不懂这份欣赏。众人都无情绪,宝玉有宝玉的烦恼,凤姐有凤姐的安静。
  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清)。他想的也有个道理,他说,“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生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故此人以为喜之时,他反以为悲(与众不同处,更是忧伤)。那宝玉的情性只愿常聚,生怕一时散了添悲;那花只愿常开,生怕一时谢了没趣;只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悲伤,也就无可如何了。因此,今日之筵,大家无兴散了,林黛玉倒不觉得,倒是宝玉心中闷闷不乐,回至自己房中长吁短叹。宝玉是热闹的人,最受不得冷清,所以他情绪最受影响。将来贾府中落,姐妹们不在身边,他的岁月是如何的落寞。
  此节为晴雯正传,先摔扇后撕扇足见此人真性情。因摔扇与宝玉口角,若放在平时,宝玉断不会生气,宝玉不是重物轻人的人,只是此时正是心情不好时,难免多说了句话,惹得晴雯不喜,才有二人的纷争。宝玉因叹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这话问得有趣,那晴雯本是贾母给了他的,他问她自己当家立事,可知此时宝玉并不认为晴雯的未来与他有关)”晴雯冷笑(难怪冷笑,都要她自己当家立事了,晴雯是死也不愿出大观园的)道:“二爷近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大实话,宝玉也是有脾气的)。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好大口气,怡红院真真好地方)。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管理之乱宝玉之得势),也没见个大气儿(太好脾气),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何苦来!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这口气,王夫人听了,当时就撵了)”宝玉听了这些话,气的浑身乱战,因说道:“你不用忙,将来有散的日子!”宝玉不是拌嘴的人才,所以气的浑身乱战,也是可怜可笑。
  袭人劝架,晴雯一见她,自然更加的恼了,晴雯心里不服气袭人,所以才会这般刻薄。晴雯听了冷笑道:“姐姐既会说,就该早来,也省了爷生气。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个人伏侍爷的,我们原没伏侍过。因为你伏侍的好,昨日才挨窝心脚;我们不会伏侍的,到明儿还不知是个什么罪呢!”袭人听了这话,又是恼,又是愧。这嘴真和刀子似的。袭人自然不知说什么好了,而宝玉终是护着袭人,才闹得要撵晴雯,还是袭人收场。宝玉向晴雯道:“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好不好?”晴雯听了这话,不觉又伤起心来,含恨说道:“为什么我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出去,也不能够(晴雯本是天长地久的心,宝玉不知)。”宝玉道:“我何曾经过这个吵闹?一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去吧。”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袭人忙回身拦住,笑道:“往那里去?”宝玉道:“回太太去。”袭人笑道:“好没意思!真个的去回,你也不怕臊了?便是他认真的要去,也等把这气下去了,等无事中说话儿回了太太也不迟。这会子急急的当作一件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太太犯疑?”(顾忌怡红院声誉,而且深知晴雯的来历,若撵了晴雯,贾母岂不多心)宝玉道:“太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说是他闹着要去的。”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死生也要在这里)。”宝玉道:“这也奇了。你又不去,你又闹些什么?我经不起这吵,不如去了倒干净。”说着一定要去回。袭人见拦不住,只得跪下了(一跪了局)。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鬟见吵闹,都鸦雀无闻的在外头听消息,这会子听见袭人跪下央求,便一齐进来都跪下了。宝玉忙把袭人扶起来,叹了一声,在床上坐下,叫众人起去(宝玉有了面子和台阶),向袭人道:“叫我怎么样才好!这个心使碎了也没人知道。”说着不觉滴下泪来。袭人见宝玉流下泪来,自己也就哭了。
  这宝玉没去参加薛大公子的生日宴,薛家还要忙忙的维护与宝玉的往来。所以有薛蟠请客一节,此时与黛玉和好,宝玉自然有心吃喝。
  晚间却是宝玉心情好了,所以才有哄晴雯撕扇一回。宝玉笑道:“你爱打就打,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听那一声响,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与众不同的看法,若是贾政听了,不要打死宝玉)”晴雯听了,笑道:“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撕的。”宝玉听了,便笑着递与他。晴雯果然接过来,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嗤嗤又听几声。宝玉在旁笑着说:“响的好,再撕响些!”正说着,只见麝月走过来,笑道:“少作些孽罢。”宝玉赶上来,一把将他手里的扇子也夺了递与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了几半子,二人都大笑。麝月道:“这是怎么说,拿我的东西开心儿?”宝玉笑道:“打开扇子匣子你拣去,什么好东西!”麝月道:“既这么说,就把匣子搬了出来,让他尽力的撕,岂不好?”宝玉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这孽。他也没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晴雯笑着,倚在床上说道:“我也乏了,明儿再撕罢。”宝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这样的宝玉,这样的晴雯,也唯在大观园里能立足,出了这大观园,都难立足。晴雯的个性宝玉的个性,二人天性中有相通之处,所以后来的宝玉近晴雯远袭人,也是知己。
  在怡红院里,晴雯是那个得罪人的,袭人是那个息事宁人的,宝玉是红香绿玉的欣赏者。
  湘云出场,宝玉赠麒麟,宝玉待湘云真真是兄妹之情。却也让钗玉二人挂牵
  
  珍爱红楼------湘云眼中的钗玉

  湘云在这一回里,在宝玉面前对宝钗和黛玉有着鲜明的评价。
  湘云是贾母的亲戚,自小在贾府玩大,和宝玉极相厚。其实宝玉对这三位亲戚内心有着明确的定位。黛玉是知己,是他心上除老太太老爷太太之后的第四人,是让他牵挂让他烦恼让他在意,让他泪下的女子。宝钗是美丽的稳重的,是王夫人最喜爱的孩子,但在宝玉这里牡丹花样的宝姐姐只是姐姐。他对宝钗有时候有些心动,所以黛玉说她见了姐姐忘了妹妹,但他始终不认为宝钗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和袭人背后谈论是不知将来谁有福气娶宝钗,也就是说他眼中的宝姐姐始终是他生命之外的人。而湘云是他的伙伴是个小妹妹,别人订亲,他都要烦恼,唯独湘云,他却没什么感觉。玩的时候,他会想起这个活泼爽朗的小姑娘,但也只于此。诗社的时候,他就没想起湘云。可是他是不会忘记黛玉的。湘云来宝玉是欢喜的,贾府的女孩子,独湘云和他一样会玩爱热闹。
  二人都是率真的人,所以谈话都是直来直去,言出本心。这一次,湘云大赞宝钗,说是有了宝钗这样的亲姐姐,没了父母也无妨。湘云表面上活泼,而内心是最需要关怀。在史府,她的处境并不如意,史府的经济情况不及贾府,针线上的活都是女眷们自己动手,湘云做活常至半夜,非常的辛苦。而贾府怡红院的晴雯,只是个丫环,用袭人的话说却是横针不拿竖线不动的,非常的轻闲。真真是袭人所说,一般人家的小姐,还没贾府的丫环尊贵。没父母的孩子,在大家族里自然得不到温暖和关照,所有的都是礼节和规矩。而宝钗对她的体贴与关照,轻易就能打动她的心,贾府中贾母和宝玉优待厚爱的都是黛玉。贾母会给黛玉零花钱,就不会替湘云留一份了。而宝玉所关注的重点也是那个会哭会流泪会牵挂的黛玉了。这时候宝钗对湘云的关照,对于湘云来说就是非常珍贵的了。湘云是直性子,心中感念宝钗,就会直言以说。当然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宝钗细心会做人。能在客中还关照另一个小姑娘,是人情是善意,在当事人那里都是温暖。湘云适合做宣传人员,好坏都能逢场合就说,这样就能替宝钗做宣传了。
  当然因为黛玉误剪了她送宝玉的扇套子,湘云恼了,不是她小性子,而是她本来在史府活就多,好不容易抽时间给宝玉做样东西,却被弄坏了,当然不高兴。发发牢骚是人之常情。所以黛玉在她眼中是个一年到头也不动针线,只会休养,而且还要耍脾气的大小姐了。
  其实湘云这样直接的看法,应该是贾府众人对钗玉的一个看法了。宝钗会做人,上下打点,自然众人说好。黛玉沉浸在与宝玉的感情中,时伤时喜,自然少了宝钗那份从容与细致。让人感觉就是个娇惯的大小姐了。借湘云论钗玉,实际上是暗指在贾府众人那里是如何看钗玉了。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三十三回宝玉挨打
  
  贾府的凤凰宝玉,每天过着富贵闲人的幸福生活,不想几事连发,让贾政痛打了一顿,自然引起了贾府的震动。
  宝玉的心事都在大观园,对于父亲让他与贾雨村的应酬,根本提不起兴趣,让贾政暗恼在心头。
  此时忠顺王府来人,带出琪官一事。忽有回事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贾政听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并不和忠顺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发人来?”(点明此府与贾府不和)一面想,一面令“快请”,急走出来看时,却是忠顺府长史官,忙接进厅上坐了献茶。未及叙谈,那长史官先就说道:“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知情,且连下官辈亦感谢不尽。”贾政听了这话,抓不住头脑,忙陪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望大人宣明,学生好遵谕承办。”那长史官便冷笑道(可知看不起贾府):“也不必承办,只用大人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去找,又摸不着他的道路,因此各处访察。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下官辈等听了,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亦云:‘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诚,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断断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大人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慰王爷奉恳,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说毕,忙打一躬。这忠顺王爷也不是什么好人,找人找在了明处,唯恐人不知。
  贾政本是胆小的,不想儿子如此胆大,又惊又气(为父母者无不气),即命唤宝玉来。宝玉也不知是何原故,忙赶来时,贾政便问:“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宝玉听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实在不知此事。究竟连‘琪官’两个字不知为何物,岂更又加‘引逗’二字!”说着便哭了。贾政未及开言,只见那长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饰。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宝玉连说不知,“恐是讹传,也未见得。”那长史官冷笑道:“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必定当着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真知底细)”宝玉听了这话,不觉轰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这话他如何得知!他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发他去了,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还有何事)。”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那长史官听了,笑道:“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宝玉还是说了,那琪官如何应对。
  此时贾政已经是又惊又怒了。
  不想送走来人,又遇贾环,环是故意要告知金钏一事,当然是再加些颜料了。果然此事一回,贾政已是变了模样。赵姨娘母子时时都在算计宝玉呀。
  政气的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玉来!”一面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形景,便知又是为宝玉了(还是看中宝玉),一个个都是啖指咬舌,连忙退出。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可怜父母心)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众小厮们只得齐声答应,有几个来找宝玉。
  这一场痛打,自然不轻,直至贾政亲自动手,可知怒极痛极。门客自然不傻,自会告知里面,王夫人忙忙过来,母子关心本是常情,提及贾珠,王夫人的伤心事。
  贾母出场,才算震住贾政,贾政不得不向贾母赔罪。实贾母之高明也。
  袭人满心委屈(替宝玉心疼),只不好十分使出来(身份),见众人围着,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扇(凤凰待遇),自己插不下手去,便越性走出来到二门前,令小厮们找了焙茗来细问(深谙大家族生存之理):“方才好端端的,为什么打起来?你也不早来透个信儿!”焙茗急的说:“偏生我没在跟前,打到半中间我才听见了。忙打听原故,却是为琪官金钏姐姐的事。”袭人道(袭人也知):“老爷怎么得知道的?”焙茗道:“那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爷素日吃醋(薛之名在外),没法儿出气,不知在外头唆挑了谁来,在老爷跟前下的火。那金钏儿的事是三爷说的,我也是听见老爷的人说的。(奴才之间互为联络)”袭人听了这两件事都对景,心中也就信了八九分。
  一场挨打,宝玉之事无小事,有伤心的,王夫人贾母黛玉,有欢喜的赵姨娘母子。有夹在中间的贾政,惹不起母亲,管不得儿子。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三十四回

  宝玉挨打后的幸福生活。
  在贾政心中宝玉犯了一大堆不可饶恕的错误,不打不以平心愤,可是打了之后,惹起一大堆的麻烦,王夫人跑来哭求,贾母跑来责怪,合府女眷都惊动了,宝玉一下子成了众星捧月的人了。
  凤凰就是凤凰,即使被父亲责打之后,还是能感受到另一种幸福,就是众人的关怀与呵护。一群主子围着喝水吃药,连袭人都插不上手。众人散去,第一个单独登场来表示慰问的是宝钗,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场合,宝姑娘总会温暖的出现在现场。
  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恐人不知吗)向袭人说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可以就好了。”说毕,递与袭人(薛家诸物皆有),又问道:“这会子可好些?”宝玉一面道谢说:“好了。”又让坐(大家公子规矩一丝不乱,也点明宝玉心上宝钗始终是个客人)。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象先时,心中也宽慰了好些(真心疼),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不知劝了多少回,人家不听,也是白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这话比黛玉都说的明白)”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的就红了脸(终是有情总有深情)低下头来。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见他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只管弄衣带,那一种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觉心中大畅,将疼痛早丢在九霄云外(不知疼),心中自思:“我不过捱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悲感之态露出,令人可玩可观,可怜可敬。假若我一时竟遭殃横死,他们还不知是何等悲感呢!(宝玉心上如此在意美人泪)既是他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得他们如此,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亦无足叹惜,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亦可谓糊涂鬼祟矣。”如此志向,让贾政情何以堪!
  袭人终是心向宝玉,脱口说出薛蟠之事,宝玉相拦体贴宝钗,毕竟薛家是王夫人亲戚,可知袭人冒失处。宝钗开脱说的堂皇正大,足见口才。:“你们也不必怨这个,怨那个。据我想,到底宝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生气。就是我哥哥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调唆:一则也是本来的实话,二则他原不理论这些防嫌小事。袭姑娘从小儿只见宝兄弟这么样细心的人,(不是细心是多心)你何尝见过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就说什么的人(替大哥说的妙)。”袭人因说出薛蟠来,见宝玉拦他的话,早已明白自己说造次了,恐宝钗没意思,听宝钗如此说,更觉羞愧无言(宝钗利害)。宝玉又听宝钗这番话,一半是堂皇正大,一半是去己疑心,更觉比先畅快了。方欲说话时,只见宝钗起身说道:“明儿再来看你,你好生养着罢。方才我拿了药来交给袭人,晚上敷上管就好了。细微处果然持家之人。
  人生若如此,二宝之间,也是相处怡然。若在近一步,却又是天涯遥远。
  人都出现了,黛玉最后才至,实在是哭的难见人了。双玉在一起,总是宝玉体贴黛玉在先,不管何时妹妹总是心上的人呀。宝玉还欲看时,怎奈下半截疼痛难忍,支持不住,便“嗳哟”一声,仍就倒下,叹了一声,说道:“你又做什么跑来!虽说太阳落下去,那地上的余热未散,走两趟又要受了暑。我虽然捱了打,并不觉疼痛。我这个样儿,只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不可认真(深知黛玉待自己心意)”此时林黛玉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得利害。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词,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心疼)”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宝玉也总是死呀活呀,真真不懂妹妹心事,你死了黛玉怎办。
  袭人夜誎王夫人,是王夫人与袭人关系的一个转折点,袭人那一套规矩礼仪的言论,深合王夫人之意,王夫人总算遇了一个能放心的丫环,而袭人总算找了个能欣赏她的主子。袭人虽是贾母之婢,但赏识她的却是王夫人。
  王夫人忧虑宝玉,此一顿打,自然心痛,她点出贾环告状,实际赵姨娘母子行为王夫人尽知,只是不轻易发作罢了。袭人此时装作不知,不愿意卷入事非之中,深知赵姨娘为人,恐怕彩云与贾环之事也是深知。
  大家族矛盾重重,所以王夫人虑宝玉,重用袭人,实在是情势所逼。袭人久在怡红院,然身份未明,所以晴雯才敢说不过和她一样,知贾母指望不上,宝玉做不得主,所以转投王夫人,聪明。
  宝玉让晴雯送帕给黛玉,表明心事。送帕惜帕,双玉果然知音。黛玉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不觉神魂驰荡:宝玉这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知音);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茫然);忽然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若不是领我深意,单看了这帕子,又令我可笑(叹息);再想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又可惧(心疼);我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炙起。
  双玉此时深情心知,不再是你证我证的时候了,越是心意已知,越是担忧未来。
  薛家那场因宝玉引发的纷争,在薛家是少见。大公子吃多了酒,又受了委屈,出言不慎。宝钗道:“你只怨我说,再不怨你顾前不顾后的形景。”薛蟠道:“你只会怨我顾前不顾后,你怎么不怨宝玉外头招风惹草的那个样子!(这二位都不是省事的)别说多的,只拿前儿琪官的事比给你们听:那琪官,我们见过十来次的,我并未和他说一句亲热话;怎么前儿他见了,连姓名还不知道,就把汗巾子给他了?难道这也是我说的不成?”薛姨妈和宝钗急的说道:“还提这个!可不是为这个打他呢。可见是你说的了。”薛蟠道:“真真的气死了人了!赖我说的我不恼,我只为一个宝玉闹的这么天翻地覆的。”宝钗道:“谁闹了?你先持刀动杖的闹起来,倒说别人闹。”薛蟠见宝钗说的句句有理,难以驳正,比母亲的话反难回答,因此便要设法拿话堵回他去,就无人敢拦自己的话了;也因正在气头儿上,未曾想话之轻重,便说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话未说了,把个宝钗气怔了,拉着薛姨妈哭道:“妈妈你听,哥哥说的是什么话!”(真话令人惊)薛蟠见妹妹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了,便堵气走到自己房里安歇不提。还是有分寸,见事不妙,赶紧跑了。
  黛玉因宝玉而哭,宝钗为哥哥不争气而哭,各有各的烦恼呀。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三十五回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若从回目看,本回是玉钏和莺儿。玉钏是王夫人之婢,莺儿代表的是薛家。
  宝玉受伤,得了贾母特旨,可以不用见贾政了,安心静养。这正是宝玉所求,能不见父亲是他最称心的事了,贾政恼他不成才,他怕父亲不依不饶的。如今不见,两相省事。
  宝钗与兄长那场纷争,自然是以薛公子告罪收场,这薛蟠在母亲和妹子面前还是好的,该尊重的尊重,该迁就的迁就。。薛姨妈见他一哭,自己撑不住,也就哭了一场,一面又劝他:“我的儿,你别委曲了,你等我处分他。你要有个好歹,我指望那一个来!(怜女)”薛蟠在外边听见(一直留心),连忙跑了过来,对着宝钗,左一个揖,右一个揖(肯低头):“好妹妹,恕我这一次罢!原是我昨儿吃了酒,回来的晚了,路上撞客着了,来家未醒,不知胡说了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气。”宝钗原是掩面哭的,听如此说,由不得又好笑了,遂抬头向地下啐了一口,说道:“你不用做这些像生儿。我知道你的心里多嫌我们娘儿两个,是要变着法儿叫我们离了你,你就心净了。”薛蟠听说,连忙笑道:“妹妹这话从那里说起来的,这样我连立足之地都没了。妹妹从来不是这样多心说歪话的人。”薛姨妈忙又接着道:“你只会听见你妹妹的歪话,难道昨儿晚上你说的那话就应该的不成?当真是你发昏了!”薛蟠道:“妈也不必生气,妹妹也不用烦恼,从今以后我再不同他们一处吃酒闲逛如何?”宝钗笑道:“这不明白过来了!”(宝钗也是好哄的)薛姨妈“你要有这个横劲,那龙也下蛋了。”薛蟠道:“我若再和他们一处逛,妹妹听见了只管啐我,再叫我畜生,不是人,如何?何苦来,为我一个人,娘儿两个天天操心!妈为我生气还有可恕,若只管叫妹妹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亲没了,我不能多孝顺妈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气妹妹烦恼,真连个畜生也不如了。(这话说的真是让人感动,薛蟠还有这悟性)”口里说着,眼睛里禁不起也滚下泪来。(薛蟠比贾珍贾琏之流对妹妹好多了)。薛姨妈本不哭了,听他一说又勾起伤心来(没了丈夫的日子自然是苦的)。宝钗勉强笑道:“你闹够了,这会子又招着妈哭起来了。”薛蟠听说,忙收了泪,笑道:“我何曾招妈哭来!罢,罢,罢,丢下这个别提了。叫香菱来倒茶妹妹吃。”宝钗道:“我也不吃茶,等妈洗了手,我们就过去了。”薛蟠道:“妹妹的项圈我瞧瞧,只怕该炸一炸去了。”宝钗道:“黄澄澄的又炸他作什么?”薛蟠又道:“妹妹如今也该添补些衣裳了。要什么颜色花样,告诉我。”宝钗道:“连那些衣服我还没穿遍了,又做什么?”薛蟠也算待妹子真心了,一会儿是茶一会是衣服一会是金锁。一时薛姨妈换了衣裳,拉着宝钗进去,薛蟠方出去了。母亲妹子出去了,他才走,也算知礼仪。
  薛家这场纷争,却也让人看的温暖,和贾府比起来,薛家更有人情味,更像一个家族。母亲的唠叨,哥哥的胡闹,妹妹的撒娇,一副很有烟火气的图画。所以不管如何,虽是客居,宝钗内心还是有底气的,薛家虽说中落,但是一家子人还是其乐融融的。
  黛玉这里自然是清凉的,遥望怡红院,猜度人情世故,她是聪敏的,只是眼睛肿的去不得,宝玉宝玉,她只能惦记在心里。唯紫娟在旁,能安慰一二。紫娟细心,黛玉娇弱,主仆如姐妹。
  宝玉病了,怡红院反而更加的热闹了。人来人往,都是冲了贾母。
  宝玉要喝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足见豪门饮食之精,是薛家不曾见过的。薛姨妈先接过来瞧时,原来是个小匣子,里面装着四副银模子,都有一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着有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莲蓬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样,打的十分精巧。因笑向贾母王夫人道:“你们府上也都想绝了,吃碗汤还有这些样子。若不说出来,我见这个也不认得这是作什么用的。”凤姐儿也不等人说话,便笑道:“姑妈那里晓得,这是旧年备膳,他们想的法儿。不知弄些什么面印出来,借点新荷叶的清香,全仗着好汤,究竟没意思,谁家常吃他了。那一回呈样的作了一回,他今日怎么想起来了。”宝玉自然是喜欢这些新巧的东西的。
  宝钗一旁笑道:“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宝姑娘奉承人,也是高明。只是不明白,如何宝钗叫凤姐凤丫头。她和凤姐是同辈份,凤姐又比她大。贾母听说,便答道:“我如今老了,那里还巧什么。当日我象凤哥儿这么大年纪,比他还来得呢。他如今虽说不如我们,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显好。凤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宝玉笑道:“若这么说,不大说话的就不疼了?”贾母道:“不大说话的又有不大说话的可疼之处,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说话的好。”宝玉笑道:“这就是了。我说大嫂子倒不大说话呢,老太太也是和凤姐姐的一样看待(贾母待李纨不薄)。若是单是会说话的可疼,这些姊妹里头也只是凤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宝玉不忘黛玉)。”贾母道:“提起姊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黛玉是自家人),全不如宝丫头。(亲戚间的客套)”薛姨妈听说,忙笑道:“这话是老太太说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话。”宝玉勾着贾母原为赞林黛玉的,不想反赞起宝钗来,倒也意出望外,便看着宝钗一笑。只要是赞的美女,宝玉都开心。这样的场景里,也是热闹也是家常。这样的气氛里,宝玉是轻松的。
  少顷至园外,王夫人恐贾母乏了(孝顺),便欲让至上房内坐。贾母也觉腿酸,便点头依允。王夫人便令丫头忙先去铺设坐位。那时赵姨娘推病(宝玉挨打,如今这般风光,赵姨娘心里如何高兴,而且一大把年纪的姨娘了,还要干打帘子的活计,也是有些难堪),只有周姨娘(老实)与众婆娘丫头们忙着打帘子,立靠背,铺褥子。贾母扶着凤姐儿进来,与薛姨妈分宾主坐了(薛姨妈是客人)。薛宝钗史湘云坐在下面。王夫人亲捧了茶奉与贾母(有婆婆在,王夫人也要亲自动手),李宫裁奉与薛姨妈。贾母向王夫人道:“让他们小妯娌伏侍,你在那里坐了,好说话儿。”王夫人方向一张小杌子上坐下(规矩),便吩咐凤姐儿道:“老太太的饭在这里放,添了东西来。”凤姐儿答应出去,便令人去贾母那边告诉,那边的婆娘忙往外传了,丫头们忙都赶过来。王夫人便令“请姑娘们去”。请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两个来了;迎春身上不耐烦,不吃饭;林黛玉自不消说,平素十顿饭只好吃五顿(身体如何能好),众人也不着意了。
  接下来玉钏送汤一断,描补宝玉对金钏的内疚之情。宝玉见莺儿来了,却倒十分欢喜;忽见了玉钏儿,便想到他姐姐金钏儿身上,又是伤心,又是惭愧,便把莺儿丢下,且和玉钏儿说话。宝玉只是不吃,问玉钏儿道:“你母亲身子好?”玉钏儿满脸怒色,正眼也不看宝玉(恼宝玉惜姐姐),半日,方说了一个“好”字。宝玉便觉没趣,半日,只得又陪笑问道:“谁叫你给我送来的?”玉钏儿道:“不过是奶奶太太们!”宝玉见他还是这样哭丧,便知他是为金钏儿的原故;待要虚心下气磨转他,又见人多,不好下气的(主子身份)。因而变尽方法,将人都支出去,然后又陪笑问长问短。那玉钏儿先虽不悦,只管见宝玉一些性子没有,凭他怎么丧谤,他还是温存和气,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脸上方有三分喜色。终只是个小姑娘,对了宝玉,如何能气的长久。
  写见傅秋芳家人一段,写尽宝玉性情。从傅家婆子的议论点出宝玉在外声名。两个婆子见没人了,一行走,一行谈论。这一个笑道:“怪道有人说他家宝玉是外像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的,果然有些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倒问人疼不疼,这可不是个呆子?(怎知宝玉心事)”那一个又笑道:“我前一回来,听见他家里许多人抱怨,千真万真的有些呆气。大雨淋的水鸡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罢。’你说可笑不可笑?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咭咭哝哝的。且是连一点刚性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的。爱惜东西,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糟踏起来,那怕值千值万的都不管了。”宝玉这样的人,他们是不懂的,真懂的便明白宝玉果真有不凡之处,宝玉这样的人也是知音难寻,幸而少年时有个宠他的祖母,若只是王夫人贾政,他如何能有这样的情怀。而后又遇了黛玉,也算是一生何求。
  宝玉与莺儿论宝钗,最早点明金玉的是莺儿,而今大赞宝钗有世人都没有的好处。真真是宝钗的好丫环。果然令宝玉赞叹,也只是赞叹。
  结尾是邢夫人安排人给宝玉送东西,此时的邢夫人做事还有些靠谱,非常在意贾母的态度,对宝玉也是极好的,此时两房关系还是不错的。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三十六

  本回对宝钗和宝玉都非常重要。宝钗听宝玉梦中之言,始知宝玉无金玉之心,而宝玉情悟梨香院,才懂各人得各人的眼泪。
  王夫人把金钏的月钱给了玉钏,让玉钏吃了个双份子,拿钱买人心的事,王夫人乐得干。只是玉钏是二两月钱,这是姨娘的月钱,似乎王夫人对玉钏的未来有安排之意,暗写。王夫人听了,又想一想,道:“也罢,这个分例只管关了来,不用补人,就把这一两银子给他妹妹玉钏儿罢。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他妹妹跟着我,吃个双分子也不为过逾了。”凤姐答应着,回头找玉钏儿,笑道:“大喜,大喜。”玉钏儿过来磕了头。凤姐对玉钏说大喜,似乎不是为了一两银子。
  王夫人点明袭人身份,应前文袭人夜誎,王夫人果然舍得花钱,袭人另加之钱,由王夫人单出,可知王夫人用心。王夫人所为都是宝玉。王夫人想了半日,向凤姐儿道:“明儿挑一个好丫头送去老太太使,补袭人(袭人身份本是贾母之婢),把袭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原为宝玉)。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名份已定),只是袭人的这一分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凤姐一一的答应了,笑推薛姨妈道:“姑妈听见了,我素日说的话如何?今儿果然应了我的话。(众人早有猜测)”薛姨妈道:“早就该如此。模样儿自然不用说的,他的那一种行事大方,说话见人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这个实在难得。(袭人会做人)”王夫人含泪说道:“你们那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宝玉果然是有造化的,能够得他长长远远的伏侍他一辈子,也就罢了(终是不能)。”凤姐道:“既这么样,就开了脸,明放他在屋里岂不好?”王夫人道:“那就不好了,一则都年轻,二则老爷也不许,三则那宝玉见袭人是个丫头,纵有放纵的事,倒能听他的劝,如今作了跟前人,那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十分劝了。如今且浑着,等再过二三年再说。”这过二三年,就把袭人放出了贾府。
  王夫人过问姨娘丫环的月钱,必然是听了赵姨娘的闲言,其余的姨娘素来沉默,哪里敢抱怨凤姐,也就一个赵姨娘吧。王夫人在大场面上故作姿态,既是敲打凤姐,也是树立自己的形象。
  宝钗往怡红院去的次数果然极多,不在黛玉之下。大中午的也去了,宝玉午睡也未离开,给宝玉做针线,真真不避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哪里是梦中,是心上之言)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这话说的宝钗的心一下子静了吧,一个怔字点尽宝钗心中万千感慨。原来在宝玉心上,真真无缘。只是她的身份,竟也哭不得闹不得甚至连委屈都不得。
  袭人说话最是明白,王夫人另给了她月钱,她便是王夫人的人了,以她心性,谁的奴才便是眼中心上只一个主子。袭人听了,便冷笑道:“你倒别这么说。从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回了太太就走。(宝玉连回也不回了)”宝玉笑道:“就便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去了,叫别人听见说我不好,你去了你也没意思。(宝玉还能笑的出来)”袭人笑道:“有什么没意思,难道作了强盗贼,我也跟着罢。再不然,还有一个死呢。人活百岁,横竖要死,这一口气不在,听不见看不见就罢了。”袭人也是有个性的。
  宝玉的疯话呆话,都是说话袭人黛玉听的,在他心上还是袭人黛玉近,这二位还真是能给他些硬话听听,他也不恼。
  在梨香院被龄官冷落,才知人生情缘各有分定,那龄官眉目如黛玉,性情也如黛玉,眼中心上只一人,其余的人都是无关。龄蔷之间,很有些双玉的感觉。
  这样的场景震动了宝玉,他不在认为天下女子的眼泪都该归他了,这一悟才对黛玉和他的情感有了新的认识。宝玉一心裁夺盘算,痴痴的回至怡红院中,正值林黛玉和袭人坐着说话儿呢。宝玉一进来,就和袭人长叹,说道:“我昨晚上的话竟说错了,怪道老爷说我是‘管窥蠡测’。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算是明白了。
  尾写湘云不愿意回史府,当知湘云境遇艰难,难怪那般依恋宝钗的关心与照看。史湘云穿的齐齐整整(大家族的体面)的走来辞说家里打发人来接他。宝玉林黛玉听说,忙站起来让坐。史湘云也不坐,宝林两个只得送他至前面。那史湘云只是眼泪汪汪的(可怜可叹),见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曲。少时薛宝钗赶来,愈觉缱绻难舍。还是宝钗心内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诉了他婶娘,待他家去又恐受气,因此倒催他走了。众人送至二门前,宝玉还要往外送,倒是湘云拦住了。一时,回身又叫宝玉到跟前,悄悄的嘱道:“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宝玉连连答应了。湘云也是明白人,知贾母心重双玉,自然会忽略她。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三十七回海棠结社

  这是大观园最快乐的时光!
  双玉不在猜疑,宝钗已经明了,探春发起了海棠诗社,让大观园的文化生活上了个层次。
  这个诗社必要由探春提出才合理,宝钗黛玉有才,但都是客人身份,迎春惜春不好热闹,而探春有才有心有识。当然也伏了探春日后管家的伏笔。探春是有思想有追求的女孩子,庶出的身份是她心上的影子,但她努力靠近上层和主流群体。极力淡化庶出的影响。
  只是不曾想到,极力赞成的是李纨,从另一个角度写出李纨的情趣与爱好。李纨也来了,进门笑道:“雅的紧!要起诗社,我自荐我掌坛。前儿春天我原有这个意思的(品味)。我想了一想,我又不会作诗(会评),瞎乱些什么,因而也忘了(身份不宜),就没有说得。既是三妹妹高兴(探春所提),我就帮你作兴起来。”
  众人起名起号,好不热闹。海棠花何等有幸,得此良辰。李纨道:“方才我来时,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倒是好花。你们何不就咏起他来?”迎春道:“都还未赏,先倒作诗。”宝钗道:“不过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见了才作。古人的诗赋,也不过都是寄兴写情耳。若都是等见了作,如今也没这些诗了。宝钗是有诗兴的。
  宝钗黛玉诗风可见其人。宝钗的珍重芳姿昼掩门,写其身份,淡极始知花更艳,喻其高雅。黛玉的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当其飘逸典雅。
  写诗社偏写袭人一段,袭人与湘云送礼,当知二人情份。打赏办事的人,当知其人缘平和。麝月道:“那瓶得空儿也该收来了。老太太屋里还罢了,太太屋里人多手杂(赵姨娘母子是常去王夫人处的)。别人还可以,赵姨奶奶一伙的人见是这屋里的东西,又该使黑心弄坏了才罢(够狠)。太太也不大管这些(不在意物品,不如早些收来正经。”晴雯听说,便掷下针黹道:“这话倒是,等我取去。”秋纹道:“还是我取去罢,你取你的碟子去。”晴雯笑道:“我偏取一遭儿去。是巧宗儿你们都得了,难道不许我得一遭儿?(袭人夜誎,秋纹送花)”麝月笑道:“通共秋丫头得了一遭儿衣裳,那里今儿又巧,你也遇见找衣裳不成。”晴雯冷笑道:“虽然碰不见衣裳,或者太太看见我勤谨,一个月也把太太的公费里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也定不得。(时时不忘讽刺袭人)”说着,又笑道:“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知了一定要说吗)”一面说,一面往外跑了。秋纹也同他出来,自去探春那里取了碟子来。这一段仍然是暗写嫡庶之矛盾。
  袭人给湘云送礼,极是周全体贴。袭人听说,便端过两个小掐丝盒子来。先揭开一个,里面装的是红菱和鸡头两样鲜果;又那一个,是一碟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又说道:“这都是今年咱们这里园里新结的果子,宝二爷送来与姑娘尝尝。再前日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姑娘就留下顽罢(不送探春可送湘云)这绢包儿里头是姑娘上日叫我作的活计(闺阁情份),姑娘别嫌粗糙,能着用罢。替我们请安,替二爷问好就是了。”
  海棠以探春为开,以湘云为尾,独作二首,自是有才。湘云请客,宝钗代为周全,可知心细。宝钗将湘云邀往蘅芜苑安歇去。湘云灯下计议如何设东拟题。宝钗听他说了半日,皆不妥当,(湘云不曾理家管事,怎知细节不易)因向他说道:“既开社,便要作东。虽然是顽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是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往这里要呢?”一席话提醒了湘云,倒踌蹰起来(钱的厉害)。宝钗道:“这个我已经有个主意。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家田上出的很好的肥螃蟹,前儿送了几斤来。现在这里的人,从老太太起连上园里的人,有多一半都是爱吃螃蟹的。前日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吃螃蟹(王夫人之心),因为有事还没有请呢。你如今且把诗社别提起,只管普通一请。等他们散了,咱们有多少诗作不得的。我和我哥哥说,要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再往铺子里取上几坛好酒,再备上四五桌果碟,岂不又省事又大家热闹了。”湘云听了,心中自是感服,极赞他想的周到。宝钗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的话。你千万别多心,想着我小看了你,咱们两个就白好了。你若不多心,我就好叫他们办去的。(周全)”湘云忙笑道:“好姐姐,你这样说,倒多心待我了。凭他怎么糊涂,连个好歹也不知,还成个人了?我若不把姐姐当亲姐姐一样看,上回那些家常话烦难事也不肯尽情告诉你了。”宝钗听说,便叫一个婆子来:“出去和大爷说,依前日的大螃蟹要几篓来,明日饭後请老太太姨娘赏桂花。你说大爷好歹别忘了,我今儿已请下人了。”(宝钗在家中说话行事还是很有份量的)那婆子出去说明,回来无话。
  各人自有伤心事,探春伤庶出,湘云无父母,双玉为情愁。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三十八回

  宝钗出钱出力帮忙湘云宴请众人。
  宝钗有持家的经验,所以这种事情做来自然周全细致。湘云年少热情天真,其实并没有主事的经验,也幸而有了宝钗。贾母是好热闹的,自然前来助兴。贾母带了王夫人凤姐兼请薛姨妈等进园来(无邢夫人,是贾母未请,还是邢不来呢).贾母因问"那一处好?"王夫人道:"凭老太太爱在那一处,就在那一处.(王夫人在场面上是很尊重贾母的)"凤姐道:"藕香榭已经摆下了,那山坡下两棵桂花开的又好,河里的水又碧清,坐在河当中亭子上岂不敞亮,看着水眼也清亮."贾母听了,说:"这话很是."说着,就引了众人往藕香榭来.原来这藕香榭盖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后面又有曲折竹桥暗接.众人上了竹桥,凤姐忙上来搀着贾母,口里说:"老祖宗只管迈大步走,不相干的,这竹子桥规矩是咯吱咯喳的."贾母凤姐相处的场景总是亲切而热闹。
  只见栏杆外另放着两张竹案,一个上面设着杯箸酒具,一个上头设着茶筅茶盂各色茶具.那边有两三个丫头煽风炉煮茶,这一边另外几个丫头也煽风炉烫酒呢.贾母喜的忙问:"这茶想的到,且是地方,东西都干净(贾母是有格调的)."湘云笑道:"这是宝姐姐帮着我预备的."贾母道:"我说这个孩子细致,凡事想的妥当."宝钗当值一赞。
  众人吃蟹的场景热闹而喜庆,凤姐自然是帮忙照看的。凤姐便奉与贾母(时时刻刻有贾母).二次的便与宝玉,又说:"把酒烫的滚热的拿来."又命小丫头们去取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来,预备洗手.史湘云陪着吃了一个,就下座来让人,又出至外头,令人盛两盘子与赵姨娘周姨娘送去(尊重姨娘).又见凤姐走来道:"你不惯张罗,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张罗,等散了我再吃(凤姐体贴湘云)."湘云不肯(主人之姿),又令人在那边廊上摆了两桌,让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去坐.鸳鸯(湘云很懂人情)因向凤姐笑道:"二奶奶在这里伺候,我们可吃去了."凤姐儿道:"你们只管去,都交给我就是了."说着,史湘云仍入了席.凤姐和李纨也胡乱应个景儿.凤姐仍是下来张罗,凤姐果然是管家之态。
  凤姐开鸳鸯的玩笑,一则是二人关系极好,二则伏贾赦提亲。鸳鸯笑道:"好没脸,吃我们的东西."凤姐儿笑道:"你和我少作怪.你知道你琏二爷爱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讨了你作小老婆呢.(凤姐真真敢说)"鸳鸯道:"啐,这也是作奶奶说出来的话!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算不得."说着赶来就要抹.凤姐儿央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儿罢."琥珀笑道:"鸳丫头要去了,平丫头还饶他?你们看看他,没有吃了两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他也算不会揽酸了."平儿手里正掰了个满黄的螃蟹,听如此奚落他,便拿着螃蟹照着琥珀脸上抹来,口内笑骂"我把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以凤姐之威,加之平儿的关系,鸳鸯如何去得。贾琏处不是鸳鸯的归宿。
  众人散去,菊花诗开篇,又见新雅。李纨评得极妙,李纨笑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然后<<簪菊>><<对菊>><<供菊>><<画菊>><<忆菊>>次之."宝玉听说,喜的拍手叫(重黛玉)"极是,极公道."黛玉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李纨道:"巧的却好,不露堆砌生硬."黛玉道:"据我看来,头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阳忆旧游',这句背面傅粉.`抛书人对一枝秋'已经妙绝,将供菊说完,没处再说,故翻回来想到未拆未供之先,意思深透."李纨笑道:"固如此说,你的`口齿噙香'句也敌的过了."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芜君沉着,`秋无迹',`梦有知',把个忆字竟烘染出来了."宝钗笑道:"你的`短鬓冷沾',`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个缝儿也没了."湘云道:"`偕谁隐',`为底迟',真个把个菊花问的无言可对."李纨笑道:"你的`科头坐',`抱膝吟',竟一时也不能别开,菊花有知,也必腻烦了."说的大家都笑了.宝玉笑道:"我又落第.难道`谁家种',`何处秋',`蜡屐远来',`冷吟不尽',都不是访,`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种不成?但恨敌不上`口齿噙香对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鬓',`葛巾',`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有知'这几句罢了."又道:"明儿闲了,我一个人作出十二首来."李纨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这几句新巧就是了."李纨是非常喜欢这个诗社的,所以投入了极大的热情。评诗也评的妙,海棠时赞宝钗,菊花时赞黛玉,落第的总是宝玉。成全了宝钗和黛玉的热情,而宝玉原是不在意的,只要姐妹们高兴,他就是开心的。恰如宝钗对湘云所言,小事也要大家高兴才有趣。
  最后的螃蟹诗,却是宝钗之厉害,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写尽世态,是经历过的。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三十九回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只是借周瑞家的引见,见了一下凤姐,而二进荣国府,因为机缘巧合,不仅见了王夫人还见了贾母和府中众位姑娘及宝玉。
  刘姥姥是有心人,上次得赠二十两银子,特意把自家的菜品送些过来,也算是礼上往来。
  开端说的是众人议论四大丫环。果然如凤姐所说,贾府的丫环比人家的小姐都强。宝钗笑道:"这倒是真话.我们没事评论起人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来,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宝钗赞人听着真是舒服)."李纨道:"大小都有个天理(李纨求的是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没那个鸳鸯如何使得(何等影响力).从太太起,那一个敢驳老太太的回(表面文章),现在他敢驳回.偏老太太只听他一个人的话(知鸳鸯忠心).老太太那些穿戴的,别人不记得,他都记得,要不是他经管着,不知叫人诓骗了多少去呢(何等之乱).那孩子心也公道,虽然这样,倒常替人说好话儿,还倒不依势欺人的(人品端正,大家风范)."惜春笑道:"老太太昨儿还说呢,他比我们还强呢(好丫环强于好儿女)."平儿道:"那原是个好的,我们那里比的上他."宝玉道:"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偏爱贾环呀)."探春道:"可不是,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只留心权利),他都知道.凡百一应事都是他提着太太行.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地里告诉太太(暗中告诉,会办事,如何王夫人心腹反成赵姨娘帮手)."李纨道:"那也罢了."指着宝玉道:"这一个小爷屋里要不是袭人,你们度量到个什么田地!凤丫头就是楚霸王,也得这两只膀子好举千斤鼎.他不是这丫头,就得这么周到了(袭人与平儿一起说,都是未来的姨娘)!"平儿笑道:"先时陪了四个丫头,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个孤鬼了(旧事提及,一段公案,风姐为人可知狠毒)."李纨道:"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见他两个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一没了,趁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有个膀臂."说着滴下泪来.众人都道:"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倒好."说着便都洗了手,大家约往贾母王夫人处问安.李纨自然是有泪的,心中万般委屈,无处可说。这些小姑子们,怎生安慰。还是一散吧。
  袭人问月钱,才知凤姐放利之事。在贾府已经不是秘密,日后自然必有风波。
  刘姥姥出场,言谈得当。刘姥姥因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分,忙跳下地来问"姑娘好",又说:"家里都问好.早要来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因为庄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这个吃个野意儿,也算是我们的穷心(果然有心)."平儿忙道:"多谢费心."又让坐,自己也坐了.又让"张婶子周大娘坐",又令小丫头子倒茶去.周瑞张材两家的因笑道:"姑娘今儿脸上有些春色,眼圈儿都红了."平儿笑道:"可不是.我原是不吃的,大奶奶和姑娘们只是拉着死灌,不得已喝了两盅,脸就红了."张材家的笑道:"我倒想着要吃呢,又没人让我.明儿再有人请姑娘,可带了我去罢."说着大家都笑了.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见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秤两个三个.这么三大篓,想是有七八十斤呢."周瑞家的道:"若是上上下下只怕还不够."平儿道:"那里够,不过都是有名儿的吃两个子.那些散众的,也有摸得着的,也有摸不着的."刘姥姥道:"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宝钗真真大方)."平儿因问:"想是见过奶奶了?"刘姥姥道:"见过了,叫我们等着呢."说着又往窗外看天气,说道:"天好早晚了,我们也去罢,别出不去城才是饥荒呢."周瑞家的道:"这话倒是,我替你瞧瞧去."说着一径去了,半日方来,笑道:"可是你老的福来了,竟投了这两个人的缘了."平儿等问怎么样,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的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诉二奶奶,`刘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赶不出城去.'二奶奶说:`大远的,难为他扛了那些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儿再去(凤姐通人情处).'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缘了.这也罢了,偏生老太太又听见了,问刘姥姥是谁.二奶奶便回明白了.老太太说:`我正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请了来我见一见.'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缘分了."说着,催刘姥姥下来前去.刘姥姥道:"我这生像儿怎好见的.好嫂子,你就说我去了罢."平儿忙道:"你快去罢,不相干的.我们老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比不得那个狂三诈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平儿周全体贴)."说着,同周瑞家的引了刘姥姥往贾母这边来.刘姥姥见贾母,才有诸多故事与热闹。
  刘姥姥是有智慧的人,讲的几个故事,既投了贾母王夫人的缘法,又合了宝玉的呆意。只是那个雪下抽柴的故事,不知又隐了谁的命运。背地里宝玉足的拉了刘姥姥,细问那女孩儿是谁.刘姥姥只得编了告诉他道:"那原是我们庄北沿地埂子上有一个小祠堂里供的,不是神佛,当先有个什么老爷."说着又想名姓.宝玉道:"不拘什么名姓,你不必想了,只说原故就是了."刘姥姥道:"这老爷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叫茗玉.小姐知书识字,老爷太太爱如珍宝.可惜这茗玉小姐生到十七是病死,得宝玉叹惜。书中凡用玉为名字的,都与宝玉有些缘份。
  而那个让贾母王夫人喜爱的故事,很像贾母的经历。刘姥姥便又想了一篇,说道:"我们庄子东边庄上,有个老奶奶子(贾母),今年九十多岁了.他天天吃斋念佛,谁知就感动了观音菩萨夜里来托梦说:`你这样虔心,原来你该绝后的,如今奏了玉皇,给你个孙子(宝玉).'原来这老奶奶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也只一个儿子,好容易养到十七八岁上死了(贾珠),哭的什么似的.后果然又养了一个,今年才十三四岁(宝玉),生的雪团儿一般,聪明伶俐非常.可见这些神佛是有的."这一夕话,实合了贾母王夫人的心事,连王夫人也都听住了.能让王夫人听住自然不易,合了贾母王夫人的心意,才能做一个好客人呀。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四十回

  这是刘姥姥大开眼界也是贾母非常开心的一天。
  从宝玉随贾政游园题匾之后,又一次详写园中景致,当然这次更丰富些,通过每位主人的居住风格,点透每位主人的性格情趣。
  贾府也就是因了贾母的兴趣和爱好才更有些贵族的风范,若是邢夫人王夫人,府中断无这等清雅热闹。只见贾母已带了一群人进来了。李纨忙迎上去,笑道:“老太太高兴,倒进来了。我只当还没梳头呢,才撷了菊花要送去。(李纨的细心与孝顺)”一面说,一面碧月早捧过一个大荷叶式的翡翠盘子来,里面盛着各色的折枝菊花。贾母便拣了一朵大红的簪于鬓上。因回头看见了刘姥姥,忙笑道:“过来带花儿。”一语未完,凤姐便拉过刘姥姥,笑道:“让我打扮你。(此等场合必有凤姐才热闹凑趣)”说着,将一盘子花横三竖四的插了一头。贾母和众人笑的了不得(凤姐就是要博贾母一笑)。刘姥姥笑道:“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这样体面起来。(随和大气)”众人笑道:“你还不拔下来摔到他脸上呢,把你打扮的成了个老妖精了。”刘姥姥笑道:“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老风流才好。”越是如此,越可见刘姥姥是人情上经历过的。
  从李纨处至黛玉处,黛玉本是书香大家小姐,自然是绣房变书房,才是根基,也是黛玉与众不同处。。”紫鹃早打起湘帘(一个早字,可知聪敏),贾母等进来坐下。林黛玉亲自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茶来奉与贾母。王夫人道:“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林黛玉听说,便命丫头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张椅子挪到下首,请王夫人坐了(黛玉礼仪周全)。刘姥姥因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又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刘姥姥道:“这必定是那位哥儿的书房了。”贾母笑指黛玉道:“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这那象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
  凡贾母王夫人的场合,薛姨妈必来,也是亲戚热闹。贾母论纱,可知旧时更是繁华,也是对黛玉的关爱,连个窗纱也要亲自安排。贾母笑向薛姨妈众人道:“那个纱,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怪不得他认作蝉翼纱,原也有些象,不知道的,都认作蝉翼纱。正经名字叫作‘软烟罗’。”凤姐儿道:“这个名儿也好听。只是我这么大了,纱罗也见过几百样,从没听见过这个名色。”贾母笑道:“你能够活了多大,见过几样没处放的东西,就说嘴来了。那个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晴,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若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的看着,就似烟雾一样,所以叫作‘软烟罗’,那银红的又叫作‘霞影纱’。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薛姨妈笑道:“别说凤丫头没见,连我也没听见过。”凤姐儿一面说,早命人取了一匹来了。贾母说:“可不是这个!先时原不过是糊窗屉,后来我们拿这个作被作帐子,试试也竟好。明儿就找出几匹来,拿银红的替他糊窗子。”贾母对黛玉是无微不至的关心与照看,唯恐人委屈了她。
  吃饭那一节是鸳鸯与凤姐合谋让刘姥姥哄大家一笑,刘姥姥是聪明人,在这种场合,自然深知自己的身份,不知是自己娱乐了大众,还是大家娱乐了自己,乐得配合。凤姐一面递眼色与鸳鸯,鸳鸯便拉了刘姥姥出去,那牡嘱咐了刘姥姥一席话,又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若错了我们就笑话呢。”调停已毕,然后归坐。薛姨妈是吃过饭来的,不吃,只坐在一边吃茶。贾母带着宝玉、湘云、黛玉、宝钗一桌,王夫人带着迎春姊妹三个人一桌,刘姥姥傍着贾母一桌。贾母素日吃饭,皆有小丫鬟在旁边,拿着漱盂麈尾巾帕之物。如今鸳鸯是不当这差的了,今日鸳鸯偏接过麈尾来拂着。丫鬟们知道他要撮弄刘姥姥,便躲开让他。鸳鸯一面侍立,一面悄向刘姥姥说道:“别忘了。”(鸳鸯也是能闹的)刘姥姥道:“姑娘放心。”那刘姥姥入了坐,拿起箸来,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凤姐和鸳鸯商议定了,单拿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与刘姥姥。刘姥姥见了,说道:“这叉爬子比俺那里铁掀还沉,那里犟的过他。”说的众人都笑起来。
  只见一个媳妇端了一个盒子站在当地,一个丫鬟上来揭去盒盖,里面盛着两碗菜。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凤姐儿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却鼓着腮不语。众人先是发怔,后来一听,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来(果然)。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爽);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嗳哟(娇);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动),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知是凤姐的事);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弱)。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始作俑者)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众人都笑,独不写宝钗,宝钗果然不是一般人,冷静自持。很不与年纪相符合。只是这样的宝钗让人感到远,她是不是也少了太多的乐趣。
  这样的场景,在贾府也是难遇一次的,平时都是规矩管着,礼仪束着,难有这样放声一笑,文雅的不文雅,斯文的不斯文,这样的开怀一笑,之前之后都是没有的。
  刘姥姥看着李纨与凤姐儿对坐着吃饭,叹道:“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说‘礼出大家’。”凤姐儿忙笑道:“你可别多心,才刚不过大家取笑儿(周全)。”一言未了,鸳鸯也进来笑道:“姥姥别恼,我给你老人家赔个不是。(大气)”刘姥姥笑道:“姑娘说那里话,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可有什么恼的!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个笑儿。我要心里恼,也就不说了。”这才是刘姥姥明白之处。
  细写探春的卧室风格,可知探春爽朗开阔的心态。探春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词云:
  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
  我们的敏探春居住在这样的环境里,难怪心胸志向与别个不同。
  贾母向薛姨妈笑道:“咱们走罢。他们姊妹们都不大喜欢人来坐着,怕脏了屋子。咱们别没眼色,正经坐一回子船喝酒去。”说着大家起身便走。探春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求着老太太姨太太来坐坐还不能呢。”贾母笑道:“我的这三丫头(自己孩子)却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两个玉儿,贾母心上从来双玉是同出,可恶一词,可知庞爱)。回来吃醉了,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去。”
  贾母逛薛宝钗的房间,点出宝钗独特的爱好,素净清冷,这样的宝钗,和怡红院里红香翠玉极是热闹的宝玉的居处,差之太远,二人真真是不投缘呀。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人淡如菊),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贾母叹道:“这孩子太老实了。你没有陈设,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不理论,也没想到(若是黛玉,贾母早想了,可知贾母待宝钗了,而且贾母之前是不曾来过宝钗处的,如今只是顺便,因有刘姥姥在,不得不表个姿态),你们的东西自然在家里没带了来。”说着,命鸳鸯去取些古董来,又嗔着凤姐儿:“不送些玩器来与你妹妹,这样小器。”王夫人凤姐儿等都笑回说:“他自己不要的。我们原送了来,他都退回去了。(王家的人如何会慢待薛小姐)”薛姨妈也笑说:“他在家里也不大弄这些东西的(性格使然)。”贾母摇头道:“使不得。虽然他省事,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象;二则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贾母并不欣赏宝钗的性格)。你们听那些书上戏上说的小姐们的绣房,精致的还了得呢。他们姊妹们虽不敢比那些小姐们,也不要很离了格儿。有现成的东西,为什么不摆?若很爱素净,少几样倒使得。我最会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没有这些闲心了。他们姊妹们也还学着收拾的好,只怕俗气,有好东西也摆坏了。我看他们还不俗。如今让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净。我的梯己两件,收到如今,没给宝玉看见过,若经了他的眼,也没了。”说着叫过鸳鸯来,亲吩咐道:“你把那石头盆景儿和那架纱桌屏,还有个墨烟冻石鼎,这三样摆在这案上就够了。再把那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把这帐子也换了。”贾母也算给薛家面子了。
  接下来的行令,更加一份热闹,仍然是打趣刘姥姥。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四十一回

  本回的场景是栊翠庵和怡红院。
  既逛大观园,自然也有妙玉处。妙玉与贾母对白二人不是初次相见,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知道二字,妙玉对贾母详知)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妙玉笑回:“是旧年蠲的雨水。”贾母便吃了半盏,便笑着递与刘姥姥说:“你尝尝这个茶。”刘姥姥便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贾母众人都笑起来。刘姥姥的一大任务是要在言语中让众人一笑。
  妙玉单拉钗玉去吃茶,显然眼中认为钗玉与众人不同,宝玉随来,二玉二宝在一起的场景,只此一次。那妙玉便把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随他出去,宝玉悄悄的随后跟了来。只见妙玉让他二人在耳房内,宝钗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团上。妙玉自向风炉上扇滚了水,另泡一壶茶(一个另字,可见珍重)。宝玉便走了进来,笑道:“偏你们吃梯己茶呢。”二人都笑道:“你又赶了来飺茶吃。这里并没你的。”妙玉刚要去取杯,只见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盏来。妙玉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宝玉会意,知为刘姥姥吃了,他嫌脏不要了。宝玉算是妙玉的半个知音,知其形不知其心。妙玉对刘姥姥的态度,很令人不解,她对刘姥姥直接了当的反感,有些过度,连贾母王夫人凤姐等人都能平和以待,妙玉似在用对刘姥姥的厌恶,表明自己的某些心态。对二玉宝钗的特别珍重,又在证明她和他们是一类人。
  黛玉分不清雪水雨水的区别,被妙玉呼作俗人,竟也不恼。看起来黛玉的小性子都只对了宝玉,宝玉之外的黛玉是个非常好相处的小女孩子。
  刘姥姥酒醉偏生去的是怡红院,幸遇袭人。板儿见没了他姥姥,急的哭了(总是孩子)。众人都笑道:“别是掉在茅厕里了?快叫人去瞧瞧。”因命两个婆子去找,回来说没有。众人各处搜寻不见。袭人敁敠其道路:“是他醉了迷了路,顺着这一条路往我们后院子里去了。若进了花障子到后房门进去,虽然碰头,还有小丫头们知道;若不进花障子再往西南上去,若绕出去还好,若绕不出去,可够他绕回子好的。我且瞧瞧去。”一面想,一面回来,进了怡红院便叫人,谁知那几个房子里小丫头已偷空顽去了。怡红院的管理不过如此。
  袭人一直进了房门,转过集锦槅子,就听的鼾齁如雷。忙进来,只闻见酒屁臭气,满屋一瞧,只见刘姥姥扎手舞脚的仰卧在床上。袭人这一惊不小,慌忙赶上来将他没死活的推醒。那刘姥姥惊醒,睁眼见了袭人,连忙爬起来道:“姑娘,我失错了!并没弄脏了床帐。(知分寸)”一面说,一面用手去掸。袭人恐惊动了人,被宝玉知道了(宝玉未必省事),只向他摇手,不叫他说话。忙将鼎内贮了三四把百合香,仍用罩子罩上。些须收拾收拾,所喜不曾呕吐,忙悄悄的笑道:“不相干,有我呢。你随我出来。”刘姥姥跟了袭人,出至小丫头们房中,命他坐了,向他说道:“你就说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个盹儿。(细致)”刘姥姥答应知道。又与他两碗茶吃,方觉酒醒了,因问道:“这是那个小姐的绣房,这样精致?我就象到了天宫里的一样。”袭人微微笑道:“这个么,是宝二爷的卧室。”那刘姥姥吓的不敢作声。袭人带他从前面出去,见了众人,只说他在草地下睡着了,带了他来的。众人都不理会,也就罢了。这是袭人的好处,总能让大家相安无事。
  黛玉的绣房被认作书房,宝玉的居处却被误认为绣房。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四十二回

  这一回宝钗黛玉的关系有了新的变化。
  凤姐请刘姥姥为女儿起名,一片慈母之怀。凤姐儿笑道:“到底是你们有年纪的人经历的多。我这大姐儿时常肯病,也不知是个什么原故。”刘姥姥道“这也有的事。富贵人家养的孩子多太娇嫩,自然禁不得一些儿委曲;再他小人儿家,过于尊贵了,也禁不起。以后姑奶奶少疼他些就好了。”凤姐儿道:“这也有理。我想起来,他还没个名字,你就给他起个名字。一则借借你的寿;二则你们是庄家人,不怕你恼,到底贫苦些,你贫苦人起个名字,只怕压的住他。”刘姥姥听说,便想了一想,笑道:“不知他几时生的?”凤姐儿道:“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刘姥姥忙笑道:“这个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儿。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这名字,他必长命百岁。日后大了,各人成家立业,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却从这‘巧’字上来。日后命运已现。
  凤姐儿听了,自是欢喜,忙道谢,又笑道(慈母心):“只保佑他应了你的话就好了。说着叫平儿来吩咐道:“明儿咱们有事,恐怕不得闲儿。你这空儿把送姥姥的东西打点了,他明儿一早就好走的便宜了。”刘姥姥忙说:“不敢多破费了。已经遭扰了几日,又拿着走,越发心里不安起来。(应对大方得体)凤姐儿道:“也没有什么,不过随常的东西。好也罢,歹也罢,带了去,你们街坊邻舍看着也热闹些,也是上城一次。”凤姐此时待刘姥姥很有些亲戚的份了。如今有这一分诚心,他年为女儿留了十分活路。
  宝钗借黛玉误说牡丹亭的词而拉近与黛玉的关系,也是有心。钗一直想与玉关系和睦,如今总遇一个机会,黛玉是知好歹的人,自然领情。黛玉道:“好姐姐,你别说与别人,我以后再不说了。”宝钗见他羞得满脸飞红,满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追问,因拉他坐下吃茶(宝钗平和处),款款的告诉他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少年欢乐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补足身份,书香之家)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处(伏后文宝琴等),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这一段补出宝钗少年往事,当年薛家未中落时的无忧时光。映衬如今宝钗为人行事之分寸是环境所逼。一席话,说的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伏,只有答应“是”的一字。黛玉老实,遇了宝钗自然被收服。
  宝钗论画一段,足见宝钗懂画知画,其博学在众人之上。黛玉又看了一回单子,笑着拉探春悄悄的道(活泼处,黛玉真是可爱):“你瞧瞧,画个画儿又要这些水缸箱子来了。想必他糊涂了,把他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探春“嗳”了一声,笑个不住,说道:“宝姐姐,你还不拧他的嘴?你问问他编排你的话。”宝钗笑道:“不用问,狗嘴里还有象牙不成!”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把黛玉按在炕上,便要拧他的脸。黛玉笑着忙央告:“好姐姐,饶了我罢!颦儿年纪小,只知说,不知道轻重,作姐姐的教导我。姐姐不饶我,还求谁去?”众人不知话内有因,都笑道:“说的好可怜见的,连我们也软了,饶了他罢。”宝钗原是和他顽,忽听他又拉扯前番说他胡看杂书的话,便不好再和他厮闹,放起他来。黛玉笑道:“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饶人的(宝钗聪明就在饶人处)。”宝钗笑指他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实话),众人爱你伶俐(真真伶俐),今儿我也怪疼你的了。过来,我替你把头发拢一拢。”黛玉果然转过身来,宝钗用手拢上去。钗玉这一段,很有闺阁情怀。
  总愿意黛玉的时光停留在这时,活泼明丽开朗机敏,真真是伶俐。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四十三回

  凤姐过生日。
  此书写过贾母过生日,宝钗黛玉宝玉探春过生日,却不曾写过王夫人邢夫人过生日,大约是因了婆婆在堂,作媳妇的生日就轻描淡写了。所以若无贾母特特的给凤姐过生日,凤姐的生日也就一带而过了。
  贾母本是好热闹的,没热闹还要找些热闹打发日子,又欣赏凤姐,所以她提出给凤姐过生日,一则可以热闹一天,二则也是给凤姐大体面。因是贾母所提,所以邢夫人王夫人也无话可说了。
  贾母又向王夫人笑道:“我打发人请你来,不为别的。初二是凤丫头的生日,上两年我原早想替他做生日,偏到跟前有大事,就混过去了。今年人又齐全,料着又没事,咱们大家好生乐一日。”(贾母是有兴致的)王夫人笑道:“我也想着呢。既是老太太高兴,何不就商议定了?”贾母笑道:“我想往年不拘谁作生日,都是各自送各自的礼,这个也俗了,也觉生分的似的。今儿我出个新法子,又不生分,又可取笑。”王夫人忙道:“老太太怎么想着好,就是怎么样行(王夫人常用语)。”贾母笑道:“我想着,咱们也学那小家子大家凑分子,多少尽着这钱去办,你道好顽不好顽?”王夫人笑道:“这个很好,但不知怎么凑法?”贾母听说,益发高兴起来,忙遣人去请薛姨妈邢夫人等,(薛姨妈在前邢夫人在后,因薛姨妈是客人身份)又叫请姑娘们并宝玉(何时也不忘宝玉),那府里珍儿媳妇并赖大家的等有头脸管事的媳妇也都叫了来。
  众丫头婆子见贾母十分高兴也都高兴(贾母的状态影响之大),忙忙的各自分头去请的请,传的传,没顿饭的工夫,老的少的,上的下的,乌压压挤了一屋子。只薛姨妈(客人)和贾母对坐,邢夫人王夫人只坐在房门前两张椅子上(媳妇规矩),宝钗姊妹(姑娘是娇客)等五六个人坐在炕上,宝玉(得庞)坐在贾母怀前,地下满满的站了一地。贾母忙命拿几个小杌子来,给赖大母亲等几个高年有体面的妈妈坐了。贾府风俗,年高服侍过父母的家人,比年轻的主子还有体面,所以凤姐儿等只管地下站着,那赖大的母亲等三四个妈妈告个罪,都坐在小杌子上了(彰显贾府规矩)。
  贾母笑着把方才一席话说与众人听了。众人谁不凑这趣儿?再也有和凤姐儿好的,有情愿这样的;有畏惧凤姐儿的,巴不得来奉承的:况且都是拿的出来的,所以一闻此言,都欣然应诺。不能不允,那是贾母的提议。
  这样的时候,凤姐也不忘讨个巧。凤姐忙笑道:“老太太别高兴,且算一算账再揽事。老太太身上已有两分呢(双玉),这会子又替大嫂子出十二两,说着高兴,一会子回想又心疼了。过后儿又说:‘都是为凤丫头花了钱。’使个巧法子,哄着我拿出三四分子来暗里补上,我还做梦呢。”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依你怎么样呢?”凤姐笑道:“生日没到,我这会子已经折受的不受用了。我一个钱饶不出,惊动这些人实在不安,不如大嫂子这一分我替他出了罢了。我到了那一日多吃些东西,就享了福了。”邢夫人等听了,都说:“很是。”场面上凤姐时刻不忘大家规矩。
  贾母方允了。凤姐儿又笑道:“我还有一句话呢。我想老祖宗自己二十两,又有林妹妹宝兄弟的两分子。姨妈自己二十两,又有宝妹妹的一分子,这倒也公道。只是二位太太每位十六两,自己又少,又不替人出,这有些不公道。老祖宗吃了亏了!”贾母听了,忙笑道:“倒是我的凤姐儿向着我,这说的很是。要不是你,我叫他们又哄了去了。”凤姐笑道:“老祖宗只把他姐儿两个交给两位太太,一位占一个,派多派少,每位替出一分就是了。”贾母忙说:“这很公道,就是这样。”赖大的母亲(身份不同)忙站起来笑说道:“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气。在那边是儿子媳妇,在这边是内侄女儿,倒不向着婆婆姑娘,倒向着别人。这儿媳妇成了陌路人,内侄女儿竟成了个外侄女儿了。”说的贾母与众人都大笑起来了。此话当时可一笑,只是日后对了景,难免邢夫人王夫人多心,日后真是儿媳妇成了陌路人,内侄女儿竟成了个外侄女儿了。
  凤姐又笑道:“上下都全了。还有二位姨奶奶,他出不出,也问一声儿。尽到他们是理,,不然,他们只当小看了他们了。”(此时高看人家)贾母听了,忙说:“可是呢,怎么倒忘了他们(何时能想人家)!只怕他们不得闲儿(不知贾母眼中,她们在忙什么),叫一个丫头问问去。”说着,早有丫头去了,半日回来说道:“每位也出二两。”贾母喜道:“拿笔砚来算明,共计多少。”尤氏因悄骂凤姐(此时二人关系还好)道:“我把你这没足厌的小蹄子!这么些婆婆婶子来凑银子给你过生日,你还不足,又拉上两个苦瓠子作什么?”凤姐也悄笑道:“你少胡说,一会子离了这里,我才和你算账。他们两个为什么苦呢?有了钱也是白填送别人,不如拘来咱们乐。尤氏还算是有同情心的,能知姨娘不易,凤姐瞧不起姨娘,自然不替她们考虑。所以尤氏的人缘要强于凤姐太多。
  尤氏等送邢夫人王夫人二人散去,便往凤姐房里来商议怎么办生日的话。凤姐儿道:“你不用问我,你只看老太太的眼色行事就完了(根本)。”尤氏笑道:“你这阿物儿,也忒行了大运了。我当有什么事叫我们去,原来单为这个。出了钱不算,还要我来操心,你怎么谢我?”凤姐笑道:“你别扯臊,我又没叫你来,谢你什么!你怕操心?你这会子就回老太太去,再派一个就是了。”尤氏笑道:“你瞧他兴的这样儿!我劝你收着些儿好。太满了就泼出来了。”二人又说了一回方散。贾母眼中确有凤姐,凤姐眼中确有贾母。
  尤氏临走时,也把鸳鸯二两银子还他,说:“这还使不了呢。”说着,一径出来,又至王夫人跟前说了一回话。因王夫人进了佛堂,把彩云一分也还了他。见凤姐不在跟前,一时把周、赵二人的也还了。他两个还不敢收。尤氏道:“你们可怜见的,那里有这些闲钱?凤丫头便知道了,有我应着呢。”二人听说,千恩万谢的方收了。尤氏也是能干的,人情处体贴处一丝不落。大丫环的用处,人人皆知,姨娘的可怜处,却是很少有人体贴。
  宝玉不忘金钏,也算有情,奈人已去,总是金钏可怜。。刚至穿堂那边,只见玉钏儿独坐在廊檐下垂泪,(姐妹之情)一见他来,便收泪(规矩说道:“凤凰来了,快进去罢。再一会子不来,都反了。”(宝玉身份地位)宝玉陪笑道:“你猜我往那里去了?”玉钏儿不答(无言),只管擦泪。有人欢喜有人悲。写凤姐不忘描金钏一笔,写宝玉有情。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四十四回
  荣极生悲,凤姐生日宴是她最有面子最有荣光的一日,偏生贾琏不让她高兴。
  开端宝玉敬酒,黛玉偏偏议论的是荆钗记。林黛玉因看到《男祭》这一出上,便和宝钗说道:“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罢了,必定跑到江边子上来作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宝钗不答(聪明)。宝玉回头要热酒敬凤姐,宝玉是听了黛玉的话,坐不住了。钗玉都是聪明人,又都深知宝玉的为人,自然明白宝玉是干什么去了。黛玉知了,必然要说出来,宝钗知了,自然要沉默。这是钗玉的不同呀。
  贾母不时吩咐尤氏等:“让凤丫头坐在上面,你们好生替我待东,难为他一年到头辛苦。”尤氏答应了,又笑回说道:“他坐不惯首席,坐在上头横不是竖不是的,酒也不肯吃。”贾母听了,笑道:“你不会,等我亲自让他去。”凤姐儿忙也进来笑说:“老祖宗别信他们的话,我吃了好几钟了。”贾母笑着,命尤氏:“快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们都轮流敬他。他再不吃,我当真的就亲自去了。”贾母给足凤姐面子。
  
  尤氏听说,忙笑着又拉他出来坐下,命人拿了台盏斟了酒,笑道:“一年到头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儿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杯酒,乖乖儿的在我手里喝一口。”凤姐儿笑道:“你要安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尤氏笑道:“说的你不知是谁!我告诉你说,好容易今儿这一遭,过了后儿,知道还得象今儿这样不得了?趁着尽力灌丧两钟罢。”这的确是凤姐最风光的时光,过了这之后,于凤姐和贾府都是盛宴难继了。
  众人敬酒,主子仆人哪个都是推不得的。凤姐自然喝的不少,平儿留心,也忙跟了来,凤姐儿便扶着他。也就平儿能真心照看她罢了。
  不想遇上贾琏和人背后议论她,听了真真,此时贾琏与凤姐的关系已经暗生危机。二人一场大闹,凤姐聪明人,事情闹开了闹大了,反作起贤良姿态,哭至贾母处。凤姐跑到贾母跟前,爬在贾母怀里(亲人),只说:“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呢!(低姿态)”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忙问怎么了。凤姐儿哭道:“我才家去换衣裳,不防琏二爷在家和人说话,我只当是有客来了,唬得我不敢进去。在窗户外头听了一听,原来是和鲍二家的媳妇商议,说我利害,要拿毒药给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儿扶了正。我原气了,又不敢和他吵,原打了平儿两下,问他为什么要害我。他臊了,就要杀我。(凤姐真能编故事)”贾母等听了,都信以为真(还是信凤姐,可知贾琏为人),说:“这还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种子来!”一语未完,只见贾琏拿着剑赶来,後面许多人跟着。贾琏明仗着贾母素昔疼他们(贾母对贾琏好,如何冷淡贾环),连母亲婶母也无碍,故逞强闹了来(喝多了)。邢夫人王夫人见了,气的忙拦住骂道:“这下流种子!你越发反了,老太太在这里呢!”贾琏乜斜着眼,道:“都是老太太惯的他,他才这样,连我也骂起来了!”邢夫人气的夺下剑来(邢夫人也有厉害的时候),只管喝他“快出去!”那贾琏撒娇撒痴,涎言涎语的还只乱说。贾母气的说道:“我知道你也不把我们放在眼睛里,叫人把他老子叫来!”贾琏听见这话,方趔趄着脚儿出去了,赌气也不往家去,便往外书房来。贾琏原来是怕父亲呀。
  还是平儿的人缘好,被贾母误会时,才有人能说一言。尤氏等笑道:“平儿没有不是,是凤丫头拿着人家出气。两口子不好对打,都拿着平儿煞性子。平儿委曲的什么似的呢,老太太还骂人家。”贾母道:“原来这样,我说那孩子倒不象那媚魇道的。既这么着,可怜见的,白受他们的气。”因叫琥珀来:“你出去告诉平儿,就说我的话:我知道他受了委曲,明儿我叫凤姐儿替他赔不是。今儿是他主子的好日子,不许他胡闹。”贾母对平儿的态度,比对赵姨娘强太多,还有个公平与事非。当然也从另一面说出平儿与赵姨娘人品高下。
  李纨和宝钗劝平儿,当知平儿身份。平儿早被李纨拉入大观园去了。平儿哭得哽咽难抬(真真委屈,对凤姐忠心一片,反被凤姐所伤)。宝钗劝道:“你是个明白人(用语极准),素日凤丫头何等待你,今儿不过他多吃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气,难道倒拿别人出气不成?别人又笑话他吃醉了。你只管这会子委曲,素日你的好处,岂不都是假的了?”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说了贾母的话。平儿自觉面上有了光辉,方才渐渐的好了,也不往前头来。贾母的话,对于平儿来说自然是天大的体面了。
  平儿理妆,反衬宝玉为人,和对女孩子的尊重怜惜。宝玉忙劝道:“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两个赔不是罢。(最能体贴)”平儿笑道(情绪已经稳定):“与你什么相干?”宝玉笑道:“我们弟兄姊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他赔个不是也是应该的。”又道:“可惜这新衣裳也沾了,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换了下来,拿些烧酒喷了熨一熨。把头也另梳一梳,洗洗脸。”一面说,一面便吩咐了小丫头子们舀洗脸水,烧熨斗来。平儿素习只闻人说宝玉专能和女孩儿们接交(声名在外,难怪王夫人忧虑,难怪怡红院为众人所注目);宝玉素日因平儿是贾琏的爱妾,又是凤姐儿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厮近,因不能尽心,也常为恨事(无端恨事)。平儿今见他这般,心中也暗暗的敁敠:果然话不虚传,色色想的周到(对女孩子)。又见袭人特特的开了箱子,拿出两件不大穿的衣裳来与他换,便赶忙的脱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脸。宝玉一旁笑劝道:“姐姐还该擦上些脂粉,不然倒象是和凤姐姐赌气了似的。况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发了人来安慰你。(细致周全)”平儿听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见粉。宝玉忙走至妆台前,将一个宣窑瓷盒揭开,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递与平儿。又笑向他道:“这不是铅粉,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平儿倒在掌上看时,果见轻白红香,四样俱美,摊在面上也容易匀净,且能润泽肌肤,不似别的粉青重涩滞。然后看见胭脂也不是成张的,却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着一盒,如倒膏子一样。宝玉笑道:“那市卖的胭脂都不干净,颜色也薄。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只用细簪子挑一点儿抹在手心里,用一点水化开抹在唇上;手心里就够打颊腮了。”平儿依言妆饰,果见鲜艳异常,且又甜香满颊。宝玉又将盆内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撷了下来,与他簪在鬓上。忽见李纨打发丫头来唤他,方忙忙的去了。可知宝玉平时都用心作什么了,难怪贾政恼他不用心读书。
  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前尽过心,──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宝玉评价极高,宝钗说平儿是明白人。宝玉为平儿落泪,真是一奇。
  贾母居中调停,凤姐与贾琏都有了面子,和好如初,只是此一回,已经看出琏凤之间的矛盾。如今凤姐有贾母相帮,他日无贾母,谁是凤姐的呵护人。

  珍爱红楼---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开篇是李纨带了姑娘们来找凤姐要诗社的赞助,这一段对白很精彩,让我们看到了李纨的口才敏捷。姑娘们要开诗社,没钱是不行的,精神文化也要物质支撑呀,李纨是不会出这个钱的,她不是没有,只是既是大家的活动,不如要凤姐官方出钱,皆大欢喜来的妙。
  经了凤姐算李纨的收入帐,才知道贾府在钱上真真没有亏待这母子,当然也只是钱上了,所有的繁华都与李纨无关了,热闹也都远了,唯有这月钱是她母子唯一的依靠了。所以她断然不会自己掏钱陪小姑娘玩了,那是她母子在这个大家族里唯一的指望呀。凤姐钱是要出的,可也不愿意随便就出,也要把话说在明面,经李纨一反驳,马上聪明的转过弯来,声明先出五十两银子。二人都是聪明人,事与话点到为止。这两个大奶奶,在贾府这样的环境里,都是精明的。李纨笑道:“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这一句是钱呀),他就疯了,说了两车的无赖泥腿市俗专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出来(点至李纨的痛处呀,人家母子就这点收入呀)。这东西亏他托生在诗书大宦名门之家做小姐(出身高贵),出了嫁又是这样(还是富贵),他还是这么着;若是生在贫寒小户人家,作个小子,还不知怎么下作贫嘴恶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算计这词用的好,是不该计算人家李纨的收入帐)!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的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的我只要给平儿打报不平儿(话题转的妙)。忖夺了半日,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因此没来,究竟气还未平。你今儿又招我来了。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说的众人都笑了。一笑气氛就变了。李纨真真聪明。
  凤姐儿忙笑道:“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找我,这脸子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竟不承望平儿有你这一位仗腰子的人。早知道,便有鬼拉着我的手打他,我也不打了。平姑娘,过来!我当着大奶奶姑娘们替你赔个不是,担待我酒后无德罢。”说着,众人又都笑起来了。凤姐既给了李纨面子,又给了平儿面子。这笑的值。
  李纨笑问平儿道:“如何?我说必定要给你争争气才罢。”平儿笑道:“虽如此,奶奶们取笑,我禁不起。”李纨道:“什么禁不起,有我呢。快拿了钥匙叫你主子开了楼房找东西去。”
  写凤姐处理周瑞儿子一段,原是按规矩办,却不曾考虑王夫人的面子。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嬷嬷忙道:“什么事说给我评评。”凤姐儿道:“前日我生日,里头还没吃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边送了礼来,他不说在外头张罗,他倒坐着骂人,礼也不送进来。两个女人进来了,他才带着小幺们往里抬。小幺们倒好,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馒头。人去了,打发彩明去说他,他倒骂了彩明一顿(管家之子如此行事,真真是没了规矩)。这样无法无天的忘八羔子,不撵了作什么!(厉害)”赖嬷嬷笑道:“我当什么事情,原来为这个。奶奶听我说:他有不是,打他骂他,使他改过,撵了去断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是咱们家的家生子儿,他现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顾撵了他,太太脸上不好看。依我说,奶奶教导他几板子,以戒下次,仍旧留着才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王夫人的帽子,凤姐可担不起)。”凤姐儿听说,便向赖大家的说道:“既这样,打他四十棍,以后不许他吃酒。”赖大家的答应了。周瑞家的磕头起来,又要与赖嬷嬷磕头,赖大家的拉着方罢。
  凤姐的生日,还有如此事情,可知人多事非多,这一个靠山,那一个家生奴才,凤姐的管理难度可知。
  写完实务写雅致,金兰契是整书中最完美的一节,钗玉相知,高山流水,原是我们最爱看的章节呀。
  黛玉病了,宝钗自然要来探看,这是礼节。二人闲话家常,黛玉既对宝钗没了隔阂,自然有一说一,黛玉本就是天真的女孩子,诸多心事难言,宝玉虽说是知己,只是宝玉是富贵闲人,当然没有黛玉的心绪。也许唯一能诉说的也只有这个同是客人的宝姐姐呀。黛玉和宝钗之间应该是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同在大观园里,她们是贾府的客人,不管是贾母还是王夫人如何的关心她们,但都有各自的忧伤。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自有温厚),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不是多心,是为双玉),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象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真情),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若不是从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你方才说叫我吃燕窝粥的话,虽然燕窝易得,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这个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便没话说(大家出身),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个,他们尚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顾虑太多)”宝钗道:“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样。”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是亲戚的情分,白住了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宝钗笑道:“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道:“人家才拿你当个正经人,把心里的烦难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儿。”宝钗笑道:“虽是取笑儿,却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作‘司马牛之叹’?你才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黛玉忙笑道:“东西事小,难得你多情如此。”宝钗道:“这有什么放在口里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罢了。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儿。”宝钗答应着便去了,不在话下。
  宝钗终是给了黛玉温暖,让黛玉能放心的说出心结,她在贾府始终是不安定的,总有了客人的心态,自然是另有忧虑。
  若没有那块玉,宝钗和黛玉总是能成为最好的朋友吧。
  宝玉冒雨而来,问的都是寻常家常话,此时双玉心意已知,二人放心,所以说的最最平常的话,却也是最温暖的话。红尘中有一个人值得你时时牵挂,一个人时时牵挂着你,这样的情份,可遇难求,所以总以为双玉都是幸福的。今生能相遇这样一份情怀,这样一个人,纵然是满天风雨,也总有份温暖在心底吧。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移灯下帘,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宝钗,一时又羡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宝玉虽素习和睦,终有嫌疑。又听见窗外竹梢焦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了。黛玉如此之思,怎不伤心伤身。

  红楼识微第四十六回鸳鸯拒婚

  长房一直是被贾母冷落的。当然贾赦邢夫人比起王夫人贾政也的确差了许多,贾政王夫人场面上还是端足了大家的气派,而长房连个表面文章也做不得,难怪贾母瞧他们不起了。可是没有人甘心看了别人风光,自己安稳的做个观众的。总感觉贾赦想娶鸳鸯不会是真看上鸳鸯的美丽。
  从书里看,在丫环中鸳鸯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而且常赞的几个美丽的丫环也没有提及鸳鸯。如何贾赦就会单看中鸳鸯,还是因了鸳鸯的身份,她是贾母的大丫环,能影响贾母的一个忠心的丫环,并且掌管着贾母的所有财物。众人评四大丫环的时候,就公认了鸳鸯对贾母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别人能看明白的,贾赦和邢夫人自然也看的明白。
  所以邢夫人提亲,贾赦一心要娶,这背后都因为隐藏着巨大的利益可能。先由邢夫人请凤姐商议,此时的邢夫人和凤姐的关系还算尚可,不想邢夫人在凤姐这碰了一鼻子灰,凤姐把贾母对贾赦的不满,直言说出。凤姐儿听了,忙道:“依我说,竟别碰这个钉子去。老太太离了鸳鸯,饭也吃不下去的,那里就舍得了(鸳鸯的份量)?况且平日说起闲话来,老太太常说,老爷如今上了年纪,作什么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没的耽误了人家。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作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太太听这话,很喜欢老爷呢?这会子回避还恐回避不及,倒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了!太太别恼,我是不敢去的。明放着不中用,而且反招出没意思来。老爷如今上了年纪,行事不妥,太太该劝才是。比不得年轻,作这些事无碍。如今兄弟、侄儿、儿子、孙子一大群,还这么闹起来,怎样见人呢?”凤姐晚辈的身份说这样的话,难怪邢夫人恼了。
  邢夫人冷笑道(冷笑二字传神):“大家子三房四妾的也多,偏咱们就使不得?我劝了也未必依(自知之明)。就是老太太心爱的丫头,这么胡子苍白了又作了官的一个大儿子,要了作房里人,也未必好驳回的。我叫了你来,不过商议商议,你先派上了一篇不是。也有叫你去的理?自然是我说去。你倒说我不劝,你还不知道那性子的,劝不成,先和我恼了。”邢夫人最初肯定是想让凤姐去说与鸳鸯的,这是被凤姐回绝了,不得不如此说。她在贾赦那里没地位确是实情。
  凤姐是个聪明人,马上转了话头,不过是先掂量好了,这事不把自己绕进去就行。所以哄着邢夫人与自己一同过府,让邢夫人去办这事。
  凤姐儿暗想:“鸳鸯素习是个可恶的,虽如此说,保不严他就愿意(深知鸳鸯为人)。我先过去了,太太后过去,若他依了便没话说;倘或不依,太太是多疑的人,只怕就疑我走了风声,使他拿腔作势的。那时太太又见了应了我的话,羞恼变成怒,拿我出起气来,倒没意思。不如同着一齐过去了,他依也罢,不依也罢,就疑不到我身上了。”想毕,因笑道:“方才临来,舅母那边送了两笼子鹌鹑,原要赶太太晚饭上送过来的。我才进大门时,见小子们抬车,说太太的车拔了缝,拿去收拾去了。不如这会子坐了我的车一齐过去倒好。”邢夫人听了,便命人来换衣服。凤姐忙着伏侍了一回,娘儿两个坐车过来。凤姐儿又说道:“太太过老太太那里去,我若跟了去,老太太若问起我过去作什么的,倒不好。不如太太先去,我脱了衣裳再来。”邢夫人自然不及凤姐心计,只好自己碰墙了。
  邢夫人的话自然把鸳鸯给震住了。鸳鸯的年纪不小了,与她同年纪的女孩子估计都出嫁了,丫环的归宿无非是几种,有的是姨娘,有的配了小子,最好的是交给父母自家择婿。不管是哪种都要改变目前的的生活状态。鸳鸯目前非常的生活状态是非常好的,跟在贾母身边见识不凡,而且主子们都要对她礼遇三分,她离了贾母,这种被尊重的日子也就没了。对于未来的归宿她也有过打算吧,只是不曾想到会是邢夫人跑来做媒,应该说是邢夫人打破了她的梦想吧。
  邢夫人开了口说的天花乱坠,但是鸳鸯岂会不知这两口子的为人,而且贾赦的为人必然为她所不耻。只是身份在那里,自然不能开口相驳,只能沉默以待。鸳鸯只低了头不动身。邢夫人见他这般,便又说道:“难道你不愿意不成(当然不乐意)?若果然不愿意,可真是个傻丫头了。放着主子奶奶不作,倒愿意作丫头(姨娘算什么主子奶奶)!三年二年,不过配上个小子,还是奴才(没准贾母作主给鸳鸯找户人家呢)。你跟了我们去,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不敢不容)。老爷待你们又好。过一年半载,生下个一男半女,你就和我并肩了(邢夫人真能低姿态)。家里的人你要使唤谁,谁还不动?现成主子不做去,错过这个机会,后悔就迟了。”鸳鸯只管低了头,仍是不语。邢夫人又道:“你这么个响快人,怎么又这样积粘起来?有什么不称心之处,只管说与我,我管你遂心如意就是了。”鸳鸯仍不语(沉默是金)。邢夫人又笑道:“想必你有老子娘,你自己不肯说话,怕臊。你等他们问你,这也是理。让我问他们去,叫他们来问你,有话只管告诉他们。”说毕,便往凤姐儿房中来。邢夫人还是要找凤姐,凤姐是躲不过去的。
  鸳鸯平儿袭人三人在一起的场景,还是很温暖的,三人回忆旧时年华,各有叹息各有无奈。鸳鸯是有主意的,平儿道:“你的父母都在南京看房子,没上来,终久也寻的着。现在还有你哥哥嫂子在这里。可惜你是这里的的家生女儿,不如我们两个人是单在这里。”鸳鸯道:“家生女儿怎么样?‘牛不吃水强按头’?我不愿意,难道杀我的老子娘不成?”鸳鸯果然刚烈。对自己那个见钱眼开不顾自己的嫂子,当然不会客气了,三言两语骂走了。
  原以为回绝了就算了,不想贾赦不罢手,连鸳鸯嫌他老恋着宝玉或者贾琏的话都能说出来,贾赦的无耻可知了。逼不得已,鸳鸯不得不把事情闹至贾母处,方能保全,只是如此一闹,鸳鸯的婚事便也难提了。
  可巧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儿、宝钗等姊妹并外头的几个执事有头脸的媳妇,都在贾母跟前凑趣儿呢。鸳鸯喜之不尽,拉了他嫂子,到贾母跟前跪下,一行哭,一行说,把邢夫人怎么来说,园子里他嫂子又如何说,今儿他哥哥又如何说,“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越性说我恋着宝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我到天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终久要报仇。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子抹死了,也不能从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没造化,该讨吃的命,伏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尼姑去!若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来支吾,日后再图别的,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从嗓子里头长疔烂了出来,烂化成酱在这里!”原来他一进来时,便袖了一把剪子,一面说着,一面左手打开头发,右手便铰。众婆娘丫鬟忙来拉住,已剪下半绺来了。众人看时,幸而他的头发极多,铰的不透,连忙替他挽上。无此胆色如何自保。贾母丫环尚且如此,何况别人。
  贾母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只恨儿子不省心不成气,只知算计自己,当然明白他们看重的是鸳鸯的身份),口内只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因见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他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王夫人忙站起来,不敢还一言。长房之过,责之王夫人,可知贾母精明,对王夫人不满久已,只是说不得,如今借怒敲打一下。
  探春为王夫人解围,聪明机敏,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候,正是她出声的时候,有了这样的机会,众人如何能小看三姑娘。
  贾母更是高明,怒过了恼过了,自然要安抚王夫人,用宝玉安抚,足见明白。贾母笑道:“可是我老糊涂了!姨太太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他极孝顺我,不象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爷(实情,只是王夫人是不怕贾政的),婆婆跟前不过应景儿(都是应景)。可是委屈了他。”薛姨妈只答应“是”,又说:“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儿子媳妇,也是有的。”贾母道:“不偏心!”因又说道:“宝玉,我错怪了你娘,你怎么也不提我,看着你娘受委屈?”宝玉笑道:“我偏着娘说大爷大娘不成?通共一个不是,我娘在这里不认,却推谁去?我倒要认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又不信。”贾母笑道:“这也有理。你快给你娘跪下,你说太太别委屈了,老太太有年纪了,看着宝玉罢。”宝玉听了,忙走过去,便跪下要说;王夫人忙笑着拉他起来,说:“快起来,快起来,断乎使不得。终不成你替老太太给我赔不是不成?”宝玉听说,忙站起来。王夫人大家小姐出身,自然明白如何给贾母面子。如此一闹,众人注意力转移了,鸳鸯的事自然也不了了之了。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四十七回

  贾母对鸳鸯拒婚事件是非常的愤怒的,能让贾母公开愤怒的事情不多,一次是贾政痛打宝玉,二次就是鸳鸯拒婚事件。贾母把矛盾转移在王夫人身上,可是对了邢夫人,反而平和了许多。贾母自然明白,长房如今的势力远不及二房,所以对二房要敲打一下,免得二房真的算计她,也许正在算计,二房如果算计,可比长房娶姨娘的手段和影响力大的多。
  对了邢夫人,和风细雨的说服了半天,结论一个留下鸳鸯,给钱让贾赦另娶姨娘吧。“我有了这么个人,便是媳妇和孙子媳妇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没气可生了。这会子他去了,你们弄个什么人来我使?你们就弄他那么一个真珠的人来,不会说话也无用。我正要打发人和你老爷说去,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就只这个丫头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尽了孝的一般。你来的也巧,你就去说,更妥当了。”贾母开了口,贾赦邢夫人自然无话了,后来贾赦果真另花钱买了个女孩子来,算是把这件事情带了过去,然而影响却是深远的,贾赦自然是羞愧难当,对贾母的意见自然更大了,所以才有中秋夜宴上讲母亲偏心的那个笑话。贾母当然会更不喜欢长房了,长房的算盘打在母亲头上,偏生又打的不高明,还逼得母亲的丫环当众拒婚,真是颜面扫地。
  贾府的管家已经成了气候,做了官大摆宴席,贾母自然是给面子的,合府都去了,就是这一回,让三姑娘有机会了解了赖家的经济管理模式,承包园子,不仅省了花钱请人打扫还有收入呢。看起来贾府的管家,不会管贾府的家,却会经营自己的家。贾府的人做看客的时候,三姑娘却是有心人,好好的学了一堂课。探春久有志向,只是倘大的贾府,却无她多说一句话的地方。路真是自己走出来的,大观园的女孩子都去了做客,迎春惜春就看不见这些,黛玉眼中也无这些,宝钗自然是懂的,她的家中也是一样的管理吧。
  薛蟠被打,真真自找。香菱落泪,难不成还真对薛大公子有情。薛姨妈爱子情深,要找人教训柳湘莲,幸而宝钗明白劝住。薛姨妈与宝钗见香菱哭得眼睛肿了(黛玉哭宝玉也是眼睛肿了,何等之哭)。问其原故,忙赶来瞧薛蟠时,脸上身上虽有伤痕,并未伤筋动骨(会打)。薛姨妈又是心疼,又是发恨,骂一回薛蟠(知自己儿不争气),又骂一回柳湘莲,意欲告诉王夫人,遣人寻拿柳湘莲。宝钗忙劝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们一处吃酒,酒后反脸常情。谁醉了,多挨几下子打,也是有的。况且咱们家无法无天,也是人所共知的。妈不过是心疼的缘故。要出气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养好了出的去时,那边珍大爷琏二爷这干人也未必白丢开了,自然备个东道,叫了那个人来,当着众人替哥哥赔不是认罪就是了。如今妈先当件大事告诉众人,倒显得妈偏心溺爱(本是如此),纵容他生事招人,今儿偶然吃了一次亏,妈就这样兴师动众,倚着亲戚之势欺压常人。”薛姨妈听了道:“我的儿,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时气糊涂了。”宝钗笑道:“这才好呢。他又不怕妈,又不听人劝,一天纵似一天,吃过两三个亏,他倒罢了。”薛蟠睡在炕上痛骂柳湘莲,又命小厮们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妈禁住小厮们,只说柳湘莲一时酒后放肆,如今酒醒,后悔不及,惧罪逃走了。薛姨妈是最真实的一个母亲形象了,对儿子心疼的时候,又怨又骂又要教训别人,可是听了女儿的话,便明白过来,反而拦住了儿子。全书中薛家一家最有家庭气息。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四十八回
  难为薛大公子也知道羞愧,不好意思见人,于是假托生意,要离京一段时间。就是因为薛蟠离京,才有香菱入大观园一段。
  香菱因宝钗在园中,自然平时也有进园的时候,大观园太美,而那里诗情画意的生活,也是香菱的梦想呀。这一次宝钗成全了她,宝钗这个人,大多时候,还是能帮人一把就帮人一把。她主动向母亲提出让香菱进园子和她作伴,薛姨妈自然对女儿的话百依百听,于是宝钗把香菱带进了园。香菱一进园,想的是作诗,而宝钗让她赶紧去见贾母等人,宝钗时时记得的是规矩礼仪。宝钗笑道:“我说你‘得陇望蜀’呢。我劝你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各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说搬进园来。若有提起因由,你只带口说我带了你进来作伴儿就完了。回来进了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宝钗是持家之人,深知人情礼仪。香菱却是天真依然,未解人情世故。
  平儿寻药,引出贾琏挨打一节,作者暗写贾琏挨打,详写贾雨村之奸诈狠毒,非可交之人。难为贾琏虽是公子哥脾性,还有作人底线,并不仗势伤人。贾赦为了几把扇子,伏日后之祸。平儿咬牙骂道:“都是那贾雨村什么风村,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骂的好)!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那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看家里所有收着的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处搜求。谁知就有一个不知死的冤家,混号儿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穷的连饭也没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二爷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把二爷请到他家里坐着,拿出这扇子略瞧了一瞧。据二爷说,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画真迹,因来告诉了老爷。老爷便叫买他的,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说:‘我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法子,天天骂二爷没能为。已经许了他五百两,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只是不卖,只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这有什么法子?谁知雨村那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爷拿着扇子问着二爷说:‘人家怎么弄了来?’二爷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这话说的有些品格)’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二爷拿话堵老爷,因此这是第一件大的。这几日还有几件小的,我也记不清,所以都凑在一处,就打起来了。也没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着,不知拿什么混打一顿,脸上打破了两处。我们听见姨太太这里有一种丸药,上棒疮的,姑娘快寻一丸子给我。”单为贾琏这话,可知贾琏为人比贾雨村贾赦强太多。这打挨的真真是冤,而且无人给作主呀,比不得宝玉那顿打,合府皆知。作者写挨打也不一样,宝玉之打,震动全府,惊扰贾母,薛蟠挨打,薛家心痛,贾琏挨打,最是委屈,不能声张。香菱为薛大公子而哭,平儿为贾琏心痛,都是痴心女子。
  香菱诗从黛玉,真有些天意,香菱为人,也只黛玉可教得,一样的清华风雅,一样的兰心惠质。香菱醉心于诗,真真这才是她想要的人生呀,梦里成诗,心诚所至。宝钗笑道:“这个人定要疯了!昨夜嘟嘟哝哝直闹到五更天才睡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就亮了。我就听见他起来了,忙忙碌碌梳了头就找颦儿去。一回来了,呆了一日,作了一首又不好,这会子自然另作呢。”宝玉笑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至公。”人人叹惜香菱,可知香菱何等人物,偏生薛蟠不知其美好。这块美玉,也只落在大观园,才得光芒。给香菱的生活中加入大观园一段,才是对她唯一的一次公平,她终于遇了她想遇的生活,终只是一场梦呀!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四十九回

  这是最美的一章。
  众人亲戚前来,贾府更加热闹。宝琴闪亮出场,成了新来的四位美女中最亮丽的一位。贾府众人赞叹不绝。然黛玉又怜身世,忽喜忽悲,总是伤怀。宝玉深知其情,十分劝慰了一番方罢。宝玉深知黛玉,方不负此情。
  袭人笑道:“他们说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三姑娘看着怎么样?”探春道:“果然的话。据我看,连他姐姐并这些人总不及他。(把宝钗比下去了)”袭人听了,又是诧异,又笑道:“这也奇了,还从那里再好的去呢?我倒要瞧瞧去。”探春道:“老太太一见了,喜欢的无可不可,已经逼着太太认了干女儿了。老太太要养活,才刚已经定了。”宝琴人物出众,让贾母赞叹,贾母一向重女孩子,让王夫人认作了女儿,便是干孙女了,所以贾母虽然盛赞宝琴,十分礼遇,但绝无为宝玉择宝琴之意。那宝琴是宝玉名义上的妹子了。
  贾母锦上添花留宝琴在自己身边,双玉当年才有的待遇呀。加入邢岫烟一段,可知岫烟素雅。贾母便和邢夫人说:“你侄女儿也不必家去了,园里住几天,逛逛再去。”邢夫人兄嫂家中原艰难,这一上京,原仗的是邢夫人与他们治房舍,帮盘缠,听如此说,岂不愿意。邢夫人便将岫烟交与凤姐儿。凤姐儿筹算得园中姊妹多,性情不一,且又不便另设一处(身份地位呀),莫若送到迎春一处去,倘日后邢岫烟有些不遂意的事,纵然邢夫人知道了,与自己无干(先把自己让出去,也是因了邢夫人多事)。从此后若邢岫烟家去住的日期不算,若在大观园住到一个月上,凤姐儿亦照迎春的分例送一分与岫烟(凤姐如此,也算不薄了)。凤姐儿冷眼敁敠岫烟心性为人,竟不象邢夫人及他的父母一样,却是温厚可疼的人(四字深刻)。因此凤姐儿又怜他家贫命苦,比别的姊妹多疼他些,邢夫人倒不大理论了。贾母王夫人因素喜李纨贤惠(李纨地位),且年轻守节,令人敬伏,今见他寡婶来了,便不肯令他外头去住。那李婶虽十分不肯,无奈贾母执意不从,只得带着李纹李绮在稻香村住下来。三女归于大观园。
  此时大观园中比先更热闹了多少。李纨为首,余者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凤姐也爱和她们一起吧),一共十三个。叙起年庚,除李纨年纪最长,他十二个人皆不过十五六七岁,或有这三个同年,或有那五个共岁,或有这两个同月同日,那两个同刻同时,所差者大半是时刻月分而已。连他们自己也不能细细分晰,不过是“弟”“兄”“姊”“妹”四个字随便乱叫。大观园最盛之时。
  借湘云之口点出王夫人房中管理混乱和赵姨娘久针对宝玉之心。湘云道:“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园里来,这两处只管顽笑吃喝。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说笑,多坐一回无妨;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赵姨娘很有势力了),都是要害咱们的(湘云是客人如何有此感触)。”说的宝钗、宝琴、香菱、莺儿等都笑了。宝钗笑道:“说你没心,却又有心;虽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我们这琴儿就有些象你。你天天说要我作亲姐姐,我今儿竟叫你认他作亲妹妹罢了。”宝钗是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不说,湘云是什么都刚刚明白,就都说了。
  湘云又瞅了宝琴半日,笑道:“这一件衣裳也只配他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真赞宝琴)”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笑道:“老太太说了,叫宝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他还小呢,让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要什么东西只管要去,别多心。”宝钗忙起身答应了,又推宝琴笑道:“你也不知是那里来的福气!你倒去罢,仔细我们委曲着你。我就不信我那些儿不如你。”贾母太了解宝钗了,真怕宝琴被宝钗管成另一个宝钗呀。贾母喜欢的是宝琴黛玉湘云这样的年轻心热的女孩子。在老太太眼中,宝钗好是好,只是太过稳重。只是当了众人这样说,让宝钗有些吃味了。被父母当作掌上明珠的薛大小姐也是非常高傲的,如何会让人说的如此。
  黛玉叹惜泪尽,双玉缘仍然是渺茫。黛玉因又说起宝琴来,想起自己没有姊妹,不免又哭了。宝玉忙劝道:“你又自寻烦恼了。你瞧瞧,今年比旧年越发瘦了,你还不保养。每天好好的,你必是自寻烦恼,哭一会子,才算完了这一天的事。(真真准确)”黛玉拭泪道:“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象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宝玉道:“这是你哭惯了心里疑的,岂有眼泪会少的!”怕是泪尽缘尽。
  湘云宝玉商议吃烤肉,二人是最好的玩伴呀。众人都被吸引进去,连凤姐平儿也是如此。吃毕,洗漱了一回。平儿带镯子时却少了一个,左右前后乱找了一番,踪迹全无。众人都诧异。凤姐儿笑道:“我知道这镯子的去向。你们只管作诗去,我们也不用找,只管前头去,不出三日包管就有了。”凤姐聪明,不让众人受影响,这府中真是何时何地都有事非呀。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五十回

  联诗第一句以凤姐的“一夜北风紧”作为开端,作为诗社的赞助人,凤姐自然有此身份。海棠花菊花,都无凤姐的身影,这一次是大观园中最热闹的一次诗社活动,人数最多,最为壮观。其实凤姐是最好热闹的,她年纪不大,自然也喜欢和姑娘们在一起玩闹,总比陪着邢夫人王夫人有趣味的多。
  姑娘们各有佳句,湘云胜出,这样的场合,最投入的自然是她了。在史府是没有这样的场合让她一展才华,让她快乐的自由自在。感觉在大观园里,才是她真实的一面,在这里她是客人,但却是一个最快乐的客人。她的热情和快乐也能感染了其他的人,让她们也融入进去。
  李纨其实有心,罚宝玉罚的雅致,让他去妙玉那里乞梅花。连李纨也瞧出了妙玉待宝玉的不同。那一句可厌妙玉为人,从她口里说出,可知对妙玉不满了。
  李纫素来谨慎,不大批评别人。妙玉的孤高落在宝玉黛玉眼中,自有风格,落在李纨眼中便是有些不合时宜了。但是清冷惯了的李纨却爱那一枝风雪中的红梅花,娇艳高贵。所以特罚了宝玉去取。还是黛玉懂妙玉,不让人随宝玉去取,黛玉对妙玉有种特别的理解与体贴,遥望而知其心。两个同是苏州的女子,隔大观园相望,相知而又有些陌生。喜欢这样的黛玉,聪慧而又善解人意。
  这时节,栊翠庵是美丽的,白雪红梅相映红,更衬得妙玉的锦绣华年的清冷与孤独。怡红公子踏雪而来,为梅而来。一树梅花,一地白雪,院中人如玉,院外玉如人。相遇的美丽就如红梅吧,只是相逢相知,终只是红尘外。
  高士爱梅,所以宝琴特意的让宝玉带她去。贾母望了宝玉宝琴的身影,而宛转借问宝琴的婚事,薛姨妈遗憾点明宝琴许了人家。宝琴进京原为婚事,合府都知,贾母岂会不知。
  湘云是宝玉最好的玩伴,宝琴是众人赞强于宝钗的女子,然而她们的婚事,却都没有引起宝玉的叹息。看来宝玉是她们都当作了小妹妹,所以议及婚事,他也不放心上,而对黛玉和宝钗总是不同的,黛玉是他的知音,宝姐姐的美好也让他叹息,却是不认为和自己有关联,所以会说不知将来谁有福气。
  贾母问宝琴的婚事,似乎是另有所指,意在宝钗,薛家的两个美女,她明确表态,她喜欢的是宝琴。
  
  红楼识微第五十一回

  宝琴作的迷,是真让人费解,还是作者故意写宝琴之聪明过人,以宝钗黛玉对宝琴用牡丹亭西厢记典故的态度,可知钗玉的性格差别之大。众人看了,都称奇道妙。宝钗先说道:“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宝钗之稳重太过,然宝琴必竟是薛家之人)黛玉忙拦道(黛玉终是洒脱之人)“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这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有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探春便道:“这话正是了。”(探春也是爽朗的)李纨又道:“况且他原是到过这个地方的。这两件事虽无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这古迹来以愚人。比如那年上京的时节,单是关夫子的坟,倒见了三四处。关夫子一生事业,皆是有据的,如何又有许多的坟?自然是后来人敬爱他生前为人,只怕从这敬爱上穿凿出来,也是有的。及至看《广舆记》上,不止关夫子的坟多,自古来有些名望的人,坟就不少,无考的古迹更多。如今这两首虽无考,凡说书唱戏,甚至于求的签上皆有注批,老小男女,俗语口头,人人皆知皆说的。况且又并不是看了《西厢》《牡丹》的词曲,怕看了邪书。这竟无妨,只管留着。”宝钗听说,方罢了。连李纨尚且通达,而宝钗何故如何,也许正是因为宝钗的皇商身份,才会特意小心谨慎。那黛玉李纨探春皆是书香出身,反而从容。宝琴是随父亲游历过的,没宝钗那些个约束。
  袭人母亲病重,袭人回家,王夫人特意命凤姐照看,可知王夫人待袭人之重。而袭人此番风光,很有些元春省亲之威风。凤姐儿答应了,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原故。又吩咐周瑞家的:“再将跟着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外头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要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要去,凤姐儿又道:“那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他说我的话:叫他穿几件颜色好衣裳,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炉也要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来我瞧瞧。”周瑞家的答应去了。派了周瑞家的,可知袭人已是按姨娘的待遇了。小户人家看袭人的风光,可不就是大家族看元春了吗。
  半日,果见袭人穿戴来了,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与衣包。凤姐儿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凤姐儿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赏了你倒是好的;但只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王夫人厚待袭人。袭人笑道:“太太就只给了这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还没有得呢。”凤姐儿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风毛儿出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罢,先给你穿去罢。等年下太太给作的时节我再作罢,只当你还我一样。”众人都笑道:“奶奶惯会说这话。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多少东西,真真的赔的是说不出来,那里又和太太算去?偏这会子又说这小气话取笑儿。”凤姐是非常能周全太太的差事的,太太的体面就是凤姐的体面。平儿送衣给岫烟,有周全之心,凤姐能厚待岫烟,有温厚之处。
  看晴雯看诊的排场,大户人家的丫环果然风光。只见两三个后门口的老嬷嬷带了一个大夫进来。这里的丫鬟都回避了,有三四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中单伸出手去。那大夫见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三寸长,尚有金凤花染的通红的痕迹,便忙回过头来。有一个老嬷嬷忙拿了一块手帕掩了。那大夫方诊了一回脉,起身到外间,向嬷嬷们说道:“小姐的症是外感内滞,近日时气不好,竟算是个小伤寒。幸亏是小姐素日饮食有限,风寒也不大,不过是血气原弱,偶然沾带了些,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说着,便又随婆子们出去。此时晴雯在怡红院的身份自然不是一般。
  麝月不识银子,可知怡红院的丫环如何消遥,随手赏人几两银子,可知丫环们的日子如何风光。那婆子站在外头台矶上,笑道:“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边,这一块至少还有二两呢!这会子又没夹剪,姑娘收了这块,再拣一块小些的罢。”麝月早掩了柜子出来,笑道:“谁又找去!多了些你拿了去罢。”宝玉道:“你只快叫茗烟再请王大夫去就是了。”婆子接了银子,自去料理。难怪赵姨娘抱怨贾环的待遇太差,贾环的出手,连怡红院的丫环不及。
  宝玉自然是忙的,。宝玉命把煎药的银吊子找了出来,就命在火盆上煎。晴雯因说:“正经给他们茶房里煎去,弄得这屋里药气,如何使得。(晴雯也是知规矩的)”宝玉道:“药气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神仙采药烧药,再者高人逸士采药治药,最妙的一件东西。这屋里我正想各色都齐了,就只少药香,如今恰好全了。”一面说,一面早命人煨上(奈何宝玉不理会规矩)。又嘱咐麝月打点东西,遣老嬷嬷去看袭人,劝他少哭。一一妥当,方过前边来贾母王夫人处问安吃饭。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五十二回

  平儿掩镯,晴雯补裘,皆是为宝玉也。
  宝玉自来珍重女孩子,平儿理妆一节,对平儿极是呵护,平儿是非常感激的。所以遇了怡红院的事,平儿就有了维护之心。一直以来,平儿袭人的关系也是非常不错的。
  开端是凤姐提议为园子单设一个小厨房,照看的是双玉的名义,受益的是大家,凡事拿双玉说,贾母自然是欢喜的。贾母所疼爱的正是这两个玉儿,所以对于凤姐的照看,自然是非常满意的。贾母赞凤姐,凤姐自然会哄的贾母一乐,有凤姐在的场合,必然能令贾母开怀一笑。凤姐儿忙笑道:“这话老祖宗说差了。世人都说太伶俐聪明,怕活不长。世人都说得,人人都信,独老祖宗不当说,不当信。老祖宗只有伶俐聪明过我十倍的,怎么如今这样福寿双全的?只怕我明儿还胜老祖宗一倍呢!我活一千岁后,等老祖宗归了西,我才死呢。”贾母笑道:“众人都死了,单剩下咱们两个老妖精,有什么意思。”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此时的人生,也算是鲜花着锦了,所以有凤姐这锦上的花,自然更是圆满了。
  平儿丢镯,此时才得端底,原是怡红院的丫环所为。平儿照顾怡红院的面子,才将事情瞒了下来,瞒了凤姐,一切可以私下解决。可知平儿的权限,在这样的事情上,平儿是能够全权作主的。此种作为平儿行得,凤姐却作不得。凤姐是管理者,若开了这样的例,就没法管人了,而平儿可行,算是替凤姐给了太太老太太面子吧。必竟宝玉的体面是太太老太太在意的。
  平儿与麝月细说缘由,宝玉听闻,自然感谢,平儿不与晴雯知,是深知晴雯个性是块爆炭,怕她闹出来,反伤了怡红院的体面。平儿看人自然是准的,只是宝玉多事,先是偷听,后来又详细告知了晴雯,宝玉真真不是管事的人。然而怡红院,不是偷玉就偷金,可知管理何等混乱。宝玉是不管人的,袭人树立贤名,也不狠管,所以怡红院自然如此了。晴雯是最重宝玉的,坠儿之事,伤了怡红院之名,晴雯自然不能相容。晴雯便命人叫宋嬷嬷进来,说道:“宝二爷才告诉了我,叫我告诉你们,坠儿很懒,宝二爷当面使他,他拨嘴儿不动,连袭人使他,他背后骂他。今儿务必打发他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就是了。”宋嬷嬷听了,心下便知镯子事发,因笑道:“虽如此说,也等花姑娘回来知道了,再打发他。”晴雯道:“宝二爷今儿千叮咛万嘱咐的,什么‘花姑娘’‘草姑娘’,我们自然有道理。你只依我的话,快叫他家的人来领他出去。”麝月道:“这也罢了。早也去,晚也去,带了去早清净一日。”宋妈妈要等袭人回来,可知这权限原是袭人的,如今晴雯借宝玉之名而行,似有越权之嫌。
  坠儿妈不是省事的,与晴雯口角,晴雯脾气大,口才却一般,还是靠了麝月才压下去。那媳妇冷笑道:“我有胆子问他去!他那一件事不是听姑娘们的调停(晴雯声名在外,伏日后被撵)?他纵依了,姑娘们不依,也未必中用。比如方才说话,虽是背地里,姑娘就直叫他的名字。在姑娘们就使得,在我们就成了野人了。”晴雯听说,一发急红了脸,说道:“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也撵出我去。(晴雯单提老太太,是分明自己是贾母的丫环)”麝月忙道:“嫂子,你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再说。这个地方岂有你叫喊讲礼的?你见谁和我们讲过礼?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便是叫名字,从小儿直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过的,你们也知道的,恐怕难养活,巴巴的写了他的小名儿,各处贴着叫万人叫去,为的是好养活。连挑水挑粪花子都叫得,何况我们!连昨儿林大娘叫了一声‘爷’,老太太还说他呢,此是一件。二则,我们这些人常回老太太的话去,可不叫着名字回话,难道也称‘爷’?那一日不把宝玉两个字念二百遍,偏嫂子又来挑这个了!过一日嫂子闲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着面儿叫他就知道了。嫂子原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统差事,成年家只在三门外头混,怪不得不知我们里头的规矩。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会,不用我们说话,就有人来问你了。有什么分证话,且带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来找二爷说话。家里上千的人,你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说着,便叫小丫头子:“拿了擦地的布来擦地!”那媳妇听了,无言可对,亦不敢久立,赌气带了坠儿就走。这怡红院,若论能压住阵脚还是麝月,说话条理分明,以礼以规矩压人,让人无言以对。袭人是不会和人吵架,晴雯脾气太大,还是麝月有震慑力。
  晴雯被裘仍是为了宝玉。宝玉欢喜穿了件贾母新给的好衣裳,不想被烧了一个洞,无人补得,还是晴雯带病来补,只是为了宝玉不着急。晴雯道:“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象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得过去。”麝月笑道:“孔雀线现成的,但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界线?(晴雯手巧)”晴雯道:“说不得,我挣命罢了。”宝玉忙道:“这如何使得!才好了些,如何做得活。”晴雯道:“不用你蝎蝎螫螫的,我自知道。”一面说,一面坐起来,挽了一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实撑不住。若不做,又怕宝玉着急,少不得恨命咬牙捱着(此情深重)。便命麝月只帮着拈线。晴雯先拿了一根比一比,笑道:“这虽不很象,若补上,也不很显。”宝玉道:“这就很好,那里又找啰嘶国的裁缝去。”晴雯先将里子拆开,用茶杯口大的一个竹弓钉牢在背面,再将破口四边用金刀刮的散松松的,然后用针纫了两条,分出经纬,亦如界线之法,先界出地子后,依本衣之纹来回织补。补两针,又看看,织补两针,又端详端详。无奈头晕眼黑,气喘神虚,补不上三五针,伏在枕上歇一会。宝玉在旁,一时又问:“吃些滚水不吃?”一时又命:“歇一歇。”一时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他披在背上,一时又命拿个拐枕与他靠着。急的晴雯央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罢。再熬上半夜,明儿把眼睛抠搂了,怎么处!”宝玉见他着急,只得胡乱睡下,仍睡不着(如何能睡)。一时只听自鸣钟已敲了四下,刚刚补完;又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绒毛来。麝月道:“这就很好,若不留心,再看不出的。”宝玉忙要了瞧瞧,说道:“真真一样了。”晴雯已嗽了几阵,好容易补完了,说了一声:“补虽补了,到底不象,我也再不能了!这一句再不能了,耗尽晴雯多少心血,晴雯待宝玉,真是一切以宝玉为重,是宁付出生命也不在乎。宝玉何幸,得此深情。又何不幸,终不能保全。
  红楼识微第五十三回
  袭人送母殡后,业已回来,麝月便将坠儿一事,并“晴雯撵逐出去,也曾回过宝玉”等语,一一的告诉袭人。袭人也没说别的,只说:“太性急了。”袭人不是粗心的人,自然明白其中原委,晴雯病中撵坠儿补孔雀裘。她一句太性急了,终是有些不喜。这本是她的权限,所以宋妈妈才会提醒晴雯,麝月才会汇报,偏生让晴雯给急急的办了,只是打着宝玉的牌子,她也无话。人情之事,袭人最重平和,自然不会因此生事。
  贾府准备过年,借宁府之情况点出荣府之经济情况,贾蓉等忙笑道:“你
  们山坳海沿子上的人,那里知道这道理?娘娘难道把皇上的库给我们不成?他心里纵有这心,他不能作主。岂有不赏之理,按时按节,不过是些彩缎、古董、玩意儿。就是赏,也不过一百两金子,才值一千多两银子,够什么?这二年,那一年不赔出几千两银子来?头一年省亲连盖花园子,你算算那一注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二年,再省一回亲,只怕就精穷了!”贾珍笑道:“所以他们庄客老实人:‘外明不知里暗的事’,‘黄柏木作了磬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贾蓉又说又笑向贾珍道:“果真那府里穷了,前儿我听见二婶娘和鸳鸯悄悄商议,要偷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呢。”贾珍笑道:“那又是凤姑娘的鬼,那里就穷到如此?他必定是见去。路大了,实在赔得很了,不知又要省那一项的钱,先设出这法子来,使人知道,说穷到如此了。我心里却有个算盘,还不至此田地。”省亲真不知是福是祸了,当年的风光而今的抱怨,贾府入的少出的多,却是实情,荣府比宁府更艰难些。凤姐与鸳鸯借当,宁府都听闻了,荣府岂会不知。鸳鸯日后必受凤姐牵连,可惜了。
  贾府过年仍然是场面盛大极其风光,不管内里如何的情况,体面还是讲的。凤姐这当家人自然是不易的。贾敬素不饮酒茹荤,因此不去请他。十七日祀祖已完,他就出城修养。就是这几天在家,也只静室默处,一概无闻,不在话下(真真不理宁府之事了)。贾赦领了贾母之赏,告辞而去。贾母知他在此不便,也随他去了(母子失和)。贾赦到家中,和众门客赏灯吃酒,笙歌聒耳,锦绣盈眸,其取乐与这里不同。贾赦与贾政不同,连表面文章也懒得做了。
  贾母歪在榻上,和众人说笑一回,又取眼镜向戏台上照一回,又说:“恕
  我老了骨头疼,容我放肆些,歪着相陪罢。”又命琥珀坐在榻上,拿着美人拳捶腿。榻下并不摆席面,只一张高几,设着高架缨络、花瓶、香炉等物,外另设一小高桌,摆着杯箸。在傍边一席,命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四人坐着,每馔果菜来,先捧给贾母看,喜则留在小桌上尝尝,仍撤了放在席上。只算他四人跟着贾母坐。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下边便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的媳妇,西边便是宝钗、李纹、李绮、岫烟、迎春姐妹等。从坐的位置可看出贾母所疼爱的孩子了。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双玉从小就是随贾母的,宝琴湘云皆是年轻心热活泼开朗的,而宝钗是随三春在一起的,她是不在贾母身边,可知贾母对宝钗的态度了。所以贾母从来也不会支持什么金玉良缘的。
  廊上几席,就是贾珍、贾琏、贾环、贾琮、贾蓉、贾芹、贾芸、贾菖、贾菱等。贾珍父子都在,贾赦却跑了,贾赦是真的不给贾母面子了。
  母子失和,经济危机,荣府的情形怎一个乱字可写。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五十四回

  贾珍贾琏暗暗预备下大簸箩的钱,听见贾母说“赏”,他们也忙命小厮们快撒钱。只听满台钱响,贾母大悦。此一段写珍琏兄弟奉承贾母,也算有些孝心了。比躲回家的贾赦强许多。
  二人遂起身,小厮们忙将一把新暖银壶捧在贾琏手内,随了贾珍趋至里面。贾珍先至李婶席上,躬身取下杯来,回身,贾琏忙斟了一盏;然后便至薛姨妈席上,也斟了。(先客人后主人,大家之礼仪)二人忙起身笑说:“二位爷请坐着罢了,何必多礼。”于是除邢王二夫人,满席都离了席,俱垂手旁侍。
  贾珍等至贾母榻前,因榻矮,二人便屈膝跪了。贾珍在先捧杯,贾琏在后捧壶。虽止二人奉酒,那贾环弟兄等,却也是排班按序,一溜随着他二人进来,见他二人跪下,也都一溜跪下(排场规矩)。宝玉也忙跪下了(贾母所言宝玉在外场是极遵守规矩的)。史湘云(极是活泼,在史府断然不敢,也是明知贾母庞爱)悄推他笑道:“你这会又帮着跪下作什么?有这样,你也去斟一巡酒岂不好?”宝玉悄笑道:“再等一会子再斟去。”说着,等他二人斟完起来,方起来。又与邢夫人王夫人斟过来。贾珍笑道:“妹妹们怎么样呢?”贾母等都说:“你们去罢,他们倒便宜些。”说了,贾珍等方退出。姑娘们未出阁,在府中是极尊贵。
  贾母挑剔袭人不曾前来,王夫人回了是自己同意的,贾母还在那里大讲规矩,主子奴才的,可知贾母是摆足了主子的谱,而王夫人应对果然不及凤姐,被贾母说得无言以对,幸而凤姐出场,马上以照看宝玉为由,才让贾母罢了,果然宝玉是贾母的心头肉,凡事只要扯上宝玉,没有说不过去的。只是奇怪,贾母如何单挑袭人的事,本来这是节庆日的时候,合家团圆,正是高兴的时候,偏此时挑剔袭人,王夫人的回话也不能让贾母罢休,贾母特意为之,似乎是不满意袭人投靠了王夫人。故意敲打王夫人。王夫人暗中给袭人姨娘的待遇,却不先回明贾母,那袭人名义上可是贾母的丫环。王夫人行事,先斩后奏,眼中也确实无贾母。贾母因说:“袭人怎么不见?他如今也有些拿大了(这个评语,很不符合袭人一惯贤良形象),单支使小女孩子出来。”王夫人忙起身笑回道:“他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不便前头来。”贾母听了点头,又笑道:“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他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皆因我们太宽了,有人使,不查这些,竟成了例了。”凤姐儿忙过来(还是凤姐)笑回道:“今儿晚上他便没孝,那园子里也须得他看着,灯烛花炮最是耽险的。这里一唱戏,园子里的人谁不偷来瞧瞧。他还细心(肯定袭人),各处照看照看。况且这一散后宝兄弟回去睡觉,各色都是齐全的。若他再来了,众人又不经心,散了回去,铺盖也是冷的,茶水也不齐备,各色都不便宜,所以我叫他不用来,只看屋子。散了又齐备,我们这里也不耽心,又可以全他的礼,岂不三处有益。老祖宗要叫他,我叫他来就是了。”贾母听了这话,忙说:“你这话很是,比我想的周到,快别叫他了(为的是宝玉)。但只他妈几时没了,我怎么不知道。”凤姐笑道:“前儿袭人去亲自回老太太的,怎么倒忘了。”贾母想了一想笑说:“想起来了。我的记性竟平常了(哪里是记性平常)。”众人都笑说:“老太太那里记得这些事。”贾母因又叹道:“我想着,他从小儿伏侍了我一场,又伏侍了云儿一场,末后给了一个魔王宝玉,亏他魔了这几年。他又不是咱们家的根生土长的奴才,没受过咱们什么大恩典。他妈没了,我想着要给他几两银子发送,也就忘了。”凤姐儿道:“前儿太太赏了他四十两银子(王夫人手笔),也就是了。”贾母听说,点头道:“这还罢了。正好鸳鸯的娘前儿也死了,我想他老子娘都在南边,我也没叫他家去走走守孝,如今叫他两个一处作伴儿去。”又命婆子将些果子菜馔点心之类与他两个吃去。琥珀笑说:“还等这会子呢,他早就去了。”说起鸳鸯,贾母便不提规矩的事。
  贾母先是数落一回袭人,又开始掰谎记,当然长篇大套的说了一番,骂尽天下才子佳人书,贾母自然是有自己的目的,不会无缘说这番话。贾母久经世事,一直为双玉筹划,双玉的情缘,经贾母和凤姐的安排,合府皆知,贾母此时是谈大家族的规矩与管理,所以一切的安排都是合乎规矩的。为的是怕府中小人背后言三语四,伤了双玉的体面。贾母笑道:“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左不过是些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的那样坏,还说是佳人,编的连影儿也没有了。开口都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个绝代佳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是佳人?便是满腹文章,做出这些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了。比如男人满腹文章去作贼,难道那王法就说他是才子,就不入贼情一案不成?可知那编书的是自己塞了自己的嘴。再者,既说是世宦书香大家小姐都知礼读书,连夫人都知书识礼,便是告老还家,自然这样大家人口不少,奶母丫鬟伏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有这样的事,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鬟?你们白想想,那些人都是管什么的(管规矩),可是前言不答后语?”众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一说,是谎都批出来了。”贾母笑道:“这有个原故:编这样书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贵,或有求不遂心,所以编出来污秽人家(若有人攻击双玉,便是这等心思)。再一等,他自己看了这些书看魔了,他也想一个佳人,所以编了出来取乐。何尝他知道那世宦读书家的道理!别说他那书上那些世宦书礼大家,如今眼下真的,拿我们这中等人家说起,也没有这样的事,别说是那些大家子。可知是诌掉了下巴的话。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些书,丫头们也不懂这些话(表明府中管理严格)。这几年我老了,他们姊妹们住的远,我偶然闷了,说几句听听,他们一来,就忙歇了。”李薛二人都笑说:“这正是大家的规矩,连我们家也没这些杂话给孩子们听见。”这二位亲戚话接的妙,忙把自己也撇清了。贾母单提身边一个丫环,三春的安排都是身边好几个丫环,黛玉进府,贾府便把紫娟给了黛玉,加上雪燕春纤便是三个丫环,而宝钗身边出现的却只是一个莺儿。凡这样的节日里,贾母都是重点,喜笑怒骂,人人都只有奉承的份。凤姐斑衣戏彩,最是热闹,这样的场合,最是凤姐的舞台。有了她,才有了那种喜庆而热闹的氛围。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五十五回

  本回是探春的重头戏。
  愚妾是赵姨娘,刁奴明写是吴新登家的,当然还有她背后的一群看热闹的奴才们。
  庶出的探春,一直被上层所冷淡,但是她的优秀与出众却是众人认可的。在凤姐生病不能理家,王夫人必须要找出暂时的替代人选。王夫人安排了三个人,李纨探春宝钗,这里面李纨是长媳宝钗是外甥女探春是名份上的女儿,宝钗是王夫人最放心的,探春是王夫人最防范的。
  三个人是有责任心的,所以在管理时间和程序上比凤姐还为严格,自然引起了奴才们的不满意。众人先听见李纨独办,各各心中暗喜,以为李纨素日原是个厚道多恩无罚的,自然比凤姐儿好搪塞(李纨不管家,自然不必树敌了)。便添了一个探春,也都想着不过是个未出闺阁的青年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大家闺秀身份),因此都不在意,比凤姐儿前更懈怠了许多。只三四日后,几件事过手,渐觉探春精细处不让凤姐,只不过是言语安静,性情和顺而已。可巧连日有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十几处,皆系荣宁非亲即友或世交之家,或有升迁,或有黜降,或有婚丧红白等事,王夫人贺吊迎送,应酬不暇,前边更无人。他二人便一日皆在厅上起坐。宝钗便一日在上房监察,至王夫人回方散。每于夜间针线暇时,临寝之先,坐了小轿带领园中上夜人等各处巡察一次。他三人如此一理,更觉比凤姐儿当差时倒更谨慎了些。因而里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说:“刚刚的倒了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越性连夜里偷着吃酒顽的工夫都没了。”刁奴伏笔。
  这日王夫人正是往锦乡侯府去赴席,点明王夫人不在府中。然后发生吴新登家的来回赵姨娘兄弟的事,其实在贾府这样的人家,规矩是很多的,细分的非常清楚,而吴故意不告诉旧例,就是要看二人如何处置,而往来回话的人也皆存了这个看笑话的心思,如果办的好还好,如果不好,自然会轻视二人而且还要编排取乐。李纨回复用袭人的例,袭人正得王夫人重视,按袭人的来办,赵姨娘不会吃亏。吴新登家的答应一声,转身就走,这样的态度,引起了敏感的探春的怀疑,于是叫住了她,连连发问,详细问她府中规矩,各种细节,这下子吴答不上来了。因为她根本没把二人放在眼里,如果是回话给凤姐,早把规矩说清了,还要出些个主意讨好凤姐,可是李探二人,她一开始就轻视了。所以探春一问,她答不上来了。忙说来,忘了,这下子让探春抓住了把柄,马上给了她不轻不重的评价,说她粗心胡闹。又说出在凤姐面前若是如此,那凤姐也不算厉害,算宽厚了。吴新登家的满脸通红退了出去。这里面探春处理的很精明,用袭人的例,也不是不可以,但如果不合规矩,就会让人笑话,她和李纨办理糊涂了,以后就难以立威。而且从这件事,可以看出王夫人对探春的冷漠,事先是回过她的,她能亲自发令给袭人特办,为何不能照看一下赵姨娘,而且探春必竟是赵姨娘的女儿,把事情推给探春去办,分明是难为探春。若按规矩,探春必然令赵姨娘抱怨,若不按规矩,探春如何管家。
  吴新登家的拿来帐本,探春按规矩办理,给二十两银子,这就比袭人的少了四十两,果然引发了赵姨娘的不满意。但是探春聪明的留下了帐本,就让吴新登家的吃了一惊,不得不回明凤姐了。
  吴新登家的刚走,赵姨娘便哭闹前来,这风声传的太快,让人怀疑,吴马上去赵姨娘那里搬弄了事非,她们都明白赵姨娘是探春的软肋。
  若说赵姨娘果然糊涂,她公开来闹,不是她没脸,就是探春丢面子。她一来,探春和李纨给她让座,也就是在这二人面前,换了凤姐那,是没这待遇的。她一口一个探春攀高枝,不拉扯自家人,一口一个太太是好太太,都是探春刻薄,弄得探春万分恼怒,不得不说出自己的舅舅不是赵姨娘的兄弟而是王夫人的兄弟,这赵姨娘真是自讨没趣,一定要探春拿出主子小姐的身份来,才算没了词。李纨那句姑娘满心要拉扯,真真说出了探春的心里话,只是这话却是放在心里说不得的,这是探春的弱点,所以探春急了,说了一句这大嫂子也糊涂了,她们的好坏与我什么相干,探春不得不刻意的划分出她与赵姨娘那些家人的界线,唯如此才能确保她的主子身份。这个心意,赵姨娘不懂,所以母女总是越说越远,求近之心反弄远了。探春特意的强调,凡有宝玉就有环儿的,这才是最关健的关健,可惜赵姨娘不懂,二十两银子算什么,贾环的身份地位,才是最重要的。赵姨娘不懂探春的志向,只是哭哭闹闹,把一个大小姐也给弄哭了,还不罢休。还是平儿来了,赵才算收场。
  平儿来的也非常的快,这是吴新登家的去凤姐那回复后,凤姐命平儿忙忙的来了。
  探春正生气,故意拿平儿立威,平儿是聪明人,知探春所重所忌讳,于是低调的配合,平息三姑娘的怒火。这个时候就能看出平儿的机敏了,她在凤姐身边多年,自然深知府中各种规矩各种人情世态,探春的优秀及多年的努力更是看在心上,心知肚明。为了凤姐的利益,她自然要安抚好探春的情绪。探春一面匀脸,一面向平儿冷笑道:“你迟了一步,还有可笑的:连吴姐姐这么个办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来混我们。幸亏我们问他,他竟有脸说忘了。我说他回你主子事也忘了再找去?我料着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儿等他去找。”平儿忙笑道:“他有这一次,管包腿上的筋早折了两根。姑娘别信他们。那是他们瞅着大奶奶是个菩萨,姑娘又是个腼腆小姐(真真客套),固然是托懒来混。”说着,又向门外说道:“你们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们再说。”门外的众媳妇都笑道:“姑娘,你是个最明白的人,俗语说,‘一人作罪一人当’(事发赵姨娘,不是赵姨娘的事,何须探春眼泪)我们并不敢欺蔽小姐。如今小姐是娇客(在府中姑娘是尊贵的),若认真惹恼了,死无葬身之地。”平儿冷笑道:“你们明白就好了。”又陪笑向探春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来事多,那里照看的这些,保不住不忽略。俗语说‘旁观者清’,这几年姑娘冷眼看着,或有该添该减的去处二奶奶没行到,姑娘竟一添减,头一件于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的情义了。(扯上情义,探春便不好再对凤姐发作了)”话未说完,宝钗李纨皆笑道:“好丫头,真怨不得凤丫头偏疼他(肯定平儿对凤姐的影响力)!本来无可添减的事,如今听你一说,倒要找出两件来还几你这话。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气,没人煞性子,正要拿他奶奶出气去(凤姐打压赵姨娘多年,探春早恼了),偏他碰了来,说了这些话,叫我也没了主意了。”探春不是没主意了,是没理由了。
  平儿给足了探春面子,安抚了探春的怒火。探春气方渐平,因向平儿道:“我有一件大事,早要和你奶奶商议,如今可巧想起来。你吃了饭快来。宝姑娘也在这里,咱们四个人商议了,再细细问你奶奶可行可止。(尊重凤姐)”平儿答应回去。
  凤姐因问为何去了这一日(安抚三姑娘,哪那么容易),平儿便笑着将方才的原故细细说与他听了。凤姐儿笑道:“好,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他不错。只可惜他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里(叹息探春庶出)。”平儿笑道:“奶奶也说糊涂话了。他便不是太太养的,难道谁敢小看他,不与别的一样看了?”凤姐儿叹道:“你那里知道,虽然庶出一样,女儿却比不得男人(看来贾环不受影响,在家族利益及地位上),将来攀亲时,如今有一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是庶出,多有为庶出不要的(社会风气)。殊不知别说庶出,便是我们的丫头,比人家的小姐还强呢(这句话,可知凤姐对于优秀的丫环是欣赏的)。将来不知那个没造化的挑庶正误了事呢,也不知那个有造化的不挑庶正的得了去。”说着,又向平儿笑道:“你知道,我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的法子,一家子大约也没个不背地里恨我的(已自知,不晚矣)。我如今也是骑上老虎了。虽然看破些,无奈一时也难宽放;二则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凡百大小事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多省俭了,外人又笑话,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不是委屈,是失落),家下人也抱怨刻薄;若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就都赔尽了。”平儿道:“可不是这话!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还有两三个小爷,一位老太太,这几件大事未完呢。”风姐儿笑道:“我也虑到这里,倒也够了: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来(深信双玉之事必成)。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剩下三四个,满破着每人花上一万银子。环哥娶亲有限,花上三千两银子,不拘那里省一抿子也就够了。老太太事出来,一应都是全了的,不过零星杂项,便费也满破三五千两。如今再俭省些,陆续也就够了。只怕如今平空又生出一两件事来,可就了不得了。──咱们且别虑后事,你且吃了饭,快听他商议什么。这正碰了我的机会,我正愁没个膀臂。虽有个宝玉,他又不是这里头的货,纵收伏了他也不中用。大奶奶是个佛爷,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亦且不是这屋里的人。四姑娘小呢。兰小子更小。环儿更是个燎毛的小冻猫子,只等有热灶火坑让他钻去罢。真真一个娘肚子里跑出这个天悬地隔的两个人来,我想到这里就不伏。再者林丫头和宝姑娘他两个倒好,偏又都是亲戚,又不好管咱家务事。况且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难十分去问他。倒只剩了三姑娘一个,心里嘴里都也来的,又是咱家的正人,太太又疼他,虽然面上淡淡的,皆因是赵姨娘那老东西闹的,心里却是和宝玉一样呢。比不得环儿,实在令人难疼,要依我的性早撵出去了。如今他既有这主意,正该和他协同,大家做个膀臂,我也不孤不独了。按正理,天理良心上论,咱们有他这个人帮着,咱们也省些心,于太太的事也有些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论,我也太行毒了,也该抽头退步。回头看了看,再要穷追苦克,人恨极了,暗地里笑里藏刀,咱们两个才四个眼睛,两个心,一时不防,倒弄坏了。趁着紧溜之中,他出头一料理,众人就把往日咱们的恨暂可解了。还有一件,我虽知你极明白,恐怕你心里挽不过来,如今嘱咐你:他虽是姑娘家,心里却事事明白,不过是言语谨慎;他又比我知书识字,更厉害一层了(深服探春)。如今俗语‘擒贼必先擒王’,他如今要作法开端,一定是先拿我开端。倘或他要驳我的事,你可别分辩,你只越恭敬,越说驳的是才好。千万别想着怕我没脸,和他一犟,就不好了。”平儿不等说完,便笑道:“你太把人看糊涂了。我才已经行在先,这会子又反嘱咐我。”这凤姐远愁近忧,真是不易,真真欣赏探春,所以在凤姐那里,有本事的人,她是能接受的。探春能推行大观园承包制,就是因了凤姐的欣赏在那里。
  只是管事之初,探春便遇了糊涂的母亲,刁蛮的奴才,不得不当众落泪,真真是不易。而精明的探春,担得起一个敏和勇,硬是过了这一关,给自己一片新的天地。

  珍爱红楼-------识微第五十六回

  探春兴利,宝钗小惠。
  探春经赵姨娘一事的吵闹,更加下定了决心,要作出点事来,为自己争口气,也争取尊严和权利。而此时的凤姐,管家多年,已经深知其中利害关系,从最初的得意张扬,转向了低调务实,能够欣赏三姑娘的勇与谋,愿意多结交个帮手,所以吩咐平儿一切以三姑娘的主意为准。
  开篇是探春讲述去赖家吃席那一次,与人家的女儿闲话,从中得知赖家的管理模式,探春道:“我因和他家女儿说闲话儿,谁知那么个园子,除他们带的花、吃的笋菜鱼虾之外,一年还有人包了去,年终足有二百两银子剩。从那日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别人吃酒的时候,她在用心的学习。
  宝钗笑道:“真真膏粱纨绔之谈。虽是千金小姐,原不知这事,但你们都念过书识字的,竟没看见朱夫子有一篇《不自弃文》不成?”宝钗的阅历自然强于三春,薛家的事务她是经手的,所以家中买卖和市场行情她都能说的出来,这就比探春有实战经验了。
  宝钗道:“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既可用,便值钱。难为你是个聪敏人,这些正事大节目事竟没经历,也可惜迟了。”李纨笑道:“叫了人家来,不说正事,且你们对讲学问。”宝钗道:“学问中便是正事。此刻于小事上用学问一提,那小事越发作高一层了。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宝钗做事必要明正言顺,讲究师出有名。
  三人只是取笑之谈,说了笑了一回,便仍谈正事。探春因又接说道:“咱们这园子只算比他们的多一半,加一倍算,一年就有四百银子的利息。若此时也出脱生发银子,自然小器,不是咱们这样人家的事(自许大家)。若派出两个一定的人来,既有许多值钱之物,一味任人作践,也似乎暴殄天物。不如在园子里所有的老妈妈中,拣出几个本分老诚能知园圃的事,派准他们收拾料理,也不必要他们交租纳税,只问他们一年可以孝敬些什么。一则园子有专定之人修理,花木自有一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临时忙乱;二则也不至作践,白辜负了东西;三则老妈妈们也可借此小补,不枉年日在园中辛苦;四则亦可以省了这些花儿匠山子匠打扫人等的工费。将此有余,以补不足,未为不可。”宝钗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画,听如此说一则,便点一回头,说完,便笑道:“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李纨笑道:“好主意。这果一行,太太必喜欢(先点王夫人)。省钱事小,第一有人打扫,专司其职,又许他们去卖钱。使之以权,动之以利,再无不尽职的了(权利二字,从李纨口中说出,可知李纨原是有心人)。”平儿道:“这件事须得姑娘说出来。我们奶奶虽有此心,也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们在园里住着,不能多弄些玩意儿去陪衬,反叫人去监管修理,图省钱,这话断不好出口(替凤姐开脱)。”宝钗忙走过来,摸着他的脸笑道:“你张开嘴,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什么作的。从早起来到这会子,你说这些话,一套一个样子,也不奉承三姑娘,也没见你说奶奶才短想不到,也并没有三姑娘说一句,你就说一句是;横竖三姑娘一套话出,你就有一套话进去;总是三姑娘想的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只是必有个不可办的原故。这会子又是因姑娘住的园子,不好因省钱令人去监管。你们想想这话,若果真交与人弄钱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许掐,一个果子也不许动了,姑娘们分中自然不敢,天天与小姑娘们就吵不清。他这远愁近虑,不亢不卑。他奶奶便不是和咱们好,听他这一番话,也必要自愧的变好了,不和也变和了。(宝钗说的妙,果真日后有分争)”探春笑道:“我早起一肚子气,听他来了,忽然想他主子来,素日当家使出来的好撒野的人(打压赵姨娘和贾环),我见了他便生了气(被牵连)。谁知他来了,避猫鼠儿似的站了半日,怪可怜的(平儿低调)。接着又说了那么些话,不说他主子待我好,倒说‘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了’。这一句,不但没了气,我倒愧了,又伤起心来。我细想,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还闹得没人疼没人顾的,我那里还有好处去待人。”口内说到这里,不免又流下泪来(因赵姨娘而伤心)。李纨等见他说的恳切,又想他素日赵姨娘每生诽谤,在王夫人跟前亦为赵姨娘所累(为母所累,却是无法),亦都不免流下泪来,都忙劝道:“趁今日清净,大家商议两件兴利剔弊的事,也不枉太太委托一场。又提这没要紧的事做什么?”平儿忙道:“我已明白了。姑娘竟说谁好,竟一派人就完了。”探春道:“虽如此说,也须得回你奶奶一声。我们这里搜剔小遗,已经不当,皆因你奶奶是个明白人(凤姐当得起明白二字),我才这样行,若是糊涂多蛊多妒的,我也不肯,倒象抓他乖一般。岂可不商议了行。”平儿笑道:“既这样,我去告诉一声。”说着去了,半日方回来,笑说:“我说是白走一趟,这样好事,奶奶岂有不依的。”平儿去了半日可知时间不短,此等大事,凤姐如何不想,如今凤姐正要拢络三姑娘,自然会同意,只是也要考虑日后事项。
  众人安排人手,此等大事,园中的婆子们自然兴奋。宝钗道:“断断使不得!你们这里多少得用的人,一个一个闲着没事办,这会子我又弄个人来,叫那起人连我也看小了(最讲客人身份)。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人来:怡红院有个老叶妈,他就是茗烟的娘(照看宝玉)。那是个诚实老人家,他又和我们莺儿的娘极好,不如把这事交与叶妈。他有不知的,不必咱们说,他就找莺儿的娘去商议了。那怕叶妈全不管,竟交与那一个,那是他们私情儿,有人说闲话,也就怨不到咱们身上了。如此一行,你们办的又至公,于事又甚妥。”李纨平儿都道:“是极。”探春笑道:“虽如此,只怕他们见利忘义。”平儿笑道:“不相干,前儿莺儿还认了叶妈做干娘,请吃饭吃酒,两家和厚的好的很呢。”平儿是最知仆人之间的事情的,所以莺儿认叶妈作干妈的事,由平儿说出最是准确。宝钗的丫环和宝玉的小厮家来往密切,宝钗对怡红院真真有心。
  探春的提议得以实现,然而宝钗最后一段话,小惠全大体,感觉所有的风光都落在了宝姑娘身上。宝钗笑道:“妈妈们也别推辞了,这原是分内应当的。你们只要日夜辛苦些,别躲懒纵放人吃酒赌钱就是了。不然,我也不该管这事;你们一般听见,姨娘亲口嘱托我三五回(原是王夫人所托),说大奶奶如今又不得闲儿,别的姑娘又小,托我照看照看。我若不依,分明是叫姨娘操心。你们奶奶又多病多痛,家务也忙。我原是个闲人,便是个街坊邻居,也要帮着些,何况是亲姨娘托我(宝钗的身份)。我免不得去小就大,讲不起众人嫌我(知差事难管)。倘或我只顾了小分沽名钓誉,那时酒醉赌博生出事来,我怎么见姨娘?你们那时後悔也迟了,就连你们素日的老脸也都丢了。这些姑娘小姐们,这么一所大花园子,都是你们照看,皆因看得你们是三四代的老妈妈,最是循规遵矩的,原该大家齐心,顾些体统。你们反纵放别人任意吃酒赌博,姨娘听见了,教训一场犹可,倘或被那几个管家娘子听见了,他们也不用回姨娘,竟教导你们一番。你们这年老的反受了年小的教训,虽是他们是管家,管的着你们,何如自己存些体统,他们如何得来作践。所以我如今替你们想出这个额外的进益来,也为大家齐心把这园里周全的谨谨慎慎,使那些有权执事的看见这般严肃谨慎,且不用他们操心,他们心里岂不敬伏。也不枉替你们筹画进益,既能夺他们之权,生你们之利,岂不能行无为之治,分他们之忧。你们去细想想这话。”家人都欢声鼎沸说:“姑娘说的很是。从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这样疼顾我们,我们再要不体上情,天地也不容了。”宝钗深知人情,所以三言两语便可得贤名。如今探春得以树威,宝钗得以树名。
  江南甄家进京,引出另一个宝玉,也由贾母口中说出她庞爱的宝玉是什么样的孩子,贾母也笑道:“我们这会子也打发人去见了你们宝玉,若拉他的手,他也自然勉强忍耐一时。可知你我这样人家的孩子们,凭他们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儿,见了外人,必是要还出正经礼数来的。若他不还正经礼数,也断不容他刁钻去了。就是大人溺爱的,是他一则生的得人意,二则见人礼数竟比大人行出来的不错,使人见了可爱可怜,背地里所以才纵他一点子。若一味他只管没里没外,不与大人争光,凭他生的怎样,也是该打死的。”
  宝玉梦中见宝玉,宝玉听说,忙说道:“我因找宝玉来到这里。原来你就是宝玉?”榻上的忙下来拉住:“原来你就是宝玉?这可不是梦里了。”宝玉道:“这如何是梦?真而又真了。”一语未了,只见人来说:“老爷叫宝玉。”唬得二人皆慌了。一个宝玉就走,一个宝玉便忙叫:“宝玉快回来,快回来!”宝玉都是怕老爷的,也都是爱着妹妹的。所以双玉本是一人呀。
  
  珍爱红楼------识微第五十七回

  双玉深情,其实合府皆知,贾母安排的双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起长大,凤姐的玩笑话说的生动形象,这样的氛围里,给了双玉一个人人看好的可能性。虽然金玉有人提及,但不是点明说人的,元春赐礼也只是一种猜测。但是虽有氛围,一直以来,却不曾公开提及,在湘云订亲宝琴有人家,这时双玉以至婚嫁年纪的时候,黛玉自然另有顾忌,深情在心不能言,自己的终身大事无父母主张,她的命运似乎只能等待。这自然加深了黛玉的忧伤,这种忧伤对她的身体非常的不利,黛玉是为情而生,她的执著与痴迷作为姐妹的紫娟自然看的最是分明,而且她也深知这桩婚事对别人是婚事,对黛玉是命。
  所以紫娟要对宝玉来个试探,看一看府中的凤凰对黛玉是不是真心,这种试探也等于把情份摆在了明面上。紫鹃听说,忙放下针线,又嘱咐雪雁好生听叫:“若问我,答应我就来。”说着,便出了潇湘馆,一径来寻宝玉,走至宝玉跟前,含笑说道:“我不过说了那两句话,为的是大家好,你就赌气跑了这风地里来哭,作出病来唬我。”宝玉忙笑道:“谁赌气了!我因为听你说的有理,我想你们既这样说,自然别人也是这样说,将来渐渐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着自己伤心。”为这伤心,才是宝玉至情。
  紫鹃也便挨他坐着。宝玉笑道:“方才对面说话你尚走开,这会子如何又来挨我坐着?”紫鹃道:“你都忘了?几日前你们姊妹两个正说话,赵姨娘一头走了进来,──我才听见他不在家,所以我来问你。正是前日你和他才说了一句‘燕窝’就歇住了,总没提起,我正想着问你。”宝玉道:“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我想着宝姐姐也是客中,既吃燕窝,又不可间断,若只管和他要,也太托实(体谅宝钗。)虽不便和太太要(为何不可和太太提,看来宝玉也是知其母的),我已经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个风声,只怕老太太和凤姐姐说了。我告诉他的,竟没告诉完了他。如今我听见一日给你们一两燕窝,这也就完了。”紫鹃道:“原来是你说了,这又多谢你费心。我们正疑惑,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来叫人每一日送一两燕窝来呢?这就是了。”宝玉笑道:“这要天天吃惯了,吃上三二年就好了。”紫鹃道:“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家去,那里有这闲钱吃这个。(以此点题,自然顺畅)”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忙问:“谁?往那个家去?”紫鹃道:“你妹妹回苏州家去。”宝玉笑道:“你又说白话。苏州虽是原籍,因没了姑父姑母,无人照看,才就了来的。明年回去找谁?可见是扯谎。”紫鹃冷笑道:“你太看小了人。你们贾家独是大族人口多的,除了你家,别人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真个再无人了不成?我们姑娘来时,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虽有叔伯,不如亲父母,故此接来住几年。大了该出阁时,自然要送还林家的。终不成林家的女儿在你贾家一世不成?林家虽贫到没饭吃,也是世代书宦人家,断不肯将他家的人丢在亲戚家,落人的耻笑。所以早则明年春天,迟则秋天。这里纵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来接的。前日夜里姑娘和我说了,叫我告诉你:将从前小时顽的东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点出来还他。他也将你送他的打叠了在那里呢。”宝玉听了,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紫鹃看他怎样回答,只不作声。忽见晴雯找来说:“老太太叫你呢,谁知道在这里。”紫鹃笑道:“他这里问姑娘的病症。我告诉了他半日,他只不信。你倒拉他去罢。”说着,自己便走回房去了。
  接下来的宝玉果然深情,人事不知,惊动贾府,宝玉如此大的动静也是出乎紫娟的意料。谁知贾母(关爱之情)王夫人等已都在那里了。贾母一见了紫鹃,眼内出火,骂道:“你这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紫鹃忙道:“并没说什么,不过说几句顽话。”谁知宝玉见了紫鹃,方“嗳呀”了一声,哭出来了。众人一见,方都放下心来。贾母便拉住紫鹃,只当他得罪了宝玉,所以拉紫鹃命他打。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死也不放,说:“要去连我也带了去。”众人不解,细问起来,方知紫鹃说“要回苏州去”一句顽话引出来的(何曾是顽话)。贾母流泪道:“我当有什么要紧大事,原来是这句顽话。”又向紫鹃道:“你这孩子素日最是个伶俐聪敏的,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的哄他作什么?”薛姨妈劝道:“宝玉本来心实,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他姊妹两个一处长了这么大,比别的姊妹更不同。这会子热剌剌的说一个去,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这并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万安,吃一两剂药就好了。”薛姨妈是当真糊涂如此理解,还是故意如此说。
  黛玉不时遣雪雁来探消息,这边事务尽知,自己心中暗叹(情深唯一叹)。幸喜众人都知宝玉原有些呆气,自幼是他二人亲密。如今紫鹃之戏语亦是常情,宝玉之病亦非罕事,因不疑到别事去。此话说的难解,怕是有人猜疑了。
  晚间宝玉稍安,贾母王夫人等方回房去。一夜还遣人来问讯几次。李奶母带领宋嬷嬷等几个年老人用心看守,紫鹃、袭人、晴雯等日夜相伴。有时宝玉睡去,必从梦中惊醒,不是哭了说黛玉已去,便是有人来接。每一惊时,必得紫鹃安慰一番方罢(紫鹃是黛玉的分身呀,见紫鹃如见黛玉)。彼时贾母又命将祛邪守灵丹及开窍通神散各样上方秘制诸药,按方饮服。次日又服了王太医药,渐次好起来。宝玉心下明白,因恐紫鹃回去,故有时或作佯狂之态。紫鹃自那日也着实后悔,如今日夜辛苦,并没有怨意。袭人等皆心安神定,因向紫鹃笑道:“都是你闹的,还得你来治。也没见我们这呆子听了风就是雨,往后怎么好”真真黛玉也是宝玉的命呀。
  无人时紫鹃在侧,宝玉又拉他的手问道:“你为什么唬我?”紫鹃道:“不过是哄你顽的,你就认真了。”宝玉道:“你说的那样有情有理,如何是顽话。”紫鹃本是老实人,何曾说过假话,所以一说便有人相信。
  紫鹃笑道:“那些顽话都是我编的。林家实没了人口,纵有也是极远的。族中也都不在苏州住,各省流寓不定。纵有人来接,老太太必不放去的(也只一个老太太不放)。”宝玉道:“便老太太放去,我也不依。”紫鹃笑道:“果真的你不依?只怕是口里的话。你如今也大了,连亲也定下了,过二三年再娶了亲,你眼里还有谁了?”宝玉听了,又惊问:“谁定了亲?定了谁?”紫鹃笑道:“年里我听见老太太说,要定下琴姑娘呢。不然那么疼他?”宝玉笑道:“人人只说我傻,你比我更傻。不过是句顽话,他已经许给梅翰林家了。果然定下了他,我还是这个形景了?先是我发誓赌咒砸这劳什子,你都没劝过,说我疯的?刚刚的这几日才好了,你又来怄我。”一面说,一面咬牙切齿的,又说道:“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来你们瞧见了,然后连皮带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灰还有形迹,不如再化一股烟,──烟还可凝聚,人还看见,须得一阵大乱风吹的四面八方都登时散了,这才好!”一面说,一面又滚下泪来。紫鹃忙上来握他的嘴,替他擦眼泪,又忙笑解说道:“你不用着急。这原是我心里着急,故来试你。”宝玉听了,更又诧异,问道:“你又着什么急?”紫鹃笑道:“你知道,我并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袭人鸳鸯是一伙的,偏把我给了林姑娘使。偏生他又和我极好,比他苏州带来的还好十倍,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我如今心里却愁,他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他去的。我是合家在这里,我若不去,辜负了我们素日的情常;若去,又弃了本家。所以我疑惑,故设出这谎话来问你,谁知你就傻闹起来。”宝玉笑道:“原来是你愁这个,所以你是傻子。从此后再别愁了。我只告诉你一句趸话: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宝玉的愿望呀,原是如此的奇妙。生同生,死同烟。
  紫鹃停了半晌,自言自语的说道:“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最难得的是从小儿一处长大,脾气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黛玉啐道:“你这几天还不乏,趁这会子不歇一歇,还嚼什么蛆。”紫鹃笑道:“倒不是白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替你愁了这几年了,无父母无兄弟,谁是知疼着热的人?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俗语说‘老健春寒秋后热’,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时虽也完事,只怕耽误了时光,还不得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要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夕,也丢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于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的。若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若是姑娘这样的人,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若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了。所以说,拿主意要紧。姑娘是个明白人,岂不闻俗语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黛玉听了,便说道:“这丫头今儿不疯了?怎么去了几日,忽然变了一个人。我明儿必回老太太退回去,我不敢要你了。”紫鹃笑道:“我说的是好话,不过叫你心里留神,并没叫你去为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叫我吃了亏,又有何好处?”说着,竟自睡了。紫鹃这番见识真真可担一个慧字。她待黛玉之心,也算是不负贾母当年安排她来的深意。
  黛玉听了这话,口内虽如此说,心内未尝不伤感,待他睡了,便直泣了一夜,至天明方打了一个盹儿。黛玉之泪真真是为了宝玉,还泪深情,本是自伤。
  薛姨妈有眼光取中了岫烟,算是为侄子找了个好媳妇,为何替人筹划如此明白,至自己儿子,却娶的那般,真真可叹。岫烟当衣,可知豪门为客真真不易。但也唯如此,可知岫烟雅重。岫烟去望黛玉,可知二人交情不错,看一下岫烟的朋友,妙玉黛玉,双玉皆是才气过人,而都能欣赏岫烟,可知其品格不俗。
  薛姨妈论天南海北的姻缘,让人盼望双玉姻缘能成,不枉一世情深。薛姨妈给薛蝌作媒何等利落,双玉的事,却是好话易说,好事难作。终究她有个宝钗呀,贾母宁论宝琴不提宝钗,心意何等明显。只是宝钗总是薛姨妈的依靠呀。黛玉天真心实,如何明白其中原委。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五十八回

  贾母、邢、王、尤、许婆媳祖孙等皆每日入朝随祭,至未正以后方回。在大内偏宫二十一日后,方请灵入先陵,地名曰孝慈县。这陵离都来往得十来日之功,如今请灵至此,还要停放数日,方入地宫,故得一月光景。宁府贾珍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两府无人,因此大家计议,家中无主,便报了尤氏产育,将他腾挪出来,协理荣宁两处事体(凤姐仍在病中,才有尤氏主事一说)。因又托了薛姨妈在园内照管他姊妹丫鬟(先有宝钗代管家事,如今又有其母照管姐妹,薛家与贾府之事,自是熟悉)。薛姨妈只得(只得二字用的妙,写出其身份)也挪进园来。因宝钗处有湘云香菱;李纨处目今李婶母女虽去,然有时亦来住三五日不定,贾母又将宝琴送与他去照管(贾母不把宝琴放在宝钗处,是不想宝钗的思想影响了宝琴的天真活泼);迎春处有岫烟;探春因家务冗杂,且不时有赵姨娘与贾环来嘈聒,甚不方便(探春母女往来频繁,薛姨妈知,王夫人岂会不知);惜春处房屋狭小;况贾母又千叮咛万嘱咐托他照管林黛玉(贾母托薛姨妈照看黛玉,看起来贾母对薛姨妈比对王夫人放心),薛姨妈素习也最怜爱他的,今既巧遇这事,便挪至潇湘馆来和黛玉同房,一应药饵饮食十分经心。黛玉感戴不尽,以后便亦如宝钗之呼,连宝钗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宝琴前直以妹妹呼之,俨似同胞共出,较诸人更似亲切(此情此景,但求久长)。贾母见如此,也十分喜悦放心。薛姨妈只不过照管他姊妹,禁约得丫头辈,一应家中大小事务也不肯多口(宝钗与其母都不是多事之人,都深知客人身份)。尤氏虽天天过来,也不过应名点卯,亦不肯乱作威福,且他家内上下也只剩他一个料理,再者每日还要照管贾母王夫人的下处一应所需饮馔铺设之物,所以也甚操劳。从此时看贾母和薛姨妈的关系还是不错的,请薛姨妈照看园中姑娘们,而且特别照看黛玉。贾母所重者双玉也,把黛玉交给薛姨妈可知信任。
  十二官散入园生出多少故事。宝玉吃一大惊,又听那边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弄些纸钱进来烧?我回去回奶奶们去,仔细你的肉!”宝玉听了,益发疑惑起来,忙转过山石看时,只见藕官满面泪痕,蹲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火,守着些纸钱灰作悲。宝玉忙问道:“你与谁烧纸钱?快不要在这里烧。你或是为父母兄弟,你告诉我姓名,外头去叫小厮们打了包袱写上名姓去烧。”藕官见了宝玉,只不作一声。宝玉数问不答,忽见一婆子恶恨恨(何来如此之恨)走来拉藕官,口内说道:“我已经回了奶奶们了,奶奶气的了不得(这里的奶奶应是管家娘子们)。”藕官听了,终是孩气,怕辱没了没脸,便不肯去。婆子道:“我说你们别太兴头过余了,如今还比你们在外头随心乱闹呢。这是尺寸地方儿。”指宝玉道:“连我们的爷还守规矩呢,你是什么阿物儿,跑来胡闹。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罢!”宝玉忙道:“他并没烧纸钱,原是林妹妹叫他来烧那烂字纸的。你没看真,反错告了他。”藕官正没了主意,见了宝玉,也正添了畏惧,忽听他反掩饰,心内转忧成喜,也便硬着口说道:“你很看真是纸钱了么?我烧的是林姑娘写坏了的字纸!”那婆子听如此,亦发狠起来,便弯腰向纸灰中拣那不曾化尽的遗纸,拣了两点在手内,说道:“你还嘴硬,有据有证在这里。我只和你厅上讲去!”说着,拉了袖子,就拽着要走(真真无礼,明明宝玉已经维护还如此嚣张,可知宝玉在府里并无权威)。宝玉忙把藕官拉住,用杖敲开那婆子的手,说道:“你只管拿了那个回去。实告诉你:我夜作了一个梦,梦见杏花神和我要一挂白纸钱,不可叫本房人烧,要一个生人替我烧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请了白钱,巴巴儿的和林姑娘烦了他来,替我烧了祝赞。原不许一个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才能起来,偏你看见了。我这会子又不好了,都是你冲了!你还要告他去。藕官,只管去,见了他们你就照依我这话说。等老太太回来,我就说他故意来冲神祗,保佑我早死。”藕官听了益发得了主意,反倒拉着婆子要走(也够嚣张,难怪冲突不断)。那婆子听了这话,忙丢下纸钱,陪笑央告宝玉道(知道怕了,宝玉是凤凰呀):“我原不知道,二爷若回了老太太,我这老婆子岂不完了?我如今回奶奶们去,就说是爷祭神,我看错了。”宝玉道:“你也不许再回去了,我便不说。”婆子道:“我已经回了,叫我来带他,我怎好不回去的。也罢,就说我已经叫到了他,林姑娘叫了去了。”宝玉想了一想,方点头应允。宝玉也往黛玉身上推,不知是与黛玉关系太近了,还是众人不敢招惹黛玉。
  因了这番维护,才引出假凤泣虚凰的故事,这里宝玉和他只二人,宝玉便将方才从火光发起,如何见了藕官,又如何谎言护庇,又如何藕官叫我问你,从头至尾,细细的告诉他一遍,又问他祭的果系何人。芳官听了,满面含笑,又叹一口气,说道:“这事说来可笑又可叹。”宝玉听了,忙问如何。芳官笑道:“你说他祭的是谁?祭的是死了的菂官。”宝玉道:“这是友谊,也应当的。”芳官笑道:“那里是友谊?他竟是疯傻的想头,说他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场,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菂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他一般的温柔体贴,也曾问他得新弃旧的。他说:‘这又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说可是又疯又呆?说来可是可笑?”入戏太深,何知真假。
  宝玉听说了这篇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是深情),不觉又是欢喜,又是悲叹,又称奇道绝,说:“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因又忙拉芳官嘱道:“既如此说,我也有一句话嘱咐他,我若亲对面与他讲未免不便,须得你告诉他。”芳管问何事。宝玉道:“以后断不可烧纸钱。这纸钱原是后人异端,不是孔子的遗训。以后逢时按节,只备一个炉,到日随便焚香,一心诚虔,就可感格了。愚人原不知,无论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一‘诚心’二字为主(心是最重的)。即值仓皇流离之日,虽连香亦无,随便有土有草,只以洁净,便可为祭,不独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也来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设一炉,不论日期,时常焚香。他们皆不知原故,我心里却各有所因(另有深情,别人眼中就是呆了)。随便有清茶便供一钟茶,有新水就供一盏水,或有鲜花,或有鲜果,甚至荤羹腥菜,只要心诚意洁,便是佛也都可来享,所以说,只在敬不在虚名。以后快命他不可再烧纸。”若同此为什么来看,宝玉是认同藕官的理论,应是伏宝玉日后的命运,莫非双玉情金玉缘,便是如此,黛玉病故,宝玉娶宝钗,为的是所谓的大节。情深意重与红尘大节,原是如此的相对吗。十二官里另有一个红尘故事,龄官对贾蔷的深情,很有双玉缘的感觉,那份痴与烈,都有着黛玉的影子。
  中间插入芳官因洗头与其干娘的冲突,而宝玉说话竟无人能听,可知宝玉并无权威,晴雯虽直,却不能辖制,还是袭人派出麝月才将芳官的干娘震慑住了。怡红院的管理混乱可见了,这种情形在探春处不会有的,三姑娘一个眼神就没人敢乱说了。宝玉和气,袭人要贤名,晴雯太爽直,亏得还有个麝月,能言善说,才算维持一个规矩。
  晴雯忙先(爽直)过来,指他干娘说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给他洗头的东西,我们饶给他东西,你不自臊,还有脸打他。他要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他不成!”那婆子便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他排场我,我就打得!(没有规矩,如此气壮)”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吓他两句。(袭人有识人之明)”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都这样管,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你也来跟他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等两日消闲了,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的人狼号鬼叫的。上头能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他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他不成?”麝月说话能说到点子上,规矩用的足够妙,有威力。
  宝玉恨的用拄杖敲着门槛子说道:“这些老婆子都是些铁心石头肠子,也是件大奇的事。不能照看,反倒折挫,天长地久,如何是好!”晴雯道:“什么‘如何是好’,都撵了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还真是晴雯,何时都能如此得罪人!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五十九回

  贾母带着蓉妻坐一乘驮轿,王夫人在后亦坐一乘驮轿,贾珍骑马率了众家丁护卫.又有几辆大车与婆子丫鬟等坐,并放些随换的衣包等件.是日薛姨妈尤氏(现两府管事的人)率领诸人直送至大门外方回.贾琏恐路上不便,一面打发了他父母起身赶上贾母王夫人驮轿,自己也随后带领家丁押后跟来.贾琏在处理府中事务时还是非常能干的。
  上头都出了门,府中更加热闹,矛盾冲突时有发生。
  一日清晓,宝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觉轻寒,启户视之,见园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于是唤起湘云等人来,一面梳洗,湘云因说两腮作痒,恐又犯了杏癍癣,因问宝钗要些蔷薇硝来.宝钗道:"前儿剩的都给了妹子(宝琴)."因说:"颦儿配了许多,我正要和他要些,因今年竟没发痒,就忘了."因命莺儿去取些来.莺儿应了才去时,蕊官便说:"我同你去,顺便瞧瞧藕官."说着,一径同莺儿出了蘅芜苑.
  二人你言我语,一面行走,一面说笑,不觉到了柳叶渚,顺着柳堤走来.因见柳叶才吐浅碧,丝若垂金,莺儿便笑道:"你会拿着柳条子编东西不会?"蕊官笑道:"编什么东西?"莺儿道:"什么编不得?顽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下来,带着这叶子编个花篮儿,采了各色花放在里头,才是好顽呢."说着,且不去取硝,且伸手挽翠披金,采了许多的嫩条,命蕊官拿着.他却一行走一行编花篮,随路见花便采一二枝,编出一个玲珑过梁的篮子.枝上自有本来翠叶满布,将花放上,却也别致有趣.喜的蕊官笑道:"姐姐,给了我罢."莺儿道:"这一个咱们送林姑娘,回来咱们再多采些,编几个大家顽."说着,来至潇湘馆中.莺儿的个性却是活泼开朗,全无宝钗之沉稳。
  黛玉也正晨妆,见了篮子,便笑说(心情极好):"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的?"莺儿笑说:"我编了送姑娘顽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赞你的手巧,这顽意儿却也别致."一面瞧了,一面便命紫鹃挂在那里.莺儿又问侯了薛姨妈(规矩),方和黛玉要硝.黛玉忙命紫鹃包了一包,递与莺儿.黛玉又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说与姐姐,不用过来问候妈了,也不敢劳他来瞧我,梳了头同妈都往你那里去,连饭也端了那里去吃,大家热闹些.(黛玉原也是好热闹的)"此时的钗玉关系非常和睦,宛如一家人。
  莺儿答应了出来,便到紫鹃房中找蕊官,只见藕官与蕊官二人正说得高兴,不能相舍,因说:"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我们去等着岂不好?"紫鹃听如此说,便也说道:"这话倒是,他这里淘气的也可厌."一面说,一面便将黛玉的匙箸用一块洋巾包了,交与藕官道:"你先带了这个去,也算一趟差了."紫娟是好说话的,自然不会难为藕官。
  藕官接了,笑嘻嘻同他二人出来,一径顺着柳堤走来.莺儿便又采些柳条,越性坐在山石上编起来,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来.他二人只顾爱看他编,那里舍得去.莺儿只顾催说:"你们再不去,我也不编了."藕官便说:"我同你去了再快回来."二人方去了.
  这里莺儿正编,只见何婆的小女春燕走来,笑问:"姐姐织什么呢?"正说着,蕊藕二人也到了.春燕便向藕官道:"前儿你到底烧什么纸?被我姨妈看见了,要告你没告成,倒被宝玉赖了他一大些不是,气的他一五一十告诉我妈.你们在外头这二三年积了些什么仇恨,如今还不解开?"藕官冷笑道:"有什么仇恨?他们不知足,反怨我们了.在外头这两年,别的东西不算,只算我们的米菜,不知赚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还有每日买东买西赚的钱在外.逢我们使他们一使儿,就怨天怨地的.你说说可有良心?"十二官的日子不好过呀,受了不少委屈。
  春燕笑道:"他是我的姨妈,也不好向着外人反说他的.怨不得宝玉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宝玉的经典评论)'这话虽是混话,倒也有些不差(深受怡红公子影响).别人不知道,只说我妈和姨妈,他老姊妹两个,如今越老了越把钱看的真了.先时老姐儿两个在家抱怨没个差使,没个进益,幸亏有了这园子,把我挑进来,可巧把我分到怡红院.家里省了我一个人的费用不算外,每月还有四五百钱的余剩,这也还说不够.后来老姊妹二人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看他们(省亲增加人手),藕官认了我姨妈,芳官认了我妈,这几年着实宽裕了.如今挪进来也算撒开手了,还只无厌.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姨妈刚和藕官吵了,接着我妈为洗头就和芳官吵.芳官连要洗头也不给他洗.昨日得月钱,推不去了,买了东西先叫我洗.我想了一想:我自有钱,就没钱要洗时,不管袭人,晴雯,麝月,那一个跟前和他们说一声,也都容易,何必借这个光儿?好没意思.所以我不洗.他又叫我妹妹小鸠儿洗了,才叫芳官,果然就吵起来.接着又要给宝玉吹汤,你说可笑死了人?我见他一进来,我就告诉那些规矩.他只不信,只要强做知道的,足的讨个没趣儿.幸亏园里的人多,没人分记的清楚谁是谁的亲故.若有人记得,只有我们一家人吵,什么意思呢?你这会子又跑来弄这个.这一带地上的东西都是我姑娘管着,一得了这地方,比得了永远基业还利害,每日早起晚睡,自己辛苦了还不算,每日逼着我们来照看,生恐有人遭踏,又怕误了我的差使.如今进来了,老姑嫂两个照看得谨谨慎慎,一根草也不许人动.你还掐这些花儿,又折他的嫩树,他们即刻就来,仔细他们抱怨(有人管理,自然不同)."莺儿道:"别人乱折乱掐使不得,独我使得.自从分了地基之后,每日里各房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单管花草顽意儿.谁管什么,每日谁就把各房里姑娘丫头戴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的去,还有插瓶的.惟有我们(宝钗的意思)说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们要.'究竟没有要过一次.我今便掐些,他们也不好意思说的."当时承包时,各有分派,余下的是归承包人,所以自然经心。而宝钗以客人自重,不沾贾府的东西。莺儿却不似小姐的心态,很有些主人的意味。所以她认为花儿柳儿的,她可以折得。
  一语未了,他姑娘果然拄了拐走来.莺儿春燕等忙让坐(还是非常的客气).那婆子见采了许多嫩柳,又见藕官等都采了许多鲜花,心内便不受用,看着莺儿编,又不好说什么(顾忌宝钗),便说春燕道:"我叫你来照看照看,你就贪住顽不去了.倘或叫起你来,你又说我使你了,拿我做隐身符儿你来乐.(拿自家人出气)"春燕道:"你老又使我,又怕,这会子反说我.难道把我劈做八瓣子不成?"莺儿笑道:"姑妈,你别信小燕的话.这都是他摘下来的,烦我给他编,我撵他,他不去."春燕笑道:"你可少顽儿,你只顾顽儿,老人家就认真了."那婆子本是愚顽之辈,兼之年近昏,惟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正心疼肝断,无计可施,听莺儿如此说,便以老卖老,拿起柱杖来向春燕身上击上几下(折腾自家人),骂道:"小蹄子,我说着你,你还和我强嘴儿呢.你妈恨的牙根痒痒,要撕你的肉吃呢.你还来和我强梆子似的."打的春燕又愧又急,哭道:"莺儿姐姐顽话,你老就认真打我.我妈为什么恨我?我又没烧胡了洗脸水,有什么不是!"莺儿本是顽话,忽见婆子认真动了气,忙上去拉住,笑道:"我才是顽话,你老人家打他,我岂不愧?"那婆子道:"姑娘,你别管我们的事,难道为姑娘在这里,不许我管孩子不成?"莺儿听见这般蠢话,便赌气红了脸,撒了手冷笑道:"你老人家要管,那一刻管不得,偏我说了一句顽话就管他了.我看你老管去!"说着,便坐下,仍编柳篮子.莺儿这番姿态,有些晴雯的模样。
  偏又有春燕的娘出来找他,喊道:"你不来舀水,在那里做什么呢?"那婆子便接声儿道:"你来瞧瞧,你的女儿连我也不服了!在那里排揎我呢."那婆子一面走过来说:"姑奶奶,又怎么了?我们丫头眼里没娘罢了,连姑妈也没了不成?"莺儿见他娘来了,只得又说原故.他姑娘那里容人说话,便将石上的花柳与他娘瞧道:"你瞧瞧,你女儿这么大孩子顽的.他先领着人糟踏我,我怎么说人?"他娘也正为芳官之气未平,又恨春燕不遂他的心,便走上来打耳刮子,骂道:"小娼妇,你能上去了几年?你也跟那起轻狂浪小妇学,怎么就管不得你们了?干的我管不得,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们这起蹄子到的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该死在那里伺侯,又跑出来浪汉."一面又抓起柳条子来,直送到他脸上,问道:"这叫作什么?这编的是你娘的!"莺儿忙道:"那是我们编的,你老别指桑骂槐."那婆子深妒袭人晴雯一干人(原来竟也有袭人),已知凡房中大些的丫鬟都比他们有些体统权势,凡见了这一干人,心中又畏又让,未免又气又恨,亦且迁怒于众,复又看见了藕官,又是他令姊的冤家,四处凑成一股怒气.
  那春燕啼哭着往怡红院去了(不肯受这委屈).他娘又恐问他为何哭,怕他又说出自己打他,又要受晴雯等之气(怕晴雯呀),不免着起急来,又忙喊道:"你回来!我告诉你再去."春燕那里肯回来?急的他娘跑了去又拉他.他回头看见,便也往前飞跑.他娘只顾赶他,不防脚下被青苔滑倒,引的莺儿三个人反都笑了.莺儿便赌气将花柳皆掷于河中(好个性,全无宝钗之姿态),自回房去.这里把个婆子心疼的只念佛,又骂:"促狭小蹄子!遭踏了花儿,雷也是要打的."自己且掐花与各房送去不提.
  却说春燕一直跑入院中,顶头遇见袭人往黛玉处去问安(袭人与黛玉往来还是非常密切的).春燕便一把抱住袭人,说:"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呢."袭人见他娘来了,不免生气(让袭人生气,可知过份了),便说道:"三日两头儿打了干的打亲的,还是买弄你女儿多,还是认真不知王法?"这婆子来了几日,见袭人不言不语是好性的(稳重),便说道:"姑娘你不知道,别管我们闲事!都是你们纵的,这会子还管什么?(好语气,反怪袭人,真真好脾气要不得)"说着,便又赶着打.袭人气的转身进来,见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听得如此喊闹,便说:"姐姐别管,看他怎样."一面使眼色与春燕,春燕会意,便直奔了宝玉去.众人都笑说:"这可是没有的事都闹出来了."麝月向婆子道:"你再略煞一煞气儿,难道这些人的脸面,和你讨一个情还讨不下来不成?"那婆子见他女儿奔到宝玉身边去,又见宝玉拉了春燕的手说:"别怕,有我呢."春燕又一行哭,又一行说,把方才莺儿等事都说出来.宝玉越发急起来,说:"你只在这里闹也罢了,怎么连亲戚也都得罪起来?"麝月又向婆子及众人道:"怨不得这嫂子说我们管不着他们的事,我们虽无知错管了,如今请出一个管得着的人来管一管,嫂子就心伏口伏,也知道规矩了."便回头叫小丫头子:"去把平儿给我叫来!平儿不得闲就把林大娘叫了来."那小丫头子应了就走.众媳妇上来笑说:"嫂子,快求姑娘们叫回那孩子罢.平姑娘来了,可就不好了."那婆子说道:"凭你那个平姑娘来也凭个理,没有娘管女儿大家管着娘的."众人笑道:"你当是那个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他有情呢,说你两句,他一翻脸,嫂子你吃不了兜着走!"这怡红院里能压住人的还是麝月,此时调兵很有探春之风。
  说话之间,只见小丫头子回来说:"平姑娘正有事,问我作什么,我告诉了他,他说:`既这样,且撵他出去,告诉了林大娘在角门外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那婆子听如此说,自不舍得出去,便又泪流满面,央告袭人等说:"好容易我进来了,况且我是寡妇,家里没人,正好一心无挂的在里头伏侍姑娘们.姑娘们也便宜,我家里也省些搅过.我这一去,又要自己生火过活,将来不免又没了过活."袭人见他如此,早又心软了,便说:"你既要在这里,又不守规矩,又不听说,又乱打人.那里弄你这个不晓事的来,天天斗口,也叫人笑话,失了体统."晴雯道:"理他呢,打发去了是正经.谁和他去对嘴对舌的."得罪人的话都是由晴雯说的。
  那婆子又央众人道:"我虽错了,姑娘们吩咐了,我以后改过.姑娘们那不是行好积德."一面又央告春燕道:"原是我为打你起的,究竟没打成你,我如今反受了罪?你也替我说说."宝玉见如此可怜(一样的心软),只得留下,吩咐他不可再闹.那婆子走来一一的谢过了下去.
  只见平儿走来,问系何事.袭人等忙说:"已完了,不必再提."平儿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得省的将就些事也罢了(平儿的管理风格).能去了几日,只听各处大小人儿都作起反来了,一处不了又一处,叫我不知管那一处的是."凤姐病了,平儿更加忙了。
  袭人笑道:"我只说我们这里反了,原来还有几处."平儿笑道:"这算什么.正和珍大奶奶算呢,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来了八九件了.你这里是极小的,算不起数儿来,还有大的可气可笑之事."上头一走,下面就乱。管理者的日子也不好过。
  婆子因莺儿折柳而生的怒火,引发的纷争,是因莺儿触动了她的利益,承包后的一草一木皆有人管理,自然不比从前,所以也多了事非的缘由。怡红院几起事端,皆靠麝月平息,其是怡红院的人才。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六十回

  延续大观园的矛盾纠纷继续上演,这一次是芳官与赵姨娘了。芳官分在怡红院,这是最适宜丫环生存的地方,芳官在宝玉的照看下个性自由发展,得到了关爱与呵护。只是这种关爱对于一个丫环未必是好事,只因宝玉的权限在怡红院内部,对外连探春不及。宝玉的生长环境非常好,是被宠爱着长大的,人又生的好,自然得人意,所以他是阳光心境,对人好却没什么保护能力,既不能保护自己也不能保护别人。而探春不同,庶出是探春的心结,因了这个她敏感自尊,深知规矩的厉害,被规矩所伤害,也能用规矩来保护自己的权益。宝玉管辖下的怡红院轻松自由,但是也招人恨,风平浪静时,丫环们个个幸福,有风雨时却无法自保。
  袭人因问平儿,何事这样忙乱.平儿笑道:"都是世人想不到的,说来也好笑(可笑也就可谅),等几日告诉你,如今没头绪呢,且也不得闲儿."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丫鬟来了,说:"平姐姐可在这里,奶奶等你,你怎么不去了?"平儿忙转身出来,口内笑说:"来了,来了."袭人等笑道:"他奶奶病了,他又成了香饽饽了,都抢不到手."平儿去了不提.凤姐病了,她的代言人平儿自然要十分忙了。凤姐虽病着,可是对大小事务自然还是万分关心的。
  宝玉便叫春燕:"你跟了你妈去,到宝姑娘房里给莺儿几句好话听听,也不可白得罪了他."春燕答应了,和他妈出去.宝玉又隔窗说道:"不可当着宝姑娘说,仔细反叫莺儿受教导."宝玉细心处果然令人感怀,深知宝钗为人,所以不令宝钗知晓。只是细想之下,宝钗管束下人并非探春那般严格,若是那样,莺儿个性也不会如此开朗爽利。娘儿两个应了出来,一壁走着,一面说闲话儿.春燕因向他娘道:"我素日劝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闹出没趣来才罢."他娘笑道:"小蹄子,你走罢,俗语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如今知道了.你又该来支问着我."春燕笑道:"妈,你若安分守己,在这屋里长久了,自有许多的好处.我且告诉你句话:宝玉常说,将来这屋里的人,无论家里外头的,一应我们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呢.你只说这一件可好不好?"他娘听说,喜的忙问:"这话果真?"春燕道:"谁可扯这谎作什么?"婆子听了,便念佛不绝.这春燕明白,没有作着长留怡红院的打算。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她的心态是自由可贵吧,这里毕竟是奴才呀。她是后来有了大观园才进的府,并非自小在这,所以更喜欢无拘束的生活吧。
  当下来至蘅芜苑,正值宝钗,黛玉,薛姨妈等吃饭(此情此景多么的美好,不知薛家是否真心相待黛玉,但却给了黛玉难得的温暖).莺儿自去泡茶,春燕便和他妈一径到莺儿前,陪笑说:"方才言语冒撞了,姑娘莫嗔莫怪,特来陪罪"等语.莺儿忙笑让坐,又倒茶(自然是知礼).他娘儿两个说有事,便作辞回来.
  忽见蕊官赶出叫:"妈妈姐姐,略站一站."一面走上来,递了一个纸包给他们,说是蔷薇硝,带与芳官去檫脸(真情可贵).春燕笑道:"你们也太小气了,还怕那里没这个与他,巴巴的你又弄一包给他去."蕊官道:"他是他的,我送的是我的.好姐姐,千万带回去罢."春燕只得接了.娘儿两个回来,正值贾环贾琮(从出场看,贾琮应是贾琏的弟弟)二人来问候宝玉,也才进去.春燕便向他娘说:"只我进去罢,你老不用去."他娘听了,自此便百依百随的,不敢倔强了.这婆子非要吃个亏,才学个聪明。
  春燕进来,宝玉知道回复,便先点头.春燕知意,便不再说一语,略站了一站,便转身出来,使眼色与芳官.芳官出来,春燕方悄悄的说与他蕊官之事,并与了他硝.宝玉并无与琮环可谈之语,因笑问芳官手里是什么(宝玉真真多事).芳官便忙递与宝玉瞧,又说是擦春癣的蔷薇硝.宝玉笑道:"亏他想得到."贾环听了,便伸着头瞧了一瞧,又闻得一股清香,便弯着腰向靴桶内掏出一张纸来托着,笑说:"好哥哥,给我一半儿."宝玉只得要与他.芳官心中因是蕊官之赠,不肯与别人,连忙拦住,笑说道:"别动这个,我另拿些来."宝玉会意,忙笑包上,说道:"快取来."
  芳官接了这个,自去收好,便从奁中去寻自己常使的.启奁看时,盒内已空,心中疑惑,早间还剩了些,如何没了?因问人时,都说不知.麝月便说:"这会子且忙着问这个,不过是这屋里人一时短了.你不管拿些什么给他们,他们那里看得出来?快打发他们去了,咱们好吃饭."芳官听了,便将些茉莉粉包了一包拿来.贾环见了就伸手来接.芳官便忙向炕上一掷(心中大大的瞧不起贾环,没把贾环当作主子).贾环只得向炕上拾了,揣在怀内,方作辞而去.
  原来贾政不在家,且王夫人等又不在家,贾环连日也便装病逃学.如今得了硝,兴兴头头来找彩云.正值彩云和赵姨娘闲谈(王夫人的大丫环如何取中贾环,看多了赵姨娘母子被正房轻看,如何还会如此),贾环嘻嘻向彩云道:"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檫脸.你常说,蔷薇硝擦癣,比外头的银硝强.你且看看,可是这个?"彩云打开一看,嗤的一声笑了,说道:"你和谁要来的?"贾环便将方才之事说了.彩云笑道:"这是他们在哄你这乡老呢.这不是硝,这是茉莉粉."贾环看了一看,果然比先前的带些红色,闻闻也是喷香,因笑道:"这也是好的,硝粉一样,留着檫罢,自是比外头买的高便好."彩云只得收了.赵姨娘便说:"有好的给你!谁叫你要去了,怎怨他们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脸摔给他去,趁着这回子撞尸的撞尸去了,挺床的便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报仇.莫不是两个月后还找出这个碴儿来问你不成?便问你,你也有话说.宝玉是哥哥,不敢冲撞他罢了.难道他屋里的猫儿狗儿,也不敢去问问不成!"贾环听说,便低了头(不想多事,他长大了,也知规矩).彩云忙说:"这又何苦生事,不管怎样,忍耐些罢了(彩云是聪明人)."赵姨娘道:"你快休管,横竖与你无干.乘着抓住了理,骂给那些浪淫妇们一顿也是好的."又指贾环道:"呸!你这下流没刚性的,也只好受这些毛崽子的气!平白我说你一句儿,或无心中错拿了一件东西给你,你倒会扭头暴筋瞪着眼摔娘.这会子被那起崽子耍弄也罢了.你明儿还想这些家里人怕你呢.你没有本事,我也替你羞."贾环听了,不免又愧又急,又不敢去,只摔手说道:"你这么会说,你又不敢去,指使了我去闹.倘或往学里告去捱了打,你敢自不疼呢?遭遭儿调唆了我闹去,闹出了事来,我捱了打骂,你一般也低了头.这会子又调唆我和毛丫头们去闹.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伏你.(贾环点出探春,看来探春平时对他是有管教的)"只这一句话,便戳了他娘的肺(赵姨娘是探春的软肋,探春也是赵姨娘的痛),便喊说:"我肠子爬出来的,我再怕不成!这屋里越发有的说了(总不知主子奴才的规矩)."一面说,一面拿了那包子,便飞也似往园中去(一个飞字,当知赵姨娘行动力极强).彩云死劝不住,只得躲入别房.贾环便也躲出仪门,自去顽耍.贾环对母亲的态度很是不在意,明知赵姨娘去了必然吃个亏,也不关心一下,自去玩了。
  赵姨娘直进园子,正是一头火(何来如此怒火),顶头正遇见藕官的干娘夏婆子走来.见赵姨娘气恨恨的走来,因问:"姨奶奶那去?"赵姨娘又说:"你瞧瞧,这屋里连三日两日进来的唱戏的小粉头们,都三般两样掂人分两放小菜碟儿了.若是别一个,我还不恼,若叫这些小娼妇捉弄了,还成个什么!"夏婆子听了,正中己怀,忙问因何.赵姨娘悉将芳官以粉作硝轻侮贾环之事说了.夏婆子道:"我的奶奶,你今日才知道,这算什么事.连昨日这个地方他们私自烧纸钱,宝玉还拦到头里.人家还没拿进个什么儿来,就说使不得,不干不净的忌讳.这烧纸倒不忌讳?你老想一想,这屋里除了太太,谁还大似你?你老自己撑不起来,但凡撑起来的,谁还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乘着这几个小粉头儿恰不是正头货,得罪了他们也有限的,快把这两件事抓着理扎个筏子,我在旁作证据,你老把威风抖一抖,以后也好争别的理.便是奶奶姑娘们,也不好为那起小粉头子说你老的.(调唆赵姨娘为自己出气)"赵姨娘听了这话,益发有理,便说:"烧纸的事不知道,你却细细的告诉我."夏婆子便将前事一一的说了,又说:"你只管说去.倘或闹起,还有我们帮着你呢.(真真骗人,赵姨娘如何就信|,若赵姨娘是贾府家生奴才,是不是年少时和她们是一起长大的,原有交情)那"赵姨娘听了越发得了意(得什么意,还指望他们为她当打手吗),仗着胆子(一个仗,原也是心有所怕的)便一径到了怡红院中.
  可巧宝玉听见黛玉在那里,便往那里去了.芳官正与袭人等吃饭,见赵姨娘来了,便都起身笑让:"姨奶奶吃饭,有什么事这么忙?"赵姨娘也不答话,走上来便将粉照着芳官脸上撒来,指着芳官骂道:"小淫妇!你是我银子(好大口气)钱买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家里(主人姿态)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的,你都会看人下菜碟儿.宝玉要给东西,你拦在头里,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这个哄他,你只当他不认得呢!好不好,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主子,那里你小看他的!"芳官那里禁得住这话,一行哭,一行说:"没了硝我才把这个给他的.若说没了,又恐他不信,难道这不是好的?我便学戏,也没往外头去唱.我一个女孩儿家,知道什么是粉头面头的!姨奶奶犯不着来骂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买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呢(真真厉害,一下子把赵的身份降了下来)!"袭人忙拉他说:"休胡说!"赵姨娘气的便上来打了两个耳刮子(赵如何只会打人呀).袭人等忙上来拉劝,说:"姨奶奶别和他小孩子一般见识,等我们说他."芳官捱了两下打,那里肯依,便拾头打滚,泼哭泼闹起来.口内便说:"你打得起我么?你照照那模样儿再动手!我叫你打了去,我还活着!"便撞在怀里叫他打.众人一面劝,一面拉他.晴雯悄拉袭人说:"别管他们,让他们闹去,看怎么开交!如今乱为王了,什么你也来打,我也来打,都这样起来还了得呢!"晴雯说的是实情,如今的怡红院真真是乱了套,天天有人生事。可知宝玉没威力呀。
  外面跟着赵姨娘来的一干的人听见如此,心中各各称愿,都念佛说:"也有今日!"又有一干怀怨的老婆子见打了芳官,也都称愿.
  当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处作耍,湘云的大花面葵官,宝琴的豆官,两个闻了此信,慌忙找着他两个说:"芳官被人欺侮,咱们也没趣,须得大家破着大闹一场,方争过气来."四人终是小孩子心性,只顾他们情分上的义愤,便不顾别的,一齐跑入怡红院中.豆官先便一头,几乎不曾将赵姨娘撞了一跌.那三个也便拥上来,放声大哭,手撕头撞,把个赵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去拉.急的袭人拉起这个,又跑了那个,口内只说:"你们要死!有委曲只好说,这没理的事如何使得!"赵姨娘反没了主意,只好乱骂.蕊官藕官两个一边一个,抱住左右手,葵官豆官前后头顶住.四人只说:"你只打死我们四个就罢!"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得死过去.
  正没开交,谁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麝月是找平儿,晴雯却是找探春,也唯探春会因赵姨娘而生气).当下尤氏,李纨,探春三人带着平儿与众媳妇走来,将四个喝住.问起原故,赵姨娘便气的瞪着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说个不清(表达能力极差).尤李两个不答言,只喝禁他四人(等探春应对赵姨娘).探春便叹气(一个叹气可知为母无奈)说:"这是什么大事,姨娘也太肯动气了!我正有一句话要请姨娘商议,怪道丫头说不知在那里,原来在这里生气呢,快同我来."尤氏李氏都笑说:"姨娘请到厅上来,咱们商量."众人因探春,算是给足了赵姨娘面子。
  赵姨娘无法,只得同他三人出来,口内犹说长说短.探春便说:"那些小丫头子们原是些顽意儿,喜欢呢,和他们说说笑笑,不喜欢便可以不理他.便他不好了,也如同猫儿狗儿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时也只该叫了管家媳妇们去说给他去责罚,何苦自己不尊重,大吆小喝失了体统.你瞧周姨娘,怎不人欺他,他也不寻人去(周姨娘无子,自然不必生事也).我劝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性儿,别听那些混帐人的调唆(真是听了夏婆子的话),没的惹人笑话(早有人暗笑了),自己呆白给人作粗活.心里有二十分的气,也忍耐这几天,等太太回来自然料理."一席话说得赵姨娘闭口无言,只得回房去了.赵姨娘遇上探春也就省事了。若每每有事,能先听探春之言,她也就不吃亏了。
  这里探春气的和尤氏李纨说:"这么大年纪,行出来的事总不叫人敬伏.这是什么意思,值得吵一吵,并不留体统,耳朵又软,心里又没有计算.这又是那起没脸面的奴才们的调停,作弄出个呆人替他们出气."越想越气,因命人查是谁调唆的(有权就是好).媳妇们只得答应着,出来相视而笑,都说是"大海里那里寻针去?"只得将赵姨娘的人并园中唤来盘诘,都说不知道.众人没法,只得回探春:"一时难查,慢慢访查,凡有口舌不妥的,一总来回了责罚."
  探春气渐渐平服方罢.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说:"都是夏妈和我们素日不对,每每的造言生事.前儿赖藕官烧钱,幸亏是宝玉叫他烧的,宝玉自己应了,他才没话说.今儿我与姑娘送手帕去,看见他和姨奶奶在一处说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见了我才走开了."探春听了,虽知情弊,亦料定他们皆是一党,本皆淘气异常,便只答应,也不肯据此为实.探春命人查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台阶,并非想深究此事。
  谁知夏婆子的外孙女儿蝉姐儿便是探春处当役的,时常与房中丫鬟们买东西呼唤人,众女孩儿都和他好.这日饭后,探春正上厅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蝉姐儿出去叫小幺儿买糕去.蝉儿便说:"我才扫了个大园子,腰腿生疼的,你叫个别的人去罢."翠墨笑说:"我又叫谁去?你趁早儿去,我告诉你一句好话,你到后门顺路告诉你老娘防着些儿."说着,便将艾官告诉他老娘话告诉了他.蝉姐听了,忙接了钱道:"这个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诉去."说着,便起身出来.至后门边,只见厨房内此刻手闲之时,都坐在阶砌上说闲话呢,他老娘亦在内.蝉儿便命一个婆子出去买糕.他且一行骂,一行说,将方才之话告诉与夏婆子.夏婆子听了,又气又怕(原也知怕了,那赵姨娘是好利用的吗,人家有个好女儿),便欲去找艾官问他,又欲往探春前去诉冤.蝉儿忙拦住说:"你老人家去怎么说呢?这话怎得知道的,可又叨登不好了.说给你老防着就是了,那里忙到这一时儿."
  正说着,忽见芳官走来,扒着院门,笑向厨房中柳家媳妇说道:"柳嫂子,宝二爷说了晚饭的素菜要一样凉凉的酸酸的东西,只别搁上香油弄腻了."柳家的笑道:"知道.今儿怎遣你来了告诉这么一句要紧话.你不嫌脏,进来逛逛儿不是?"芳官才进来,忽有一个婆子手里托了一碟糕来.芳官便戏道:"谁买的热糕?我先尝一块儿."蝉儿一手接了道:"这是人家买的,你们还稀罕这个."二人关系不好,是因了家里的缘故吧。
  柳家的见了,忙笑道:"芳姑娘,你喜吃这个?我这里有才买下给你姐姐吃的,他不曾吃,还收在那里,干干净净没动呢."说着,便拿了一碟出来,递与芳官,又说:"你等我进去替你炖口好茶来."一面进去,现通开火顿茶.芳官便拿了热糕,问到蝉儿脸上说:"稀罕吃你那糕,这个不是糕不成?我不过说着顽罢了,你给我磕个头,我也不吃."说着,便将手内的糕一块一块的掰了,掷着打雀儿顽,口内笑说:"柳嫂子,你别心疼,我回来买二斤给你."小蝉气的怔怔的,瞅着冷笑道:"雷公老爷也有眼睛,怎不打这作孽的!他还气我呢.我可拿什么比你们,又有人进贡,又有人作干奴才,溜你们好上好儿,帮衬着说句话儿."众媳妇都说:"姑娘们,罢呀,天天见了就咕唧."有几个伶透的,见了他们对了口,怕又生事,都拿起脚来各自走开了.当下蝉儿也不敢十分说他(怕宝玉吧),一面咕嘟着去了.
  这里柳家的见人散了,忙出来和芳官说:"前儿那话儿说了不曾?"芳官道:"说了.等一二日再提这事.偏那赵不死的又和我闹了一场.前儿那玫瑰露姐姐吃了不曾,他到底可好些?"柳家的道:"可不都吃了.他爱的什么似的,又不好问你再要的."芳官道:"不值什么,等我再要些来给他就是了."好大口气。
  原来这柳家的有个女儿,今年才十六岁,虽是厨役之女,却生的人物与平,袭,紫,莺皆类.因他排行第五,因叫他是五儿.因素有弱疾,故没得差.近因柳家的见宝玉房中的丫鬟差轻人多,且又闻得宝玉将来都要放他们,故如今要送他到那里应名儿.正无头路,可巧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他最小意殷勤,伏侍得芳官一干人比别的干娘还好.芳官等亦待他们极好,如今便和芳官说了,央芳官去与宝玉说.宝玉虽是依允,只是近日病着,又见事多,尚未说得.宝玉最肯照应女孩子,自然答应。
  .宝玉正在听见赵姨娘厮吵,心中自是不悦,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只得等吵完了,打听着探春劝了他去后方从蘅芜苑回来(没事才回来,对俗事毫无处理能力),劝了芳官一阵,方大家安妥.今见他回来,又说还要些玫瑰露与柳五儿吃去.宝玉忙道:"有的,我又不大吃,你都给他去罢."说着命袭人取了出来,见瓶中亦不多,遂连瓶与了他.怡红院的人好东西见多了,不放心上。
  芳官便自携了瓶与他去.正值柳家的带进他女儿来散闷,在那边犄角子上一带地方儿逛了一回,便回到厨房内,正吃茶歇脚儿.芳官拿了一个五寸来高的小玻璃瓶来,迎亮照看,里面小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还道是宝玉吃的西洋葡萄酒.母女两个忙说:"快拿旋子烫滚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这些,连瓶子都给你们罢."五儿听了,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谢了又谢.芳官又问他"好些?"五儿道:"今儿精神些,进来逛逛.这后边一带,也没什么意思,不过见些大石头大树和房子后墙,正经好景致也没看见."芳官道:"你为什么不往前去?"柳家的道:"我没叫他往前去.姑娘们也不认得他,倘有不对眼的人看见了,又是一番口舌.明儿托你携带他有了房头,怕没有人带着他逛呢,只怕逛腻了的日子还有呢."芳官听了,笑道:"怕什么,有我呢."芳官小孩子呀,不知规矩众多。
  柳家的忙道:"嗳哟哟,我的姑娘,我们的头皮儿薄,比不得你们."说着,又倒了茶来.芳官那里吃这茶(在怡红院娇贵),只漱了一口就走了.柳家的说道:"我这里占着手,五丫头送送."
  五儿便送出来,因见无人,又拉着芳官说道:"我的话倒底说了没有?"芳官笑道:"难道哄你不成?我听见屋里正经还少两个人的窝儿,并没补上.一个是红玉的,琏二奶奶要去还没给人来,一个是坠儿的,也还没补.如今要你一个也不算过分.皆因平儿每每的和袭人说,凡有动人动钱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更好.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扎筏子呢,连他屋里的事都驳了两三件,如今正要寻我们屋里的事没寻着,何苦来往网里碰去.倘或说些话驳了,那时老了,倒难回转.不如等冷一冷,老太太,太太心闲了,凭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一说,没有不成的."五儿道:"虽如此说,我却性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来了,一则给我妈争口气,也不枉养我一场,二则添上月钱,家里又从容些,三则我的心开一开,只怕这病就好了.----便是请大夫吃药,也省了家里的钱."芳官道:"我都知道了,你只放心."二人别过,芳官自去不提.芳官若和人投了缘,也是真心相待。
  单表五儿回来,与他娘深谢芳官之情.他娘因说:"再不承望得了这些东西,虽然是个珍贵物儿,却是吃多了也最动热.竟把这个倒些送个人去,也是个大情."五儿问:"送谁?"他娘道:"送你舅舅的儿子,昨日热病,也想这些东西吃.如今我倒半盏与他去."五儿听了,半日没言语,随他妈倒了半盏子去,将剩的连瓶便放在家伙厨内.五儿冷笑道:"依我说,竟不给他也罢了.倘或有人盘问起来,倒又是一场事了."他娘道:"那里怕起这些来,还了得了.我们辛辛苦苦的,里头赚些东西,也是应当的.难道是贼偷的不成?"说着,一径去了.直至外边他哥哥家中,他侄子正躺着,一见了这个,他哥嫂侄男无不欢喜.现从井上取了凉水,和吃了一碗,心中一畅,头目清凉.剩的半盏,用纸覆着,放在桌上.
  可巧又有家中几个小厮同他侄儿素日相好的,走来问侯他的病.内中有一小伙名唤钱槐者,乃系赵姨娘之内侄.他父母现在库上管帐,他本身又派跟贾环上学(算是沾了赵姨娘的光,一大家子都有了好差事).因他有些钱势,尚未娶亲,素日看上了柳家的五儿标致,和父母说了,欲娶他为妻.也曾央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却也情愿,争奈五儿执意不从(为何不愿,想是人品不喜),虽未明言,却行止中已带出,父母未敢应允(这父母不错,事事考虑女儿想法).近日又想往园内去,越发将此事丢开,只等三五年后放出来(宝玉的话),自向外边择婿了.钱家见他如此,也就罢了.怎奈钱槐不得五儿,心中又气又愧,发恨定要弄取成配(贾环风格),方了此愿.今也同人来瞧望柳侄,不期柳家的在内.钱槐一段,似又是伏笔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六十一

  投鼠忌器宝玉瞒赃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本回是平儿的重头戏,作为凤姐的助理和心腹,平儿的见识和管理能力是非常高明的,在平和这一点上,她要高于凤姐。这可能与平儿的生长环境有关,作为贾琏的妾凤姐的丫环,这样的夹缝中要想生存下来,是需要有高明的处世能力和判断力,最重要的是让各方满意。
  开关一段,并无闲言,柳家的与门房一段对话,暗写了府中人际关系的复杂与各个职务的隐形权力。这小厮且不开门,且拉着笑说:"好婶子,你这一进去,好歹偷些杏子出来赏我吃.我这里老等.你若忘了时,日后半夜三更打酒买油的,我不给你老人家开门,也不答应你,随你干叫去(各有权力,各在规矩)."柳氏啐道:"发了昏的,今年不比往年,把这些东西都分给了众奶奶了.一个个的不象抓破了脸的,人打树底下一过,两眼就象那黧鸡似的,还动他的果子!昨儿我从李子树下一走,偏有一个蜜蜂儿往脸上一过,我一招手儿,偏你那好舅母就看见了.他离的远看不真,只当我摘李子呢,就声浪嗓喊起来,说又是`还没供佛呢',又是`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还没进鲜呢,等进了上头,嫂子们都有分的',倒象谁害了馋痨等李子出汗呢.叫我也没好话说,抢白了他一顿(因为承包责任制的实行,加剧了各方的矛盾冲突).可是你舅母姨娘两三个亲戚都管着,怎不和他们要的,倒和我来要.这可是`仓老鼠和老鸹去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有'."小厮笑道:"哎哟哟,没有罢了,说上这些闲话!我看你老以后就用不着我了?就便是姐姐有了好地方,将来更呼唤着的日子多,只要我们多答应他些就有了(消息传的非常快,五儿还没进怡红院,已经人尽皆知)."柳氏听了,笑道:"你这个小猴精,又捣鬼吊白的,你姐姐有什么好地方了?"那小厮笑道:"别哄我了,早已知道了.单是你们有内牵,难道我们就没有内牵不成?我虽在这里听哈,里头却也有两个姊妹成个体统的,什么事瞒了我们!"二人一段家常对白,虽是闲言,却暗隐了诸多信息。五儿去怡红院一事,还在商议中,就已经让人知晓了。而探春的方案本是为了开源节流,却因为利益不均,而引发了各种危机,好的方案也要有好的执行和监管才行。
  忽见迎春房里小丫头莲花儿走来说:"司棋姐姐说了,要碗鸡蛋,炖的嫩嫩的."柳家的道:"就是这样尊贵.不知怎的,今年这鸡蛋短的很,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昨儿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去,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来.我那里找去?你说给他,改日吃罢."和对芳官的态度差别太大,司棋本是大丫环有副小姐的身份,原比芳官地位高多了,只因五儿一事有求于芳官,柳家的才会格外相看。而迎春本就软弱,所以仆人们自然不会高看一眼,对于她的丫环的事情自然不会经心。
  莲花儿道:"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馊的,叫他说了我一顿.今儿要鸡蛋又没有了.什么好东西,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有了,别叫我翻出来."(小丫环们哪里把婆子放在眼里)一面说,一面真个走来,揭起菜箱一看(真真厉害),只见里面果有十来个鸡蛋,说道:"这不是?你就这么利害!吃的是主子的,我们的分例,你为什么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这小丫环何其嚣张,也难怪老婆子们都对丫环们不满。
  柳家的忙丢了手里的活计,便上来说道:"你少满嘴里混!你娘才下蛋呢!通共留下这几个,预备菜上的浇头.姑娘们不要,还不肯做上去呢,预备接急的.你们吃了,倘或一声要起来,没有好的,连鸡蛋都没了.你们深宅大院,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鸡蛋是平常物件,那里知道外头买卖的行市呢.别说这个,有一年连草根子还没了的日子还有呢.我劝他们,细米白饭,每日肥鸡大鸭子,将就些儿也罢了.吃腻了膈,烫焯又闹起故事来了.鸡蛋,豆腐,又是什么面筋,酱萝卜炸儿,敢自倒换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应你们的,一处要一样,就是十来样.我倒别伺候头层主子,只预备你们二层主子了."莲花听了,便红了面,喊道:"谁天天要你什么来?你说上这两车子话!叫你来,不是为便宜却为什么.前儿小燕来,说`晴雯姐姐要吃芦蒿',你怎么忙的还问肉炒鸡炒?小燕说`荤的因不好才另叫你炒个面筋的,少搁油才好.'你忙的倒说`自己发昏',赶着洗手炒了,狗颠儿似的亲捧了去.今儿反倒拿我作筏子,说我给众人听."这莲花糊涂,那晴雯是何等人物,是贾母的丫环,连宝玉袭人都让三分,何况别人,那司棋如何比得晴雯。她以为所有丫环都是一样的待遇,其实差别太大了,因为主子不同,丫环的境遇也差远了。
  柳家的忙道:"阿弥陀佛!这些人眼见的.别说前儿一次,就从旧年一立厨房以来,凡各房里偶然间不论姑娘姐儿们要添一样半样,谁不是先拿了钱来,另买另添.有的没的,名声好听,说我单管姑娘厨房省事,又有剩头儿,算起帐来,惹人恶心:连姑娘带姐儿们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两只鸡,两只鸭子,十来斤肉,一吊钱的菜蔬.你们算算,够作什么的?连本项两顿饭还撑持不住,还搁的住这个点这样,那个点那样,买来的又不吃,又买别的去.既这样,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分例,也象大厨房里预备老太太的饭,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吃到一个月现算倒好.连前儿三姑娘和宝姑娘偶然商议了要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儿来,现打发个姐儿拿着五百钱来给我,我倒笑起来了,说:`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弥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钱的去.这三二十个钱的事,还预备的起.'赶着我送回钱去.到底不收,说赏我打酒吃,又说`如今厨房在里头,保不住屋里的人不去叨登,一盐一酱,那不是钱买的.你不给又不好,给了你又没的赔.你拿着这个钱,全当还了他们素日叨登的东西窝儿.'这就是妹靼滋逑碌墓媚铿我们心里只替他念佛.没的赵姨奶奶听了又气不忿,又说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发个小丫头子来寻这样寻那样,我倒好笑起来.你们竟成了例,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我那里有这些赔的."宝钗和探春是深知人情深会做人,探春与其母相差之大令人惊叹,如何这样的母亲能有如此的女儿,皆因探春的生长环境是在贾母身边。
  正乱时,只见司棋又打发人来催莲花儿,说他:"死在这里了,怎么就不回去?"(司棋的脾气可见了,她实在是没有宝玉说的珍珠风姿)莲花儿赌气回来,便添了一篇话(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这莲花也不是省油的,都和司棋一样与珍珠相差太远),告诉了司棋.司棋听了,不免心头起火.此刻伺候迎春饭罢,带了小丫头们走来(人多是众),见了许多人正吃饭,见他来的势头不好,都忙起身陪笑让坐.司棋便喝命小丫头子动手,"凡箱柜所有的菜蔬,种还芏*出来喂狗*大家赚不成."小丫头子们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抢上去,一顿乱翻乱掷的.众人一面拉劝,一面央告司棋说:"姑娘别误听了小孩子的话.柳嫂子有八个头,也不敢得罪姑娘.说鸡蛋难买是真.我们才也说他不知好歹,凭是什么东西,也少不得变法儿去.他已经悟过来了,连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那火上."司棋被众人一顿好言,方将气劝的渐平.小丫头们也没得摔完东西,便拉开了.司棋连说带骂,闹了一回,方被众人劝去.柳家的只好摔碗丢盘自己咕嘟了一回,蒸了一碗蛋令人送去.司棋全泼了地下了.
  司棋大砸小厨房很有赵姨娘大闹怡红院的姿态。此女果真不凡,与主子迎春性格差之极大,也许正是因了迎春软弱,她的仆人别人都轻看,才令司棋反其行之。
  柳家的打发他女儿喝了一回汤,吃了半碗粥,又将茯苓霜一节说了.五儿听罢,便心下要分些赠芳官,遂用纸另包了一半,趁黄昏人稀之时,自己花遮柳隐的来找芳官.且喜无人盘问.一径到了怡红院门前,不好进去,只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立,远远的望着.有一盏茶时,可巧小燕出来,忙上前叫住.小燕不知是那一个,至跟前方看真切,因问作什么.五儿笑道:"你叫出芳官来,我和他说话."小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横竖等十来日就来了,只管找他做什么.方才使了他往前头去了,你且等他一等.不然,有什么话告诉我,等我告诉他.恐怕你等不得,只怕关园门了."五儿便将茯苓霜递与了小燕,又说这是茯苓霜,如何吃,如何补益,"我得了些送他的,转烦你递与他就是了."说毕,作辞回来.小姑娘们的友情真让人感觉温暖。
  正走蓼溆一带,忽见迎头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走来,五儿藏躲不及,只得上来问好.林之孝家的问道:"我听见你病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五儿陪笑道:"因跟我妈进来散散闷.才因我妈使我到怡红院送家伙去."林之孝家的说道:"这话岔了.方才我见你妈出来我才关门.既是你妈使了你去,他如何不告诉我说你在这里呢,竟出去让我关门,是何主意?可知是你扯谎."五儿听了,没话回答,只说:"原是我妈一早教我取去的,我忘了,挨到这时我才想起来了.只怕我妈错当我先出去了,所以没和大娘说得."林之孝家的听他辞钝色虚,又因近日玉钏儿说那边正房内失落了东西,几个丫头对赖,没主儿,心下便起了疑.可巧小蝉,莲花儿并几个媳妇子走来,见了这事,便说道:"林奶奶倒要审审他.这两日他往这里头跑的不象,鬼鬼唧唧的,不知干些什么事."小蝉又道:"正是.昨儿玉钏姐姐说,太太耳房里的柜子开了,少了好些零碎东西.琏二奶奶打发平姑娘和玉钏姐姐要些玫瑰露,谁知也少了一罐子.若不是寻露,还不知道呢."莲花儿笑道:"这话我没听见,今儿我倒看见一个露瓶子."林之孝家的正因这些事没主儿,每日凤姐儿使平儿催逼他,一听此言,忙问在那里.莲花儿便说:"在他们厨房里呢."林之孝家的听了,忙命打了灯笼,带着众人来寻.五儿急的便说:"那原是宝二爷屋里的芳官给我的."林之孝家的便说:"不管你方官圆官,现有了赃证,我只呈报了,凭你主子前辩去."一面说,一面进入厨房,莲花儿带着,取出露瓶.恐还有偷的别物,又细细搜了一遍,又得了一包茯苓霜,一并拿了,带了五儿,来回李纨与探春.小人不能得罪,一碗鸡蛋得罪了莲花,惹出如此风波。
  那时李纨正因兰哥儿病了,不理事务,只命去见探春.探春已归房.人回进去,丫鬟们都在院内纳凉,只有待书回进去.半日,出来说:"姑娘知道了,叫你们找平儿回二奶奶去."李纨推给探春,探春如今也聪明了,推给凤姐。这样事情才落在了平儿身上。
  林之孝家的只得领出来.到凤姐儿那边,先找着了平儿,平儿进去回了凤姐.凤姐方才歇下,听见此事,便吩咐:"将他娘打四十板子,撵出去,永不许进二门.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给庄子上,或卖或配人."凤姐够狠,问也不问,就把一个人一生的命运如此了断。
  平儿听了,出来依言吩咐了林之孝家的.五儿唬的哭哭啼啼,给平儿跪着,细诉芳官之事.平儿道:"这也不难,等明日问了芳官便知真假.但这茯苓霜前日人送了来,还等老太太,太太回来看了才敢打动,这不该偷了去."五儿见问,忙又将他舅舅送的一节说了出来.平儿听了,笑道:"这样说,你竟是个平白无辜之人,拿你来顶缸.此时天晚,奶奶才进了药歇下,不便为这点子小事去絮叨.如今且将他交给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儿我回了奶奶,再做道理."林之孝家的不敢违拗,只得带了出来交与上夜的媳妇们看守,自便去了.
  这里五儿被人软禁起来,一步不敢多走.又兼众媳妇也有劝他说,不该做这没行止之事,也有报怨说,正经更还坐不上来,又弄个贼来给我们看,倘或眼不见寻了死,逃走了,都是我们不是.于是又有素日一干与柳家不睦的人,见了这般,十分趁愿,都来奚落嘲戏他.这五儿心内又气又委屈,竟无处可诉,且本来怯弱有病,这一夜思茶无茶,思水无水,思睡无衾枕,呜呜咽咽直哭了一夜.可怜的小姑娘如何见过这阵势,本是好意给芳官送东西,不想惹祸上身。
  谁知和他母女不和的那些人,巴不得一时撵出他们去,惟恐次日有变,大家先起了个清早,都悄悄的来买转平儿,一面送些东西,一面又奉承他办事简断,一面又讲述他母亲素日许多不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平儿一一的都应着,打发他们去了,却悄悄的来访袭人(平儿负责),问他可果真芳官给他露了.袭人便说:"露却是给芳官,芳官转给何人我却不知."袭人于是又问芳官,芳官听了,唬天跳地,忙应是自己送他的.芳官便又告诉了宝玉,宝玉也慌了,说:"露虽有了,若勾起茯苓霜来,他自然也实供.若听见了是他舅舅门上得的,他舅舅又有了不是,岂不是人家的好意,反被咱们陷害了."因忙和平儿计议:"露的事虽完,然这霜也是有不是的.好姐姐,你叫他说也是芳官给他的就完了."平儿笑道:"虽如此,只是他昨晚已经同人说是他舅舅给的了,如何又说你给的?况且那边所丢的露也是无主儿,如今有赃证的白放了,又去找谁?谁还肯认?众人也未必心服."晴雯走来笑道:"太太那边的露再无别人,分明是彩云偷了给环哥儿去了.你们可瞎乱说."晴雯风格,有话直说,心里藏不住事。人人都知的,人人都不说,偏她说了,这是她可爱的地方。
  平儿笑道:"谁不知是这个原故(平儿也知),但今玉钏儿急的哭,悄悄问着他,他应了,玉钏也罢了,大家也就混着不问了.难道我们好意兜揽这事不成!可恨彩云不但不应,他还挤玉钏儿,说他偷了去了.两个人窝里发炮,先吵的合府皆知,我们如何装没事人.少不得要查的.殊不知告失盗的就是贼,又没赃证,怎么说他."宝玉道:"也罢,这件事我也应起来,就说是我唬他们顽的,悄悄的偷了太太的来了.两件事都完了."袭人道:"也倒是件阴骘事,保全人的贼名儿.只是太太听见又说你小孩子气,不知好歹了."平儿笑道:"这也倒是小事.如今便从赵姨娘屋里起了赃来也容易,我只怕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别人都别管,这一个人岂不又生气.我可怜的是他,不肯为打老鼠伤了玉瓶."说着,把三个指头一伸.平儿维护探春的面子,也是深知探春对母亲的关照。其实探春成了玫瑰花,赵姨娘还是沾了光。
  袭人等听说,便知他说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说:"可是这话,竟是我们这里应了起来的为是."平儿又笑道:"也须得把彩云和玉钏儿两个业障叫了来,问准了他方好.不然他们得了益,不说为这个,倒象我没了本事问不出来,烦出这里来完事,他们以后越发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恩威并用)."袭人等笑道:"正是,也要你留个地步."平儿便命人叫了他两个来,说道:"不用慌,贼已有了."玉钏儿先问贼在那里,平儿道:"现在二奶奶屋里,你问他什么应什么.我心里明知不是他偷的,可怜他害怕都承认.这里宝二爷不过意,要替他认一半.我待要说出来,但只适钦庾鲈舻乃厝沼质呛臀液玫囊桓鲦⒚矛窝主却是平常,里面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因此为难,少不得央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如今反要问你们两个,还是怎样?若从此以后大家小心存体面,这便求宝二爷应了,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别冤屈了好人."彩云听了,不觉红了脸,一时羞恶之心感发,便说道:"姐姐放心,也别冤了好人,也别带累了无辜之人伤体面.偷东西原是赵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与环哥是情真.连太太在家我们还拿过,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我原说嚷过两天就罢了.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也不忍.姐姐竟带了我回奶奶去,我一概应了完事."众人听了这话,一个个都诧异,他竟这样有肝胆.宝玉忙笑道:"彩云姐姐果然是个正经人.如今也不用你应,我只说是我悄悄的偷的唬你们顽,如今闹出事来,我原该承认.只求姐姐们以后省些事,大家就好了."宝玉最是照应女孩子。
  彩云道:"我干的事为什么叫你应,死活我该去受.(有肝胆,为了贾环,愿担此责,此情深重)"平儿袭人忙道:"不是这样说,你一应了,未免又叨登出赵姨奶奶来,那时三姑娘听了,岂不生气.竟不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且除这几个人皆不得知道这事,何等的干净.但只以后千万大家小心些就是了.要拿什么,好歹奈到太太到家,那怕连这房子给了人,我们就没干系了."彩云低头想了一想,方依允.于是大家商议妥贴,平儿带了他两个并芳官往前边来,至上夜房中叫了五儿,将茯苓霜一节也悄悄的教他说系芳官所赠,五儿感谢不尽.平儿带他们来至自己这边,已见林之孝家的带领了几个媳妇,押解着柳家的等够多时.林之孝家的又向平儿说:"今儿一早押了他来,恐园里没人伺候姑娘们的饭,我暂且将秦显的女人派了去伺候.姑娘一并回明奶奶,他倒干净谨慎,以后就派他常伺候罢."这管家动作太快,原也是有私心。这林之孝家的本是凤姐手中使唤之人,看情形却和大老爷那边的关系极好。
  平儿道:"秦显的女人是谁?我不大相熟."林之孝家的道:"他是园里南角子上夜的,白日里没什么事,所以姑娘不大相识.高高孤拐,大大的眼睛,最干净爽利的."玉钏儿道:"是了.姐姐,你怎么忘了?他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婶娘.司棋的父母虽是大老爷那边的人,他这叔叔却是咱们这边的."平儿听了,方想起来,笑道:"哦,你早说是他,我就明白了."又笑道:"也太派急了些.如今这事八下里水落石出了,连前儿太太屋里丢的也有了主儿.是宝玉那日过来和这两个业障要什么的,偏这两个业障怄他顽,说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宝玉便瞅他两个不防的时节,自己进去拿了些什么出来.这两个业障不知道,就唬慌了.如今宝玉听见带累了别人,方细细的告诉了我,拿出东西来我瞧,一件不差.那茯苓霜是宝玉外头得了的,也曾赏过许多人,不独园内人有,连妈妈子们讨了出去给亲戚们吃,又转送人,袭人也曾给过芳官之流的人.他们私情各相来往,也是常事.前儿那两篓还摆在议事厅上,好好的原封没动,什么就混赖起人来.等我回了奶奶再说."给了林之孝家的一番教训。
  说毕,抽身进了卧房,将此事照前言回了凤姐儿一遍.凤姐儿道:"虽如此说,但宝玉为人不管青红皂白爱兜揽事情.别人再求求他去,他又搁不住人两句好话,给他个炭篓子戴上,什么事他不应承.咱们若信了,将来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还要细细的追求才是.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虽不便擅加拷打,只叫他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茶饭也别给吃.一日不说跪一日,便是铁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凤姐连太太的人都敢动,难怪王夫人后来对凤姐不相信不满意).又道是`苍蝇不抱无缝的蛋'.虽然这柳家的没偷,到底有些影儿,人才说他.虽不加贼刑,也革出不用.朝廷家原有挂误的,倒也不算委屈了他."
  平儿道:"何苦来操这心!`得放手时须放手',什么大不了的事,乐得不施恩呢(与人为善方是长久).依我说,纵在这屋里操上一百分的心,终久咱们是那边屋里去的(看的长远).没的结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况且自己又三灾八难的,好容易怀了一个哥儿,到了六七个月还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劳太过,气恼伤着的.如今乘早儿见一半不见一半的,也倒罢了."一席话,说的凤姐儿倒笑了,说道:"凭你这小蹄子发放去罢.我才精爽些了,没的淘气."平儿笑道:"这不是正经!"凤姐的怒火也只有平儿能平息,平儿平儿,原是如此得名吗。
  平儿的处事和凤姐不同,也是因为她承担的责任较轻,凤姐责任重大,若一味宽松自然弄成东府局面,若一味严格,又招人恨,有紧有松,才能安稳。平儿深知如今一切都是代管,这一层她看的明白,是平儿高明的地方。居安思危,才能安全。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六十二回宝玉过生日

  因了平儿从中相助,小厨房的风波算是平稳过去了,保住了探春的体面,也令玉钏彩云五儿相安无事。平儿的那番治家之言,却是深为有理。平儿出来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没事,方是兴旺之家.若得不了一点子小事,便扬铃打鼓的乱折腾起来,不成道理.如今将他母女带回,照旧去当差.将秦显家的仍旧退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日小心巡察要紧."这符合平儿一惯的平和平稳平衡的作风,也只这样,能最大限度的保持一个稳定的局面。
  彩云深情,不想却不得贾环理解与珍惜,反成了贾环借此分手的理由。赵姨娘正因彩云私赠了许多东西,被玉钏儿吵出,生恐查诘出来,每日捏一把汗打听信儿(赵原也是怕的,知不合规矩。只是太过妒忌正房,每每生事).忽见彩云来告诉说:"都是宝玉应了,从此无事."赵姨娘方把心放下来.谁知贾环听如此说,便起了疑心(原是自卑),将彩云凡私赠之物都拿了出来(不知赠了多少,果然是得脸的丫环比没脸的主子待遇强多了,成了丫环给主子东西),照着彩云的脸摔了去,说:"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宝玉好,他如何肯替你应(怎知其中为探春的意味,终是糊涂人).你既有担当给了我,原该不与一个人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诉他,如今我再要这个,也没趣儿."彩云见如此,急的发身赌誓,至于哭了.百般解说,贾环执意不信,说:"不看你素日之情,去告诉二嫂子,就说你偷来给我,我不敢要.你细想去."说毕,摔手出去了.急的赵姨娘骂:"没造化的种子,蛆心孽障."气的彩云哭个泪干肠断.赵姨娘百般的安慰他:"好孩子,他辜负了你的心,我看的真.让我收起来,过两日他自然回转过来了."说着,便要收东西.彩云赌气一顿包起来,乘人不见时,来至园中,都撇在河内,顺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气的在被内暗哭.环云之恋,算是终结了,此时分手,也好过日后被贾环所伤,贾环不是有情之人,辜负了彩云的真情。
  宝玉生日,自然要热闹一天,特特点出与平儿岫烟宝琴四人是一天。探春是明白人,因谢平儿维护之心,特意给平儿过生日。
  一进角门,宝钗便命婆子将门锁上,把钥匙要了自己拿着.宝玉忙说:"这一道门何必关,又没多的人走.况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里头,倘或家去取什么,岂不费事."处处尽显宝玉体贴之意。
  宝钗笑道:"小心没过逾的.你瞧你们那边,这几日七事八事,竟没有我们这边的人,可知是这门关的有功效了.若是开着,保不住那起人图顺脚,抄近路从这里走,拦谁的是?不如锁了,连妈和我也禁着些,大家别走.纵有了事,就赖不着这边的人了."宝钗行事周全,不落把柄。
  宝玉笑道:"原来姐姐也知道我们那边近日丢了东西?"宝钗笑道:"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两件,乃因人而及物.若非因人,你连这两件还不知道呢.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大的呢.若以后叨登不出来,是大家的造化(平安省事),若叨登出来,不知里头连累多少人呢.你也是不管事的人(真真明白,宝玉可不是不管事只顶罪吗),我才告诉你.平儿是个明白人,我前儿也告诉了他(知会凤姐),皆因他奶奶不在外头,所以使他明白了.若不出来,大家乐得丢开手.若犯出来,他心里已有稿子,自有头绪,就冤屈不着别人了.你只听我说,以后留神小心就是了,这话也不可对第二个人讲."是要嘱咐宝玉,免的又告诉晴雯,另惹出类似撵坠儿的风波。
  在众人欢宴生日会时,带出林之孝家的发落四姑娘房中彩儿的娘的事情,是因为说话不谨慎,似乎暗指东府风波。林之孝家的便指那媳妇说:"这是四姑娘屋里的小丫头彩儿的娘,现是园内伺候的人.嘴很不好,才是我听见了问着他,他说的话也不敢回姑娘(不能回探春,因探春姑娘身份),竟要撵出去才是."探春道:"怎么不回大奶奶?"林之孝家的道:"方才大奶奶都往厅上姨太太处去了,顶头看见,我已回明白了,叫回姑娘来."探春道:"怎么不回二奶奶?"平儿道:"不回去也罢,我回去说一声就是了."探春点点头,道:"既这么着,就撵出他去,等太太来了,再回定夺."说毕仍又下棋.这林之孝家的带了那人去不提.探春如今行事沉稳许多。把李纨和凤姐都先照看了。
  黛玉和宝玉二人站在花下(花下一对玉人,何等美丽),遥遥知意.黛玉便说道:"你家三丫头倒是个乖人.虽然叫他管些事,倒也一步儿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来了."宝玉道:"你不知道呢.你病着时,他干了好几件事.这园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了几件事,单拿我和凤姐姐作筏子禁别人.最是心里有算计的人(算计一词点明探春聪敏),岂只乖而已."黛玉道:"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黛玉也是有心人,并非世务不懂呀)."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真真富贵闲人)"黛玉听了,转身就往厅上寻宝钗说笑去了(黛玉转身就走,也是明白这个话题和宝玉没什么可说的吧).宝玉正欲走时,只见袭人走来,手内捧着一个小连环洋漆茶盘,里面可式放着两钟新茶,因问:"他往那去了?我见你两个半日没吃茶,巴巴的倒了两钟来,他又走了."宝玉道:"那不是他,你给他送去."说着自拿了一钟.袭人便送了那钟去,偏和宝钗在一处(是呀,总是宝钗),只得一钟茶,便说:"那位渴了那位先接了,我再倒去."宝钗笑道:"我却不渴,只要一口漱一漱就够了."说着先拿起来喝了一口,剩下半杯递在黛玉手内.袭人笑道:"我再倒去."黛玉笑道:"你知道我这病,大夫不许我多吃茶,这半钟尽够了,难为你想的到."说毕,饮干,将杯放下。黛玉能喝宝钗的茶,可知二人如今关系和睦,情如姐妹。
  怡红院果然是养尊处优的地方。芳官道:"你们吃酒不理我,教我闷了半日,可不来睡觉罢了."宝玉拉了他起来,笑道:"咱们晚上家里再吃,回来我叫袭人姐姐带了你桌上吃饭,何如?"芳官道:"藕官蕊官都不上去,单我在那里也不好.我也不惯吃那个面条子,早起也没好生吃.才刚饿了,我已告诉了柳嫂子,先给我做一碗汤盛半碗粳米饭送来(比司棋可威风),我这里吃了就完事.若是晚上吃酒,不许教人管着我,我要尽力吃够了才罢.我先在家里,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如今学了这劳什子,他们说怕坏嗓子,这几年也没闻见.乘今儿我是要开斋了."宝玉道:"这个容易."
  说着,只见柳家的果遣了人送了一个盒子来.小燕接着揭开,里面是一碗虾丸鸡皮汤,又是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还有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并一大碗热腾腾碧荧荧蒸的绿畦香稻粳米饭.小燕放在案上,走去拿了小菜并碗箸过来,拨了一碗饭.芳官便说:"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只将汤泡饭吃了一碗,拣了两块腌鹅就不吃了。柳[家的对芳官可真是尽心尽力出手大方,这芳官在怡红院不久,就已经很有副小姐的待遇了,只是袭人等人原是谨慎的,并不会动用这种特权。
  香菱便说:"我有一枝夫妻蕙,他们不知道,反说我诌,因此闹起来,把我的新裙子也脏了."宝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这里倒有一枝并蒂菱."口内说,手内却真个拈着一枝并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内.香菱道:"什么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你瞧瞧这裙子."宝玉方低头一瞧,便嗳呀了一声,说:"怎么就拖在泥里了?可惜这石榴红绫最不经染."香菱道:"这是前儿琴姑娘带了来的.姑娘做了一条,我做了一条(薛家对香菱还是不错的),今儿才上身."宝玉跌脚叹道:"若你们家,一日遭踏这一百件也不值什么.只是头一件既系琴姑娘带来的,你和宝姐姐每人才一件,他的尚好,你的先脏了,岂不辜负他的心.二则姨妈老人家嘴碎,饶这么样,我还听见常说你们不知过日子,只会遭踏东西,不知惜福呢.这叫姨妈看见了,又说一个不清(薛姨妈最是家常母亲的形象)."香菱听了这话,却碰在心坎儿上,反倒喜欢(遇了知音)起来了,因笑道:"就是这话了.我虽有几条新裙子,都不和这一样的,若有一样的,赶着换了,也就好了.过后再说."宝玉道:"你快休动,只站着方好,不然连小衣儿膝裤鞋面都要拖脏.我有个主意:袭人上月做了一条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他因有孝,如今也不穿.竟送了你换下这个来,如何?"香菱笑着摇头说:"不好,他们倘或听见了倒不好."宝玉道:"这怕什么.等他们孝满了,他爱什么难道不许你送他别的不成.你若这样,还是你素日为人了!况且不是瞒人的事,只管告诉宝姐姐也可,只不过怕姨妈老人家生气罢了."宝玉在这些事情上最是周全稳妥。
  香菱想了一想有理,便点头笑道:"就是这样罢了,别辜负了你的心.我等着你,千万叫他亲自送来才好."宝玉听了,喜欢非常,答应了忙忙的回来.一壁里低头心下暗算:"可惜这么一个人,没父母,连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来,偏又卖与了这个霸王(命运堪忧)."因又想起上日平儿也是意外想不到的,今日更是意外之意外的事了.一壁胡思乱想,来至房中,拉了袭人,细细告诉了他原故.香菱之为人,无人不怜爱的(人品在那里,一般主子姑娘还不及呢).袭人又本是个手中撒漫的,况与香菱素相交好,一闻此信,忙就开箱取了出来折好,随了宝玉来寻着香菱,他还站在那里等呢.袭人笑道:"我说你太淘气了,足的淘出个故事来才罢."香菱红了脸,笑道:"多谢姐姐了,谁知那起促狭鬼使黑心."说着,接了裙子,展开一看,果然同自己的一样(袭人的待遇也是不薄的).又命宝玉背过脸去,自己叉手向内解下来,将这条系上.袭人道:"把这脏了的交与我拿回去,收拾了再给你送来.你若拿回去,看见了也是要问的."香菱道:"好姐姐,你拿去不拘给那个妹妹罢.我有了这个,不要他了."袭人道:"你倒大方的好."香菱忙又万福道谢,从香菱进园后的性格来看,最是欢畅的一个时期,诗从黛玉,得偿心愿,又和宝钗湘云在一起,个性得到充分发展,多了活泼多了笑容。只是她终是个天真单纯的人,只顾得眼前享受快乐时光,却不从担忧自己的命运。她的身份本是姨娘,终非大观园女儿的主子身份。也许因了她的这种性格,才能显现她的莲花本身。香菱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了,她的生日应该也是和宝玉一天,才有这一节吧。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六十三回

  也是因了上头都出了门,才有了一个宽松的氛围,才有了宝玉一个别开生面的欢乐热闹的生日晚会。宝玉在怡红院的人缘自然是好的,所以白天是主子们按规矩给他的生日宴,晚间是丫环们自己组织的。
  宝玉回至房中洗手,因与袭人商议:"晚间吃酒,大家取乐,不可拘泥.如今吃什么,好早说给他们备办去."宝玉定了基调,要热闹自由。
  袭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人,每人五钱银子,共是二两.芳宫,碧痕,小燕,四儿四个人,每人三钱银子,他们有假的不算共是三两二钱银子,早已交给了柳嫂子,预备四十碟果子.我和平儿说了,已经抬了一坛好绍兴酒藏在那边了.我们八个人单替你过生日."袭人也学贾母给凤姐凑分子过生日。
  宝玉听了,喜的忙说:"他们是那里的钱,不该叫他们出才是."晴雯道:"他们没钱,难道我们是有钱的!这原是各人的心.那怕他偷的呢,只管领他们的情就是."宝玉听了,笑说:"你说的是."袭人笑道:"你一天不挨他两句硬话村你,你再过不去."晴雯笑道:"你如今也学坏了,专会架桥拨火儿."说着,大家都笑了.三人之间这样的场景,自然是合谐的,如今晴袭的关系也有些黛玉宝钗的合睦了。
  宝玉说:关院门去罢."袭人笑道:"怪不得人说你是`无事忙',这会子关了门,人倒疑惑,越性再等一等."宝玉点头,因说:"我出去走走,四儿舀水去,小燕一个跟我来罢."说着,走至外边,因见无人,便问五儿之事.小燕道:"我才告诉了柳嫂子,他倒喜欢的很.只是五儿那夜受了委屈烦恼,回家去又气病了,那里来得.只等好了罢."五儿体弱,与怡红院终是无缘吧,纵然如今进来了,怕日后王夫人清查一样要走。
  宝玉听了,不免后悔长叹,因又问:"这事袭人知道不知道?"小燕道:"我没告诉,不知芳官可说了不曾."宝玉道:"我却没告诉过他,也罢,等我告诉他就是了."说毕,复走进来,故意洗手.如今宝玉做事,已经瞒了袭人,不知是和袭人生分了,还是怕袭人和他讲规矩。
  已是掌灯时分,听得院门前有一群人进来.大家隔窗悄视,果见林之孝家的和几个管事的女人走来(日日规矩),前头一人提着大灯笼.晴雯悄笑道:"他们查上夜的人来了.这一出去,咱们好关门了."只见怡红院凡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林之孝家的吩咐:"别耍钱吃酒,放倒头睡到大天亮.我听见是不依的."众人都笑说:"那里有那样大胆子的人."林之孝家的又问:"宝二爷睡下了没有?"众人都回不知道.袭人忙推宝玉.便迎出来,笑道:"我还没睡呢.妈妈进来歇歇."又叫:"袭人倒茶来."林之孝家的忙进来,笑说:"还没睡?如今天长夜短了,该早些睡,明儿起的方早.不然到了明日起迟了,人笑话说不是个读书上学的公子了,倒象那起挑脚汉了."管家作派,原也是威风的。
  宝玉忙笑道:"妈妈说的是.我每日都睡的早,妈妈每日进来可都是我不知道的,已经睡了.今儿因吃了面怕停住食,所以多顽一会子."林之孝家的又向袭人等笑说:"该沏些个普洱茶吃."袭人晴雯二人忙笑说:"沏了女儿茶,已经吃过两碗了.大娘也尝一碗,都是现成的."说着,晴雯便倒了一碗来(少见晴雯如此).林之孝家的又笑道:"这些时我听见二爷嘴里都换了字眼,赶着这几位大姑娘们竟叫起名字来.虽然在这屋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还该嘴里尊重些才是.若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声使得,若只管叫起来,怕以后兄弟侄儿照样,便惹人笑话,说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再讲规矩先是说早睡,如今讲称呼。
  宝玉笑道:"妈妈说的是.我原不过是一时半刻的."袭人晴雯都笑说:"这可别委屈了他.直到如今,他可姐姐没离了口.不过顽的时侯叫一声半声名字,若当着人却是和先一样."林之孝家的笑道:"这才好呢,这才是读书知礼的.越自己谦越尊重,别说是三五代的陈人,现从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猫儿狗儿,轻易也伤他不的.这才是受过调教的公子行事."说毕,吃了茶,便说:"请安歇罢,我们走了."宝玉还说:"再歇歇."那林之孝家的已带了众人,又查别处去了.
  这里晴雯等忙命关了门,进来笑说:"这位奶奶那里吃了一杯来了,唠三叨四的,又排场了我们一顿去了."晴雯总是话多,也不怕有人多事。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着些儿.也防着怕走了大褶儿的意思."说着,一面摆上酒果,袭人道:"斯文些的才好,别大呼小叫,惹人听见.二则我们不识字,可不要那些文的."麝月笑道:"拿骰子咱们抢红罢."宝玉道:"没趣,不好.咱们占花名儿好."晴雯笑道:"正是早已想弄这个顽意儿."袭人道:"这个顽意虽好,人少了没趣."小燕笑道:"依我说,咱们竟悄悄的把宝姑娘林姑娘请了来顽一回子,到二更天再睡不迟."袭人道:"又开门喝户的闹,倘或遇见巡夜的问呢?"果然袭人讲规矩。
  宝玉道:"怕什么,咱们三姑娘也吃酒,再请他一声才好.还有琴姑娘."众人都道:"琴姑娘罢了,他在大奶奶屋里,叨登的大发了."宝玉道:"怕什么,你们就快请去."小燕四儿都得不了一声,二人忙命开了门,分头去请.宝玉是好热闹的,如何是袭人能劝住的。
  晴雯,麝月,袭人三人又说:"他两个去请,只怕宝林两个不肯来,须得我们请去,死活拉他来."于是袭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个灯笼,二人又去.果然宝钗说夜深了,黛玉说身上不好,他二人再三央求说:"好歹给我们一点体面,略坐坐再来."探春听了却也欢喜.因想:"不请李纨,倘或被他知道了倒不好."探春有心,既爱玩,又顾忌了规则。
  便命翠墨同了小燕也再三的请了李纨和宝琴二人,会齐,先后都到了怡红院中.袭人又死活拉了香菱来(袭人惦记香菱,一样的身份,自然多些同情).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方坐开了.宝玉忙说:"林妹妹怕冷,过这边靠板壁坐."又拿个靠背垫着些(何时何地都念黛玉,宝玉之心,也算深情).袭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一陪.黛玉却离桌远远的靠着.靠背,因笑向宝钗,李纨,探春等道:"你们日日说人夜聚饮博,今儿我们自己也如此,往后怎么说人."如今的黛玉,也很知世事。
  李纨笑道:"这有何妨.一年之中不过生日节间如此,并无夜夜如此,这倒也不怕."李纨反而从容。
  说着,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在当中.又取过骰子来,盛在盒内,摇了一摇,揭开一看,里面是五点,数至宝钗.宝钗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个什么来."说着,将筒摇了一摇,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支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
  任是无情也动人.又注着:"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怂嬉饷*人*不拘诗词雅谑,道一则以侑酒."众人看了,都笑说:"巧的很,你也原配牡丹花."说着,大家共贺了一杯.牡丹喻宝钗风华身份,也是合宜。
  春笑道:"我还不知得个什么呢."伸手掣了一根出来,自己一瞧,便掷在地下,红了脸,笑道:"这东西不好,不该行这令.这原是外头男人们行的令,许多混话在上头."众人不解,袭人等忙拾了起来,众人看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红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诗云:
  日边红杏倚云栽.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共同饮一杯."众人笑道:"我说是什么呢.这签原是闺阁中取戏的,除了这两三根有这话的,并无杂话,这有何妨.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说着,大家来敬.探春命运已定。
  李氏摇了一摇,掣出一根来一看,笑道:"好极.你们瞧瞧,这劳什子竟有些意思."众人瞧那签上,画着一枝老梅,是写着"霜晓寒姿"四字,那一面旧诗是:
  竹篱茅舍自甘心.注云:"自饮一杯,下家掷骰."李纨笑道:"真有趣,你们掷去罢.我只自吃一杯,不问你们的废与兴."此句大有深意,他年贾府之事,李纨是不是独能免责之人。
  说着,便吃酒,将骰过与黛玉.黛玉一掷,是个十八点,便该湘云掣.湘云笑着,揎拳掳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一面画着一枝海棠,题着"香梦沉酣"四字,那面诗道是:
  只恐夜深花睡去.黛玉笑道:"`夜深'两个字,改`石凉`两个字."众人便知他趣白日间湘云醉卧的事,都笑了.湘云笑指那自行船与黛玉看,又说"快坐上那船家去罢,别多话了."众人都笑了.有湘云处有笑声。因看注云:"既云`香梦沉酣',掣此签者不便饮酒,只令上下二家各饮一杯."湘云拍手笑道:"阿弥陀佛,真真好签!"恰好黛玉是上家,宝玉是下家.二人斟了两杯只得要饮.双玉总是有缘。
  香菱便掣了一根并蒂花,题着"联春绕瑞",那面写着一句诗,道是:
  连理枝头花正开.注云:"共贺掣者三杯,大家陪饮一杯."香菱便又掷了个六点,该黛玉掣.黛玉默默的想道:"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掣着方好."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旧诗,道是:
  莫怨东风当自嗟.注云:"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众人笑说:"这个好极.除了他,别人不配作芙蓉."黛玉也自笑了.莫怨东风,莫非黛玉之情缘,不怨旁人,原是无缘。
  袭人便伸手取了一支出来,却是一枝桃花,题着"武陵别景"四字,那一面旧诗写着道是:桃红又是一年春.点明袭人结局。大家黑甜一觉,不知所之.及至天明,袭人睁眼一看,只见天色晶明,忙说:"可迟了."向对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见芳官头枕着炕沿上,睡犹未醒,连忙起来叫他.宝玉已翻身醒了,笑道:"可迟了!"因又推芳官起身.那芳官坐起来,犹发怔揉眼睛.袭人笑道:"不害羞,你吃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芳官听了,瞧了一瞧,方知道和宝玉同榻,忙笑的下地来,说:"我怎么吃的不知道了."宝玉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给你脸上抹些黑墨."说着,丫头进来伺候梳洗.宝玉笑道:"昨儿有扰,今儿晚上我还席."袭人笑道:"罢罢罢,今儿可别闹了,再闹就有人说话了."宝玉道:"怕什么,不过才两次罢了.咱们也算是会吃酒了,那一坛子酒,怎么就吃光了.正是有趣,偏又没了."袭人笑道:"原要这样才有趣.必至兴尽了,反无后味了,昨儿都好上来了,晴雯连臊也忘了,我记得他还唱了一个."四儿笑道:"姐姐忘了,连姐姐还唱了一个呢.在席的谁没唱过!"众人听了,俱红了脸,用两手握着笑个不住.众人如此尽兴,原也是少有的,宝玉自然欢喜。这是怡红院最快乐与美好的辰光吧。此后忆及多少惆怅。
  妙玉待宝玉总是不同,亲自发了贴子,以贺寿辰。宝玉忙命:"快拿纸来."当时拿了纸,研了墨,看他下着"槛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相敌.只管提笔出神,半天仍没主意.因又想:"若问宝钗去,他必又批评怪诞,不如问黛玉去."双玉本是知己,所以这样的事,宝玉总是去询黛玉。
  想罢,袖了帖儿,径来寻黛玉.刚过了沁芳亭,忽见岫烟颤颤巍巍的迎面走来.宝玉忙问:"姐姐那里去?"岫烟笑道:"我找妙玉说话."引出妙烟往事。
  宝玉听了诧异,说道:"他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入他目.原来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流的俗人."岫烟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过十年的邻居,只一墙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炼,我家原寒素,赁的是他庙里的房子,住了十年,无事到他庙里去作伴.我所认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因我们投亲去了,闻得他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如今又天缘凑合,我们得遇,旧情竟未易.承他青目,更胜当日."宝玉听了,恍如听了焦雷一般,喜的笑道:"怪道姐姐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原来有本而来.正因他的一件事我为难,要请教别人去.如今遇见姐姐,真是天缘巧合,求姐姐指教."说着,便将拜帖取与岫烟看.岫烟笑道:"他这脾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这可是俗语说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道理."宝玉听说,忙笑道:"姐姐不知道,他原不在这些人中算,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子.我因不知回什么字样才好,竟没了主意,正要去问林妹妹,可巧遇见了姐姐."岫烟听了宝玉这话,且只顾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语说的`闻名不如见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既连他这样,少不得我告诉你原故.他常说:`古人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所以他自称`槛外之人'.又常赞文是庄子的好,故又或称为`畸人'.他若帖子上是自称`畸人'的,你就还他个`世人'.畸人者,他自称是畸零之人,你谦自己乃世中扰扰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称`槛外之人',是自谓蹈于铁槛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槛内人',便合了他的心了."宝玉听了,如醍醐灌顶,嗳哟了一声,方笑道:"怪道我们家庙说是`铁槛寺'呢,原来有这一说.姐姐就请,让我去写回帖."岫烟听了,便自往栊翠庵来.宝玉回房写了帖子,上面只写"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几字,亲自拿了到栊翠庵,只隔门缝儿投进去便回来了.此一段文字借岫烟之口交待妙玉根基与不凡之处。岫烟来往之人不是妙玉就是黛玉,可知清雅。
  尤氏料理贾敬后事一节,足见其管理能力。尤氏一闻此言,又见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不在家,一时竟没个着己的男子来,未免忙了.只得忙卸了妆饰,命人先到玄真观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等大爷来家审问.一面忙忙坐车带了赖升一干家人媳妇出城.又请太医看视到底系何病.大夫们见人已死,何处诊脉来,素知贾敬导气之术总属虚诞,更至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妄作虚为,过于劳神费力,反因此伤了性命的.如今虽死,肚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烧的紫绛皱裂.便向媳妇回说:"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众道士慌的回说:"原是老爷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坏事,小道们也曾劝说`功行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爷于今夜守庚申时悄悄的服了下去,便升仙了.这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自了去也."尤氏也不听,只命锁着,等贾珍来发放,且命人去飞马报信.一面看视这里窄狭,不能停放,横竖也不能进城的,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至铁槛寺来停放,掐指算来,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贾珍方能来到.目今天气炎热,实不得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择了日期入殓.寿木已系早年备下寄在此庙的,甚是便宜.三日后便开丧破孝.一面且做起道场来等贾珍.
  荣府中凤姐儿出不来,李纨又照顾姊妹,宝玉不识事体,只得将外头之事暂托了几个家中二等管事人.贾,贾,贾珩,贾璎,贾菖,贾菱等各有执事.尤氏不能回家,便将他继母接来在宁府看家.他这继母只得将两个未出嫁的小女带来,一并起居才放心.此举冒失,尤氏难不知贾珍父子为人,如何让二姐三姐进府。就是二姐三姐这一进府,才引出二尤的故事。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六十四回
  宁府出了这样的大事,宝玉自然因礼而去。与凤姐一段对话,二人真是姐弟情份。凤姐儿正倚着门和平儿说话呢。一见了宝玉,笑道:“你回来了么。我才吩咐了林之孝家的。叫他使人告诉跟你的小厮,若没什么事趁便请你回来歇息歇息。再者那里人多,你那里禁得住那些气味。不想恰好你倒来了。”贾母出门子,如今府中能照看宝玉的也就是凤姐了,凤姐自己身体不好,也还惦记着宝玉,也算是好姐姐了。
  宝玉笑道:“多谢姐姐记挂。我也因今日没事,又见姐姐这两日没往那府里去,不知身上可大愈否,所以回来看视看视。”宝玉是深知人情规矩的,难怪贾母说他场面上有规矩。
  凤姐道:“左右也不过是这样,三日好两日不好的。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这些大娘们,嗳,那一个是安分的,每日不是打架,就拌嘴,连赌博偷盗的事情,都闹出来了两三件了(真真热闹)。虽说有三姑娘帮着办理,他又是个没出阁的姑娘。也有叫他知道得的,也有往他说不得的事,也只好强扎挣着罢了(体谅探春)。总不得心静一会儿。别说想病好,求其不添,也就罢了。”宝玉道:“虽如此说,姐姐还要保重身体,少操些心才是。”说毕,又说了些闲话,别了凤姐,一直往园中走来。凤姐和宝玉的场景,总让人感觉二人是亲姐弟。有一种家常的亲切与温暖。
  黛玉感怀身世际遇作的五美呤,是不是也藏了自己的叹息与无奈。红颜薄命,黛玉相遇了宝玉,情缘上不薄,然而情深缘浅,又是命薄了。宝玉看了,赞不绝口,又说道:“妹妹这诗恰好只做了五首,何不就命曰《五美吟》。”于是不容分说,便提笔写在后面。黛玉的一切在宝玉眼中都是最好的。
  宝钗亦说道:“做诗不论何题,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随人脚踪走去,纵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义,究竟算不得好诗,即如前人所咏昭君之诗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寿的,又有讥汉帝不能使画工图貌贤臣而画美人的。纷纷不一。后来王荆公复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永叔有‘耳目所见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二诗俱能各出己见,不与人同。今日林妹妹这五首诗,亦可谓命意新奇,别开生面了。宝钗也算黛玉的知音了,能读透黛玉的诗,又能说在点子上,才情都有了,并不妒忌黛玉,也算大气了。看了双玉宝钗三人在一起的场景,若时光就此停留,该是多么的美好。三人都各有心事,似乎这心事在一起,又似乎不在一起。宝玉与黛玉有情而无缘,二宝有缘而终是各有遗憾,总是意难平。终身误枉凝眉,情缘与命运如何的错过,不只是一个宝玉呀。
  贾琏遇尤二姐,才惹出多少风波。贾蓉作媒也未安好心,另有打算。只是苦了凤姐,病在府中,丈夫却打算另娶。贾蓉见了贾珍回道:“银子已经交给俞禄了。老太太已大愈了,如今已经不服药了。”说毕,又趁便将路上贾琏要娶尤二姐做二房之意说了。又说如何在外面置房子住,不使凤姐知道(只瞒了一个凤姐,是怕凤姐还是明知此事与规矩不合),“此时总不过为的是子嗣艰难起见。为的是二姨是见过的,亲上做亲,比别处不知道的人家说了来的好。所以二叔再三央我对父亲说。”只不说是他自己的主意。贾珍想了想,笑道:“其实倒也罢了。只不知你二姨心中愿意不愿意。明日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你老娘问准了你二姨,再作定夺。”于是又教了贾蓉一篇话,便走过来将此事告诉了尤氏。尤氏却知此事不妥(自知凤姐为人),因而极力劝止(她是规劝过的)。无奈贾珍主意已定(不知贾珍存什么心思,深知凤姐为人,如何还做此决定),素日又是顺从惯了的(娘家没靠山,自然做不得凤姐,本是续弦),况且他与二姐本非一母(也不是一个父亲呀,所以这姐妹只是挂名的,从亲情上从规矩上,都弱了),不便深管,因而也只得由他们闹去了。
  尤家自然同意了,果然贾蓉复进城来见他老娘,将他父亲之意说了。又添上许多话,说贾琏做人如何好,目今凤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暂且买了房子在外面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只等凤姐一死,便接了二姨进去做正室(一派胡言,害人不浅)。又说他父亲此时如何聘,贾琏那边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人家养老,往后三姨也是那边应了替聘,说得天花乱坠,不由得尤老娘不肯。况且素日全亏贾珍周济,此时又是贾珍作主替聘,而且妆奁不用自己置买,贾琏又是青年公子,比张华胜强十倍,遂连忙过来与二姐商议。二姐又是水性的人,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当时错许张华,致使后来终身失所,今见贾琏有情,况是姐夫将他聘嫁,有何不肯,也便点头依允。尤二姐是没主意,听了母亲和贾珍的话,还是因为贾蓉那个美好的前景。尤氏的豪门生活,是不是给了她太多的梦想,如今的贾琏身份是贾珍的兄弟,都是有钱有势,所以不肯放开这样的机会。至于凤姐的为人,她自然不会深知。如果没有那个凤姐病死她扶正的梦,只是作二房,她也是会同意的吧。只是她不曾相过,她和尤氏的情形不同,尤氏是续弦,府中没有个威风八面的大房呀。如果没有凤姐那样的正房,也许她能像周姨娘或者赵姨娘(她没赵姨娘的威风)那样以一个姨娘的身份在贾府过一辈子。只是遇了凤姐,她便连生存都难了。
  
  红楼识微第六十五回

  那贾琏越看越爱,越瞧越喜,不知怎生奉承这二姐,乃命鲍二等人不许提三说二的,直以奶奶称之,自己也称奶奶,竟将凤姐一笔勾倒。贾琏与凤姐少年相识,明媒正娶又是夫妻多年还有巧姐,如今遇了二姐,竟如此待凤姐,此时看来,贾琏对凤姐真真凉薄。只闻新人笑,谁知旧人哭。竟呼二姐奶奶,难怪日后凤姐听闻,必除之。对于凤姐来说,丈夫可以没有,地位不能没有。
  有时回家中,只说在东府有事羁绊,凤姐辈因知他和贾珍相得,自然是或有事商议,也不疑心。此时看来,精明如凤姐还吃了这亏,女子对男子总是天真。再家下人虽多,都不管这些事。便有那游手好闲专打听小事的人,也都去奉承贾琏,乘机讨些便宜,谁肯去露风。于是贾琏深感贾珍不尽。贾琏一月出五两银子做天天的供给。若不来时,他母女三人一处吃饭;若贾琏来了,他夫妻二人一处吃,他母女便回房自吃。贾琏又将自己积年所有的梯己,一并搬了与二姐收着,又将凤姐素日之为人行事,枕边衾内尽情告诉了他,只等一死,便接他进去。凤姐拚命找钱,贾琏尽情花钱,真真绝配。贾琏此时对二姐却是有情了。钱也给了,房子也给了,可怜凤姐,万事不知。那句只等一死,真真可恨。凤姐好端端的活着,老公劝盼了凤姐死了,接新人进府。二姐听了,自是愿意(一个愿意,可知二姐存心)。当下十来个人,倒也过起日子来,十分丰足。
  未进贾府之前的尤二姐在小花枝巷子里算是过了一段幸福的日子。这种日子是建立在凤姐的不知情的情况下。可怜凤姐生病在家,丈夫却在外偷娶其他女人,而且家中多人知晓,这时候不知背地里多少人笑话她。二姐和三姐的故事是一个完全可独立在红楼梦之外的故事,加了这姐妹的故事,是为了写红颜薄命,还是世事艰难。
  二姐满足于眼前的平稳日子,对贾琏也有真心,若一生能如此,也算无求了。只是贾珍贾蓉父子还会经常出现,这父子若无打算如何当初会费力成全二姐和贾琏呢。贾珍的目标在三姐,三姐可非二姐性格。原是有心思有打算的人,并非糊涂过日子。并不看重贾府,另有打算。
  二姐三姐和兴儿闲聊,也是套问贾府情形,借小仆之口点明贾府情形,更有一层意味。兴儿笑嘻嘻的在炕沿下一头吃,一头将荣府之事备细告诉他们。又说:“我是二门上该班的人。我们共是两班,一班四个,共是八个。这八个人有几个是奶奶的心腹,有几个是爷的心腹。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爷的心腹奶奶的就敢惹(夫妻二人各培养心腹,哪里是家里,分明是职场。明显凤姐占了上风,贾琏是弱势)。提起我们奶奶来,心里歹毒,口里尖快。我们二爷也算是个好的,那里见得他。倒是跟前的平姑娘为人很好,虽然和奶奶一气,他倒背着奶奶常作些个好事。小的们凡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过的,只求求他去就完了(平儿自有人缘)。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人,没有不恨他的(凤姐对姑娘们还是不错的),只不过面子情儿怕他。皆因他一时看的人都不及他,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他。又恨不得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说他会过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讨好儿(形象生动)。估着有好事,他就不等别人去说,他先抓尖儿;或有了不好事或他自己错了,他便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来,他还在旁边拨火儿。如今连他正经婆婆大太太都嫌了他,说他‘雀儿拣着旺处飞,黑母鸡一窝儿,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张罗’。若不是老太太在头里,早叫过他去了。”邢夫人态度已经明朗,连小仆都已经看的分明,如何凤姐还不曾察觉。
  尤二姐笑道:“你背着他这等说他,将来你又不知怎么说我呢。我又差他一层儿(算是明白,身份地位差之极远),越发有的说了。”兴儿忙跪下说道:“奶奶要这样说,小的不怕雷打!但凡小的们有造化起来,先娶奶奶时若得了奶奶这样的人,小的们也少挨些打骂,也少提心吊胆的。如今跟爷的这几个人,谁不背前背后称扬奶奶圣德怜下。我们商量着叫二爷要出来,情愿来答应奶奶呢。”尤二姐笑道:“猴儿肏的,还不起来呢。说句顽话,就唬的那样起来。你们作什么来,我还要找了你奶奶去呢。”兴儿连忙摇手说:“奶奶千万不要去。我告诉奶奶,一辈子别见他才好。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只怕三姨的这张嘴还说他不过。好,奶奶这样斯文良善人,那里是他的对手!”尤氏笑道:“我只以礼待他,他敢怎么样!”二姐真天真,偷娶在先,已经失礼,如何以礼相待。
  兴儿道:“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胡说,奶奶便有礼让,他看见奶奶比他标致,又比他得人心,他怎肯干休善罢?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瓮。凡丫头们二爷多看一眼,他有本事当着爷打个烂羊头(凤姐也是威风)。虽然平姑娘在屋里,大约一年二年之间两个有一次到一处,他还要口里掂十个过子呢,气的平姑娘性子发了,哭闹一阵,说:‘又不是我自己寻来的,你又浪着劝我,我原不依,你反说我反了,这会子又这样。’他一般的也罢了,倒央告平姑娘。”尤二姐笑道:“可是扯谎?这样一个夜叉,怎么反怕屋里的人呢?”兴儿道:“这就是俗语说的‘天下逃不过一个理字去’了。这平儿是他自幼的丫头,陪了过来一共四个,嫁人的嫁人,死的死了(境遇可怜),只剩了这个心腹。他原为收了屋里,一则显他贤良名儿,二则又叫拴爷的心,好不外头走邪的。又还有一段因果:我们家的规矩,凡爷们大了,未娶亲之先都先放两个人伏侍的。二爷原有两个,谁知他来了没半年,都寻出不是来,都打发出去了(正房厉害,姨娘如何生存,袭人将来的命运难说)。别人虽不好说,自己脸上过不去,所以强逼着平姑娘作了房里人。那平姑娘又是个正经人,从不把这一件事放在心上,也不会挑妻窝夫的,倒一味忠心赤胆伏侍他,才容下了。”
  尤二姐笑道:“原来如此。但我听见你们家还有一位寡妇奶奶和几位姑娘。他这样利害,这些人如何依得?”兴儿拍手笑道:“原来奶奶不知道。我们家这位寡妇奶奶,他的浑名叫作‘大菩萨’,第一个善德人(李纨会做人)。我们家的规矩又大,寡妇奶奶们不管事,只宜清净守节。妙在姑娘又多,只把姑娘们交给他,看书写字,学针线,学道理,这是他的责任。除此问事不知,说事不管。只因这一向他病了,事多,这大奶奶暂管几日。究竟也无可管,不过是按例而行,不象他多事逞才。我们大姑娘不用说,但凡不好也没这段大福了。二姑娘的浑名是‘二木头’,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已经把迎春看的如此)。三姑娘的浑名是‘玫瑰花’。”尤氏姊妹忙笑问何意。兴儿笑道:“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的,只是刺戳手。也是一位神道,可惜不是太太养的,‘老鸹窝里出凤凰’。四姑娘小,他正经是珍大爷亲妹子,因自幼无母,老太太命太太抱过来养这么大,也是一位不管事的。奶奶不知道,我们家的姑娘不算,另外有两个姑娘,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钗玉风华,已经声名在外)。一个是咱们姑太太的女儿,姓林,小名儿叫什么黛玉,面庞身段和三姨(三姐之美)不差什么,一肚子文章,只是一身多病,这样的天,还穿夹的,出来风儿一吹就倒了。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叫他‘多病西施’。还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儿,姓薛,叫什么宝钗,竟是雪堆出来的。每常出门或上车。或一时院子里瞥见一眼,我们鬼使神差,见了他两个,不敢出气儿。”尤二姐笑道:“你们大家规矩,虽然你们小孩子进的去,然遇见小姐们,原该远远藏开。”兴儿摇手道:“不是,不是。那正经大礼,自然远远的藏开,自不必说。就藏开了,自己不敢出气,是生怕这气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吹化了姓薛的。”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了。这番议论,点明贾府情形,凤姐和贾琏各有心腹,明和暗不和。凤姐与邢夫人婆媳不和,矛盾公开。而姑娘中三姑娘最是厉害,钗玉是神仙一样人物。
  兴儿虽是小仆,却说的真切,把凤姐为人厉害说的一针见血了。可惜二姐一句没听进去,才有日后麻烦。
  红楼识微第六十六回三姐痴情
  尤三姐自许金玉一样的人,她和二姐之间,二姐是金她是玉命了。金命的人都是非常务实的,玉命的人都是重情,都是重情深情痴情,一枉情深,把感情看的比命还重。
  兴儿论完了众姑娘和凤姐,说及宝玉和黛玉的情缘。在兴儿眼中的宝玉其实也就是世人眼中的宝玉,他长了这么大,独他没有上过正经学堂.我们家从祖宗直到二爷,谁不是寒窗十载(贾府还是重读书,可知贾政对宝玉的要求和希望了),偏他不喜欢读书.老太太的宝贝,老爷先还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打一顿还要惹怒母亲,谁还敢管).成天家疯疯颠颠的(世人眼中他是疯子),说的话人也不懂,干的事人也不知.外头人人看着好清俊模样儿(形象好),心里自然是聪明的,谁知是外清而内浊,见了人,一句话也没有.所有的好处,虽没上过学,倒难为他认得几个字.每日也不习文,也不学武,又怕见人,只爱在丫头群里闹.再者也没刚柔,有时见了我们,喜欢时没上没下,大家乱顽一阵,不喜欢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们坐着卧着,见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责备.因此没人怕他,只管随便,都过的去."宝玉的世界和心态都是孩子的天然与真诚。
  尤三姐笑道:"主子宽了,你们又这样,严了,又抱怨.可知难缠."尤二姐道:"我们看他倒好,原来这样.可惜了一个好胎子."尤三姐道:"姐姐信他胡说,咱们也不是见一面两面的,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那是只在里头惯了的.若说糊涂,那些儿糊涂?姐姐记得,穿孝时咱们同在一处,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在那里站着,他只站在头里挡着人.人说他不知礼,又没眼色.过后他没悄悄的告诉咱们说:`姐姐不知道,我并不是没眼色.想和尚们脏,恐怕气味熏了姐姐们.'接着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倒.他赶忙说:`我吃脏了的,另洗了再拿来.'这两件上,我冷眼看去,原来他在女孩子们前不管怎样都过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们不知道."三姐原来竟是宝玉的知音。看来相知与否原不在相熟不相熟。三姐眼光不俗,竟识得宝玉。
  尤二姐听说,笑道:"依你说,你两个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许了他,岂不好?"三姐见有兴儿,不便说话,只低头磕瓜子.兴儿笑道:"若论模样儿行事为人,倒是一对好的.只是他已有了,只未露形.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众人眼中,黛玉宝玉是必成的,只是因为年纪而已。薛姨妈论钗玉姻缘时有一句众人以为必成的,也许不成,真真应在双玉身上。
  三姐愿意断了从前,托付于柳湘莲。尤三姐走来说道:"姐夫,你只放心.我们不是那心口两样的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伏侍母亲,等他来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了."说着,将一根玉簪(可知玉命),击作两段,"一句不真,就如这簪子!"说着,回房去了,真个竟非礼不动,非礼不言起来.果如二姐所言,三姐言出必行。
  贾琏遇了湘莲订了婚事,三姐闻言自然欢喜,自以为终身有靠。不想湘莲反生了疑心,问之宝玉。因听闻三姐是宁府的姨妹,便有悔婚之决定。只问出身不问人,真真糊涂。三姐一身的幸福托付于这人,也是看错了。
  湘莲便说:"客中偶然忙促,谁知家姑母于四月间订了弟妇,使弟无言可回.若从了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理.若系金帛之订,弟不敢索取,但此剑系祖父所遗,请仍赐回为幸."出尔反尔,视婚姻为何。
  贾琏听了,便不自在,还说:"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为定.岂有婚姻之事,出入随意的?还要斟酌."湘莲笑道:"虽如此说,弟愿领责领罚,然此事断不敢从命."贾琏还要饶舌,湘莲便起身说:"请兄外坐一叙,此处不便."那尤三姐在房明明听见.好容易等了他来,今忽见反悔,便知他在贾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料那贾琏必无法可处,自己岂不无趣.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连忙摘下剑来,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出来便说:"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下(情缘梦醒,泪如雨下,此泪因湘莲而生,莫也有还泪之说,泪落缘断),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可怜"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芳灵蕙性,渺渺冥冥,不知那边去了.当下唬得众人急救不迭.尤老一面嚎哭,一面又骂湘莲.贾琏忙揪住湘莲,命人捆了送官.三姐之人果然刚烈,只是薄命。
  尤二姐忙止泪反劝贾琏:"你太多事,人家并没威逼他死,是他自寻短见.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觉生事出丑.不如放他去罢,岂不省事."二姐个性温顺,不愿生事。
  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莲快去.湘莲反不动身,泣道:"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敬,可敬."湘莲反扶尸大哭一场.等买了棺木,眼见入殓,又俯棺大哭一场,方告辞而去.此时作为,人已去。这柳原也是糊涂人,人没了,才说刚烈,看来三姐若活着,他瞧不起,人没了,才算配得起他了。他情伤而出家去了。
  兴儿口中有一句,三姐的面庞身段与黛玉有几分相似,而柳湘莲也是二爷。不知三姐与柳的这断缘中,是不是暗伏了双玉的缘。都以为必成的姻缘,都已经订了下来,却因误信人言,而一人逝一人出家。
  凡容貌似黛玉的都暗含了黛玉的一个分身,三姐便是那一句泪如雨下,那份泪与非柳不嫁的痴情,有些相似于黛玉吧。
  宝玉宝玉,三姐是他的知音,在他眼中竟说三姐是尤物,真真负了三姐的一份相知。
  
  红楼识微第六十七回

  借三姐与湘莲之事,点出薛家三人的不同态度。薛姨妈闻知湘莲已说定了尤三姐为妻,心中甚喜,正是高高兴兴要打算替他买房子,治家伙,择吉迎娶,以报他救命之恩。薛姨妈真是慈善人,对儿子的朋友,果然尽心。
  忽有家中小厮嚷“三姐儿自尽了”,被小丫头们听见,告知薛姨妈。薛姨妈不知为何,心甚叹息(对美好事物的叹息)。正在猜疑,宝钗从园里过来,薛姨妈便对宝钗(母女之间本无秘密,薛姨妈凡事必然和女儿详说)说道:“我的儿,你听见了没有?你珍大嫂子的妹妹三姑娘,他不是已经许定给你哥哥的义弟柳湘莲了么,不知为什么自刎了。那柳湘莲也不知往那里去了。真正奇怪的事,叫人意想不到。”宝钗听了,并不在意(宝钗之冷静果然超越常人),便说道:“俗语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前日妈妈为他救了哥哥,商量着替他料理,如今已经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说,也只好由他罢了。妈妈也不必为他们伤感了。(宝钗不为不相干的事情与人感叹,是冷静不是冷漠)倒是自从哥哥打江南回来了一二十日,贩了来的货物,想来也该发完了。那同伴去的伙计们辛辛苦苦的,回来几个月了,妈妈和哥哥商议商议,也该请一请,酬谢酬谢才是。别叫人家看着无理似的。”宝姑娘果然是参与薛家事物的,而且经常给母亲与兄长指点。母亲是一个善,哥哥是一个糊涂,也幸而她明白。
  母女正说话间,见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泪痕(大公子也算有真情)。一进门来,便向他母亲拍手说道:“妈妈可知道柳二哥尤三姐的事么?”薛姨妈说:“我才听见说,正在这里和你妹妹说这件公案呢。”薛蟠道:“妈妈可听见说柳湘莲跟着一个道士出了家了么?”薛姨妈道:“这越发奇了。怎么柳相公那样一个年轻的聪明人,一时糊涂,就跟着道士去了呢。我想你们好了一场,他又无父母兄弟,只身一人在此,你该各处找找他才是(好母亲)。靠那道士能往那里远去,左不过是在这方近左右的庙里寺里罢了。”薛蟠说:“何尝不是呢。我一听见这个信儿,就连忙带了小厮们在各处寻找,连一个影儿也没有。又去问人,都说没看见。”薛姨妈说:“你既找寻过没有,也算把你作朋友的心尽了。焉知他这一出家不是得了好处去呢。只是你如今也该张罗张罗买卖(说些眼前事物),二则把你自己娶媳妇应办的事情,倒早些料理料理。咱们家没人,俗语说的‘夯雀儿先飞’,省得临时丢三落四的不齐全,令人笑话。再者你妹妹才说,你也回家半个多月了,想货物也该发完了,同你去的伙计们,也该摆桌酒给他们道道乏才是。人家陪着你走了二三千里的路程,受了四五个月的辛苦,而且在路上又替你担了多少的惊怕沉重。”薛蟠听说,便道:“妈妈说的很是。倒是妹妹想的周到(真心服气宝钗)。我也这样想着,只因这些日子为各处发货闹的脑袋都大了。又为柳二哥的事忙了这几日,反倒落了一个空,白张罗了一会子,倒把正经事都误了。要不然定了明儿后儿下帖儿请罢。”薛姨妈道:“由你办去罢。”薛大公子虽然不够精明,却也能听进母亲和妹妹的良言。
  话犹未了,外面小厮进来回说:“管总的张大爷差人送了两箱子东西来,说这是爷各自买的,不在货帐里面。本要早送来,因货物箱子压着,没得拿;昨儿货物发完了,所以今日才送来了。”一面说,一面又见两个小厮搬进了两个夹板夹的大棕箱。薛蟠一见,说:“嗳哟,可是我怎么就糊涂到这步田地了!特特的给妈和妹妹带来的东西,都忘了没拿了家里来,还是伙计送了来了。”这呆子出门在外,还是想着母亲和妹子,这一点比贾府那些公子哥们强太多。
  宝钗说:“亏你说,还是特特的带来的才放了一二十天,若不是特特的带来,大约要放到年底下才送来呢。我看你也诸事太不留心了。”宝钗和哥哥说话的时候,方显小女儿本色,真是薛家掌上明珠。
  薛蟠笑道:“想是在路上叫人把魂吓掉了,还没归窍呢。”说着大家笑了一回(母子们在一起的时候,薛家的场景,最有家庭气氛,只是这气氛在金桂进门后就没了),便向小丫头说:“出去告诉小厮们,东西收下,叫他们回去罢。”薛姨妈同宝钗因问:“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样捆着绑着的?”薛蟠便命叫两个小厮进来,解了绳子,去了夹板,开了锁看时,这一箱都是绸缎绫锦洋货等家常应用之物。薛蟠笑着道:“那一箱是给妹妹带的。”亲自来开(重视妹子)。母女二人看时,却是些笔、墨、纸、砚、各色笺纸、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花粉、胭脂等物;外有虎丘带来的自行人、酒令儿,水银灌的打筋斗小小子,沙子灯,一出一出的泥人儿的戏,用青纱罩的匣子装着;又有在虎丘山上泥捏的薛蟠的小像,与薛蟠毫无差错。宝钗见了,别的都不理论,倒是薛蟠的小像,拿着细细看了一看,又看看他哥哥,不禁笑起来了。不管别人眼中薛大公子如何不成器,在妹子眼中,哥哥就是哥哥。
  因叫莺儿带着几个老婆子将这些东西连箱子送到园里去,又和母亲哥哥说了一回闲话儿,才回园里去了。这里薛姨妈将箱子里的东西取出,一分一分的打点清楚,叫同喜送给贾母并王夫人等处不提。薛家极懂客人之礼。
  且说宝钗到了自己房中,将那些玩意儿一件一件的过了目,除了自己留用之外,一分一分配合妥当,也有送笔墨纸砚的,也有送香袋扇子香坠的,也有送脂粉头油的,有单送顽意儿的。只有黛玉的比别人不同,且又加厚一倍。宝钗此时极厚待黛玉,也是二人投缘了。
  林黛玉看见他家乡之物,反自触物伤情,想起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寄居亲戚家中,那里有人也给我带些土物?想到这里,不觉的又伤起心来了。紫鹃深知黛玉心肠,但也不敢说破,只在一旁劝道:“姑娘的身子多病,早晚服药,这两日看着比那些日子略好些。虽说精神长了一点儿,还算不得十分大好。今儿宝姑娘送来的这些东西,可见宝姑娘素日看得姑娘很重,姑娘看着该喜欢才是,为什么反倒伤起心来。这不是宝姑娘送东西来倒叫姑娘烦恼了不成?就是宝姑娘听见,反觉脸上不好看。再者这里老太太们为姑娘的病体,千方百计请好大夫配药诊治,也为是姑娘的病好。这如今才好些,又这样哭哭啼啼,岂不是自己遭踏了自己身子,叫老太太看着添了愁烦了么?况且姑娘这病,原是素日忧虑过度,伤了血气。姑娘的千金贵体,也别自己看轻了。”紫鹃正在这里劝解,也幸而贾母把紫鹃派了过来照看黛玉,才能略解黛玉忧伤。这主仆相处的时间长了,竟有些姐妹情份。
  且说赵姨娘因见宝钗送了贾环些东西,心中甚是喜欢(也是让人冷落的久了,突遇此事,自然惊喜,宝钗行事果然周全),想道:“怨不得别人都说那宝丫头好,会做人,很大方(声名在外),如今看起来果然不错。他哥哥能带了多少东西来,他挨门儿送到,并不遗漏一处,也不露出谁薄谁厚,连我们这样没时运的,他都想到了。若是那林丫头(为何人们总拿钗玉二人相比),他把我们娘儿们正眼也不瞧(黛玉清高,自然不会敷衍人),那里还肯送我们东西?”一面想,一面把那些东西翻来覆去的摆弄瞧看一回。忽然想到宝钗系王夫人的亲戚,为何不到王夫人跟前卖个好儿呢。自己便蝎蝎螫螫的拿着东西,走至王夫人房中,站在旁边,陪笑说道:“这是宝姑娘才刚给环哥儿的。难为宝姑娘这么年轻的人,想的这么周到,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又展样,又大方,怎么叫人不敬服呢。怪不得老太太和太太成日家都夸他疼他。我也不敢自专就收起来,特拿来给太太瞧瞧,太太也喜欢喜欢。”王夫人听了,早知道来意了,又见他说的不伦不类,也不便不理他,说道:“你自管收了去给环哥顽罢。”赵姨娘来时兴兴头头,谁知抹了一鼻子灰,满心生气,又不敢露出来,只得讪讪的出来了。到了自己房中,将东西丢在一边,嘴里咕咕哝哝自言自语道:“这个又算了个什么儿呢。”一面坐着,各自生了一回闷气。赵姨娘竟也有讨好王夫人的时候,此段落在些意料之外,一直以来赵姨娘并无奉承王夫人的言语,此时此景,有些奇怪。
  却说莺儿带着老婆子们送东西回来,回复了宝钗,将众人道谢的话并赏赐的银钱都回完了,那老婆子便出去了。莺儿走近前来一步,挨着宝钗悄悄的说道:“刚才我到琏二奶奶那边,看见二奶奶一脸的怒气。我送下东西出来时,悄悄的问小红,说刚才二奶奶从老太太屋里回来,不似往日欢天喜地的,叫了平儿去,唧唧咕咕的不知说了些什么。看那个光景,倒象有什么大事的似的。姑娘没听见那边老太太有什么事?”果然宝姑娘的丫环,够警惕。
  宝钗听了,也自己纳闷,想不出凤姐是为什么有气,便道:“各人家有各人的事,咱们那里管得。你去倒茶去罢。”这话合宝钗风格。且说宝玉送了黛玉回来,想着黛玉的孤苦,不免也替他伤感起来(双玉同心)。因要将这话告诉袭人(怡红院里还是最倚重袭人),进来时却只有麝月秋纹在房中。因问:“你袭人姐姐那里去了?”麝月道:“左不过在这几个院里,那里就丢了他。一时不见,就这样找。”宝玉笑着道:“不是怕丢了他。因我方才到林姑娘那边,见林姑娘又正伤心呢。问起来却是为宝姐姐送了他东西,他看见是他家乡的土物,不免对景伤情。我要告诉你袭人姐姐,叫他闲时过去劝劝。”正说着,晴雯进来了,因问宝玉道:“你回来了,你又要叫劝谁?”宝玉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晴雯道:“袭人姐姐才出去,听见他说要到琏二奶奶那边去。保不住还到林姑娘那里。”袭人还是很会联络人的,经常结交的人不是贾母的鸳鸯就是凤姐的平儿。
  却说袭人因宝玉出门,自己作了回活计,忽想起凤姐身上不好,这几日也没有过去看看,况闻贾琏出门,正好大家说说话儿。便告诉晴雯:“好生在屋里,别都出去了,叫宝玉回来抓不着人。”晴雯道:“嗳哟,这屋里单你一个人记挂着他,我们都是白闲着混饭吃的。”袭人笑着,也不答言,就走了。此时袭人晴雯的关系,也很有些钗玉的和气了。
  刚来到沁芳桥畔,那时正是夏末秋初,池中莲藕新残相间,红绿离披。袭人走着,沿堤看顽了一回。猛抬头看见那边萄架底下有人拿着掸子在那里掸什么呢,走到跟前,却是老祝妈。那老婆子见了袭人,便笑嘻嘻的迎上来,说道:“姑娘怎么今日得工夫出来逛逛?”袭人道:“可不是。我要到琏二奶奶家瞧瞧去。你在这里做什么呢?”那婆子道:“我在这里赶蜜蜂儿。今年三伏里雨水少,这果子树上都有虫子,把果子吃的疤瘌流星的掉了好些下来。姑娘还不知道呢,这马蜂最可恶的,一嘟噜上只咬破三两个儿,那破的水滴到好的上头,连这一嘟噜都是要烂的。姑娘你瞧,咱们说话的空儿没赶,就落上许多了。”袭人道:“你就是不住手的赶,也赶不了许多。你倒是告诉买办,叫他多多做些小冷布口袋儿,一嘟噜套上一个,又透风,又不遭塌。”婆子笑道:“倒是姑娘说的是。我今年才管上,那里知道这个巧法儿呢。”因又笑着说道:“今年果子虽遭踏了些,味儿倒好,不信摘一个姑娘尝尝。”袭人正色道:“这那里使得。不但没熟吃不得,就是熟了,上头还没有供鲜,咱们倒先吃了。你是府里使老了的,难道连这个规矩都不懂了。”老祝忙笑道:“姑娘说得是。我见姑娘很喜欢,我才敢这么说,可就把规矩错了,我可是老糊涂了。”袭人道:“这也没有什么。只是你们有年纪的老奶奶们,别先领着头儿这么着就好了。”袭人真是模范员工,一个贤字立足。
  一到院里,只听凤姐说道:“天理良心,我在这屋里熬的越发成了贼了。”袭人听见这话,知道有原故了,又不好回来,又不好进去,遂把脚步放重些,隔着窗子问道:“平姐姐在家里呢么?”平儿忙答应着迎出来。袭人便问:“二奶奶也在家里呢么,身上可大安了?”说着,已走进来。凤姐装着在床上歪着呢,见袭人进来,也笑着站起来,说:“好些了,叫你惦着。怎么这几日不过我们这边坐坐?”袭人道:“奶奶身上欠安,本该天天过来请安才是。但只怕奶奶身上不爽快,倒要静静儿的歇歇儿,我们来了,倒吵的奶奶烦。”凤姐笑道:“烦是没的话。倒是宝兄弟屋里虽然人多,也就靠着你一个照看他,也实在的离不开。我常听见平儿告诉我,说你背地里还惦着我,常常问我。这就是你尽心了。”一面说着,叫平儿挪了张杌子放在床旁边,让袭人坐下。丰儿端进茶来,袭人欠身道:“妹妹坐着罢。”一面说闲话儿。凤姐正是心乱时,还在用心敷衍袭人,可知很看重袭人了。
  却说平儿送出袭人,进来回道:“旺儿才来了,因袭人在这里我叫他先到外头等等儿,这会子还是立刻叫他呢,还是等着?请奶奶的示下。”凤姐道:“叫他来。”平儿忙叫小丫头去传旺儿进来。这里凤姐又问平儿:“你到底是怎么听见说的?”平儿道:“就是头里那小丫头子的话。他说他在二门里头听见外头两个小厮说:‘这个新二奶奶比咱们旧二奶奶还俊呢,脾气儿也好。’不知是旺儿是谁,吆喝了两个一顿,说:‘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还不快悄悄儿的呢,叫里头知道了,把你的舌头还割了呢。’”消息自然是平儿先知,凤姐才会知晓。
  旺儿先进去,回说:“兴儿来了。”凤姐儿厉声道:“叫他!”那兴儿听见这个声音儿,早已没了主意了,只得乍着胆子进来。凤姐够威。
  凤姐儿一见,便说:“好小子啊!你和你爷办的好事啊!你只实说罢!”兴儿一闻此言,又看见凤姐气色及两边丫头们的光景,早唬软了,不觉跪下,只是磕头。凤姐儿道:“论起这事来,我也听见说不与你相干。但只你不早来回我知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要实说了,我还饶你;再有一字虚言,你先摸摸你腔子上几个脑袋瓜子!”兴儿战战兢兢的朝上磕头道:“奶奶问的是什么事,奴才同爷办坏了?”凤姐听了,一腔火都发作起来,喝命:“打嘴巴!”凤姐管人够狠,若无这份狠毒,也做不了当家奶奶。
  旺儿过来才要打时,凤姐儿骂道:“什么糊涂忘八崽子!叫他自己打,用你打吗!一会子你再各人打你那嘴巴子还不迟呢。”那兴儿真个自己左右开弓打了自己十几个嘴巴。凤姐儿喝声“站住”,问道:“你二爷外头娶了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事,你大概不知道啊。”兴儿见说出这件事来,越发着了慌,口里说道:“只求奶奶超生,奴才再不敢撒一个字儿的谎。”凤姐道:“快说!”兴儿直蹶蹶的跪起来回道:“这事头里奴才也不知道。就是这一天,东府里大老爷送了殡,俞禄往珍大爷庙里去领银子。二爷同着蓉哥儿到了东府里,道儿上爷儿两个说起珍大奶奶那边的二位姨奶奶来。二爷夸他好,蓉哥儿哄着二爷,说把二姨奶奶说给二爷。”凤姐听到这里,使劲啐道:“呸,没脸的忘八蛋!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姨奶奶!”兴儿忙又磕头说:“奴才该死!”往上啾着,不敢言语。凤姐儿道:“完了吗?怎么不说了?”兴儿方才又回道:“奶奶恕奴才,奴才才敢回。”凤姐啐道:“放你妈的屁,这还什么恕不恕了。你好生给我往下说,好多着呢。”兴儿又回道:“二爷听见这个话就喜欢了。后来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就弄真了。”凤姐微微冷笑道:“这个自然么,你可那里知道呢!你知道的只怕都烦了呢。是了,说底下的罢!”兴儿回道:“后来就是蓉哥儿给二爷找了房子。”凤姐忙问道:“如今房子在那里?”兴儿道:“就在府后头。”凤姐儿道:“哦。”回头瞅着平儿道:“咱们都是死人哪。你听听!”平儿也不敢作声。兴儿又回道:“珍大爷那边给了张家不知多少银子,那张家就不问了。”兴儿多嘴,凤姐问尤二姐,何苦扯出张华,多生枝节。
  凤姐道:“这里头怎么又扯拉上什么张家李家咧呢?”兴儿回道:“奶奶不知道,这二奶奶……”刚说到这里,又自己打了个嘴巴,把凤姐儿倒怄笑了。两边的丫头也都抿嘴儿笑。兴儿想了想,说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凤姐儿接着道:“怎么样?快说呀。”兴儿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原来从小儿有人家的,姓张,叫什么张华,如今穷的待好讨饭。珍大爷许了他银子,他就退了亲了。”凤姐儿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儿,回头便望丫头们说道:“你们都听见了?小忘八崽子,头里他还说他不知道呢!”兴儿又回道:“后来二爷才叫人裱糊了房子,娶过来了。”凤姐道:“打那里娶过来的?”兴儿回道:“就在他老娘家抬过来的。”凤姐道:“好罢咧。”又问:“没人送亲么?”兴儿道:“就是蓉哥儿。还有几个丫头老婆子们,没别人。”凤姐道:“你大奶奶没来吗(问及尤氏)?”兴儿道:“过了两天,大奶奶才拿了些东西来瞧的。”尤氏原不同意。
  凤姐儿笑了一笑,回头向平儿道:“怪道那两天二爷称赞大奶奶不离嘴呢。”掉过脸来又问兴儿,“谁伏侍呢?自然是你了。”兴儿赶着碰头不言语。凤姐又问:“前头那些日子说给那府里办事,想来办的就是这个了。”兴儿回道:“也有办事的时候,也有往新房子里去的时候。”凤姐又问道:“谁和他住着呢。”兴儿道:“他母亲和他妹子。昨儿他妹子各人抹了脖子了。”凤姐道:“这又为什么?”兴儿随将柳湘莲的事说了一遍。凤姐道:“这个人还算造化高,省了当那出名儿的忘八。”因又问道:“没了别的事了么?”兴儿道:“别的事奴才不知道。奴才刚才说的字字是实话,一字虚假,奶奶问出来只管打死奴才,奴才也无怨的。”凤姐低了一回头,便又指着兴儿说道:“你这个猴儿崽子就该打死。这有什么瞒着我的?你想着瞒了我,就在你那糊涂爷跟前讨了好儿了,你新奶奶好疼你。我不看你刚才还有点怕惧儿,不敢撒谎,我把你的腿不给你砸折了呢。”说着喝声“起去。”兴儿瞌了个头,才爬起来,退到外间门口,不敢就走。凤姐道:“过来,我还有话呢。”兴儿赶忙垂手敬听。凤姐道:“你忙什么,新奶奶等着赏你什么呢?”兴儿也不敢抬头。凤姐道:“你从今日不许过去。我什么时候叫你,你什么时候到。迟一步儿,你试试!出去罢。”兴儿忙答应几个“是”,退出门来。凤姐又叫道:“兴儿!”兴儿赶忙答应回来。凤姐道:“快出去告诉你二爷去,是不是啊?”兴儿回道:“奴才不敢。”凤姐道:“你出去提一个字儿,隄防你的皮!”兴儿连忙答应着才出去了。凤姐又叫:“旺儿呢?”旺儿连忙答应着过来。凤姐把眼直瞪瞪的瞅了两三句话的工夫,才说道:“好旺儿,很好,去罢!外头有人提一个字儿,全在你身上。”旺儿答应着也出去了。凤姐三言两语问出实情,又严禁他们说出去,真真厉害。凤姐既知,二姐在外的好日子也到了头,才有二姐进府,被凤姐折磨而死。
  二姐之事,还是仆人们多话背后议论,才走了消息。兴儿在二姐面前痛骂凤姐,在凤姐面前又把实情多多的说出,大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态度,这样的人两面讨好,真真是一面也靠不住。贾琏的小厮如此害怕凤姐,可知凤姐威风远在贾琏之上。

  珍爱红楼-----凤姐和尤二姐的战争

  二人之间的战争起因缘于贾琏。
  凤姐是贾琏明媒正娶的琏二奶奶,在贾府当家主事,深得贾母和王夫人的欣赏和信任,加上凤姐的张扬威风,贾琏退了一步之地,由贾琏小仆口中说出夫妻二人各自培养自己的心腹,而贾琏的心腹怕凤姐的心腹,可知这二人的关系不像是家庭关系,很有些职场的意味了。凤姐在贾府日益张扬威风,所以对贾琏也大意了,才有机会让贾琏偷娶尤二姐在外在家。
  这样尤二姐便走到了凤姐的对立面上。贾琏本来是可以公开纳妾的,凤姐无子,这是凤姐不能干涉贾琏娶姨娘的原由。可是贾琏竟不敢回明凤姐,只是瞒妻再娶,可知贾琏对凤姐的不信任与畏惧。天真的尤二姐轻信了贾琏和贾蓉等人的谎言,只等凤姐病死,进府扶正。存了这样的心,最初的二姐夫也是潜意识把凤姐当作了敌人。当然尤二姐并没有针对凤姐的意思,她等待的是一种命运的安排,单纯的希望以她的年轻美丽,能有一个如姐姐尤氏那样的命运,成为贾府的当家奶奶。
  若一切能瞒住凤姐,二人还可能各过各的日子,凤姐在贾府做琏二奶奶,尤二姐也乐得小枝巷子的家常岁月。这其实才是贾琏最想要的日子,他希望的是凤姐与二姐永不碰面,这样他也乐得逍遥。
  从凤姐知悉的那一刻开始,二姐作为凤姐的敌人便进入了凤姐的世界。凤姐因为当时的规矩,明明被委屈了,还不能对贾琏有什么指责,她唯一能针对能暗算的只有尤二姐。
  看凤姐行事,自然是谋略过人。先是把贾琏的小厮弄来审讯,连喊带吓,就全知了事情经过。最后还严重警告他们保守秘密,不许令贾琏知情。贾琏的小仆就这样被凤姐吓住,成了凤姐的心腹。凤姐这一次也要学习一下贾琏,等一切被自己掌握了,才令贾琏面对现实。
  凤姐单等贾琏出门办事的时候,去会见尤二姐。凤姐见二姐,是凤姐掌握了主动权,二姐被动出迎,听信了凤姐的花言巧语,深信凤姐是极贤良的好人,从前都是别人错看了她。凤姐的目的是令二姐进府,二姐在外,凤姐自然伤害不得,只有把二姐弄在她的地盘上,一切才能控制。在凤姐的假意邀请下,二姐竟然欢喜的随凤姐进府,离开了自己的地盘,在未和贾琏商量的情形之下,匆忙进府,这是二姐第一步棋就输了。一直不明白,二姐竟如此的天真,竟然会轻信凤姐是最善待她的好人,把凤姐认作了姐姐和知己,宁可把命运交在凤姐手中。
  之前总提尤二姐凡事不可自专,与贾琏有商有量,如何竟不考虑贾琏当初为何一片苦心不令她进府,自然有贾琏的原因。如今贾琏不在,她竟如此痛快的随凤姐二去。竟不曾考虑贾琏的心态。之前从小厮口中也曾听闻凤姐为人,可是二姐竟没有听进去,只是把凤姐的话放在了心上,不知是凤姐太聪明还是二姐太傻。
  进府之后,凤姐安排的是二姐去大观园,并不是贾琏所居之处。这一下子就把二姐的命运交在了凤姐手中。凤姐把张华弄出来去打官司,是给自己站足了理。这一下子,凤姐有了大闹宁府的理由。之前为贾琏娶妾,她是没有理由闹事的。可是张华的告状给了她充份的理由。大闹宁府,敲了宁府二百两银子,又让尤氏和贾蓉赔足了礼。凤姐算是找回了面子,还让合府皆知二姐是许过人家的。这样一面是凤姐的贤名在外,一面是二姐的声名狼籍。
  凤姐打发走了二姐之前的丫环,换上了自己的心腹。这样这些心腹就能替凤姐最直接的摆布二姐了。先是不给头油,这是第一次试探,看一下二姐是何等性格为人。若是赵姨娘那样大事小事都要让全世界都晓得的人,凤姐也要换一种对付方式,若是忍气吞声的,凤姐就要变本加厉了。果然因为二姐的第一次忍耐,接下来,连饭也不是好的了。这时候,正面出现的凤姐反而故作大方,表现出对其的关心,对丫环们反而要公开教育一下。其实是主仆的一场戏。
  这时候的二姐还是轻信凤姐,以为凤姐是好人,所以也要做贤良,反而替仆人们掩饰,这样一来,凤姐对付二姐容易的多了,她明里客气,只要让仆人们暗中折腾就行了。
  后来的凤姐借秋桐之手针对二姐,也是如同此时的戏目了。在整个的战争之中,凤姐都是和容悦色,非常的客气大方,让人挑不出毛病。却让软弱的二姐有口难言。
  凤姐的诸般谋划,二姐的一忍再忍,这样的形势下,自然只有凤姐的胜利了。其实最先凤姐还是想让二姐随张华离开的,若那时二姐走了,凤姐也就省了后面的算计了。只是二姐那时还不曾看透凤姐为人,错过了唯一的一次离府的机会,之后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王夫人有子有女,还要默许赵姨娘的屡屡算计,那么无子的凤姐,可没底气,让姨娘们为贾琏生子而后影响她的地位。所以凤姐是不会给二姐立足的空间了。这就可以理解凤姐为什么对二姐如此狠毒刻薄,一定要除之了。之前的偷娶,那在外面的称呼是二奶奶,就已经犯了凤姐的大忌讳了。
  二姐进府后,所求的是能有个名份安稳的过日子,可是凤姐无子,如果二姐有子为凭,那么会威胁凤姐的地位,所以凤姐自然不会容许二姐的存在了,这场因为地位之争的战争就不得不开战了。
  凤尤之战很像是正房和姨娘的初期之战,这时候如果一方了失利了,就没了后面的故事。如果能坚持下来的,就成了后来的王夫人和赵姨娘的片段了。

  珍爱红楼-----识微第六十九回

  贾母和园中姊妹们说笑解闷(贾母每日最轻松的时候),忽见凤姐带了一个标致小媳妇进来(凤姐之前未回明贾母),忙觑着眼看,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好可怜见的。”凤姐上来笑道:“老祖宗倒细细的看看,好不好?”说着,忙拉二姐说:“这是太婆婆,快磕头。”二姐忙行了大礼,展拜起来。又指着众姊妹说:这是某人某人,你先认了,太太瞧过了再见礼。二姐听了,一一又从新故意的问过,垂头站在旁边。贾母上下瞧了一遍,因又笑问:“你姓什么?今年十几了?”凤姐忙又笑说:“老祖宗且别问,只说比我俊不俊。”贾母又戴了眼镜,命鸳鸯琥珀:“把那孩子拉过来,我瞧瞧肉皮儿。”众人都抿嘴儿笑着,只得推他上去。贾母细瞧了一遍,又命琥珀:“拿出手来我瞧瞧。”鸳鸯又揭起裙子来。贾母瞧毕,摘下眼镜来,笑说道:“更是个齐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贾母喜欢的女子第一条是美丽。
  凤姐听说,笑着忙跪下,将尤氏那边所编之话,一五一十细细的说了一遍,“少不得老祖宗发慈心,先许他进来,住一年后再圆房。”贾母听了道:“这有什么不是。既你这样贤良(为丈夫纳妾方为贤良),很好。只是一年后方可圆得房。”凤姐听了,叩头起来,又求贾母着两个女人一同带去见太太们,说是老祖宗的主意。凤姐最擅长借贾母之力行事。贾母也乐得帮衬一下。
  贾母依允,遂使二人带去见了邢夫人等。王夫人正因他风声不雅,深为忧虑(凤姐声名在外,王夫人作为姑母,也是头疼),见他今行此事,岂有不乐之理(王夫人在乐什么,是不是王夫人心上声名最重要,凤姐无子,若是姨娘有子,对凤姐如何不是威胁)。于是尤二姐自此见了天日,挪到厢房住居。这才算是离了园子,去了琏二爷这边。
  凤姐一面使人暗暗调唆张华,只叫他要原妻(凤姐此时还没有对二姐有杀意,只是想人离开了事),这里还有许多赔送外,还给他银子安家过活。张华原无胆无心告贾家的,后来又见贾蓉打发人来对词,那人原说的:“张华先退了亲。我们皆是亲戚。接到家里住着是真,并无娶嫁之说。皆因张华拖欠了我们的债务,追索不与,方诬赖小的主人那些个。”察院都和贾王两处有瓜葛,况又受了贿,只说张华无赖,以穷讹诈,状子也不收,打了一顿赶出来。庆儿在外替他打点,也没打重。又调唆张华:“亲原是你家定的,你只要亲事,官必还断给你。”于是又告。王信那边又透了消息与察院,察院便批:“张华所欠贾宅之银,令其限内按数交还,其所定之亲,仍令其有力时娶回。”又传了他父亲来当堂批准。他父亲亦系庆儿说明,乐得人财两进,便去贾家领人。凤姐第一步计划成功,人走最是安心。
  凤姐儿一面吓的来回贾母,说如此这般,都是珍大嫂子干事不明,并没和那家退准,惹人告了,如此官断。贾母听了,忙唤了尤氏过来,说他作事不妥,“既是你妹子从小曾与人指腹为婚,又没退断,使人混告了。”凤姐在贾府高层把二姐名誉弄差。
  尤氏听了,只得说:“他连银子都收了,怎么没准。”凤姐在旁又说:“张华的口供上现说不曾见银子,也没见人去。他老子说:‘原是亲家母说过一次,并没应准。亲家母死了,你们就接进去作二房。’如此没有对证,只好由他去混说。幸而琏二爷不在家,没曾圆房,这还无妨。只是人已来了,怎好送回去,岂不伤脸。”贾母道:“又没圆房,没的强占人家有夫之人,名声也不好,不如送给他去。那里寻不出好人来。”贾母王夫人作事都是名声要紧。
  尤二姐听了,又回贾母说:“我母亲实于某年月日给了他十两银子退准的。他因穷急了告,又翻了口。我姐姐原没错办。”贾母听了,便说:“可见刁民难惹。既这样,凤丫头去料理料理。”凤姐听了无法,只得应着。二姐看了善姐行事,还不曾明白凤姐为人,如今官司弄成如此,也不觉与凤姐相干,还要留下,那就使凤姐不客气了。
  回来只命人去找贾蓉。贾蓉深知凤姐之意,若要使张华领回,成何体统,便回了贾珍,暗暗遣人去说张华:“你如今既有许多银子,何必定要原人。若只管执定主意,岂不怕爷们一怒,寻出个由头,你死无葬身之地。你有了银子,回家去什么好人寻不出来。你若走时,还赏你些路费。”张华听了,心中想了一想,这倒是好主意,和父亲商议已定,约共也得了有百金(这钱来得容易),父子次日起个五更,回原籍去了。贾蓉打听得真了,来回了贾母凤姐,说:“张华父子妄告不实,惧罪逃走,官府亦知此情,也不追究,大事完毕。”凤姐听了,心中一想:若必定着张华带回二姐去,未免贾琏回来再花几个钱包占住,不怕张华不依。还是二姐不去,自己相伴着还妥当,且再作道理。总要人在身边才是安心。
  只是张华此去不知何往,他倘或再将此事告诉了别人,或日后再寻出这由头来翻案,岂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原先不该如此将刀靶付与外人去的。因此悔之不迭,复又想了一条主意出来,悄命旺儿遣人寻着了他,或说他作贼,和他打官司将他治死,或暗中使人算计,务将张华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誉。旺儿领命出来,回家细想:人已走了完事,何必如此大作,人命关天,非同儿戏,我且哄过他去,再作道理。因此在外躲了几日,回来告诉凤姐,只说张华是有了几两银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人打闷棍打死了。他老子唬死在店房,在那里验尸掩埋。凤姐听了不信,说:“你要扯谎,我再使人打听出来敲你的牙!”自此方丢过不究。凤姐和尤二姐和美非常,更比亲姊亲妹还胜十倍。凤姐寻出张华生事,终是为自己后来惹出麻烦。旺儿是明白人,岂敢作此荒唐事,凤姐的心腹也要自保的。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如凤姐般胆大胡闹。
  那贾琏一日事毕回来,先到了新房中(一个先至,可知贾琏此时待二姐极重),已竟悄悄的封锁,只有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儿。贾琏问他原故,老头子细说原委,贾琏只在镫中跌足。少不得来见贾赦与邢夫人,将所完之事回明。贾赦十分欢喜,说他中用,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又将房中一个十七岁的丫鬟名唤秋桐者,赏他为妾。二姐要一年后才能圆房,如何贾赦能赏秋桐,莫不是贾琏走了一年多。
  贾琏叩头领去,喜之不尽。见了贾母和家中人,回来见凤姐,未免脸上有些愧色。谁知凤姐儿他反不似往日容颜,同尤二姐一同出迎,叙了寒温。贾琏将秋桐之事说了,未免脸上有些得意之色,骄矜之容。凤姐听了,忙命两个媳妇坐车在那边接了来。心中一刺未除,又平空添了一刺,说不得且吞声忍气,将好颜面换出来遮掩。正房夫人也不是好作的,假的忍的装的,才能立足。
  一面又命摆酒接风,一面带了秋桐来见贾母与王夫人等。贾琏心中也暗暗的纳罕。贾琏终是糊涂人,只是纳罕,却不深思。
  且说凤姐在家,外面待尤二姐自不必说得,只是心中又怀别意。无人处只和尤二姐说:“妹妹的声名很不好听,连老太太,太太们都知道了,说妹妹在家做女孩儿就不干净,又和姐夫有些首尾,‘没人要的了你拣了来,还不休了再寻好的。’我听见这话,气得倒仰,查是谁说的,又查不出来。这日久天长,这些个奴才们跟前,怎么说嘴。我反弄了个鱼头来拆。”说了两遍,自己又气病了,茶饭也不吃,除了平儿,众丫头媳妇无不言三语四,指桑说槐,暗相讥刺。凤姐制造声势,令众人轻视二姐。也令二姐羞愧,里外压制。
  秋桐自为系贾赦之赐,无人僭他的,连凤姐平儿皆不放在眼里,岂肯容他。秋桐只是妾的身份,如何连凤姐不放在眼中,凤姐素来声名,秋桐竟不知吗。难不成长辈所赐的身份就高了一层,若是如此,那赵姨娘每每生事,底气很足,莫非当年原是贾政的父亲所赏。
  张口是“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也来要我的强。”凤姐听了暗乐(可称了凤姐的心,她骂不出的秋桐骂了),尤二姐听了暗愧暗怒暗气(从前往事,总是她的心病,既有今日何必进府)。凤姐既装病,便不和尤二姐吃饭了。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饭到他房中去吃,那茶饭都系不堪之物。墙倒众人推,可怜二姐,正房与秋桐的联手加上众仆人的推波,处境何其太难,唯一能靠的是当年娶她的贾琏,无奈贾琏何曾有心,想过大家庭姨娘的生存艰难。
  平儿看不过,自拿了钱出来弄菜与他吃,或是有时只说和他园中去顽,在园中厨内另做了汤水与他吃,也无人敢回凤姐。平儿真真是良善,此时尚能相顾,也算有情有义。
  只有秋桐一时撞见了,便去说舌告诉凤姐说:“奶奶的名声,生是平儿弄坏了的。这样好菜好饭浪着不吃,却往园里去偷吃。”秋桐真是赵姨娘的年轻版,何事都有她。
  凤姐听了,骂平儿说:“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只倒咬鸡。”平儿不敢多说,自此也要远着了。又暗恨秋桐,难以出口。秋桐是姨娘身份,原在平儿之上。
  园中姊妹和李纨迎春惜春等人,皆为凤姐是好意,然宝黛(钗玉聪明原是一类)一干人暗为二姐担心。虽都不便多事,惟见二姐可怜,常来了,倒还都悯恤他。每日常无人处说起话来,尤二姐便淌眼抹泪,又不敢抱怨。凤姐儿又并无露出一点坏形来(凤姐高明处)。贾琏来家时,见了凤姐贤良,也便不留心。况素习以来因贾赦姬妾丫鬟最多,贾琏每怀不轨之心,只未敢下手。如这秋桐辈等人,皆是恨老爷年迈昏愦,贪多嚼不烂,没的留下这些人作什么,因此除了几个知礼有耻的,余者或有与二门上小幺儿们嘲戏的。甚至于与贾琏眉来眼去相偷期的,只惧贾赦之威,未曾到手。这秋桐便和贾琏有旧,从未来过一次。今日天缘凑巧,竟赏了他,真是一对烈火干柴,如胶投漆,燕尔新婚,连日那里拆的开。那贾琏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渐渐淡了,只有秋桐一人是命。凤姐虽恨秋桐,且喜借他先可发脱二姐,自己且抽头,用“借剑杀人”之法,“坐山观虎斗”,等秋桐杀了尤二姐,自己再杀秋桐。主意已定,没人处常又私劝秋桐说:“你年轻不知事。他现是二房奶奶,你爷心坎儿上的人,我还让他三分,你去硬碰他,岂不是自寻其死?”那秋桐听了这话,越发恼了,天天大口乱骂(贾赦的丫环原是如此的素质)说:“奶奶是软弱人,那等贤惠,我却做不来。奶奶把素日的威风怎都没了。奶奶宽洪大量,我却眼里揉不下沙子去。让我和他这淫妇做一回,他才知道。”凤姐儿在屋里,只装不敢出声儿。凤姐能装成如此,可知厉害。秋桐是没头脑的人,自然做得好一杆枪。
  气的尤二姐在房里哭泣,饭也不吃,又不敢告诉贾琏(又气又不敢,如何竟不敢告诉贾琏,贾琏原是她唯一的指望呀)。秋桐正是抓乖卖俏之时,他便悄悄的告诉贾母王夫人等说:“专会作死,好好的成天家号丧,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他好和二爷一心一计的过。”贾母阅历,如何会信秋桐的言词,凤姐为人,怎会受人欺负。秋桐能说,二姐如何不会分辨。
  贾母听了便说:“人太生娇俏了,可知心就如刀。凤丫头倒好意待他,他倒这样争锋吃醋的。可是个贱骨头。”因此渐次便不大喜欢。众人见贾母不喜,不免又往下踏践起来,弄得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还是亏了平儿,时常背着凤姐,看他这般,与他排解排解。家常岁月,二姐身边只余一个平儿还能劝解。
  那尤二姐原是个花为肠肚雪作肌肤的人,如何经得这般磨折,不过受了一个月的暗气,便恹恹得了一病,四肢懒动,茶饭不进,渐次黄瘦下去。夜来合上眼,只见他小妹子手捧鸳鸯宝剑前来说:“姐姐,你一生为人心痴意软,终吃了这亏。休信那妒妇花言巧语,外作贤良,内藏奸狡,他发恨定要弄你一死方休。若妹子在世,断不肯令你进来,即进来时,亦不容他这样。此亦系理数应然,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故有此报。你依我将此剑斩了那妒妇,一同归至警幻案下,听其发落。不然,你则白白的丧命,且无人怜惜。”尤二姐泣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既亏,今日之报既系当然,何必又生杀戮之冤。随我去忍耐。若天见怜,使我好了,岂不两全。”小妹笑道:“姐姐,你终是个痴人。自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好还。你虽悔过自新,然已将人父子兄弟致于麀聚之乱,天怎容你安生。”尤二姐泣道:“既不得安生,亦是理之当然,奴亦无怨。”小妹听了,长叹而去。尤二姐惊醒,却是一梦。日有思夜有梦,可怜可叹。
  等贾琏来看时,因无人在侧,便泣说:“我这病便不能好了。我来了半年,腹中也有身孕,但不能预知男女。倘天见怜,生了下来还可,若不然,我这命就不保,何况于他。”贾琏亦泣说:“你只放心,我请明人来医治。”于是出去即刻请医生。贾琏一个泣字,还算有情。谁知王太医亦谋干了军前效力,回来好讨荫封的。小厮们走去,便请了个姓胡的太医,名叫君荣。进来诊脉看了,说是经水不调,全要大补。贾琏便说:“已是三月庚信不行,又常作呕酸,恐是胎气。”胡君荣听了,复又命老婆子们请出手来再看看。尤二姐少不得又从帐内伸出手来。胡君荣又诊了半日,说:“若论胎气,肝脉自应洪大。然木盛则生火,经水不调亦皆因由肝木所致。医生要大胆,须得请奶奶将金面略露露,医生观观气色,方敢下药。”贾琏无法,只得命将帐子掀起一缝,尤二姐露出脸来。胡君荣一见,魂魄如飞上九天,通身麻木,一无所知。一时掩了帐子,贾琏就陪他出来,问是如何。胡太医道:“不是胎气,只是迂血凝结。如今只以下迂血通经脉要紧。”于是写了一方,作辞而去。贾琏命人送了药礼,抓了药来,调服下去。只半夜,尤二姐腹痛不止,谁知竟将一个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于是血行不止,二姐就昏迷过去。贾琏闻知,大骂胡君荣。一面再遣人去请医调治,一面命人去打告胡君荣。胡君荣听了,早已卷包逃走。这里太医便说:“本来气血生成亏弱,受胎以来,想是着了些气恼,郁结于中。这位先生擅用虎狼之剂,如今大人元气十分伤其八九,一时难保就愈。煎丸二药并行,还要一些闲言闲事不闻,庶可望好。”说毕而去。急的贾琏查是谁请了姓胡的来,一时查了出来,便打了半死。凤姐比贾琏更急十倍,只说:“咱们命中无子,好容易有了一个,又遇见这样没本事的大夫。”于是天地前烧香礼拜,自己通陈祷告说:“我或有病,只求尤氏妹子身体大愈,再得怀胎生一男子,我愿吃长斋念佛。”贾琏众人见了,无不称赞。贾琏与秋桐在一处时,凤姐又做汤做水的着人送与二姐。此时出来好茶好饭,凤姐真真高明。
  又骂平儿不是个有福的,“也和我一样。我因多病了,你却无病也不见怀胎。如今二奶奶这样,都因咱们无福,或犯了什么,冲的他这样。”因又叫人出去算命打卦。偏算命的回来又说:“系属兔的阴人冲犯。”大家算将起来,只有秋桐一人属兔,说他冲的。秋桐近见贾琏请医治药,打人骂狗,为尤二姐十分尽心,他心中早浸了一缸醋在内了。今又听见如此说他冲了,凤姐儿又劝他说:“你暂且别处去躲几个月再来。”秋桐便气的哭骂道:“理那起瞎肏的混咬舌根!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冲了他!好个爱八哥儿,在外头什么人不见,偏来了就有人冲了。白眉赤脸,那里来的孩子?他不过指着哄我们那个棉花耳朵的爷罢了。纵有孩子,也不知姓张姓王。奶奶希罕那杂种羔子,我不喜欢!老了谁不成?谁不会养!一年半载养一个,倒还是一点搀杂没有的呢!”凤姐就是要挑起秋桐的怒火,借秋桐之力打击二姐。骂的众人又要笑,又不敢笑。可巧邢夫人过来请安,秋桐便哭告邢夫人说:“二爷奶奶要撵我回去,我没了安身之处,太太好歹开恩。”邢夫人听说,慌的数落凤姐儿一阵,又骂贾琏:“不知好歹的种子,凭他怎不好,是你父亲给的。为个外头来的撵他,连老子都没了。你要撵他,你不如还你父亲去倒好。”说着,赌气去了。一个慌字,邢夫人慌什么,真真奇也。
  秋桐更又得意,越性走到他窗户根底下大哭大骂起来。尤二姐听了,不免更添烦恼。秋桐自然得了意,有大老爷撑腰,自然无怕。
  晚间,贾琏在秋桐房中歇了,凤姐已睡,平儿过来瞧他,又悄悄劝他:“好生养病,不要理那畜生(秋桐)。”尤二姐拉他哭道:“姐姐,我从到了这里,多亏姐姐照应。为我,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闲气。我若逃的出命来,我必答报姐姐的恩德,只怕我逃不出命来,也只好等来生罢。”平儿也不禁滴泪说道:“想来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从没瞒他的话。既听见你在外头,岂有不告诉他的。谁知生出这些个事来。”尤二姐忙道:“姐姐这话错了。若姐姐便不告诉他,他岂有打听不出来的,不过是姐姐说的在先。况且我也要一心进来,方成个体统,与姐姐何干。”二人哭了一回,平儿又嘱咐了几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
  这里尤二姐心下自思:“病已成势,日无所养,反有所伤,料定必不能好。况胎已打下,无可悬心,何必受这些零气(真真是秋桐在明凤姐在暗,加上一干仆人),不如一死,倒还干净。常听见人说,生金子可以坠死,岂不比上吊自刎又干净。”想毕,拃挣起来,打开箱子,找出一块生金,也不知多重,恨命含泪便吞入口中,几次狠命直脖,方咽了下去。于是赶忙将衣服首饰穿戴齐整,上炕躺下了。当下人不知,鬼不觉。到第二日早晨,丫鬟媳妇们见他不叫人,乐得且自己去梳洗。凤姐便和秋桐都上去了。平儿看不过,说丫头们:“你们就只配没人心的打着骂着使也罢了,一个病人,也不知可怜可怜。他虽好性儿,你们也该拿出个样儿来,别太过逾了,墙倒众人推。”还是平儿照看她。
  丫鬟听了,急推房门进来看时,却穿戴的齐齐整整,死在炕上。于是方吓慌了,喊叫起来。平儿进来看了,不禁大哭。众人虽素习惧怕凤姐,然想尤二姐实在温和怜下,比凤姐原强,如今死去,谁不伤心落泪,只不敢与凤姐看见。这些人,二姐在时不曾照看,如今哭给谁看,不过是反写凤姐为人。
  当下合宅皆知。贾琏进来,搂尸大哭不止。凤姐也假意哭:“狠心的妹妹!你怎么丢下我去了,辜负了我的心!”尤氏贾蓉等也来哭了一场,劝住贾琏。贾琏便回了王夫人,讨了梨香院停放五日,挪到铁槛寺去,王夫人依允。贾琏忙命人去开了梨香院的门,收拾出正房来停灵。贾琏嫌后门出灵不象,便对着梨香院的正墙上通街现开了一个大门。两边搭棚,安坛场做佛事。用软榻铺了锦缎衾褥,将二姐抬上榻去,用衾单盖了。八个小厮和几个媳妇围随,从内子墙一带抬往梨香院来。那里已请下天文生预备,揭起衾单一看,只见这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着还美貌。贾琏又搂着大哭,只叫“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贾琏此时已经怀疑凤姐。
  贾蓉忙上来劝:“叔叔解着些儿,我这个姨娘自己没福。”说着,又向南指大观园的界墙,贾琏会意,只悄悄跌脚说:“我忽略了,终久对出来,我替你报仇。”。凤姐见抬了出去,推有病,回:“老太太、太太说我病着,忌三房(二姐如何又成三房),不许我去。”因此也不出来穿孝,且往大观园中来。绕过群山,至北界墙根下往外听,隐隐绰绰听了一言半语,回来又回贾母说如此这般。贾母道:“信他胡说,谁家痨病死的孩子不烧了一撒,也认真的开丧破土起来。既是二房一场,也是夫妻之分,停五七日抬出来,或一烧或乱葬地上埋了完事。”凤姐笑道:“可是这话。我又不敢劝他。”正说着,丫鬟来请凤姐,说:“二爷等着奶奶拿银子呢。”凤姐只得来了,便问他“什么银子?家里近来艰难,你还不知道?咱们的月例,一月赶不上一月,鸡儿吃了过年粮。昨儿我把两个金项圈当了三百银子,你还做梦呢。这里还有二三十两银子,你要就拿去。”说着,命平儿拿了出来,递与贾琏,指着贾母有话,又去了。凤姐一直作戏,如何二姐没了,竟不作戏了。
  恨的贾琏没话可说,只得开了尤氏箱柜,去拿自己的梯己。及开了箱柜,一滴无存,只有些簪烂花并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裳,都是尤二姐素习所穿的,不禁又伤心哭了起来。自己用个包袱一齐包了,也不命小丫鬟来拿,便自己提着来烧。总是对二姐还有情份。
  平儿又是伤心,又是好笑,忙将二百两一包的碎银子偷了出来,到厢房拉住贾琏,悄递与他说:“你只别作声才好,你要哭,外头多少哭不得,又跑了这里来点眼。”贾琏听说,便说:“你说的是。”接了银子,又将一条裙子递与平儿,说:“这是他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着,作个念心儿。”平儿只得掩了,自己收去。贾琏拿了银子与众人,走来命人先去买板。好的又贵,中的又不要。贾琏骑马自去要瞧,至晚间果抬了一副好板进来,价银五百两赊着,连夜赶造。一面分派了人口穿孝守灵,晚来也不进去,只在这里伴宿。
  至此凤姐算是除掉了二姐,本来一直演戏扮贤惠,如何没了二姐凤姐反而不演了。贾琏终疑凤姐,总是二人之间的伏笔。在二姐一事上,平儿保持了良善的一面,没有随凤姐针对二姐,原是难得之处。平儿可贵在于虽是丫环身份,却真有一颗高贵的心。凤姐秋桐皆不是能容忍人的人,此后余下此二人,自然另有故事。这秋桐分明是赵姨娘的年轻版,遇上了如此的姨娘,凤姐也唯有留下了。凤姐那些伎俩,也只在二姐身上有效果,换了秋桐,又能喊又能吵,要是冷饭冷茶,还不叫得人尽皆知,又是贾赦所赐,凤姐也扯不上声名什么的打击人家。所以凤姐的方式也只会欺负二姐这类软弱又要声名的二姐罢了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七十回

  贾琏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最后一点情份),天天僧道不断做佛事。贾母唤了他去,吩咐不许送往家庙中(贾母够厉害,替凤姐说了想说的话)。贾琏无法,只得又和时觉说了,就在尤三姐之上点了一个穴,破土埋葬。那日送殡,只不过族中人与王信夫妇,尤氏婆媳而已。凤姐一应不管,只凭他自去办理。凤姐此时不再作贤良的姿态了。
  写了世俗之事,凤姐与二姐的妻妾之争收了尾,又回至了大观园的鸟语花香。女孩子们最美丽的华年呀,没有风霜没有暗算,这样的良辰美景能有几时。
  只见湘云又打发了翠缕来说:“请二爷快出去瞧好诗。”宝玉听了,忙问:“那里的好诗?”翠缕笑道:“姑娘们都在沁芳亭上,你去了便知。”宝玉听了,忙梳洗了出来,果见黛玉,宝钗,湘云,宝琴,探春都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篇诗看。见他来时,都笑说:“这会子还不起来,咱们的诗社散了一年,也没有人作兴。如今正是初春时节,万物更新,正该鼓舞另立起来才好。”湘云笑道:“一起诗社时是秋天,就不应发达。如今却好万物逢春,皆主生盛。况这首桃花诗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湘云是好热闹的,有如此的朋友原也是好事,她总让你感觉出欢喜。
  宝玉听着,点头说:“很好。”且忙着要诗看。众人都又说:“咱们此时就访稻香老农去,大家议定好起的。”说着,一齐起来,都往稻香村来。众人原是极尊敬这个嫂子的。
  宝玉一壁走,一壁看那纸上写着《桃花行》一篇,曰: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
  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
  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
  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
  宝玉看了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性情中人)。便知出自黛玉,因此落下泪来,又怕众人看见,又忙自己擦了。双玉知已,别人只看好诗,唯宝玉替黛玉心痛。
  因问:“你们怎么得来?”宝琴笑道:“你猜是谁做的?”宝玉笑道:“自然是潇湘子稿。”宝琴笑道:“现是我作的呢。”宝玉笑道:“我不信。这声调口气,迥乎不像蘅芜之体,所以不信。”宝钗笑道:“所以你不通。难道杜工部首首只作‘丛菊两开他日泪’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之媚语。”宝玉笑道:“固然如此说。但我知道姐姐断不许妹妹有此伤悼语句(宝钗一向是管着宝琴的),妹妹虽有此才,是断不肯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作此哀音。”众人听说,都笑了。黛玉是没人叮嘱不许这个不许那个的,是自由也是心痛。而宝琴有个宝姐姐,还是幸福的。
  次日乃是探春的寿日,元春早打发了两个小太监送了几件顽器。合家皆有寿仪,自不必说。饭后,探春换了礼服,各处行礼。黛玉笑向众人道:“我这一社开的又不巧了,偏忘了这两日是他的生日。虽不摆酒唱戏的,少不得都要陪他在老太太,太太跟前顽笑一日,如何能得闲空儿。”因此改至初五。元春对探春这个妹子,还是非常的礼遇的,也是因了探春人物出众,值得人对她好。黛玉是不理俗务的,所以把日子订在了探春的生日那天,自然是要改期了。
  众人的词各写自己命运。
  时值暮春之际,史湘云无聊,因见柳花飘舞,便偶成一小令,调寄《如梦令》,其词曰:
  岂是绣绒残吐,
  卷起半帘香雾,
  纤手自拈来,
  空使鹃啼燕妒。
  且住,且住!
  莫使春光别去。
  自己作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条纸儿写好,与宝钗看了,又来找黛玉。词由湘云起,最好。这些人中,她是最早订了亲的。她的美好姻缘却是不能久长。
  探春听说,忙写了出来。众人看时,上面却只半首《南柯子》,写道是:
  空挂纤纤缕,
  徒垂络络丝,
  也难绾系也难羁,
  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李纨笑道:“这也却好作,何不续上?”宝玉见香没了,情愿认负,不肯勉强塞责,将笔搁下,来瞧这半首。见没完时,反倒动了兴开了机,乃提笔续道是: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
  莺愁蝶倦晚芳时,
  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探春的词写她漂泊远嫁的命运。一去难回,而回时贾府已经物是人非了。
  而宝钗的那一首,却点出了宝钗的志向与心态。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湘云先笑道:“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又看底下道:
  蜂团蝶阵乱纷纷。
  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
  韶华休笑本无根,
  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翻得好气力,自然是这首为尊。
  诗情词意一回转,便是众人放风筝的热闹场景,这是黛玉极少动的场景。一语未了,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众人唬了一跳。丫鬟们出去瞧时,帘外丫鬟嚷道:“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众丫鬟笑道:“好一个齐整风筝!不知是谁家放断了绳,拿下他来。”宝玉等听了,也都出来看时,宝玉笑道:“我认得这风筝。这是大老爷那院里娇红姑娘放的,拿下来给他送过去罢。”紫鹃笑道:“难道天下没有一样的风筝,单他有这个不成?我不管,我且拿起来。”探春道:“紫鹃也学小气了。你们一般的也有,这会子拾人走了的,也不怕忌讳。”黛玉笑道:“可是呢,知道是谁放晦气的,快掉出去罢。把咱们的拿出来,咱们也放晦气。”紫鹃听了,赶着命小丫头们将这风筝送出与园门上值日的婆子去了,倘有人来找,好与他们去的。这个女孩子便是鸳鸯拒婚后,贾赦令买的那个女孩子,候门一入深似海,她进了贾府,命运不由人。此后若再想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只能寄与风筝了。
  这里小丫头们听见放风筝,巴不得七手八脚都忙着拿出个美人风筝来。也有搬高凳去的,也有捆剪子股的,也有拨籰子的。都是喜热闹受玩的。
  宝钗等都立在院门前,命丫头们在院外敞地下放去。宝琴笑道:“你这个不大好看,不如三姐姐的那一个软翅子大凤凰好。”宝钗笑道:“果然。”因回头向翠墨笑道:“你把你们的拿来也放放。”翠墨笑嘻嘻的果然也取去了。宝玉又兴头起来,也打发个小丫头子家去,说:“把昨儿赖大娘送我的那个大鱼取来。”小丫头子去了半天,空手回来,笑道:“晴姑娘昨儿放走了。”赖家的人自然会与怡红公子搞好关系,是放风筝的季节就送风筝来。可惜晴雯放了,宝玉自然不恼。而晴雯把宝玉的风筝放了,如今宝玉问起来也不当回事,回一句就罢了。这姑娘真没把二爷当主子。
  宝玉道:“我还没放一遭儿呢。”探春笑道:“横竖是给你放晦气罢了。”宝玉道:“也罢。再把那个大螃蟹拿来罢。”丫头去了,同了几个人扛了一个美人并籰子来,说道:“袭姑娘说,昨儿把螃蟹给了三爷了(宝玉的丫环都是能作主的,袭人还是非常注意人际系的,对贾环这样的宝玉不喜的人物,也能周全一下)。这一个是林大娘才送来的,放这一个罢。(还能送一个来,袭人胜晴雯的方面,这赖家的送了,林家的自然不落后)”宝玉细看了一回,只见这美人做的十分精致(深明宝玉喜好)。心中欢喜,便命叫放起来。此时探春的也取了来,翠墨带着几个小丫头子们在那边山坡上已放了起来。宝琴也命人将自己的一个大红蝙蝠也取来。宝钗也高兴,也取了一个来,却是一连七个大雁的,都放起来。独有宝玉的美人放不起去。宝玉说丫头们不会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便落下来了。急的宝玉头上出汗,众人又笑。宝玉恨的掷在地下,指着风筝道:“若不是个美人,我一顿脚跺个稀烂。”黛玉笑道:“那是顶线不好,拿出去另使人打了顶线就好了。”宝玉一面使人拿去打顶线,一面又取一个来放。大家都仰面而看,天上这几个风筝都起在半空中去了。
  一时丫鬟们又拿了许多各式各样的送饭的来,顽了一回。紫鹃笑道:“这一回的劲大,姑娘来放罢。”黛玉听说,用手帕垫着手,顿了一顿,果然风紧力大,接过籰子来,随着风筝的势将籰子一松,只听一阵豁刺刺响,登时籰子线尽。黛玉因让众人来放。众人都笑道:“各人都有,你先请罢。”黛玉笑道:“这一放虽有趣,只是不忍。”李纨道:“放风筝图的是这一乐,所以又说放晦气,你更该多放些,把你这病根儿都带了去就好了。”紫鹃笑道:“我们姑娘越发小气了。那一年不放几个子,今忽然又心疼了。姑娘不放,等我放。”说着便向雪雁手中接过一把西洋小银剪子来,齐籰子根下寸丝不留,咯登一声铰断,笑道:“这一去把病根儿可都带了去了。”那风筝飘飘摇摇,只管往后退了去,一时只有鸡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再展眼便不见了。众人皆仰面睃眼说:“有趣,有趣。”宝玉道:“可惜不知落在那里去了。若落在有人烟处,被小孩子得了还好,若落在慕家巴无人烟处,我替他寂寞。想起来把我这个放去,教他两个作伴儿罢。”于是也用剪子剪断,照先放去。探春正要剪自己的凤凰,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因道:“这也不知是谁家的。”众人皆笑说:“且别剪你的,看他倒象要来绞的样儿。”说着,只见那凤凰渐逼近来,遂与这凤凰绞在一处。众人方要往下收线,那一家也要收线,正不开交,又见一个门扇大的玲珑喜字带响鞭,在半天如钟鸣一般,也逼近来(三姑娘婚期已至)。众人笑道:“这一个也来绞了。且别收,让他三个绞在一处倒有趣呢。”说着,那喜字果然与这两个凤凰绞在一处。三下齐收乱顿,谁知线都断了,那三个风筝飘飘摇摇都去了。这风筝一段伏探春婚期不远,而且是如风筝般远去了。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七十一回

  因今岁八月初三日乃贾母八旬之庆,又因亲友全来,恐筵宴排设不开,贾政便早同贾赦及贾珍贾琏(贾府的四位对位的代言人)等商议,议定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荣宁两处齐开筵宴,宁国府中单请官客,荣国府中单请堂客,大观园中收拾出缀锦阁并嘉荫堂等几处大地方来作退居。安排也很细致,各方面都考虑到了,因为贾母的生日代表的是贾府的整体体面和尊严。
  下面细写生日期间的细节,足显贾府的奢华与繁华。二十八日请皇亲驸马王公诸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便是阁下都府督镇及诰命等,三十日便是诸官长及诰命并远近亲友及堂客。初一日是贾赦的家宴,初二日是贾政,初三日是贾珍贾琏,初四日是贾府中合族长幼大小共凑的家宴。初五日是赖大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凑一日。自七月上旬,送寿礼者便络绎不绝。礼部奉旨:钦赐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环四个,帑银五百两。元春又命太监送出金寿星一尊,沉香拐一只,伽南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四只。余者自亲王驸马以及大小文武官员之家凡所来往者,莫不有礼,不能胜记。堂屋内设下大桌案,铺了红毡,将凡所有精细之物都摆上,请贾母过目。贾母先一二日还高兴过来瞧瞧,后来烦了,也不过目,只说:“叫凤丫头收了,改日闷了再瞧。”贾母对凤姐是非常的欣赏与信任,一个凤丫头足见疼爱。
  南安太妃因问宝玉(特写南安太妃,此人必与贾府后面的大事相关),贾母笑道:“今日几处庙里念‘保安延寿经’,他跪经去了。”又问众小姐们(必有起因),贾母笑道:“他们姊妹们病的病,弱的弱,见人腼腆,所以叫他们给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戏子,传了一班在那边厅上陪着他姨娘家姊妹们也看戏呢。”南安太妃笑道:“既这样,叫人请来。”贾母回头命凤姐儿去把史、薛、林带来,“再只叫你三妹妹陪着来罢。”贾母在长房与二房之间偏心,如今连二姑娘三姑娘也是如此,可怜迎春了,纵然无探春出众,可是一样的大家小姐平和温柔,也是能见人的吧。
  凤姐答应了,来至贾母这边,只见他姊妹们正吃果子看戏,宝玉也才从庙里跪经回来。凤姐儿说了话。宝钗姊妹与黛玉探春湘云五人来至园中,大家见了,不过请安问好让坐等事。众人中也有见过的,还有一两家不曾见过的,都齐声夸赞不绝。其中湘云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还只等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帐。”湘云是常见南安太妃的,可知史家气派还在。
  因一手拉着探春,一手拉着宝钗,问几岁了,又连声夸赞。因又松了他两个,又拉着黛玉宝琴,也着实细看,极夸一回。又笑道:“都是好的,你不知叫我夸那一个的是。”宝钗探春的美是一种类型,黛玉宝琴是一种。
  早有人将备用礼物打点出五分来:金玉戒指各五个,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道:“你姊妹们别笑话,留着赏丫头们罢。”五人忙拜谢过。北静王妃也有五样礼物,余者不必细说。
  吃了茶,园中略逛了一逛,贾母等因又让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辞,说身上不快,“今日若不来,实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别了。”南安太妃见了姑娘们,便告辞了,此中自有深意。然其间只有探春是贾府的孩子,而贾母又只令她出来,可知是与探春相关。
  这几日,尤氏晚间也不回那府里去,白日间待客,晚间在园内李氏房中歇宿。这日晚间伏侍过贾母晚饭后,贾母因说:“你们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寻一点子吃的歇歇去。明儿还要起早闹呢。”尤氏答应着退了出来,到凤姐儿房里来吃饭。凤姐儿在楼上看着人收送礼的新围屏,只有平儿在房里与凤姐儿叠衣服。尤氏因问:“你们奶奶吃了饭了没有?”平儿笑道:“吃饭岂不请奶奶去的。”尤氏笑道:“既这样,我别处找吃的去。饿的我受不得了。”说着就走。平儿忙笑道:“奶奶请回来。这里有点心,且点补一点儿,回来再吃饭。”尤氏笑道:“你们忙的这样,我园里和他姊妹们闹去。”一面说,一面就走。平儿留不住,只得罢了。凤姐是极辛苦的,管家也不容易。
  且说尤氏一径来至园中,只见园中正门与各处角门仍未关(此门不关,生出多少故事),犹吊着各色彩灯,因回头命小丫头叫该班的女人。那丫鬟走入班房中,竟没一个人影,回来回了尤氏。尤氏便命传管家的女人。尤氏此时还是尽了管理的职责,奈何她是宁府的主子。
  这丫头应了便出去,到二门外鹿顶内,乃是管事的女人议事取齐之所。到了这里,只有两个婆子分菜果呢。因问:“那一位奶奶在这里?东府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话吩咐。”这两个婆子只顾分菜果,又听见是东府里的奶奶,不大在心上(看人回话),因就回说:“管家奶奶们才散了。”小丫头道:“散了,你们家里传他去。”婆子道:“我们只管看屋子,不管传人。姑娘要传人再派传人的去。”小丫头听了道:“嗳呀,嗳呀,这可反了!怎么你们不传去?你哄那新来了的,怎么哄起我来了!素日你们不传谁传去!这会子打听了梯己信儿,或是赏了那位管家奶奶的东西,你们争着狗颠儿似的传去的,不知谁是谁呢。琏二奶奶要传,你们可也这么回?”这两个婆子一则吃了酒,二则被这丫头揭挑着弊病,便羞激怒了,因回口道:“扯你的臊!我们的事,传不传不与你相干!你不用揭挑我们,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边管家爷们跟前比我们还更会溜呢。什么‘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的事,各家门,另家户,你有本事,排场你们那边人去。我们这边,你们还早些呢!”丫头听了,气白了脸,因说道:“好,好,这话说的好!”一面转身进来回话。几人对话,说尽仆人们的工作方法。
  尤氏已早入园来,因遇见了袭人、宝琴、湘云三人同着地藏庵的两个姑子正说故事顽笑,尤氏因说饿了,先到怡红院,袭人装了几样荤素点心出来与尤氏吃。可知袭人的人缘了,这些主子们都很看重她,一则是王夫人看重袭人,二则袭人和气。
  两个姑子、宝琴、湘云等都吃茶,仍说故事。那小丫头子一径找了来,气狠狠的把方才的话都说了出来。尤氏听了,冷笑道:“这是两个什么人?”两个姑子并宝琴湘云等听了,生怕尤氏生气,忙劝说:“没有的事,必是这一个听错了。”两个姑子笑推这丫头道:“你这孩子好性气,那糊涂老嬷嬷们的话,你也不该来回才是。咱们奶奶万金之躯,劳乏了几日,黄汤辣水没吃,咱们哄他欢喜一会还不得一半儿,说这些话做什么。”袭人也忙笑拉出他去,说:“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发人叫他们去。”尤氏道:“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这两个婆子来,到那边把他们家的凤儿叫来。”袭人笑道:“我请去。”尤氏道:“偏不要你去。”两个姑子忙立起身来,笑道:“奶奶素日宽洪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气,岂不惹人谈论。”宝琴湘云二人也都笑劝。尤氏道:“不为老太太的千秋,我断不依。且放着就是了。”尤氏总是好脾气的。
  说话之间,袭人早又遣了一个丫头去到园门外找人,可巧遇见周瑞家的,这小丫头子就把这话告诉周瑞家的。周瑞家的虽不管事,因他素日仗着是王夫人的陪房,原有些体面,心性乖滑,专管各处献勤讨好,所以各处房里的主人都喜欢他。几语点透周瑞家的为人,因是王夫人的陪房,自然在府中有地位。
  他今日听了这话,忙的便跑入怡红院来,一面飞走,一面口内说:“气坏了奶奶了,可了不得!我们家里,如今惯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若在跟前,且打给他们几个耳刮子,再等过了这几日算帐。”尤氏见了他,也便笑道:“周姐姐你来,有个理你说说。这早晚门还大开着,明灯蜡烛,出入的人又杂,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该班的人吹灯关门。谁知一个人芽儿也没有。”周瑞家的道:“这还了得!前儿二奶奶还吩咐了他们,说这几日事多人杂,一晚就关门吹灯,不是园里人不许放进去。今儿就没了人。这事过了这几日,必要打几个才好。”尤氏又说小丫头子的话。周瑞家的道:“奶奶不要生气,等过了事,我告诉管事的打他个臭死。只问他们,谁叫他们说这‘各家门各家户’的话!我已经叫他们吹了灯,关上正门和角门子。”正乱着,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请吃饭。尤氏道:“我也不饿了,才吃了几个饽饽,请你奶奶自吃罢。”尤氏还是生气着,凤姐请吃饭也不去了。一时周瑞家的得便出去,便把方才的事回了凤姐,又说:“这两个婆婆就是管家奶奶,时常我们和他说话,都似狠虫一般。奶奶若不戒饬,大奶奶脸上过不去。”尤氏想息事,偏遇了周瑞家的,事情自然息不了。很多事,都是有了周瑞家的这样的人,才会越闹越大。
  凤姐道:“既这么着,记上两个人的名字,等过了这几日,捆了送到那府里凭大嫂子开发,或是打几下子,或是开恩饶了他们,随他去就是了,什么大事。”凤姐的话是过了贾母生日。
  周瑞家的听了,巴不得一声儿,素日因与这几个人不睦,出来了便命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立刻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一面又传人立刻捆起这两个婆子来,交到马圈里派人看守。周瑞家的马上执行,才引出邢夫人给凤姐难堪。
  林之孝家的不知有什么事,此时已经点灯,忙坐车进来,先见凤姐。至二门上传进话去,丫头们出来说:“奶奶才歇了。大奶奶在园里,叫大娘见了大奶奶就是了。”给尤氏面子。
  林之孝家的只得进园来到稻香村,丫鬟们回进去,尤氏听了反过意不去,忙唤进他来,因笑向他道:“我不过为找人找不着因问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又把你叫进来,倒要你白跑一遭。不大的事,已经撒开手了。”林之孝家的也笑道:“二奶奶打发人传我,说奶奶有话吩咐。”尤氏笑道:“这是那里的话,只当你没去,白问你。这是谁又多事告诉了凤丫头,大约周姐姐说的。家去歇着罢,没有什么大事。”李纨又要说原故,尤氏反拦住了。林之孝家的见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园去。可巧遇见赵姨娘,姨娘因笑道:“嗳哟哟,我的嫂子!这会子还不家去歇歇,还跑些什么?”林之孝家的便笑说何曾不家去的,如此这般进来了。又是个齐头故事。赵姨娘原是好察听这些事的,且素日又与管事的女人们扳厚,互相连络,好作首尾。方才之事,已竟闻得八九,听林之孝家的如此说,便恁般如此告诉了林之孝家的一遍,林之孝家的听了,笑道:“原来是这事,也值一个屁!开恩呢,就不理论,心窄些儿,也不过打几下子就完了。"赵姨娘道:"我的嫂子,事虽不大,可见他们太张狂了些。巴巴的传进你来,明明戏弄你,顽算你。快歇歇去,明儿还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去。"赵姨娘结交的都是这些人,而人家袭人结交都是主子奶奶。
  说毕,林之孝家的出来,到了侧门前,就有方才两个婆子的女儿上来哭着求情(反应极快)。林之孝家的笑道:“你这孩子好糊涂,谁叫你娘吃酒混说了,惹出事来,连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发人捆他,连我还有不是呢。我替谁讨请去。”这两个小丫头子才七八岁,原不识事,只管哭啼求告。缠的林之孝家的没法,因说道:“糊涂东西!你放着门路不去,却缠我来。你姐姐现给了那边太太作陪房费大娘的儿子,你走过去告诉你姐姐,叫亲家娘和太太一说,什么完不了的事!”一语提醒了一个,那一个还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攮的!他过去一说,自然都完了。没有个单放了他妈,又只打你妈的理。”说毕,上车去了。这林之孝家的,本是凤姐的人,如何反帮着别人,凤姐与邢夫人的关系人尽皆知,她岂会不晓。
  这一个小丫头果然过来告诉了他姐姐,和费婆子说了。这费婆子原是邢夫人的陪房,起先也曾兴过时,只因贾母近来不大作兴邢夫人,所以连这边的人也减了威势。凡贾政这边有些体面的人,那边各各皆虎视耽耽。这费婆子常倚老卖老,仗着邢夫人,常吃些酒,嘴里胡骂乱怨的出气。如今贾母庆寿这样大事,干看着人家逞才卖技办事,呼幺喝六弄手脚,心中早已不自在,指鸡骂狗,闲言闲语的乱闹。这边的人也不和他较量。如今听了周瑞家的捆了他亲家,越发火上浇油,仗着酒兴,指着隔断的墙(贾母与大儿子的关系可知极远了,一家子还要隔起来)大骂了一阵,便走上来求邢夫人,说他亲家并没什么不是,“不过和那府里的大奶奶的小丫头白斗了两句话,周瑞家的便调唆了咱家二奶奶捆到马圈里,等过了这两日还要打。求太太──我那亲家娘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子──和二奶奶说声,饶他这一次罢。两个陪房生出多少事情,有些象是王夫人邢夫人的陪房在比体面和威风。
  邢夫人自为要鸳鸯之后讨了没意思,后来见贾母越发冷淡了他,凤姐的体面反胜自己(凤姐本就得贾母的照看),且前日南安太妃来了,要见他姊妹,贾母又只令探春出来,迎春竟似有如无,自己心内早已怨忿不乐(贾母当时行事,不曾顾全长房体面),只是使不出来。又值这一干小人在侧,他们心内嫉妒挟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里造言生事,调拨主人。先不过是告那边的奴才,后来渐次告到凤姐“只哄着老太太喜欢了他好就中作威作福,辖治着琏二爷,调唆二太太,把这边的正经太太倒不放在心上。”后来又告到王夫人,说:“老太太不喜欢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调唆的。”邢夫人纵是铁心铜胆的人,妇女家终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着实恶绝凤姐。今听了如此一篇话,也不说长短。事情都是如此弄大的,家庭也是如此分裂的。
  至次日一早,见过贾母,众族人中到齐,坐席开戏。贾母高兴,又见今日无远亲,都是自己族中子侄辈,只便衣常妆出来,堂上受礼。当中独设一榻,引枕靠背脚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榻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的小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姊妹等围绕。贾母独见喜鸾和四姐儿生得又好,说话行事与众不同,心中喜欢,便命他两个也过来榻前同坐。宝玉却在榻上脚下与贾母捶腿。宝玉总在女孩子中,如何长大知世事艰难。
  邢夫人直至晚间散时,当着许多人陪笑和凤姐求情(求情二字够狠,她是长辈,如此故意为难凤姐)说:“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折磨起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们罢。”说毕,上车去了。邢夫人先还是不见凤姐,如今公开发难。
  凤姐听了这话,又当着许多人,又羞又气,一时抓寻不着头脑,憋得脸紫涨,回头向赖大家的等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昨儿因为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尽让他发放,并不为得罪了我。这又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以理论事,替自己分解。
  王夫人因问为什么事,凤姐儿笑将昨日的事说了。尤氏也笑道:“连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尤氏终于等来了给凤姐难堪的机会。
  凤姐儿道:“我为你脸上过不去,所以等你开发,不过是个礼。就如我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来尽我。凭他是什么好奴才,到底错不过这个礼去。这又不知谁过去没的献勤儿,这也当一件事情去说。”王夫人道:“你太太说的是。就是珍哥儿媳妇也不是外人,也不用这些虚礼。老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他们为是。”说着,回头便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王夫人比邢夫人还狠,这才令凤姐更加难堪。王夫人态度如此,实有微妙处。
  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的灰心转悲,滚下泪来。因赌气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觉。逼得凤姐落泪,邢夫人说时还能一笑,王夫人开口却是泪落了。
  偏是贾母打发了琥珀来叫立等说话。琥珀见了,诧异道:“好好的,这是什么原故?那里立等你呢。”凤姐听了,忙擦干了泪,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过来。
  鸳鸯早已听见琥珀说凤姐哭之事,又和平儿前打听得原故。晚间人散时,便回说:“二奶奶还是哭的,那边大太太当着人给二奶奶没脸。”贾母因问为什么原故,鸳鸯便将原故说了。鸳鸯与凤姐之间有些英雄相惜的感觉。主子反要奴才相助,才能说些委屈。
  贾母道:“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难道为我的生日由着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这是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着这个作法子,明是当着众人给凤儿没脸罢了。”正说着,只见宝琴等进来,也就不说了。贾母因问:“你在那里来?”宝琴道:“在园里林姐姐屋里大家说话的。”贾母忽想起一事来,忙唤一个老婆子来,吩咐他:“到园里各处女人们跟前嘱咐嘱咐,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他两个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依。"婆子应了方要走时,鸳鸯道:"我说去罢。他们那里听他的话。"说着,便一径往园子来。贾母是经过世情管过家的,家中那些人自然看的分明。
  先到稻香村中,李纨与尤氏都不在这里。问丫鬟们,说“都在三姑娘那里呢。”鸳鸯回身又来至晓翠堂,果见那园中人都在那里说笑。见他来了,都笑说:“你这会子又跑来做什么?”又让他坐。鸳鸯笑道:“不许我也逛逛么?”于是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李纨忙起身听了,就叫人把各处的头儿唤了一个来。令他们传与诸人知道。不在话下。这里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的到,实在我们年轻力壮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李纨道:“凤丫头仗着鬼聪明儿,还离脚踪儿不远。咱们是不能的了。”鸳鸯道:“罢哟,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他也可怜见儿的。虽然这几年没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总而言之,为人是难作的:若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公婆又嫌太老实了,家里人也不怕;若有些机变,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如今咱们家里更好,新出来的这些底下奴字号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都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少有不得意,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挑三窝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儿也不肯说。(顾全大局)不然我告诉出来,大家别过太平日子。这不是我当着三姑娘说,老太太偏疼宝玉,有人背地里怨言还罢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听着也是不好。这可笑不可笑?”探春笑道:“糊涂人多,那里较量得许多(看的分明)。我说倒不如小人家人少,虽然寒素些,倒是欢天喜地,大家快乐。我们这样人家人多,外头看着我们不知千金万金小姐,何等快乐,殊不知我们这里说不出来的烦难,更利害。”宝玉道:“谁都象三妹妹好多心。事事我常劝你,总别听那些俗语,想那俗事,只管安富尊荣才是。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该应浊闹的。”省心莫如宝玉,总靠贾母相护,没一点担当。
  尤氏道:“谁都像你,真是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顽笑,饿了吃,困了睡,再过几年,不过还是这样,一点后事也不虑。”说透宝玉生活状态。所依着贾母的庇护。
  宝玉笑道:“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李纨等都笑道:“这可又是胡说。就算你是个没出息的,终老在这里,难道他姊妹们都不出门的?”尤氏笑道:“怨不得人都说他是假长了一个胎子,究竟是个又傻又呆的。”宝玉笑道:“人事莫定,知道谁死谁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辈子了。”众人不等说完,便说:“可是又疯了,别和他说话才好。若和他说话,不是呆话就是疯话。”他的奇处就在疯与呆。
  喜鸾因笑道:“二哥哥,你别这样说,等这里姐姐们果然都出了阁,横竖老太太、太太也寂寞,我来和你作伴儿。”李纨尤氏等都笑道:“姑娘也别说呆话,难道你是不出门的?这话哄谁。”说的喜鸾低了头。宝玉的心事,世人不知。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七十二回

  鸳鸯遇见司棋与其表弟的事情,伏大观园的管理混乱及日后抄园时司棋离园。这司棋随了一个最软弱的主子,却是副小姐中最胆大最勇猛的。因一碗鸡蛋大闹小厨房,替自己的婶子谋小厨房管理的职务,又与表弟私订终身,幸而遇的是鸳鸯,听闻她病了,反赶去安慰她。若是换了别人不知生出多少事来,鸳鸯是明白人,何苦把事情弄大,牵连一大帮人。她和平儿皆是见过世面的,深知大家庭里息事宁人的好处。若是闹腾出来,大观园先就乱了。
  鸳鸯闻知那边无故走了一个小厮(男子就会走为上计),园内司棋又病重(也够痴情),要往外挪,心下料定是二人惧罪之故,"生怕我说出来,方吓到这样."因此自己反过意不去,指着来望候司棋(心地善良),支出人去,反自己立身发誓,与司棋说:"我告诉一个人,立刻现死现报!你只管放心养病,别白糟踏了小命儿."司棋一把拉住,哭道:"我的姐姐,咱们从小儿耳鬓厮磨(交待司棋身份,也是从小在贾府的,所以才在迎春身边是副小姐,也是丫环中的风光差事),你不曾拿我当外人待,我也不敢待慢了你.如今我虽一着走错,你若果然不告诉一个人,你就是我的亲娘一样.从此后我活一日是你给我一日,我的病好之后,把你立个长生牌位,我天天焚香礼拜,保佑你一生福寿双全.我若死了时,变驴变狗报答你.再俗语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与小红同语,二人原也是明白人,知贾府不过是别人家,不是她们的世界)'再过三二年,咱们都是要离这里的(没想着长留这里).俗语又说,`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见面时.'倘或日后咱们遇见了,那时我又怎么报你的德行."一面说,一面哭.这一席话反把鸳鸯说的心酸,也哭起来了(也是心软的人).因点头道:"正是这话.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我坏你的声名,我白去献勤(周瑞家的王善保家的那些作为,鸳鸯不屑为之).况且这事我自己也不便开口向人说.你只放心.从此养好了,可要安分守己,再不许胡行乱作了."司棋在枕上点首不绝。鸳鸯安慰了司棋,自己才算放心了。
  与平儿论及凤姐的身体情况,可知凤姐的情况可忧。."平儿见问,因房内无人,便叹道:"他这懒懒的也不止今日了,这有一月之前便是这样.又兼这几日忙乱了几天,又受了些闲气(邢夫人王夫人尤氏,凤姐的处境其时非常困难),从新又勾起来.这两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持不住,便露出马脚来了."鸳鸯忙道:"既这样,怎么不早请大夫来治?"平儿叹道:"我的姐姐,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的.别说请大夫来吃药.我看不过,白问了一声身上觉怎么样,他就动了气,反说我咒他病了.饶这样,天天还是察三访四,自己再不肯看破些且养身子."凤姐对贾府也是痴心,如此折腾,贾府没怎么样,她先支撑不住了。
  贾琏向鸳鸯借当,可知荣府经济情形可忧了。借当本是秘事,没几日就让邢夫人翻腾出来,可知世事复杂。邢夫人本就不满鸳鸯,此一事日后也是鸳鸯的难处。贾琏已走至堂屋门,口内唤平儿.平儿答应着才迎出去,贾琏已找至这间房内来.至门前,忽见鸳鸯坐在炕上,便煞住脚,笑道:"鸳鸯姐姐,今儿贵脚踏贱地."鸳鸯只坐着(一个坐字,写尽鸳鸯身份,贾母的丫环,在府中何等尊贵),笑道:"来请爷奶奶的安,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睡觉的睡觉."贾琏笑道:"姐姐一年到头辛苦伏侍老太太,我还没看你去,那里还敢劳动来看我们.正是巧的很,我才要找姐姐去.因为穿着这袍子热,先来换了夹袍子再过去找姐姐,不想天可怜,省我走这一趟,姐姐先在这里等我了."一面说,一面在椅上坐下.鸳鸯因问:"又有什么说的?"贾琏未语先笑道:"因有一件事,我竟忘了,只怕姐姐还记得.上年老太太生日,曾有一个外路和尚来孝敬一个蜡油冻的佛手,因老太太爱,就即刻拿过来摆着了.因前日老太太生日,我看古董帐上还有这一笔,却不知此时这件东西着落何方.古董房里的人也回过我两次,等我问准了好注上一笔.所以我问姐姐,如今还是老太太摆着呢,还是交到谁手里去了呢?"鸳鸯听说,便道:"老太太摆了几日厌烦了,就给了你们奶奶.你这会子又问我来.我连日子还记得,还是我打发了老王家的送来的.你忘了,或是问你们奶奶和平儿."鸳鸯好记性好口才,不愧是贾母的总管家。
  平儿正拿衣服,听见如此说,忙出来回说:"交过来了,现在楼上放着呢.奶奶已经打发过人出去说过给了这屋里,他们发昏,没记上,又来叨登这些没要紧的事."贾琏听说,笑道:"既然给了你奶奶,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就昧下了."平儿道:"奶奶告诉二爷,二爷还要送人,奶奶不肯,好容易留下的.这会子自己忘了,倒说我们昧下.那是什么好东西,什么没有的物儿.比那强十倍的东西也没昧下一遭,这会子爱上那不值钱的!"平儿说话行事皆为凤姐,在公事上,平儿真是凤姐的帮手。
  贾琏垂头含笑想了一想,拍手道:"我如今竟糊涂了!丢三忘四,惹人抱怨,竟大不象先了."鸳鸯笑道:"也怨不得.事情又多,口舌又杂,你再喝上两杯酒,那里清楚的许多."一面说,一面就起身要去.贾琏忙也立身说道:"好姐姐,再坐一坐,兄弟还有事相求."说着便骂小丫头:"怎么不沏好茶来!快拿干净盖碗,把昨儿进上的新茶沏一碗来."说着向鸳鸯道:"这两日因老太太的千秋,所有的几千两银子都使了.几处房租地税通在九月才得,这会子竟接不上.明儿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礼,又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礼,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用,一时难去支借.俗语说,`求人不如求己'.说不得,姐姐担个不是,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过去.不上半年的光景,银子来了,我就赎了交还,断不能叫姐姐落不是."鸳鸯听了,笑道:"你倒会变法儿,亏你怎么想来."贾琏笑道:"不是我扯谎,若论除了姐姐,也还有人手里管的起千数两银子的,只是他们为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胆量.我若和他们一说,反吓住了他们.所以我`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贾琏口中的鸳鸯是金钟,而鸳鸯又姓金,可知鸳鸯是金字派的人物了。
  一语未了,忽有贾母那边的小丫头子忙忙走来找鸳鸯,说:"老太太找姐姐半日,我们那里没找到,却在这里."鸳鸯听说,忙的且去见贾母,贾母重鸳鸯,所以鸳鸯在府中地位特殊,贾琏糊涂借当竟借至鸳鸯头上,鸳鸯拒婚一事得罪了长房,他还和鸳鸯往来密切,岂不是惹怒贾赦了吗。
  旺儿家向彩霞提亲一事,凤姐再次显其霸王本色。只见旺儿媳妇走进来.凤姐便问:"可成了没有?"旺儿媳妇道:"竟不中用.我说须得奶奶作主就成了."提亲一事,是先回过凤姐的。凤姐竟不知彩霞与贾环的事吗。还是凤姐不把贾环和赵姨娘放在眼中。
  贾琏便问:"又是什么事?"凤姐儿见问,便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旺儿有个小子,今年十七岁了,还没得女人,因要求太太房里的彩霞,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样,就没有计较得.前日太太见彩霞大了,二则又多病多灾的,因此开恩打发他出去了(王夫人对与宝玉无关的人,还是比较宽厚的),给他老子娘随便自己拣女婿去罢.因此旺儿媳妇来求我.我想他两家也就算门当户对(这四字如何可得)的,一说去自然成的,谁知他这会子来了,说不中用."人家既不同意,何苦再提。凤姐人情上太过强势。
  贾琏道:"这是什么大事,比彩霞好的多着呢."旺儿家的陪笑道:"爷虽如此说,连他家还看不起我们,别人越发看不起我们了.好容易相看准一个媳妇,我只说求爷奶奶的恩典,替作成了.奶奶又说他必肯的,我就烦了人走过去试一试,谁知白讨了没趣.若论那孩子倒好,据我素日私意儿试他,他心里没有甚说的,只是他老子娘两个老东西太心高了些."旺儿家不知人家在意的是环三爷吗,做姨娘总好过他家的那个不成材的儿子吧。
  一语戳动了凤姐和贾琏(此话如何会让贾琏和凤姐不语),凤姐因见贾琏在此,且不作一声,只看贾琏的光景.贾琏心中有事,那里把这点子事放在心里.待要不管,只是看着他是凤姐儿的陪房,且又素日出过力的,脸上实在过不去(夫人威风),因说道:"什么大事,只管咕咕唧唧的.你放心且去,我明儿作媒打发两个有体面的人,一面说,一面带着定礼去,就说我的主意.他十分不依,叫他来见我."旺儿家的看着凤姐,凤姐便扭嘴儿.旺儿家的会意,忙爬下就给贾琏磕头谢恩.贾琏忙道:"你只给你姑娘磕头.我虽如此说了这样行,到底也得你姑娘打发个人叫他女人上来,和他好说更好些.虽然他们必依,然这事也不可霸道了."贾琏行事比凤姐讲理。
  凤姐忙道:"连你还这样开恩操心呢,我倒反袖手旁观不成.旺儿家你听见,说了这事,你也忙忙的给我完了事来.说给你男人,外头所有的帐,一概赶今年年底下收了进来,少一个钱我也不依的.我的名声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凤姐放帐的事已经人人皆知,是该收手了。
  旺儿媳妇笑道:"奶奶也太胆小了.谁敢议论奶奶,若收了时,公道说,我们倒还省些事,不大得罪人."凤姐冷笑道:"我也是一场痴心白使了.我真个的还等钱作什么,不过为的是日用出的多,进的少.这屋里有的没的,我和你姑爷一月的月钱,再连上四个丫头的月钱,通共一二十两银子,还不够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千凑万挪的,早不知道到什么破窑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一个放帐破落户的名儿.既这样,我就收了回来.我比谁不会花钱,咱们以后就坐着花,到多早晚是多早晚.这不是样儿:前儿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两个月(王夫人的管理水平真不必提了),想不出法儿来,还是我提了一句,后楼上现有些没要紧的大铜锡家伙四五箱子,拿去弄了三百银子,才把太太遮羞礼儿搪过去了.我是你们知道的,那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没有半个月,大事小事倒有十来件,白填在里头.今儿外头也短住了,不知是谁的主意,搜寻上老太太了.明儿再过一年,各人搜寻到头面衣服,可就好了!"旺儿媳妇笑道:"那一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服折变了不够过只是不肯罢了."凤姐道:"不是我说没了能奈的话,要象这样,我竟不能了.昨晚上忽然作了一个梦,说来也可笑,梦见一个人,虽然面善,却又不知名姓,找我.问他作什么,他说娘娘打发他来要一百匹锦.我问他是那一位娘娘,他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就不肯给他,他就上来夺.正夺着,就醒了."旺儿家的笑道:"这是奶奶的日间操心,常应候宫里的事."说宫里宫里便有事故。
  一语未了,人回:"夏太府打发了一个小内监来说话."贾琏听了,忙皱眉(也是怕了)道:"又是什么话,一年他们也搬够了."凤姐道:"你藏起来,等我见他,若是小事罢了,若是大事,我自有话回他."凤姐也的确替贾琏做了不少事。
  贾琏便躲入内套间去.这里凤姐命人带进小太监来,让他椅子上坐了吃茶,因问何事.那小太监便说:"夏爷爷因今儿偶见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两银子,打发我来问舅奶奶家里,有现成的银子暂借一二百,过一两日就送过来,凤姐儿听了,笑道:"什么是送过来,有的是银子,只管先兑了去.改日等我们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样."小太监道:"夏爷爷还说了,上两回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没送来,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齐都送过来."贾府的日子不好过,多少钱才够呀。
  凤姐笑道:"你夏爷爷好小气,这也值得提在心上.我说一句话,不怕他多心,若都这样记清了还我们,不知还了多少了.只怕没有,若有,只管拿去."因叫旺儿媳妇来,"出去不管那里先支二百两来."旺儿媳妇会意(也是凤姐心腹,自然明白其中深意),因笑道:"我才因别处支不动,才来和奶奶支的."凤姐道:"你们只会里头来要钱,叫你们外头算去就不能了."说着叫平儿,"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暂且押四百两银子."平儿答应了,去半日,果然拿了一个锦盒子来,里面两个锦袱包着.打开时,一个金累丝攒珠的,那珍珠都有莲子大小,一个点翠嵌宝石的.两个都与宫中之物不离上下.一时拿去,果然拿了四百两银子来.凤姐命与小太监打叠起一半,那一半命人与了旺儿媳妇,命他拿去办八月中秋的节.那小太监便告辞了,凤姐命人替他拿着银子,送出大门去了.这里贾琏出来笑道:"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凤姐笑道:"刚说着,就来了一股子."贾琏道:"昨儿周太监来,张口一千两.我略应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将来得罪人之处不少.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左一个一千两右一个一千两,真真够狠。
  这里贾琏出来,刚至外书房,忽见林之孝走来.贾琏因问何事.林之孝说道:"方才听得雨村降了,却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合格的管家,自然要操心了。
  贾琏道:"真不真,他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长.将来有事,只怕未必不连累咱们,宁可疏远着他好."这话说的有见识,比贾赦贾政有眼光。
  林之孝道:"何尝不是,只是一时难以疏远.如今东府大爷和他更好,老爷又喜欢他,时常来往,那个不知."贾琏道:"横竖不和他谋事,也不相干.你去再打听真了,是为什么."林之孝答应了,却不动身(必有话言),坐在下面椅子上,且说些闲话.因又说起家道艰难,便趁势又说:"人口太重了.不如拣个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爷,把这些出过力的老家人用不着的,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粮月钱.再者里头的姑娘也太多.俗语说,`一时比不得一时',如今说不得先时的例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该使八个的使六个,该使四个的便使两个.若各房算起来,一年也可以省得许多月米月钱.况且里头的女孩子们一半都太大了,也该配人的配人.成了房,岂不又孳生出人来."贾琏道:"我也这样想着,只是老爷才回家来,多少大事未回,那里议到这个上头.前儿官媒拿了个庚帖来求亲,太太还说老爷才来家,每日欢天喜地的说骨肉完聚,忽然就提起这事,恐老爷又伤心,所以且不叫提这事."贾政王夫人都不是会管理的。
  林之孝道:"这也是正理,太太想的周到."贾琏道:"正是,提起这话我想起了一件事来.我们旺儿的小子要说太太房里的彩霞.他昨儿求我,我想什么大事,不管谁去说一声去.这会子有谁闲着,我打发个人去说一声,就说我的话."林之孝听了,只得应着,半晌笑道:"依我说,二爷竟别管这件事.旺儿的那小儿子虽然年轻,在外头吃酒赌钱,无所不至.虽说都是奴才们,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彩霞那孩子这几年我虽没见,听得越发出挑的好了,何苦来白糟踏一个人."贾琏道:"他小儿子原会吃酒,不成人?"林之孝冷笑道:"岂只吃酒赌钱,在外头无所不为.我们看他是奶奶的人(凤姐是个大靠山),也只见一半不见一半罢了."贾琏道:"我竟不知道这些事.既这样,那里还给他老婆,且给他一顿棍,锁起来,再问他老子娘,"林之孝笑道:"何必在这一时.那是错也等他再生事,我们自然回爷处治.如今且恕他."贾琏不语,一时林之孝出去.
  晚间凤姐已命人唤了彩霞之母来说媒.那彩霞之母满心纵不愿意,见凤姐亲自和他说,何等体面(何等畏惧),便心不由意的满口应了出去.今凤姐问贾琏可说了没有,贾琏因说:"我原要说的,打听得他小儿子大不成人,故还不曾说.若果然不成人,且管教他两日,再给他老婆不迟."还算公正。
  凤姐听说,便说:"你听见谁说他不成人?"贾琏道:"不过是家里的人,还有谁."贾琏知凤姐脾气,自然要维护管家。
  凤姐笑道:"我们王家的人,连我还不中你们的意,何况奴才呢.我才已竟和他母亲说了,他娘已经欢天喜地(欢天喜地何等夸张)应了,难道又叫进他来不要了不成?"贾琏道:"既你说了,又何必退,明儿说给他老子好生管他就是了."凤姐为人何苦如此,与王家有关的人她都要生气,哪怕是个奴才,她也要与贾琏怄气,难怪贾琏面对凤姐着实头疼。
  贾琏借当,凤姐逼婚,贾府的日子着实难过了。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七十三回

  怡红院中宝玉正才睡下,丫鬟们正欲各散安歇,忽听有人击院门.老婆子开了门,见是赵姨娘房内的丫鬟名唤小鹊的.问他什么事,小鹊不答,直往房内来找宝玉(这小丫环也有趣,看似和宝玉很熟).只见宝玉才睡下,晴雯等犹在床边坐着,大家顽笑,见他来了,都问:"什么事,这时候又跑了来作什么?"小鹊笑向宝玉道:"我来告诉你一个信儿.方才我们奶奶这般如此在老爷前说了.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话."说着回身就去了.袭人命留他吃茶,因怕关门,遂一直去了.赵姨娘的丫环缘何特特跑来给宝玉报信,看来赵姨娘并没把自己的人管住,没管了心,也没管了人。宝玉的人缘相对来说是极好的,毕竟人和气大方。
  这里宝玉听了,便如孙大圣听见了紧箍咒一般,登时四肢五内一齐皆不自在起来.想来想去,别无他法,且理熟了书预备明儿盘考.口内不舛错,便有他事,也可搪塞一半.想罢,忙披衣起来要读书.心中又自后悔,这些日子只说不提了,偏又丢生,早知该天天好歹温习l些的.如今打算打算,肚子内现可背诵的,不过只有"学""庸""二论"是带注背得出的.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夹生的,若凭空提一句,断不能接背的,至"下孟",就有一大半忘了.算起五经来,因近来作诗,常把<<诗经>>读些,虽不甚精阐,还可塞责.别的虽不记得,素日贾政也幸未吩咐过读的,纵不知,也还不妨.至于古文,这是那几年所读过的几篇,连"左传""国策""公羊""谷粱"汉唐等文,不过几十篇,这几年竟未曾温得半篇片语,虽闲时也曾遍阅,不过一时之兴,随看随忘,未下苦工夫,如何记得.这是断难塞责的.更有时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恶此道,原非圣贤之制撰,焉能阐发圣贤之微奥,不过作后人饵名钓禄之阶.虽贾政当日起身时选了百十篇命他读的,不过偶因见其中或一二股内,或承起之中,有作的或精致,或流荡,或游戏,或悲感,稍能动性者,偶一读之,不过供一时之兴趣,究竟何曾成篇潜心玩索.如今若温习这个,又恐明日盘诘那个,若温习那个,又恐盘驳这个.况一夜之功,亦不能全然温习.因此越添了焦燥.自己读书不致紧要,却带累着一房丫鬟们皆不能睡.宝玉如此畏惧贾政,是好事还是坏事。这倘大的贾府,他也只怕父亲了。
  袭人麝月晴雯等几个大的是不用说,在旁剪烛斟茶,那些小的,都困眼朦胧,前仰后合起来.晴雯因骂道:"什么蹄子们,一个个黑日白夜挺尸挺不够,偶然一次睡迟了些,就装出这腔调来了.再这样,我拿针戳给你们两下子!"凡此场合总是晴雯出来骂人,她的脾气真担得起暴炭了。
  话犹未了,只听外间咕咚一声,急忙看时,原来是一个小丫头子坐着打盹,一头撞到壁上了,从梦中惊醒,恰正是晴雯说这话之时,他怔怔的只当是晴雯打了他一下,遂哭央说:"好姐姐,我再不敢了."小丫环怕晴雯,也是晴雯素日严厉吧。
  宝玉忙劝道:"饶他去罢,原该叫他们都睡去才是.你们也该替换着睡去."袭人忙道:"小祖宗,你只顾你的罢.通共这一夜的功夫,你把心暂且用在这几本书上,等过了这一关,由你再张罗别的去,也不算误了什么."宝玉听他说的恳切,只得又读.读了没有几句,麝月又斟了一杯茶来润舌,宝玉接茶吃了.因见麝月只穿着短袄,解了裙子,宝玉道:"夜静了,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才是."麝月笑指着书道:"你暂且把我们忘了,把心且略对着他些罢."宝玉的心思如何能在书上,任何人与事,都能分他的心。
  话犹未了,只听金星玻璃从后房门跑进来,口内喊说:"不好了,一个人从墙上跳下来了!"众人听说,忙问在那里,即喝起人来,各处寻找.晴雯因见宝玉读书苦恼,劳费一夜神思,明日也未必妥当,心下正要替宝玉想出一个主意来脱此难,正好忽然逢此一惊,即便生计,向宝玉道:"趁这个机会快装病,只说唬着了."晴雯呀晴雯,只顾了宝玉,不想生出多少事非,连累多少人,小事也变作了大事。
  此话正中宝玉心怀,因而遂传起上夜人等来,打着灯笼,各处搜寻,并无踪迹,都说:"小姑娘们想是睡花了眼出去,风摇的树枝儿,错认作人了."晴雯便道:"别放诌屁!你们查的不严,怕得不是,还拿这话来支吾.才刚并不是一个人见的,宝玉和我们出去有事,大家亲见的.如今宝玉唬的颜色都变了,满身发热,我如今还要上房里取安魂丸药去.太太问起来,是要回明白的,难道依你说就罢了不成."这般威风,真是副小姐的气势了。这些婆子们嘴里不敢还言,心中自然怨恨晴雯。
  众人听了,吓的不敢则声,只得又各处去找.晴雯和玻璃二人果出去要药,故意闹的众人皆知宝玉吓着了.王夫人听了,忙命人来看视给药,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细搜查,又一面叫查二门外邻园墙上夜的小厮们.于是园内灯笼火把,直闹了一夜.至五更天,就传管家男女,命仔细查一查,拷问内外上夜男女等人.贾母闻知宝玉被吓,细问原由(终于把事情大大的闹大了,惊动了贾母,怎会轻易了结),不敢再隐,只得回明.贾母道:"我必料到有此事.如今各处上夜都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他们就是贼也未可知."当下邢夫人并尤氏等都过来请安,凤姐及李纨姊妹等皆陪侍,听贾母如此说,都默无所答.独探春出位笑道:"近因凤姐姐身子不好,几日园内的人比先放肆了许多.先前不过是大家偷着一时半刻,或夜里坐更时,三四个人聚在一处,或掷骰或斗牌,小小的顽意,不过为熬困.近来渐次发诞,竟开了赌局,甚至有头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三百吊的大输赢.半月前竟有争斗相打之事."贾母听了,忙说:"你既知道,为何不早回我们来?"探春道:"我因想着太太事多,且连日不自在,所以没回.只告诉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们,戒饬过几次,近日好些."探春有心,奈何无权。
  贾母忙道:"你姑娘家,如何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你自为耍钱常事,不过怕起争端.殊不知夜间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其中夜静人稀,趋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况且园内的姊妹们起居所伴者皆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贼盗事小,再有别事,倘略沾带些,关系不小.这事岂可轻恕."探春听说,便默然归坐.凤姐虽未大愈,精神因此比常稍减,今见贾母如此说,便忙道:"偏生我又病了."遂回头命人速传林之孝家的等总理家事四个媳妇到来,当着贾母申饬了一顿.贾母命即刻查了头家赌家来,有人出首者赏,隐情不告者罚.林之孝家的等见贾母动怒,忙至园内传齐人,一一盘查.虽不免大家赖一回,终不免水落石出.查得大头家三人,小头家八人,聚赌者通共二十多人,都带来见贾母,跪在院内磕响头求饶.贾母先问大头家名姓和钱之多少.原来这三个大头家,一个就是林之孝家的两姨亲家,一个就是园内厨房内柳家媳妇之妹,一个就是迎春之乳母.这是三个为首的,余者不能多记.贾母便命将骰子牌一并烧毁,所有的钱入官分散与众人,将为首者每人四十大板,撵出,总不许再入,从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月月钱,拨入圊厕行内.又将林之孝家的申饬了一番.林之孝家的见他的亲戚又与他打嘴,自己也觉没趣.迎春在坐,也觉没意思.黛玉,宝钗,探春等见迎春的乳母如此,也是物伤其类的意思,遂都起身笑向贾母讨情说:"这个妈妈素日原不顽的,不知怎么也偶然高兴.求看二姐姐面上,饶他这次罢."贾母道:"你们不知.大约这些奶子们,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他们就生事,比别人更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我都是经过的.况且要拿一个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见了一个.你们别管,我自有道理."宝钗等听说,只得罢了.贾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比凤姐还厉害,可知当年风格。看看迎春,闹小厨房的是她的大丫环,聚赌是她的奶母,她软弱了,她身边的人犯错误的机会就多了,因为没了约束。
  邢夫人在王夫人处坐了一回,也就往园内散散心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贾母房内的小丫头子名唤傻大姐的笑嘻嘻走来,手内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低头一壁瞧着,一壁只管走,不防迎头撞见邢夫人,抬头看见,讲耪咀‘邢夫人因说:"这痴丫头,又得了个什么狗不识儿这么欢喜?拿来我瞧瞧."原来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岁,是新挑上来的与贾母这边提水桶扫院子专作粗活的一个丫头.只因他生得体肥面阔,两只大脚作粗活简捷爽利,且心性愚顽,一无知识,行事出言,常在规矩之外.贾母因喜欢他爽利便捷,又喜他出言可以发笑,便起名为"呆大姐",常闷来便引他取笑一回,毫无避忌,因此又叫他作"痴丫头".他纵有失礼之处,见贾母喜欢他,众人也就不去苛责.这丫头也得了这个力,若贾母不唤他时,便入园内来顽耍.今日正在园内掏促织,忽在山石背后得了一个五彩绣香囊,其华丽精致,固是可爱,但上面绣的并非花鸟等物,一面却是两个人赤条条的盘踞相抱,一面是几个字.这痴丫头原不认得是春意,便心下盘算:"敢是两个妖精打架?不然必是两口子相打."左右猜解不来,正要拿去与贾母看,是以笑嘻嘻的一壁看,一壁走,忽见了邢夫人如此说,便笑道:"太太真个说的巧,真个是狗不识呢.太太请瞧一瞧."说着,便送过去.邢夫人接来一看,吓得连忙死紧攥住,忙问"你是那里得的?"傻大姐道:"我掏促织儿在山石上拣的."邢夫人道:"快休告诉一人.这不是好东西,连你也要打死.皆因你素日是傻子,以后再别提起了."这傻大姐听了,反吓的黄了脸,说:"再不敢了."磕了个头,呆呆而去.邢夫人回头看时,都是些女孩儿,不便递与,自己便塞在袖内,心内十分罕异,揣摩此物从何而至,且不形于声色,且来至迎春室中.迎春正因他乳母获罪,自觉无趣,心中不自在,忽报母亲来了,遂接入内室.奉茶毕,邢夫人因说道:"你这么大了,你那奶妈子行此事,你也不说说他.如今别人都好好的,偏咱们的人做出这事来,什么意思."邢夫人本不关心迎春和贾琏,但关及面子的事情,自然要恼怒了。
  迎春低着头弄衣带,半晌答道:"我说他两次,他不听也无法.况且他是妈妈,只有他说我的,没有我说他的."邢夫人道:"胡说!你不好了他原该说,如今他犯了法,你就该拿出小姐的身分来.他敢不从,你就回我去才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是什么意思.再者,只他去放头儿,还恐怕他巧言花语的和你借贷些簪环衣履作本钱,你这心活面软,未必不周接他些.若被他骗去,我是一个钱没有的,看你明日怎么过节."迎春不语,只低头弄衣带.邢夫人见他这般,因冷笑道:"总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对儿赫赫扬扬,琏二爷凤奶奶,两口子遮天盖日,百事周到,竟通共这一个妹子,全不在意.但凡是我身上掉下来的,又有一话说,-----只好凭他们罢况且你又不是我养的,你虽然不是同他一娘所生,到底是同出一父,也该彼此瞻顾些,也免别人笑话.我想天下的事也难较定,你是大老爷跟前人养的,这里探丫头也是二老爷跟前人养的,出身一样(点明迎春来历).如今你娘死了,从前看来你两个的娘,只有你娘比如今赵姨娘强十倍的,你该比探丫头强才是.怎么反不及他一半!谁知竟不然,这可不是异事.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的,一生干净,也不能惹人笑话议论为高."旁边伺侯的媳妇们便趁机道:"我们的姑娘老实仁德,那里象他们三姑娘伶牙俐齿,会要姊妹们的强.他们明知姐姐这样,他竟不顾恤一点儿."这些婆子总要挑些事非出来,如今连三姑娘都要加上去。
  邢夫人道:"连他哥哥嫂子还如是,别人又作什么呢."一言未了,人回:"琏二奶奶来了."邢夫人听了,冷笑两声,命人出去说:"请他自去养病,我这里不用他伺候."邢夫人此时对凤姐连表面上的和气也不讲了,婆媳关系紧张至此,凤姐日后的麻烦自然少不了。
  接着又有探春的小丫头来报说:"老太太醒了."邢夫人方起身前边来.迎春送至院外方回.绣桔因说道:"如何,前儿我回姑娘,那一个攒珠累丝金凤竟不知那里去了.回了姑娘,姑娘竟不问一声儿.我说必是老奶奶拿去典了银子放头儿的,姑娘不信,只说司棋收着呢.问司棋,司棋虽病着,心里却明白.我去问他,他说没有收起来,还在书架上匣内暂放着,预备八月十五日恐怕要戴呢.姑娘就该问老奶奶一声,只是脸软怕人恼.如今竟怕无着,明儿要都戴时,独咱们不戴,是何意思呢."迎春道:"何用问,自然是他拿去暂时借一肩儿.我只说他悄悄的拿了出去,不过一时半晌,仍旧悄悄的送来就完了,谁知他就忘了.今日偏又闹出来,问他想也无益."绣桔道:"何曾是忘记!他是试准了姑娘的性格,所以才这样.如今我有个主意:我竟走到二奶奶房里将此事回了他,或他着人去要,或他省事拿几吊钱来替他赔补.如何?"迎春忙道:"罢,罢,罢,省些事罢.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绣桔道:"姑娘怎么这样软弱.都要省起事来,将来连姑娘还骗了去呢,我竟去的是."说着便走.迎春便不言语,只好由他.就是迎春如此性格,才伏日后的悲苦命运。
  谁知迎春乳母子媳王住儿媳妇正因他婆婆得了罪,来求迎春去讨情,听他们正说金凤一事,且不进去.也因素日迎春懦弱,他们都不放在心上(可知厉害).如今见绣桔立意去回凤姐,估着这事脱不去的,且又有求迎春之事,只得进来,陪笑先向绣桔说:"姑娘,你别去生事.姑娘的金丝凤,原是我们老奶奶老糊涂了,输了几个钱,没的捞梢,所以暂借了去.原说一日半晌就赎的,因总未捞过本儿来,就迟住了.可巧今儿又不知是谁走了风声,弄出事来.虽然这样,到底主子的东西,我们不敢迟误下,终久是要赎的.如今还要求姑娘看从小儿吃奶的情常,往老太太那边去讨个情面,救出他老人家来才好."迎春先便说道:"好嫂子,你趁早儿打了这妄想,要等我去说情儿,等到明年也不中用的.方才连宝姐姐林妹妹大伙儿说情,老太太还不依,何况是我一个人.我自己愧还愧不来,反去讨臊去."迎春也知贾母不喜欢她,如何会给她面子。
  绣桔便说:"赎金凤是一件事,说情是一件事,别绞在一处说.难道姑娘不去说情,你就不赎了不成?嫂子且取了金凤来再说."王住儿家的听见迎春如此拒绝他,绣桔的话又锋利无可回答,一时脸上过不去,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儿(个性形成),乃向绣桔发话道:"姑娘,你别太仗势了.你满家子算一算,谁的妈妈奶子不仗着主子哥儿多得些益,偏咱们就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许你们偷偷摸摸的哄骗了去.自从邢姑娘来了,太太吩咐一个月俭省出一两银子来与舅太太去,这里饶添了邢姑娘的使费,反少了一两银子.常时短了这个,少了那个,那不是我们供给?谁又要去?不过大家将就些罢了.算到今日,少说些也有三十两了.我们这一向的钱,岂不白填了限呢."绣桔不待说完,便啐了一口,道:"作什么的白填了三十两,我且和你算算帐,姑娘要了些什么东西?"迎春听见这媳妇发邢夫人之私意,忙止道:"罢,罢,罢.你不能拿了金凤来,不必牵三扯四乱嚷.我也不要那凤了.便是太太们问时,我只说丢了,也妨碍不着你什么的,出去歇息歇息倒好."一面叫绣桔倒茶来.绣桔又气又急,因说道:"姑娘虽不怕,我们是作什么的,把姑娘的东西丢了.他倒赖说姑娘使了他们的钱,这如今竟要准折起来.倘或太太问姑娘为什么使了这些钱,敢是我们就中取势了?这还了得!"一行说,一行就哭了.司棋听不过,只得勉强过来,帮着绣桔问着那媳妇.迎春劝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应篇>>来看.此番争执,可知岫烟的处境是何艰难,迎春不能自保,自不会助她,可怜岫烟天天要受这些下人的闲气,还要被赖使了她们的银子。
  三人正没开交,可巧宝钗,黛玉,宝琴,探春等因恐迎春今日不自在,都约来安慰他(也就姐妹们待她好).走至院中,听得两三个人较口.探春从纱窗内一看,只见迎春倚在床上看书,若有不闻之状.探春也笑了.小丫鬟们忙打起帘子,报道:"姑娘们来了."迎春方放下书起身.那媳妇见有人来,且又有探春在内(三姑娘如今出场已有凤姐的威风了),不劝而自止了,遂趁便要去.探春坐下,便问:"才刚谁在这里说话?倒象拌嘴似的."迎春笑道:"没有说什么,左不过是他们小题大作罢了.何必问他."探春笑道:"我才听见什么`金凤',又是什么`没有钱只和我们奴才要',谁和奴才要钱了?难道姐姐和奴才要钱了不成?难道姐姐不是和我们一样有月钱的,一样有用度不成?"司棋绣桔道:"姑娘说的是了.姑娘们都是一样的,那一位姑娘的钱不是由着奶奶妈妈们使,连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是算帐,不过要东西只说得一声儿.如今他偏要说姑娘使过了头儿,他赔出许多来了.究竟姑娘何曾和他要什么了."探春笑道:"姐姐既没有和他要,必定是我们或者和他们要了不成!你叫他进来,我倒要问问他."迎春笑道:"这话又可笑.你们又无沾碍,何得带累于他."探春笑道:"这倒不然.我和姐姐一样,姐姐的事和我的也是一般,他说姐姐就是说我.我那边的人有怨我的,姐姐听见也即同怨姐姐是一理.咱们是主子,自然不理论那些钱财小事,只知想起什么要什么,也是有的事.但不知金累丝凤因何又夹在里头?"那王住儿媳妇生恐绣桔等告出他来,遂忙进来用话掩饰.探春深知其意,因笑道:"你们所以糊涂.如今你奶奶已得了不是,趁此求求二奶奶,把方才的钱尚未散人的拿出些来赎取了就完了.比不得没闹出来,大家都藏着留脸面,如今既是没了脸,趁此时纵有十个罪,也只一人受罚,没有砍两颗头的理.你依我,竟是和二奶奶说说.在这里大声小气,如何使得."这媳妇被探春说出真病,也无可赖了,只不敢往凤姐处自首(凤姐厉害).探春笑道:"我不听见便罢,既听见,少不得替你们分解分解."谁知探春早使个眼色与待书出去了.
  这里正说话,忽见平儿进来.宝琴拍手笑说道:"三姐姐敢是有驱神召将的符术?"黛玉笑道:"这倒不是道家玄术,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谓`守如处女,脱如狡兔',出其不备之妙策也."二人取笑.宝琴与黛玉,很像是亲姐妹,极合的来。
  宝钗便使眼色与二人,令其不可,遂以别话岔开(深知世态唯宝钗).探春见平儿来了,遂问:"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糊涂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们受这样的委曲."平儿忙道:"姑娘怎么委曲?谁敢给姑娘气受,姑娘快吩咐我."当时住儿媳妇儿方慌了手脚,遂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坐下,让我说原故请听."平儿正色道:"姑娘这里说话,也有你我混插口的礼!你但凡知礼,只该在外头伺候.不叫你进不来的地方,几曾有外头的媳妇子们无故到姑娘们房里来的例."绣桔道:"你不知我们这屋里是没礼的,谁爱来就来."平儿道:"都是你们的不是.姑娘好性儿,你们就该打出去,然后再回太太去才是."王住儿媳妇见平儿出了言,红了脸方退出去.平儿作为凤姐的代言人,在奴才们那里自然有威力。平儿说话规矩在先,自有震慑,总觉麝月口才有平儿之风。
  探春接着道:"我且告诉你,若是别人得罪了我,倒还罢了.如今那住儿媳妇和他婆婆仗着是妈妈,又瞅着二姐姐好性儿,如此这般私自拿了首饰去赌钱,而且还捏造假帐妙算,威逼着还要去讨情,和这两个丫头在卧房里大嚷大叫,二姐姐竟不能辖治,所以我看不过,才请你来问一声:还是他原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还是谁主使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然后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平儿忙陪笑道:"姑娘怎么今日说这话出来?我们奶奶如何当得起!"探春冷笑道:"俗语说的,`物伤其类',`齿竭唇亡',我自然有些惊心."平儿道:"若论此事,还不是大事,极好处置.但他现是姑娘的奶嫂,据姑娘怎么样为是?"当下迎春只和宝钗阅"感应篇"故事(能和迎春说在一起的,唯有宝钗有这个耐性),究竟连探春之语亦不曾闻得,忽见平儿如此说,乃笑道:"问我,我也没什么法子.他们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讨情,我也不去苛责就是了.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送来我收下,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太太们要问,我可以隐瞒遮饰过去,是他的造化,若瞒不住,我也没法,没有个为他们反欺枉太太们的理,少不得直说.你们若说我好性儿,没个决断,竟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使太太们生气,任凭你们处治,我总不知道."众人听了,都好笑起来.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若使二姐姐是个男人,这一家上下若许人,又如何裁治他们."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尚如此,何况我哉.黛玉是深情,却是深明世事。而迎春的不管不问,终是误了自己。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七十五回

  尤氏从惜春处赌气出来(四姑娘真伤在了尤氏的痛处,宁府的混乱尤氏有责却无权),正欲往王夫人处去.跟从的老嬷嬷们因悄悄的回道:"奶奶且别往上房去.才有甄家的几个人来,还有些东西,不知是作什么机密事.奶奶这一去恐不便."尤氏听了道:"昨日听见你爷说,看邸报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怎么又有人来?"老嬷嬷道:"正是呢.才来了几个女人,气色不成气色,慌慌张张的,想必有什么瞒人的事情也是有的."此事伏贾府日后之败。而且贾府的信息传递的速度也太快了。事情刚发生了,连宁府都晓得了。
  尤氏听了,便不往前去,仍往李氏这边来了.恰好太医才诊了脉去.李纨近日也略觉精爽了些,拥衾倚枕,坐在床上,正欲一二人来说些闲话.因见尤氏进来不似往日和蔼可亲,只呆呆的坐着.尤氏发什么呆呢,惜春的话触动她的心结吧,而王夫人那边的事情,也令她多虑吧。贾府的事,荣宁两府总是一荣俱荣吧。
  李纨因问道:"你过来了这半日,可在别屋里吃些东西没有?只怕饿了."命素云瞧有什么新鲜点心拣了来.尤氏忙止道:"不必,不必.你这一向病着,那里有什么新鲜东西.况且我也不饿."李纨道:"昨日他姨娘家送来的好茶面子,倒是对碗来你喝罢."说毕,便吩咐人去对茶.尤氏出神无语.尤氏的状态还不曾恢复。今天这两件事对她的震动极大,惜春是第一个公开扫掉了宁府的面子,让她这个女主人颜面无存。
  跟来的丫头媳妇们因问:"奶奶今日中晌尚未洗脸,这会子趁便可净一净好?"尤氏点头.李纨忙命素云来取自己的妆奁.素云一面取来,一面将自己的胭粉拿来,笑道:"我们奶奶就少这个.奶奶不嫌脏,这是我的,能着用些."李纨道:"我虽没有,你就该往姑娘们那里取去.怎么公然拿出你的来.幸而是他,若是别人,岂不恼呢."尤氏笑道:"这又何妨.自来我凡过来,谁的没使过,今日忽然又嫌脏了?"一面说,一面盘膝坐在炕沿上.银蝶上来忙代为卸去腕镯戒指,又将一大袱手巾盖在下截,将衣裳护严.小丫鬟炒豆儿捧了一大盆温水走至尤氏跟前,只弯腰捧着.李纨道:"怎么这样没规矩."银蝶笑道:"说一个个没机变的,说一个葫芦就是一个瓢.奶奶不过待咱们宽些,在家里不管怎样罢了,你就得了意,不管在家出外,当着亲戚也只随着便了."尤氏道:"你随他去罢,横竖洗了就完事了."炒豆儿忙赶着跪下.尤氏笑道:"我们家下大小的人只会讲外面假礼假体面,究竟作出来的事都够使的了."李纨听如此说,便知他已知道昨夜的事,因笑道:"你这话有因,谁作事究竟够使了?"尤氏道:"你倒问我!你敢是病着死过去了!"可怜尤氏在宁府枉自温和怜下,众人还是因了她的续弦身份轻看她,连一个小丫环,也能看不起她。亏得她不放心上,若是多忧多愁的,不知要伤多少心。
  一语未了,只见人报:"宝姑娘来了."忙说快请时,宝钗已走进来.尤氏忙擦脸起身让坐,因问:"怎么一个人忽然走来,别的姊妹都怎么不见?"宝钗道:"正是我也没有见他们.只因今日我们奶奶身上不自在,家里两个女人也都因时症未起炕,别的靠不得,我今儿要出去伴着老人家夜里作伴儿.要去回老太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么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横竖进来的,所以来告诉大嫂子一声."宝钗的行动好快呀,昨夜刚清查,她今晨便来辞行,也难怪宝姑娘了,客人也是不好做的。众人都查了,没查她,是礼遇还是客气,都是让客人头疼的事。贾府已是多事之秋,宝钗之聪明,何苦把自己搅在其间。
  李纨听说,只看着尤氏笑.尤氏也只看着李纨笑.二人相笑无言,深知宝钗为人,此时心照不宣。李纨因笑道:"既这样,且打发人去请姨娘的安,问是何病.我也病着,不能亲自来的.好妹妹,你去只管去,我自打发人去到你那里去看屋子.你好歹住一两天还进来,别叫我落不是."宝钗笑道:"落什么不是呢,这也是通共常情,你又不曾卖放了贼.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过去,竟把云丫头请了来,你和他住一两日,岂不省事."宝钗之安排分明不回来了,所以才令湘云至李纨处。
  尤氏道:"可是史大妹妹往那里去了?"宝钗道:"我才打发他们找你们探丫头去了,叫他同到这里来,我也明白告诉他."宝钗和湘云一场姐妹,如此分别,竟不先相告一声,而是在李纨处说明,很有些公事公办的态度。宝钗行事纵然合理,于情份上真真冷淡了些。正说着,果然报:"云姑娘和三姑娘来了."大家让坐已毕,宝钗便说要出去一事,探春道:"很好.不但姨妈好了还来的,就便好了不来也使得."尤氏笑道:"这话奇怪,怎么撵起亲戚来了?"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叫人撵的,不如我先撵.亲戚们好,也不在必要死住着才好.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象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尤氏忙笑道:"我今儿是那里来的晦气,偏都碰着你姊妹们的气头儿上了."探春道:"谁叫你赶热灶来了!"因问:"谁又得罪了你呢?"因又寻思道:"四丫头不犯罗唣你,却是谁呢?"尤氏只含糊答应.探春知他畏事不肯多言,因笑道:"你别装老实了.除了朝廷治罪,没有砍头的,你不必畏头畏尾.实告诉你罢,我昨日把王善保家那老婆子打了,我还顶着个罪呢.不过背地里说我些闲话,难道他还打我一顿不成!"宝钗忙问因何又打他,探春悉把昨夜怎的抄检,怎的打他,一一说了出来.尤氏见探春已经说了出来,便把惜春方才之事也说了出来.探春道:"这是他的僻性,孤介太过,我们再傲不过他的."又告诉他们说:"今日一早不见动静,打听凤辣子又病了.我就打发我妈妈出去打听王善保家的是怎样.回来告诉我说,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顿打,大太太嗔着他多事."尤氏李纨道:"这倒也是正理."探春冷笑道:"这种掩饰谁不会作,且再瞧就是了."尤氏李纨皆默无所答.事关邢夫人那边,本是长辈,如何多言。也唯有玫瑰花敢对邢夫人不理睬,探春是姑娘,所以邢夫人也要让三分。邢夫人发动夜抄,结果抄在迎春房中,王善保家的兴风作浪,偏是她的外孙女,打了她的脸,王夫人不听凤姐之言,暗访成明查,结果宝钗离园。若能知事情是如此结局,邢夫人王夫人还会折腾大观园吗。大观园里和长房有关的就是迎春这边,而园中最得王夫人心意原是宝钗。
  尤氏等遂辞了李纨,往贾母这边来.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说甄家因何获罪,如今抄没了家产,回京治罪等语.大事王夫人是回了贾母的,而且这种事情本也瞒不住。
  贾母听了正不自在,恰好见他姊妹来了,因问:"从那里来的?可知凤姐妯娌两个的病今日怎样?"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贾母点头叹道:"咱们别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们八月十五日赏月是正经."王夫人笑道:"都已预备下了.不知老太太拣那里好,只是园里空,夜晚风冷."贾母笑道:"多穿两件衣服何妨,那里正是赏月的地方,岂可倒不去的."说话之间,早有媳妇丫鬟们抬过饭桌来,王夫人尤氏等忙上来放箸捧饭.贾母见自己的几色菜已摆完,另有两大捧盒内捧了几色菜来,便知是各房另外孝敬的旧规矩.贾母因问:"都是些什么?上几次我就吩咐,如今可以把这些了罢,你们还不听.如今比不得在先前的时光了."鸳鸯忙道:"我说过几次,都不听,也只罢了."真真尤氏所言,假体面还是有的。
  王夫人笑道:"不过都是家常东西.今日我吃斋没有别的.那些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大甚爱吃,只拣了一样椒油莼酱来."贾母笑道:"这样正好,正想这个吃."鸳鸯听说,便将碟子挪在跟前.宝琴一一的让了,方归坐.贾母便命探春来同吃.探春也都让过了,便和宝琴对面坐下.待书忙去取了碗来.鸳鸯又指那几样菜道:"这两样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来,大老爷送来的.这一碗是鸡髓笋,是外头老爷送上来的."一面说,一面就只将这碗笋送至桌上.贾母略尝了两点,便命:"将那两样着人送回去,就说我吃了.以后不必天天送,我想吃自然来要."媳妇们答应着,仍送过去,不在话下.贾母因问:"有稀饭吃些罢了."尤氏早捧过一碗来,说是红稻米粥.贾母接来吃了半碗,便吩咐:"将这粥送给凤哥儿吃去,"凤姐在眼前是何等热闹,能让贾母一笑的还是凤姐。
  又指着"这一碗笋和这一盘风腌果子狸给颦儿宝玉两个吃去,贾母待双玉自然是没得说,真真关照。若从此时看,贾母心中还是两个玉儿。只是奇怪贾母对黛玉的称呼如何是颦儿呢。
  那一碗肉给兰小子吃去."很少有的场景,贾母会关照起贾兰来。
  又向尤氏道:"我吃了,你就来吃了罢."尤氏答应,待贾母漱口洗手毕,贾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说闲话行食.尤氏告坐.探春宝琴二人也起来了,笑道:"失陪,失陪."尤氏笑道:"剩我一个人,大排桌的吃不惯."贾母笑道:"鸳鸯琥珀来趁势也吃些,又作了陪客."尤氏笑道:"好,好,好,我正要说呢."贾母笑道:"看着多多的人吃饭,最有趣的."又指银蝶道:"这孩子也好,也来同你主子一块来吃,等你们离了我,再立规矩去."尤氏道:"快过来,不必装假."贾母负手看着取乐.因见伺候添饭的人手内捧着一碗下人的米饭,尤氏吃的仍是白粳米饭,贾母问道:"你怎么昏了,盛这个饭来给你奶奶."那人道:"老太太的饭吃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鸳鸯道:"如今都是可着头做帽子了,要一点儿富余也不能的."王夫人忙回道:"这一二年旱涝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的.这几样细米更艰难了,所以都可着吃的多少关去,生恐一时短了,买的不顺口."贾母笑道:"这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众人都笑起来.鸳鸯道:"既这然,就去把三姑娘的饭拿来添也是一样,就这样笨."尤氏笑道:"我这个就够了,也不用取去."鸳鸯道:"你够了,我不会吃的."地下的媳妇们听说,方忙着取去了.写尤氏的场景,处处看着委屈,名份上是宁府的女主人,可是无论是自己的丫环还是荣府的仆人,从园子里至贾母处,都对她有着骨子里的轻视。而大丫环却真是有脸的仆人比没脸的主子威风多了,看鸳鸯说话口气,何等从容大气。
  尤氏回宁府,听见邢大舅对邢夫人的抱怨。邢大舅叹道:"就为钱这件混帐东西.利害,利害!"贾珍深知他与邢夫人不睦(宁府若知,贾府更是人尽皆知),每遭邢夫人弃恶,扳出怨言,因劝道:"老舅,你也太散漫些.若只管花去,有多少给老舅花的."邢大舅道:"老贤甥,你不知我邢家底里.我母亲去世时我尚小,世事不知.他姊妹三个人,只有你令伯母年长出阁,一分家私都是他把持带来.如今二家姐虽也出阁,他家也甚艰窘,三家姐尚在家里,一应用度都是这里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王自然是邢夫人心腹).我便来要钱,也非要的是你贾府的,我邢家家私也就够我花了.无奈竟不得到手,所以有冤无处诉."贾珍见他酒后叨叨,恐人听见不雅,连忙用话解劝.
  贾母之意,在园中过节。当下园之正门俱已大开,吊着羊角大灯.嘉荫堂前月台上,焚着斗香,秉着风烛,陈献着瓜饼及各色果品.邢夫人等一干女客皆在里面久候.真是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不可形状.地下铺着拜毯锦褥.贾母盥手上香拜毕,于是大家皆拜过.贾母便说:"赏月在山上最好."因命在那山脊上的大厅上去.众人听说,就忙着在那里去铺设.贾母且在嘉荫堂中吃茶少歇,说些闲话.一时,人回:"都齐备了."贾母方扶着人上山来.贾母是有兴致有情趣之人。
  王夫人等因说:"恐石上苔滑,还是坐竹椅上去."贾母道:"天天有人打扫,况且极平稳的宽路,何必不疏散疏散筋骨."于是贾赦贾政等在前导引,又是两个老婆子秉着两把羊角手罩,鸳鸯,琥珀,尤氏等贴身搀扶,邢夫人等在后围随,从下逶迤而上,不过百余步,至山之峰脊上,便是这座敞厅.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曰凸碧山庄.于厅前平台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围屏隔作两间.凡桌椅形式皆是圆的,特取团圆之意.上面居中贾母坐下,左垂首贾赦,贾珍,贾琏,贾蓉,右垂首贾政,宝玉,贾环,贾兰,团团围坐.只坐了半壁,下面还有半壁余空.贾母笑道:"常日倒还不觉人少,今日看来,还是咱们的人也甚少,算不得甚么.想当年过的日子,到今夜男女三四十个,何等热闹.今日就这样,太少了.待要再叫几个来,他们都是有父母的,家里去应景,不好来的.如今叫女孩们来坐那边罢."于是令人向围屏后邢夫人等席上将迎春,探春,惜春三个请出来.贾琏宝玉等一齐出坐,先尽他姊妹坐了,然后在下方依次坐定.贾母便命折一枝桂花来,命一媳妇在屏后击鼓传花.若花到谁手中,饮酒一杯,罚说笑话一个.于是先从贾母起,次贾赦,一一接过.鼓声两转,恰恰在贾政手中住了,只得饮了酒.众姊妹弟兄皆你悄悄的扯我一下,我暗暗的又捏你一把,都含笑倒要听是何笑话.贾政见贾母喜悦,只得承欢.方欲说时,贾母又笑道:"若说的不笑了,还要罚."贾政笑道:"只得一个,说来不笑,也只好受罚了."因笑道:"一家子一个人最怕老婆的."才说了一句,大家都笑了.因从不曾见贾政说过笑话,所以才笑.贾母笑道:"这必是好的."贾政笑道:"若好,老太太多吃一杯."贾母笑道:"自然."贾政又说道:"这个怕老婆的人从不敢多走一步.偏是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买东西,便遇见了几个朋友,死活拉到家里去吃酒.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睡着了,第二日才醒,后悔不及,只得来家赔罪.他老婆正洗脚,说:`既是这样,你替我舔舔就饶你.'这男人只得给他舔,未免恶心要吐.他老婆便恼了,要打,说:`你这样轻狂!'唬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说:`并不是奶奶的脚脏.只因昨晚吃多了黄酒,又吃了几块月饼馅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说的贾母与众人都笑了.各人的笑话点各人的心事,可知贾政原是怕王夫人的。
  贾政忙斟了一杯,送与贾母.贾母笑道:"既这样,快叫人取烧酒来,别叫你们受累."众人又都笑起来.于是又击鼓,便从贾政传起,可巧传至宝玉鼓止.宝玉因贾政在坐,自是不安,花偏又在他手内,因想:"说笑话倘或不发笑,又说没口才,连一笑话不能说,何况是别的,这有不是.若说好了,又说正经的不会,只惯油嘴贫舌,更有不是.不如不说的好."乃起身辞道:"我不能说笑话,求再限别的罢了."贾政道:"既这样,限一个`秋'字,就即景作一首诗.若好,便赏你,若不好,明日仔细."贾母忙道:"好好的行令,如何又要作诗?"贾政道:"他能的."贾母听说,"既这样就作."命人取了纸笔来,贾政道:"只不许用那些冰玉晶银彩光明素等样堆砌字眼,要另出己见,试试你这几年的情思."宝玉听了,碰在心坎上,遂立想了四句,向纸上写了,呈与贾政看,道是.....贾政看了,点头不语.贾母见这般,知无甚大不好,便问:"怎么样?"贾政因欲贾母喜悦,便说:"难为他.只是不肯念书,到底词句不雅."贾母道:"这就罢了.他能多大,定要他做才子不成!这就该奖励他,以后越发上心了."贾政道:"正是."因回头命个老嬷嬷出去吩咐书房内的小厮,"把我海南带来的扇子取两把给他."宝玉忙拜谢,仍复归座行令.当下贾兰见奖励宝玉,他便出席也做一首递与贾政看时,写道是.....贾政看了喜不自胜,遂并讲与贾母听时,贾母也十分欢喜,也忙令贾政赏他.于是大家归坐,复行起令来.
  这次在贾赦手内住了,只得吃了酒,说笑话.因说道:"一家子一个儿子最孝顺.偏生母亲病了,各处求医不得,便请了一个针灸的婆子来.婆子原不知道脉理,只说是心火,如今用针灸之法,针灸针灸就好了.这儿子慌了,便问:`心见铁即死,如何针得?'婆子道:`不用针心,只针肋条就是了.'儿子道,`肋条离心甚远,怎么就好?'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众人听说,都笑起来.贾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得这个婆子针一针就好了."贾赦听说,便知自己出言冒撞,贾母疑心,忙起身笑与贾母把盏,以别言解释.贾母亦不好再提,且行起令来.贾赦一直深恼贾母偏心,如今借笑话言出。
  不料这次花却在贾环手里.贾环近日读书稍进,其脾味中不好务正也与宝玉一样,故每常也好看些诗词,专好奇诡仙鬼一格.今见宝玉作诗受奖,他便技痒,只当着贾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索纸笔来立挥一绝与贾政.贾政看了,亦觉罕异,只是词句终带着不乐读书之意,遂不悦道:"可见是弟兄了.发言吐气总属邪派,将来都是不由规矩准绳,一起下流货.妙在古人中有`二难',你两个也可以称`二难'了.只是你两个的`难'字,却是作难以教训之`难'字讲才好.哥哥是公然以温飞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为曹唐再世了."说的贾赦等都笑了.贾赦乃要诗瞧了一遍,连声赞好,道:"这诗据我看甚是有骨气.想来咱们这样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雪窗荧火',一日蟾宫折桂,方得扬眉吐气.咱们的子弟都原该读些书,不过比别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的.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所以我爱他这诗,竟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因回头吩咐人去取了自己的许多玩物来赏赐与他.因又拍着贾环的头,笑道:"以后就这么做去,方是咱们的口气,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贾政听说,忙劝说:"不过他胡诌如此,那里就论到后事了."
  贾赦之言令人奇怪,若论世袭原是贾琏,如何是贾环呢。长房与二房不和,二房中嫡庶素有矛盾。如今贾赦中秋之言分明有挑拨之意。明知贾母不喜贾环,却偏盛赞。不过贾赦之言若有伏笔,必是将来贾赦丢了世袭的官,让二房袭了,那才有这一言。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七十六回

  贾母这里命将围屏撤去,两席并而为一.众媳妇另行擦桌整果,更杯洗箸,陈设一番.贾母等都添了衣,盥漱吃茶,方又入坐,团团围绕.贾母看时,宝钗姊妹二人不在坐内,知他们家去圆月去了,且李纨凤姐二人又病着,少了四个人,便觉冷清了好些.贾母因笑道:"往年你老爷们不在家,咱们越性请过姨太太来,大家赏月,却十分闹热.忽一时想起你老爷来,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儿女不能一处,也都没兴.及至今年你老爷来了,正该大家团圆取乐,又不便请他们娘儿们来说说笑笑.况且他们今年又添了两口人,也难丢了他们跑到这里来.偏又把凤丫头病了,有他一人来说说笑笑,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说毕,不觉长叹一声,遂命拿大杯来斟热酒.凤姐在时,自然会想方设法哄得贾母开心大笑,自然不用如此感慨。
  王夫人笑道:"今日得母子团圆,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儿们虽多,终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齐全的好."贾母笑道:"正是为此,所以才高兴拿大杯来吃酒.你们也换大杯才是."邢夫人等只得换上大杯来.因夜深体乏,且不能胜酒,未免都有些倦意,无奈贾母兴犹未阑,只得陪饮.贾母又命将毡铺于阶上,命将月饼西瓜果品等类都叫搬下去,令丫头媳妇们也都团团围坐赏月.贾母是爱热闹的人,偏生凤姐不在眼前,气氛便冷了。两个儿媳妇,都是应景的。
  贾母因见月至中天,比先越发精彩可爱,因说:"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因命人将十番上女孩子传来.贾母道:"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的吹起来就够了."说毕,刚才去吹时,只见跟邢夫人的媳妇走来向邢夫人前说了两句话.贾母便问:"说什么事?"那媳妇便回说:"方才大老爷出去,被石头绊了一下,了腿."贾母听说,忙命两个婆子快看去,又命邢夫人快去.邢夫人遂告辞起身.贾母便又说:"珍哥媳妇也趁着便就家去罢,我也就睡了."尤氏笑道:"我今日不回去了,定要和老祖宗吃一夜."贾母笑道:"使不得,使不得.你们小夫妻家,今夜不要团圆团圆,如何为我耽搁了."尤氏红了脸,笑道:"老祖宗说的我们太不堪了.我们虽然年轻,已经是十来年的夫妻,也奔四十岁的人了.况且孝服未满,陪着老太太顽一夜还罢了,岂有自去团圆的理."贾母听说,笑道:"这话很是,我倒也忘了孝未满.可怜你公公已是二年多了,可是我倒忘了,该罚我一大杯.既这样,你就越性别送,陪着我罢了.你叫蓉儿媳妇送去,就顺便回去罢."尤氏说了.蓉妻答应着,送出邢夫人,一同至大门,各自上车回去.不在话下.贾赦够可以,自己走了,干脆连邢夫人一起叫走吧。反正贾母不喜欢他,他也不介意母亲的感受。
  这里贾母仍带众人赏了一回桂花,又入席换暖酒来.正说着闲话,猛不防只听那壁厢桂花树下,呜呜咽咽,悠悠扬扬,吹出笛声来.趁着这明月清风,天空地净,真令人烦心顿解,万虑齐除,都肃然危坐,默默相赏.听约两盏茶时,方才止住,大家称赞不已.于是遂又斟上暖酒来.贾母笑道:"果然可听么?"众人笑道:"实在可听.我们也想不到这样,须得老太太带领着,我们也得开些心胸."贾母道:"这还不大好,须得拣那曲谱越慢的吹来越好."说着,便将自己吃的一个内造瓜仁油松穰月饼,又命斟一大杯热酒,送给谱笛之人,慢慢的吃了再细细的吹一套来.此时是贾母撑一个过节的场面。为贾府制造繁荣的场景。
  只见方才瞧贾赦的两个婆子回来了,说:"右脚面上白肿了些,如今调服了药,疼的好些了,也不甚大关系."贾母点头叹道:"我也太操心.打紧说我偏心,我反这样."贾赦不合时宜的笑话果然令贾母恼了。
  因就将方才贾赦的笑话说与王夫人尤氏等听.王夫人等因笑劝道:"这原是酒后大家说笑,不留心也是有的,岂有敢说老太太之理.老太太自当解释才是."大场面上王夫人很有大家儿媳妇风范。
  只见鸳鸯拿了软巾兜与大斗篷来,说:"夜深了,恐露水下来,风吹了头,须要添了这个.坐坐也该歇了."若论照看贾母,还是鸳鸯细心。
  贾母道:"偏今儿高兴,你又来催.难道我醉了不成,偏到天亮!"因命再斟酒来.一面戴上兜巾,披了斗篷,大家陪着又饮,说些笑话.只听桂花阴里,呜呜咽咽,袅袅悠悠,又发出一缕笛音来,果真比先越发凄凉.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静月明,且笛声悲怨,贾母年老带酒之人,听此声音,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来.众人彼此都不禁有凄凉寂寞之意,半日,方知贾母伤感,才忙转身陪笑,发语解释.又命暖酒,且住了笛.尤氏笑道:"我也就学一个笑话,说与老太太解解闷."贾母勉强笑道:"这样更好,快说来我听."尤氏乃说道:"一家子养了四个儿子:大儿子只一个眼睛,二儿子只一个耳朵,三儿子只一个鼻子眼,四儿子倒都齐全,偏又是个哑叭."正说到这里,只见贾母已朦胧双眼,似有睡去之态.尤氏方住了,忙和王夫人轻轻的请醒.贾母睁眼笑道:"我不困,白闭闭眼养神.你们只管说,我听着呢."王夫人等笑道:"夜已四更了,风露也大,请老太太安歇罢.明日再赏十六,也不辜负这月色."贾母道:"那里就四更了?"王夫人笑道:"实已四更,他们姊妹们熬不过,都去睡了."贾母听说,细看了一看,果然都散了,只有探春在此.贾母笑道:"也罢.你们也熬不惯,况且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倒省心.只是三丫头可怜见的,尚还等着.你也去罢,我们散了."也唯有探春,能体贴贾母之心。
  黛玉和湘云联诗是清雅中的清雅。这两个身世可怜的孩子,都是没了父母在亲戚家中长大,各有伤心。黛玉敏感,湘云爽利。却是最能相知了。二人联诗,妙玉出来了,此时的妙玉,与往日大不相同,不仅谈诗,而且邀请二人去了栊翠庵。
  冷月葬花魂.湘云拍手赞道:"果然好极!非此不能对.好个`葬花魂'!"因又叹道:"诗固新奇,只是太颓丧了些.你现病着,不该作此过于清奇诡谲之语."黛玉笑道:"不如此如何压倒你.下句竟还未得,只为用工在这一句了."
  一语未了,只见栏外山石后转出一个人来,笑道:"好诗,好诗,果然太悲凉了.不必再往下联,若底下只这样去,反不显这两句了,倒觉得堆砌牵强."二人不防,倒唬了一跳.细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妙玉.二人皆诧异,因问:"你如何到了这里?"妙玉笑道(难得一笑):"我听见你们大家赏月,又吹的好笛,我也出来玩赏这清池皓月.顺脚走到这里,忽听见你两个联诗,更觉清雅异常,故此听住了.只是方才我听见这一首中,有几句虽好,只是过于颓败凄楚.此亦关人之气数而有,所以我出来止住.如今老太太都已早散了,满园的人想俱已睡熟了,你两个的丫头还不知在那里找你们呢.你们也不怕冷了?快同我来,到我那里去吃杯茶,只怕就天亮了."黛玉笑道:"谁知道就这个时侯了."这样的妙玉,宛如闺中女儿。
  黛玉见他今日十分高兴,便笑道:"从来没见你这样高兴.我也不敢唐突请教,这还可以见教否?若不堪时,便就烧了;若或可政,即请改正改正."黛玉在妙玉面前总是非常的客气和体贴。
  妙玉笑道:"也不敢妄加评赞.只是这才有了二十二韵.我意思想着你二位警句已出,再若续时,恐后力不加.我竟要续貂,又恐有玷."黛玉从没见妙玉作过诗,今见他高兴如此,忙说:"果然如此,我们的虽不好,亦可以带好了."妙玉道:"如今收结,到底还该归到本来面目上去.若只管丢了真情真事且去搜奇捡怪,一则失了咱们的闺阁面目(这一句闺阁面目,可知妙玉心上从不曾出尘),二则也与题目无涉了."二人皆道极是.妙玉遂提笔一挥而就,递与他二人道:"休要见笑.依我必须如此,方翻转过来,虽前头有凄楚之句,亦无甚碍了."二人接了看时,只见他续道:
  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
  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
  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
  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
  犹步萦纡沼,还登寂历原.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
  歧熟焉忘径,泉知不问源.
  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
  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后书:<<右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黛玉湘云二人皆赞赏不已,说:"可见我们天天是舍近而求远.现有这样诗仙在此,却天天去纸上谈兵."妙玉笑道:"明日再润色.此时想也快天亮了,到底要歇息歇息才是."林史二人听说,便起身告辞,带领丫鬟出来.妙玉送至门外,看他们去远,方掩门进来.不在话下.
  这一场景中的妙玉始终是笑着的,迎黛湘进庵,又是烹茶又是续诗,而且最后是看他们去远,才掩门进来。这才是妙玉的性格吧,有她清雅的一面,也有她温暖的时候。一句闺阁面目,说尽心中叹息,她想要的生活是园中女儿的生活。
  这里翠缕向湘云道:"大奶奶那里还有人等着咱们睡去呢.如今还是那里去好?"湘云笑道:"你顺路告诉他们,叫他们睡罢.我这一去未免惊动病人,不如闹林姑娘半夜去罢."说着,大家走至潇湘馆中,有一半人已睡去.二人进去,谁知湘云有择席之病,虽在枕上,只是睡不着.黛玉又是个心血不足常常失眠的,今日又错过困头,自然也是睡不着.二人在枕上翻来复去.黛玉因问道:"怎么你还没睡着?"湘云微笑道:"我有择席的病,况且走了困,只好躺躺罢.你怎么也睡不着?"黛玉叹道:"我这睡不着也并非今日,大约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在贾府多年后,也是如今二人才发现原来她们才是知己。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七十七回

  王夫人清理怡红院。
  王夫人见中秋已过,凤姐病已比先减了,虽未大愈,可以出入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诊脉服药,又开了丸药方子来配调经养荣丸.因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取时,翻寻了半日,只向小匣内寻了几枝簪挺粗细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须末出来.王夫人焦躁道:"用不着偏有,但用着了,再找不着.成日家我说叫你们查一查,都归拢在一处.你们白不听,就随手混撂.你们不知他的好处,用起来得多少换买来还不中使呢."彩云道:"想是没了,就只有这个.上次那边的太太来寻了些去,太太都给过去了."王夫人道:"没有的话,你再细找找."彩云只得又去找,拿了几包药材来说:"我们不认得这个,请太太自看.除这个再没有了."王夫人打开看时,也都忘了,不知都是什么药,并没有一枝人参.因一面遣人去问凤姐有无,凤姐来说:"也只有些参膏芦须.虽有几枝,也不是上好的,每日还要煎药里用呢."王夫人听了,只得向邢夫人那里问去.邢夫人说:"因上次没了,才往这里来寻,早已用完了."王夫人没法,只得亲身过来请问贾母.贾母忙命鸳鸯取出当日所余的来,竟还有一大包,皆有手指头粗细的,遂称二两与王夫人.王夫人出来交与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厮送与医生家去,又命将那几包不能辨得的药也带了去,命医生认了,各包记号了来.一个人参,惊动了贾府的高层女主人们。
  一时,周瑞家的又拿了进来说:"这几包都各包好记上名字了.但这一包人参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连三十换也不能得这样的了,但年代太陈了.这东西比别的不同,凭是怎样好的,只过一百年后,便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这个虽未成灰,然已成了朽糟烂木,也无性力的了.请太太收了这个,倒不拘粗细,好歹再换些新的倒好."王夫人听了,低头不语,半日才说:"这可没法了,只好去买二两来罢."也无心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罢."因向周瑞家的说:"你就去说给外头人们,拣好的换二两来.倘一时老太太问,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说."周瑞家的方才要去时,宝钗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头卖的人参都没好的.虽有一枝全的,他们也必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掺匀了好卖,看不得粗细.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妈说了,叫哥哥去托个伙计过去和参行商议说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参兑二两来.不妨咱们多使几两银子,也得了好的."王夫人笑道:"倒是你明白.就难为你亲自走一趟更好."于是宝钗去了,半日回来说:"已遣人去,赶晚就有回信的.明日一早去配也不迟."王夫人自是喜悦,因说道:"`卖油的娘子水梳头',自来家里有好的,不知给了人多少.这会子轮到自己用,反倒各处求人去了."说毕长叹.宝钗笑道:"这东西虽然值钱,究竟不过是药,原该济众散人才是.咱们比不得那没见世面的人家,得了这个,就珍藏密敛的."宝钗经常会出言大气,以喻身份。一句咱们拉近了与王夫人的距离,把薛家和贾府放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王夫人点头道:"这话极是."王夫人找人参一段很是家常,此时贾府的情形果然不比先前。而宝钗虽然离园,但与王夫人的往来并不受影响,仍然是经常出现在太太那,所以王夫人每每有事,宝钗都能在场而且都能起一定的作用。难怪王夫人喜欢宝钗,事事通透事事大方,果然是宜室宜家。
  一时宝钗去后,因见无别人在室(很小心谨慎),遂唤周瑞家的来问前日园中搜检的事情可得个下落.周瑞家的是已和凤姐等人商议停妥,一字不隐,遂回明王夫人.王夫人听了,虽惊且怒,却又作难,因思司棋系迎春之人,皆系那边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夫人.周瑞家的回道:"前日那边太太嗔着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几个嘴巴子,如今他也装病在家,不肯出头了.况且又是他外孙女儿,自己打了嘴,他只好装个忘了,日久平服了再说.如今我们过去回时,恐怕又多心,倒象似咱们多事似的.不如直把司棋带过去,一并连赃证与那边太太瞧了,不过打一顿配了人,再指个丫头来,岂不省事.如今白告诉去,那边太太再推三阻四的,又说`既这样你太太就该料理,又来说什么',岂不反耽搁了.倘那丫头瞅空寻了死,反不好了.如今看了两三天,人都有个偷懒的时候,倘一时不到,岂不倒弄出事来."周瑞家的这主意,应是凤姐的意见。这二人都十分厌烦王善保家的,可平时因对方是邢夫人的人又惹不得。
  王夫人想了一想,说:"这也倒是.快办了这一件,再办咱们家的那些妖精."周瑞家的听说,会齐了那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回迎春道:"太太们说了,司棋大了,连日他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赏了他娘配人,今日叫他出去,另挑好的与姑娘使."说着,便命司棋打点走路.迎春听了,含泪似有不舍之意,因前夜已闻得别的丫鬟悄悄的说了原故,虽数年之情难舍,但事关风化,亦无可如何了.迎春风格有情而不能相护。
  那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实指望迎春能死保赦下的(真真糊涂,相处多年竟不知迎春性格吗,不多事不惹事),只是迎春语言迟慢,耳软心活,是不能作主的.司棋见了这般,知不能免,因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周瑞家的等说道:"你还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难见园里的人了.依我们的好话,快快收了这样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去罢,大家体面些."迎春含泪(总是多年情份)道:"我知道你干了什么大不是,我还十分说情留下,岂不连我也完了(原是自保).你瞧入画也是几年的人(入画成了榜样),怎么说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两个,想这园里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说,将来终有一散,不如你各人去罢."周瑞家的道:"所以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儿还有打发的人呢,你放心罢."司棋无法,只得含泪与迎春磕头,和众姊妹告别,又向迎春耳根说:"好歹打听我要受罪,替我说个情儿,就是主仆一场!"迎春亦含泪答应:"放心."于是周瑞家的人等带了司棋出了院门,又命两个婆子将司棋所有的东西都与他拿着.走了没几步,后头只见绣桔赶来,一面也擦着泪,一面递与司棋一个绢包说:"这是姑娘给你的(迎春和惜春还是不同的).主仆一场,如今一旦分离,这个与你作个想念罢."司棋接了,不觉更哭起来了,又和绣桔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烦,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婶子大娘们,好歹略徇个情儿,如今且歇一歇,让我到相好的姊妹跟前辞一辞,也是我们这几年好了一场."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务,作这些事便是不得已了,况且又深恨他们素日大样,如今那里有工夫听他的话,因冷笑道:"我劝你走罢,别拉拉扯扯的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呢.谁是你一个衣包里爬出来的,辞他们作什么,他们看你的笑声还看不了呢.你不过是挨一会是一会罢了,难道就算了不成!依我说快走罢."一面说,一面总不住脚,直带着往后角门出去了.司棋无奈,又不敢再说,只得跟了出来.如今形势已变,司棋当年何曾受过这委屈。
  可巧正值宝玉从外而入,一见带了司棋出去,又见后面抱着些东西,料着此去再不能来了.因闻得上夜之事,又兼晴雯之病亦因那日加重,细问晴雯,又不说是为何.上日又见入画已去,今又见司棋亦走,不觉如丧魂魄一般(哪个女孩子都令他叹息),因忙拦住问道:"那里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宝玉素日行为,又恐劳叨误事,因笑道:"不干你事,快念书去罢."宝玉笑道:"好姐姐们,且站一站,我有道理."周瑞家的便道:"太太不许少捱一刻,又有什么道理.我们只知遵太太的话,管不得许多."仆人们对宝玉向来如此,他的丫环都比他威风。若这是三姑娘,周瑞家的如何敢这般说话,做人还是要靠自己。
  司棋见了宝玉,因拉住哭道:"他们做不得主,你好歹求求太太去."宝玉不禁也伤心,含泪说道:"我不知你作了什么大事,晴雯也病了,如今你又去.都要去了,这却怎么的好."周瑞家的发躁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若不听话,我就打得你.别想着往日姑娘护着,任你们作耗.越说着,还不好走.如今和小爷们拉拉扯扯,成个什么体统!"那几个媳妇不由分说,拉着司棋便出去了.宝玉又恐他们去告舌,恨的只瞪着他们,看已去远,方指着恨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宝玉也就这本事了,背后抱怨几句)!"守园门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笑起来,因问道:"这样说,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了?"宝玉点头道:"不错,不错!"婆子们笑道:"还有一句话我们糊涂不解,倒要请问请问."方欲说时,只见几个老婆子走来,忙说道:"你们小心,传齐了伺候着.此刻太太亲自来园里,在那里查人呢.只怕还查到这里来呢.又吩咐快叫怡红院的晴雯姑娘的哥嫂来,在这里等着领出他妹妹去."因笑道:"阿弥陀佛!今日天睁了眼,把这一个祸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净些."众婆子也是深恨晴雯的。
  宝玉一闻得王夫人进来清查,便料定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飞也似的赶了去,所以这后来趁愿之语竟未得听见.宝玉及到了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着,一脸怒色,见宝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如今现从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女人才架起来去了.王夫人吩咐,只许把他贴身衣服撂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们穿.王夫人如此针对一个病人,而且是贾母的丫环,真够刻薄。从夜抄至今,中间又夹了个过节,时间不短,王夫人拖延至今,是不是想看一下晴雯有无任何动作,王夫人的本意只是要晴雯不在怡红院,若晴雯能求告贾母离开怡红院,也许另有生路。可是晴雯明知王夫人已恼,竟一直不曾有任何举动。是舍不得宝玉,还是太过托大,以为王夫人会看贾母份上放过于她。若是求了贾母,能调离别处,也是生机。
  又命把这里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一过目(一个也不放过).原来王夫人自那日着恼之后,王善保家的去趁势告倒了晴雯,本处(王夫人处吗)有人和园中不睦的,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王夫人皆记在心中.因节间有事,故忍了两日,今日特来亲自阅人.一则为晴雯犹可,二则因竟有人指宝玉为由,说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里的丫头们不长进教习坏了(一个宝玉带累多少丫环).因这事更比晴雯一人较甚,乃从袭人起以至于极小作粗活的小丫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事关宝玉的事,王夫人一惯的小题大作小事变大事).因问:"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本人不敢答应,老嬷嬷指道:"这一个蕙香,又叫作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王夫人细看了一看,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几分水秀.视其行止,聪明皆露在外面,且也打扮的不同(王夫人最看重的是打扮).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不怕臊的.他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谅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通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这个四儿见王夫人说着他素日和宝玉的私语,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的人叫来,领出去配人.是领出去,不是撵出去,比对晴雯客气些,当然结局是一样的。
  又问,"谁是耶律雄奴?"老嬷嬷们便将芳官指出.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懒待出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着宝玉无所不为."芳官笑(一个笑字,可知芳官不同,也许是芳官无所恋无所畏惧)辩道:"并不敢调唆什么."王夫人笑道:"你还强嘴.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你连你干娘都欺倒了.岂止别人!"因喝命:"唤他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外头自寻个女婿去吧.把他的东西一概给他."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娘们分的唱戏的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一语传出,这些干娘皆感恩趁愿不尽,都约齐与王夫人磕头领去.晴雯四儿芳官,走了三个,王夫人的心事都是为了宝玉。
  王夫人又满屋里搜检宝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并命收的收,卷的卷,着人拿到自己房内去了.因说:"这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因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你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饶.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迁挪,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我仍旧搬出去心净."说毕,茶也不吃,遂带领众人又往别处去阅人.王夫人这一折腾,可真真厉害,比上次夜抄猛烈的多了,还有个是贾兰的奶母。如今且说宝玉只当王夫人不过来搜检搜检,无甚大事,谁知竟这样雷嗔电怒的来了.所责之事皆系平日之语,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虽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际,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步,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真遇了事,宝玉不过如此,不敢一言不敢一步。
  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念念那书,仔细明儿问你.才已发下恨了."宝玉听如此说,方回来,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着了."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垂泪.且去了第一等的人,岂不伤心,便倒在床上也哭起来.袭人知他心内别的还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推他劝道:"哭也不中用了.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他这一家去,倒心净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进来也不难.不过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诽言,一时气头上如此罢了."宝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袭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嫌他,象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宝玉道:"这也罢了.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的,这可奇怪."袭人道:"你有甚忌讳的,一时高兴了,你就不管有人无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倒被那别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觉."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宝玉这话问得妙,可是也有些让人伤心,王夫人总不至于把怡红院的丫环都撵了,那样怡红院的名声就完了。
  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顽笑不留心的孟浪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还有孟浪该罚之处!只是芳官尚小,过于伶俐些,未免倚强压倒了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他,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来作些细活,未免夺占了地位,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然他生得比人强,也没甚妨碍去处.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们.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宝玉原不知王善保家的那一出,恨晴雯的大有人在。
  说毕,复又哭起来.袭人细揣此话,好似宝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劝,因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也查不出人来了,白哭一会子也无益.倒是养着精神,等老太太喜欢时,回明白了再要他是正理."宝玉冷笑道:"你不必虚宽我的心.等到太太平服了再瞧势头去要时,知他的病等得等不得.他自幼上来娇生惯养,何尝受过一日委屈.连我知道他的性格,还时常冲撞了他.他这一下去,就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来的兰花送到猪窝里去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里头一肚子的闷气.他又没有亲爷热娘,只有一个醉泥鳅姑舅哥哥.他这一去,一时也不惯的,那里还等得几日.知道还能见他一面两面不能了!"说着又越发伤心起来.袭人笑道:"可是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然说一句略妨碍些的话,就说是不利之谈,你如今好好的咒他,是该的了!他便比别人娇些,也不至这样起来."宝玉道:"不是我妄口咒他,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袭人忙问何兆.宝玉道:"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他身上."袭人听了,又笑起来,因说道:"我待不说,又撑不住,你太也婆婆妈妈的了.这样的话,岂是你读书的男人说的.草木怎又关系起人来?若不婆婆妈妈的,真也成了个呆子了."宝玉叹道:"你们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有孔子庙前之桧,坟前之蓍,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坟前之松.这都是堂堂正大随人之正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则萎,世治则荣,几千百年了,枯而复生者几次.这岂不是兆应?小题目比,就有杨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药,端正楼之相思树,王昭君冢上之草,岂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亦应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边."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想是我要死了."宝玉听说,忙握他的嘴,劝道:"这是何苦!一个未清,你又这样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的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宝玉口中晴雯一会儿是兰花,一会是海棠花。心上本珍重,自然不知如何可比。
  袭人听说,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你也不能了局."宝玉乃道:"从此休提起,全当他们三个死了,不过如此.况且死了的也曾有过,也没有见我怎么样,此一理也.如今且说现在的,倒是把他的东西,作瞒上不瞒下,悄悄的打发人送出去与了他.再或有咱们常时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养病,也是你姊妹好了一场."宝玉也有务实的一面了。
  袭人听了,笑道:"你太把我们看的又小器又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已将他素日所有的衣裳以至各什各物总打点下了,都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出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他罢."宝玉听了,感谢不尽.袭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了名的贤人,连这一点子好名儿还不会买来不成!"袭人与晴雯相处一场,如此行事也算尽心了,这也是瞒上不瞒下的事,若要太太晓得了,也是不悦的。王夫人深恶晴雯,人所共知。
  宝玉听他方才的话,忙陪笑抚慰一时.晚间果密遣宋妈送去.宝玉将一切人稳住,便独自得便出了后角门,央一个老婆子带他到晴雯家去瞧瞧.先是这婆子百般不肯,只说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还吃饭不吃饭!"无奈宝玉死活央告,又许他些钱,那婆子方带了他来.这晴雯当日系赖大家用银子买的,那时晴雯才得十岁,尚未留头.因常跟赖嬷嬷进来,贾母见他生得伶俐标致,十分喜爱.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使唤(点出晴雯身份),后来所以到了宝玉房里.这晴雯进来时,也不记得家乡父母.只知有个姑舅哥哥,专能庖宰,也沦落在外,故又求了赖家的收买进来吃工食.可怜又能是一个不记得家乡父母的。
  此时多浑虫外头去了,那灯姑娘吃了饭去串门子,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间房内爬着.宝玉命那婆子在院门哨,他独自掀起草帘进来,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幸而衾褥还是旧日铺的.心内不知自己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他,悄唤两声.当下晴雯又因着了风,又受了他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强展星眸(作者是真爱晴雯,一个星眸,何等风采),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出半句话来:"我只当不得见你了."接着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的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如今的日子,真不是晴雯过的。
  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那里?"晴雯道:"那炉台上就是."宝玉看时,虽有个黑沙吊子,却不象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了一个碗,也甚大甚粗,不象个茶碗,未到手内,先就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又用水汕过,方提起沙壶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太不成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一句咱们,令人心酸,她是把怡红院当了家,把贾府当了一生一世的地方,把宝玉当作了亲人,可惜,都是她自己的痴心。
  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清香,且无茶味,只一味苦涩,略有茶意而已.尝毕,方递与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宝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样好茶,他尚有不如意之处,今日这样.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又道是`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一面想,一面流泪问道:"你有什么说的,趁着没人告诉我."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说毕又哭.宝玉拉着他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戴着四个银镯,因泣道:"且卸下这个来,等好了再戴上罢."因与他卸下来,塞在枕下.又说:"可惜这两个指甲,好容易长了二寸长(可知当年在怡红院如何娇养),这一病好了,又损好些."晴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指甲都与宝玉道:"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象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宝玉听说,忙宽衣换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这一生的深情,也只是如此。相思相望不相亲,一生的缘份,流水落花两无缘。
  一语未了,只见他嫂子笑嘻嘻掀帘进来,道:"好呀,你两个的话,我已都听见了."又向宝玉道:"你一个作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作什么?看我年轻又俊,敢是来调戏我么?"宝玉听说,吓的忙陪笑央道:"好姐姐,快别大声.他伏侍我一场,我私自来瞧瞧他."灯姑娘便一手拉了宝玉进里间来,笑道:"你不叫嚷也容易,只是依我一件事."说着,便坐在炕沿上,却紧紧的将宝玉搂入怀中.宝玉如何见过这个,心内早突突的跳起来了,急的满面红涨,又羞又怕,只说:"好姐姐,别闹."灯姑娘乜斜醉眼,笑道:"呸!成日家听见你风月场中惯作工夫的,怎么今日就反讪起来."宝玉红了脸,笑道:"姐姐放手,有话咱们好说.外头有老妈妈,听见什么意思."灯姑娘笑道:"我早进来了,却叫婆子去园门等着呢.我等什么似的,今儿等着了你.虽然闻名,不如见面,空长了一个好模样儿,竟是没药性的炮仗,只好装幌子罢了,倒比我还发讪怕羞.可知人的嘴一概听不得的.就比如方才我们姑娘下来,我也料定你们素日偷鸡盗狗的.我进来一会在窗下细听,屋内只你二人,若有偷鸡盗狗的事,岂有不谈及于此,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后悔错怪了你们.既然如此,你但放心.以后你只管来,我也不罗唣你."宝玉听说,才放下心来,方起身整衣央道:"好姐姐,你千万照看他两天.我如今去了."说毕出来,又告诉晴雯.二人自是依依不舍,也少不得一别.晴雯知宝玉难行,遂用被蒙头,总不理他(晴雯自有担当,越是如此,越是令人泪下).
  贾政在那里吃茶,十分喜悦.宝玉忙行了省晨之礼.贾环贾兰二人也都见过宝玉.贾政命坐吃茶,向环兰二人道:"宝玉读书不如你两个,论题联和诗这种聪明,你们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强你们做诗,宝玉须听便助他们两个."王夫人等自来不曾听见这等考语,真是意外之喜.贾政此时的心态已有转变。能从另一个角度欣赏宝玉。
  一时侯他父子二人等去了,方欲过贾母这边来时,就有芳官等三个的干娘走来,回说:"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赏了出去,他就疯了似的,茶也不吃,饭也不用,勾引上藕官蕊官,三个人寻死觅活,只要剪了头发做尼姑去.我只当是小孩子家一时出去不惯也是有的,不过隔两日就好了.谁知越闹越凶,打骂着也不怕.实在没法,所以来求太太,或者就依他们做尼姑去,或教导他们一顿,赏给别人作女儿去罢,我们也没这福."王夫人听了道:"胡说!那里由得他们起来,佛门也是轻易人进去的!每人打一顿给他们,看还闹不闹了!"当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庙内上供去,皆有各庙内的尼姑来送供尖之例,王夫人曾于十五日就留下水月庵的智通与地藏庵的圆心住两日,至今日未回,听得此信,巴不得又拐两个女孩子去作活使唤,因都向王夫人道:"咱们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应得这些小姑娘们皆如此.虽说佛门轻易难入,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愿,原是一切众生无论鸡犬皆要度他,无奈迷人不醒.若果有善根能醒悟,即可以超脱轮回.所以经上现有虎狼蛇虫得道者就不少.如今这两三个姑娘既然无父无母,家乡又远,他们既经了这富贵,又想从小儿命苦入了这风流行次,将来知道终身怎么样,所以苦海回头,出家修修来世,也是他们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限了善念."王夫人原是个好善的,先听彼等之语不肯听其自由者,因思芳官等不过皆系小儿女,一时不遂心,故有此意,但恐将来熬不得清净,反致获罪.今听这两个拐子的话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来知会,明日接迎春家去住两日,以备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婆来求说探春等事,心绪正烦,那里着意在这些小事上.既听此言,便笑答道:"你两个既这等说,你们就带了作徒弟去如何?"两个姑子听了,念一声佛道:"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你老人家阴德不小."说毕,便稽首拜谢.王夫人道:"既这样,你们问他们去.若果真心,即上来当着我拜了师父去罢."这三个女人听了出去,果然将他三人带来.王夫人问之再三,王夫人见他们意皆决断,知不可强了,反倒伤心可怜,忙命人取了些东西来赍赏了他们,又送了两个姑子些礼物.从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圆心,各自出家去了.
  王夫人清理大观园,更是厉害,晴雯死,三官出家,四儿被撵,如此的结局,可比邢夫人赵姨娘的威力大的多了。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七十八回

  王夫人便往贾母处来省晨(大家庭每日的规矩),见贾母喜欢,便趁便回道:"宝玉屋里有个晴雯(明知晴雯是贾母之婢),那个丫头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间,病不离身,我常见他比别人分外淘气,也懒,前日又病倒了十几天,叫大夫瞧,说是女儿痨,所以我就赶着叫他下去了.若养好了也不用叫他进来,就赏他家配人去也罢了.再那几个学戏的女孩子,我也作主放出去了.一则他们都会戏,口里没轻没重,只会混说,女孩儿们听了如何使得?二则他们既唱了会子戏,白放了他们,也是应该的.况丫头们也太多,若说不够使,再挑上几个来也是一样."一直奇怪,王夫人清理大观园撵了那些人,制造了那大的动静,贾母会不听闻,其中还有她的丫环晴雯呀。这次清的人里,有贾母的丫环有宝玉的丫环有兰儿的奶母。
  贾母听了,点头道:"这倒是正理,我也正想着如此呢.但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贾母是很看重晴雯的,既如此看重,因何晴雯当时不曾求助贾母。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只怕他命里没造化,所以得了这个病.俗语又说,`女大十八变'.况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调歪.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曾经验过的.三年前我也就留心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便留心.冷眼看去,他色色虽比人强,只是不大沉重.若说沉重知大礼,莫若袭人第一.虽说贤妻美妾,然也要性情和顺举止沉重的更好些.就是袭人模样虽比晴雯略次一等,然放在房里,也算得一二等的了.况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实,这几年来,从未逢迎着宝玉淘气.凡宝玉十分胡闹的事,他只有死劝的.因此品择了二年,一点不错了,我就悄悄的把他丫头的月分钱止住,我的月分银子里批出二两银子来给他.不过使他自己知道越发小心学好之意.且不明说者,一则宝玉年纪尚小,老爷知道了又恐说耽误了书,二则宝玉再自为已是跟前的人不敢劝他说他,反倒纵性起来.所以直到今日才回明老太太."不说晴雯不好,只说晴雯因病而去,王夫人满口谎言,可知此人原非没有心机。撵了晴雯,扶起了袭人,在贾母面前回明了袭人的地位。既定事实已经如此,贾母久经世故的人,在这样的现实面前,自然也不可能不给王夫人面子。
  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如此更好了.袭人本来从小儿不言不语,我只说他是没嘴的葫芦.既是你深知,岂有大错误的(一个大错误,可知还是不悦袭人).而且你这不明说与宝玉的主意更好.且大家别提这事,只是心里知道罢了.我深知宝玉将来也是个不听妻妾劝的.我也解不过来,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别的淘气都是应该的,只他这种和丫头们好却是难懂.我为此也耽心,每每的冷眼查看他.只和丫头们闹,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爱亲近他们.既细细查试,究竟不是为此.岂不奇怪.想必原是个丫头错投了胎不成."说着,大家笑了.王夫人又回今日贾政如何夸奖,又如何带他们逛去,贾母听了,更加喜悦.以一个笑话结尾是贾母高明,在大的氛围里,还是要一派平和的。可怜晴雯就如此归局了,袭人上位成功,王夫人的手段可知一二了。对两个丫环的任免,其实是对宝玉姨娘人选的确立,所以才会由王夫人出面贾母首肯,这姨娘之位,是王夫人占了先机。
  一时,只见迎春妆扮了前来告辞过去.凤姐也来省晨,伺候过早饭,又说笑了一回.贾母歇晌后,王夫人便唤了凤姐,问他丸药可曾配来.凤姐儿道:"还不曾呢,如今还是吃汤药.太太只管放心,我已大好了."王夫人见他精神复初,也就信了.因告诉撵逐晴雯等事,又说:"怎么宝丫头私自回家睡了,你们都不知道?我前儿顺路都查了一查.谁知兰小子这一个新进来的奶子也十分的妖乔,我也不喜欢他.我也说与你嫂子了,好不好叫他各自去罢.况且兰小子也大了,用不着奶子了.我因问你大嫂子:`宝丫头出去难道你也不知道不成?'他说是告诉了他的,不过住两三日,等你姨妈好了就进来.姨妈究竟没甚大病,不过还是咳嗽腰疼,年年是如此的.他这去必有原故,敢是有人得罪了他不成?那孩子心重,亲戚们住一场,别得罪了人,反不好了."果然王夫人问及宝钗,这可是宝二奶奶的人选呀,更是王夫人的心头肉呀。
  凤姐笑道:"谁可好好的得罪着他?况且他天天在园里,左不过是他们姊妹那一群人."王夫人道:"别是宝玉有嘴无心,傻子似的从没个忌讳,高兴了信嘴胡说也是有的."凤姐笑道:"这可是太太过于操心了.若说他出去于正经事说正经话去,却象个傻子,若只叫进来在这些姊妹跟前以至于大小的丫头们跟前,他最有尽让,又恐怕得罪了人,那是再不得有人恼他的.我想薛妹妹此去,想必为着前时搜检众丫头的东西的原故(凤姐聪明,深知宝钗为人).他自然为信不及园里的人才搜检,他又是亲戚,现也有丫头老婆在内,我们又不好去搜检,恐我们疑他,所以多了这个心,自己回避了.也是应该避嫌疑的."王夫人听了这话不错,自己遂低头想了一想,便命人请了宝钗来分晰前日的事以解他疑心,又仍命他进来照旧居住.尽力劝留,宝钗在园中,让王夫人安心。然而小看了宝钗,宝钗既走了,如何肯回。
  宝钗陪笑道:"我原要早出去的,只是姨娘有许多的大事,所以不便来说.可巧前日妈又不好了,家里两个靠得的女人也病着,我所以趁便出去了.姨娘今日既已知道了,我正好明讲出情理来,就从今日辞了好搬东西的."王夫人凤姐都笑着:"你太固执了.正经再搬进来为是,休为没要紧的事反疏远了亲戚."宝钗笑道:"这话说的太不解了,并没为什么事我出去.我为的是妈近来神思比先大减,而且夜间晚上没有得靠的人,通共只我一个.二则如今我哥哥眼看要娶嫂子,多少针线活计并家里一切动用的器皿,尚有未齐备的,我也须得帮着妈去料理料理.姨妈和凤姐姐都知道我们家的事,不是我撒谎.三则自我在园里,东南上小角门子就常开着,原是为我走的,保不住出入的人就图省路也从那里走,又没人盘查,设若从那里生出一件事来,岂不两碍脸面.而且我进园里来住原不是什么大事,因前几年年纪皆小,且家里没事,有在外头的,不如进来姊妹相共,或作针线,或顽笑,皆比在外头闷坐着好,如今彼此都大了,也彼此皆有事.况姨娘这边历年皆遇不遂心的事故,那园子也太大,一时照顾不到,皆有关系,惟有少几个人,就可以少操些心.所以今日不但我执意辞去,之外还要劝姨娘如今该减些的就减些,也不为失了大家的体统.据我看,园里这一项费用也竟可以免的,说不得当日的话.姨娘深知我家的,难道我们当日也是这样冷落不成."凤姐听了这篇话,便向王夫人笑道:"这话竟是,不必强了."王夫人点头道:"我也无可回答,只好随你便罢了."宝钗之言却是管家之言。
  他便带了两个小丫头到一石后,也不怎么样,只问他二人道:"自我去了,你袭人姐姐打发人瞧晴雯姐姐去了不曾?"牵挂晴雯,他为晴雯能做的,也只有如此。
  这一个答道:"打发宋妈妈瞧去了."宝玉道:"回来说什么?"小丫头道:"回来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也出不得一声儿,只有倒气的分儿了."宝玉忙道:"一夜叫的是谁?"小丫头子说:"一夜叫的是娘."宝玉拭泪道:"还叫谁?"小丫头子道:"没有听见叫别人了."宝玉道:"你糊涂,想必没有听真."旁边那一个小丫头最伶俐,听宝玉如此说,便上来说:"真个他糊涂."又向宝玉道:"不但我听得真切,我还亲自偷着看去的."宝玉听说,忙问:"你怎么又亲自看去?"小丫头道:"我因想晴雯姐姐素日与别人不同,待我们极好.如今他虽受了委屈出去,我们不能别的法子救他,只亲去瞧瞧,也不枉素日疼我们一场.就是人知道了回了太太,打我们一顿,也是愿受的.所以我拚着挨一顿打,偷着下去瞧了一瞧.谁知他平生为人聪明,至死不变.他因想着那起俗人不可说话,所以只闭眼养神,见我去了便睁开眼,拉我的手问:`宝玉那去了?'我告诉他实情.他叹了一口气说:`不能见了.'我就说:`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来见一面,岂不两完心愿?'他就笑道:`你们还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位花神,玉皇敕命我去司主.我如今在未正二刻到任司花,宝玉须待未正三刻才到家,只少得一刻的工夫,不能见面.世上凡该死之人阎王勾取了过去,是差些小鬼来捉人魂魄.若要迟延一时半刻,不过烧些纸钱浇些浆饭,那鬼只顾抢钱去了,该死的人就可多待些个工夫.我这如今是有天上的神仙来召请,岂可捱得时刻!'我听了这话,竟不大信,及进来到房里留神看时辰表时,果然是未正二刻他咽了气,正三刻上就有人来叫我们,说你来了.这时候倒都对合."宝玉忙道:"你不识字看书,所以不知道.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个神,一样花有一位神之外还有总花神.但他不知是作总花神去了,还是单管一样花的神?"这丫头听了,一时诌不出来.恰好这是八月时节,园中池上芙蓉正开.这丫头便见景生情,忙答道:"我也曾问他是管什么花的神,告诉我们日后也好供养的.他说:`天机不可泄漏.你既这样虔诚,我只告诉你+,你只可告诉宝玉一人.除他之外若泄了天机,五雷就来轰顶的.'他就告诉我说,他就是专管这芙蓉花的."宝玉听了这话,不但不为怪,亦且去悲而生喜,乃指芙蓉笑道:"此花也须得这样一个人去司掌.我就料定他那样的人必有一番事业做的.虽然超出苦海,从此不能相见,也免不得伤感思念."因又想:"虽然临终未见,如今且去灵前一拜,也算尽这五六年的情常."这小丫环真是怡红院的丫环,真能说至宝玉心上。芙蓉花神是这样得来的。有其主才有其仆,有宝玉的心事才有晴雯的芙蓉花梦。
  想毕忙至房中,又另穿戴了,只说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园来,往前次之处去,意为停柩在内.谁知他哥嫂见他一咽气便回了进去,希图早些得几两发送例银.王夫人闻知,便命赏了十两烧埋银子.又命:"即刻送到外头焚化了罢.女儿痨死的,断不可留!"他哥嫂听了这话,一面得银,一面就雇了人来入殓,抬往城外化人场上去了.剩的衣履簪环,约有三四百金之数,他兄嫂自收了为后日之计.二人将门锁上,一同送殡去未回.可怜晴雯,如此了局。
  宝玉走来扑了个空.宝玉自立了半天,别无法儿,只得复身进入园中.待回至房中,甚觉无味,因乃顺路来找黛玉.。心情落寞的时候,能安慰能明白他的只有黛玉。宝玉敏感多情,所以更重知己。
  偏黛玉不在房中,问其何往,丫鬟们回说:"往宝姑娘那里去了."宝玉又至蘅芜苑中,只见寂静无人,房内搬的空空落落的,不觉吃一大惊.忽见个老婆子走来,宝玉忙问这是什么原故.老婆子道:"宝姑娘出去了.这里交我们看着,还没有搬清楚.我们帮着送了些东西去,这也就完了.你老人家请出去罢,让我们扫扫灰尘也好,从此你老人家省跑这一处的腿子了."怨不得宝玉讨厌他们,说话就是不中听。宝玉来看宝钗,与他们相干。
  宝玉听了,怔了半天,因看着那院中的香藤异蔓,仍是翠翠青青,忽比昨日好似改作凄凉了一般,更又添了伤感.默默出来,又见门外的一条翠樾埭上也半日无人来往,不似当日各处房中丫鬟不约而来者络绎不绝.又俯身看那埭下之水,仍是溶溶脉脉的流将过去.心下因想:"天地间竟有这样无情的事!"悲感一番,忽又想到去了司棋,入画,芳官等五个,死了晴雯,今又去了宝钗等一处(他对宝钗也是有情,此情与众姐妹是一样的,唯黛玉是知音),迎春虽尚未去,然连日也不见回来,且接连有媒人来求亲:大约园中之人不久都要散的了.纵生烦恼,也无济于事.不如还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来还是和袭人厮混,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的.他心上认定的能同死同归的原就是黛玉和袭人。可惜两个都是他生命中的过客。
  想毕,仍往潇湘馆来,偏黛玉尚未回来.宝玉想亦当出去候送才是,无奈不忍悲感,还是不去的是,遂又垂头丧气的回来.
  正在不知所以之际,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找他说:"老爷回来了,找你呢,又得了好题目来了.快走,快走."宝玉听了,只得跟了出来.到王夫人房中,他父亲已出去了.王夫人命人送宝玉至书房中.
  贾政本是喜诗文的,所以能欣赏宝玉的诗才。父子写诗这一段是少有的场景融和。
  宝玉:“恒王好武兼好色,贾政写了看时,摇头道:"粗鄙."一幕宾道:"要这样方古,究竟不粗.且看他底下的."贾政道:"姑存之."宝玉又道:
  列阵挽戈为自得.贾政写出,众人都道:"只这第三句便古朴老健,极妙.这四句平叙出,也最得体."贾政道:"休谬加奖誉,且看转的如何."宝玉念道:
  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众人听了这两句,便都叫:"妙!好个`不见尘沙起'!又承了一句`俏影红灯里',用字用句,皆入神化了."宝玉道:
  叱咤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众人听了,便拍手笑道:"益发画出来了.当日敢是宝公也在座,见其娇且闻其香否?不然,何体贴至此."宝玉笑道:"闺阁习武,任其勇悍,怎似男人.不待问而可知娇怯之形的了."贾政道:"还不快续,这又有你说嘴的了."宝玉只得又想了一想,念道:
  丁香结子芙蓉绦,众人都道:"转`绦',`萧'韵,更妙,这才流利飘荡.而且这一句也绮靡秀媚的妙."贾政写了,看道:"这一句不好.已写过`口舌香'`娇难举',何必又如此.这是力量不加,故又用这些堆砌货来搪塞."宝玉笑道:"长歌也须得要些词藻点缀点缀,不然便觉萧索."贾政道:"你只顾用这些,但这一句底下如何能转至武事?若再多说两句,岂不蛇足了."宝玉道:"如此,底下一句转煞住,想亦可矣."贾政冷笑道:"你有多大本领?上头说了一句大开门的散话,如今又要一句连转带煞,岂不心有余而力不足些."宝玉听了,垂头想了一想,说了一句道:
  不系明珠系宝刀.忙问:"这一句可还使得?"众人拍案叫绝.贾政写了,看着笑(一个笑字,可知欣赏)道:"且放着,再续."宝玉道:"若使得,我便要一气下去了.若使不得,越性涂了,我再想别的意思出来,再另措词."贾政听了,便喝道:"多话!不好了再作,便作十篇百篇,还怕辛苦了不成!"宝玉听说,只得想了一会,便念道:
  战罢夜阑心力怯,脂痕粉渍污鲛绡.贾政道:"又一段.底下怎样?"宝玉道:
  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众人道:"好个`走'字!便见得高低了.且通句转的也不板."宝玉又念道:
  王率天兵思剿灭,一战再战不成功.
  腥风吹折陇头麦,日照旌旗虎帐空.
  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战死时.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众人都道:"妙极,妙极!布置,叙事,词藻,无不尽美.且看如何至四娘,必另有妙转奇句."宝玉又念道:
  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
  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人.众人都道:"铺叙得委婉."贾政道:"太多了,底下只怕累赘呢."宝玉乃又念道:
  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
  胜负自然难预定,誓盟生死报前王.
  贼势猖獗不可敌,柳折花残实可伤,
  魂依城郭家乡近,马践胭脂骨髓香.
  星驰时报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
  天子惊慌恨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我为四娘长太息,歌成馀意尚傍徨.念毕,众人都大赞不止,又都从头看了一遍.贾政笑道:"虽然说了几句,到底不大恳切."因说:"去罢."三人如得了赦的一般,一齐出来,各自回房.贾政能以笑容面对宝玉的时候极少,此时可见贾政的心态已经有了转变。
  宝玉祭晴雯那一节,有伤感有深情但更多的是文人情怀,晴雯对他的感情那种晴天落大雨的亮烈,他没有,也未必懂。他更关心的是晴雯病得的时候喊的是谁的名字,却不曾明白,晴雯的绝望与悲伤。只一句不负我二人,还见他待晴雯与别人不同。但晴雯的影子是他美丽的一个梦,却并非他心念同死同归。他待晴雯和晴雯待他原是不同的。晴雯是他眼里的兰花,是院中的海棠,美丽是美丽,但只是他的风景,并不是他的伤痕。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七十九回

  宝玉祭完了晴雯,只听花影中有人声,倒唬了一跳.走出来细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满面含笑,口内说道:"好新奇的祭文!可与曹娥碑并传的了."果然黛玉是知已,若是别人知宝玉如此,必以为奇怪。而黛玉能知宝玉心事。
  宝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答道:"我想着世上这些祭文都蹈于熟滥了,所以改个新样,原不过是我一时的顽意,谁知又被你听见了.有什么大使不得的,何不改削改削."黛玉道:"原稿在那里?倒要细细一读.长篇大论,不知说的是什么,只听见中间两句,什么`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这一联意思却好,只是`红绡帐里'未免熟滥些.放着现成真事,为什么不用?"宝玉忙问:"什么现成的真事?"黛玉笑道:"咱们如今都系霞影纱糊的窗,何不说`茜纱窗下,公子多情'呢?"宝玉听了,不禁跌足笑道:"好极,是极!到底是你想的出,说的出.可知天下古今现成的好景妙事尽多,只是愚人蠢子说不出想不出罢了.但只一件:虽然这一改新妙之极,但你居此则可,在我实不敢当."说着,又接连说了一二十句"不敢".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何必分晰得如此生疏.古人异姓陌路,尚然同肥马,衣轻裘,敝之而无憾,何况咱们."真真黛玉说的好。
  宝玉笑道:"论交之道,不在肥马轻裘,即黄金白璧,亦不当锱铢较量.倒是这唐突闺阁,万万使不得的.如今我越性将`公子'`女儿'改去,竟算是你诔他的倒妙.况且素日你又待他甚厚,故今宁可弃此一篇大文,万不可弃此`茜纱'新句.竟莫若改作`茜纱窗下,小姐多情,黄土垄中,丫鬟薄命.'如此一改,虽于我无涉,我也惬怀的."黛玉笑道:"他又不是我的丫头,何用作此语.况且小姐丫鬟亦不典雅,等我的紫鹃死了,我再如此说,还不算迟."宝玉听了,忙笑道:"这是何苦又咒他."黛玉笑道:"是你要咒的,并不是我说的."宝玉道:"我又有了,这一改可妥当了.莫若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黛玉听了,忡然变色,心中虽有无限的狐疑乱拟(有说宝玉祭晴雯实为黛玉,描写晴雯之语句放在黛玉身上最合适,黛玉才是真的芙蓉花),外面却不肯露出,反连忙含笑点头称妙,说:"果然改的好.再不必乱改了,快去干正经事罢.才刚太太打发人叫你明儿一早快过大舅母那边去.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准了,想是明儿那家人来拜允,所以叫你们过去呢."宝玉拍手道:"何必如此忙?我身上也不大好,明儿还未必能去呢."黛玉道:"又来了,我劝你把脾气改改罢.一年大二年小,......"一面说话,一面咳嗽起来.宝玉忙道:"这里风冷,咱们只顾呆站在这里,快回去罢."黛玉道:"我也家去歇息了,明儿再见罢."说着,便自取路去了.宝玉只得闷闷的转步,又忽想起来黛玉无人随伴,忙命小丫头子跟了送回去.体贴处令人感动。一生能遇此人,不管结局如何,总是温暖。
  原来贾赦已将迎春许与孙家了.这孙家乃是大同府人氏,祖上系军官出身,乃当日宁荣府中之门生,算来亦系世交.如今孙家只有一人在京,现袭指挥之职,此人名唤孙绍祖,生得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应酬权变,年纪未满三十,且又家资饶富,现在兵部候缺题升.因未有室,贾赦见是世交之孙,且人品家当都相称合,遂青目择为东床娇婿.亦曾回明贾母.点明孙家背景。
  贾母心中却不十分称意,想来拦阻亦恐不听,儿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况且他是亲父主张,何必出头多事,为此只说"知道了"三字,余不多及.贾母不看好迎春,所以迎春之事一向淡漠。明知贾赦夫妻为人,还不管不问,迎春薄命。
  贾政又深恶孙家,虽是世交,当年不过是彼祖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因此倒劝谏过两次,无奈贾赦不听,也只得罢了.贾政还算忠厚,无奈兄弟不和,贾赦岂会把他的话放心上。
  宝玉天天到紫菱洲一带地方徘徊瞻顾,见其轩窗寂寞,屏帐の然,不过有几个该班上夜的老妪.再看那岸上的蓼花苇叶,池内的翠荇香菱,也都觉摇摇落落,似有追忆故人之态,迥非素常逞妍斗色之可比.既领略得如此寥落凄惨之景,是以情不自禁,乃信口吟成一歌曰:
  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
  蓼花菱叶不胜愁,重露繁霜压纤梗.
  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
  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宝玉方才吟罢,忽闻背后有人笑道:"你又发什么呆呢?"宝玉回头忙看是谁,原来是香菱.宝玉便转身笑问道:"我的姐姐,你这会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许多日子也不进来逛逛."香菱拍手笑嘻嘻的说道:"我何曾不来.如今你哥哥回来了,那里比先时自由自在的了.才刚我们奶奶使人找你凤姐姐的,竟没找着,说往园子里来了.我听见了这信,我就讨了这件差进来找他.遇见他的丫头,说在稻香村呢.如今我往稻香村去,谁知又遇见了你.我且问你,袭人姐姐这几日可好?怎么忽然把个晴雯姐姐也没了,到底是什么病?二姑娘搬出去的好快,你瞧瞧这地方好空落落的."宝玉应之不迭,又让他同到怡红院去吃茶.香菱道:"此刻竟不能,等找着琏二奶奶,说完了正经事再来."宝玉道:"什么正经事这么忙?"香菱道:"为你哥哥娶嫂子的事,所以要紧."宝玉道:"正是.说的到底是那一家的?只听见吵嚷了这半年,今儿又说张家的好,明儿又要李家的,后儿又议论王家的.这些人家的女儿他也不知道造了什么罪了,叫人家好端端议论."香菱道:"这如今定了,可以不用搬扯别家了."宝玉忙问:"定了谁家的?"香菱道:"因你哥哥上次出门贸易时,在顺路到了个亲戚家去.这门亲原是老亲,且又和我们是同在户部挂名行商,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户.前日说起来,你们两府都也知道的.合长安城中,上至王侯,下至买卖人,都称他家是`桂花夏家.'"宝玉笑问道:"如何又称为`桂花夏家'?"香菱道:"他家本姓夏,非常的富贵.其余田地不用说,单有几十顷地独种桂花,凡这长安城里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连宫里一应陈设盆景亦是他家贡奉,因此才有这个浑号.如今大爷也没了,只有老奶奶带着一个亲生的姑娘过活,也并没有哥儿兄弟,可惜他竟一门尽绝了."金桂背景。
  宝玉忙道:"咱们也别管他绝后不绝后,只是这姑娘可好?你们大爷怎么就中意了?"香菱笑道:"一则是天缘,二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当年又是通家来往,从小儿都一处厮混过.叙起亲是姑舅兄妹,又没嫌疑.虽离开了这几年,前儿一到他家,夏奶奶又是没儿子的,一见了你哥哥出落的这样,又是哭,又是笑,竟比见了儿子的还胜.又令他兄妹相见,谁知这姑娘出落得花朵似的了,在家里也读书写字,所以你哥哥当时就一心看准了.连当铺里老朝奉伙计们一群人扰了人家三四日,他们还留多住几日,好容易苦辞才放回家.你哥哥一进门,就咕咕唧唧求我们奶奶去求亲.我们奶奶原也是见过这姑娘的,且又门当户对,也就依了.和这里姨太太凤姑娘商议了,打发人去一说就成了.只是娶的日子太急,所以我们忙乱的很.我也巴不得早些过来,又添一个作诗的人了."宝玉冷笑道:"虽如此说,但只我听这话不知怎么倒替你耽心虑后呢."香菱听了,不觉红了脸,正色道:"这是什么话!素日咱们都是厮抬厮敬的,今日忽然提起这些事来,是什么意思!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个亲近不得的人."一面说,一面转身走了.迎春婚事与薛家娶亲放在一起写,迎春和香菱真是薄命人,一个是有父母却不肯相助,一个是失了父母,二人都是单纯明净的女子,如何经得起风霜。香菱是莲花,迎春居处是紫菱州。宝玉那一句蓼花菱叶不胜愁,莫非迎春是菱叶吗,迎春香菱竟是一样的命吗。
  且说香菱自那日抢白了宝玉之后,心中自为宝玉有意唐突他,"怨不得我们宝姑娘不敢亲近,可见我不如宝姑娘远矣,怨不得林姑娘时常和他角口气的痛哭,自然唐突他也是有的了.从此倒要远避他才好."香菱什么思想,分不清好坏吗。她把人想的简单了,反怪人家好意提醒的人。
  因此,以后连大观园也不轻易进来.日日忙乱着,薛蟠娶过亲,自为得了护身符,自己身上分去责任,到底比这样安宁些,二则又闻得是个有才有貌的佳人,自然是典雅和平的:因此他心中盼过门的日子比薛蟠还急十倍.好容易盼得一日娶过了门,他便十分殷勤小心伏侍.香菱也是奇人,明明在园中见了尤二姐的事,就算没有黛钗的聪明,也该明白凤姐并非善待这个姨娘呀。如何还会盼了金桂来!
  原来这夏家小姐今年方十七岁,生得亦颇有姿色,亦颇识得几个字.若论心中的邱壑经纬,颇步熙凤之后尘.只吃亏了一件,从小时父亲去世的早,又无同胞弟兄,寡母独守此女,娇养溺爱,不啻珍宝,凡女儿一举一动,彼母皆百依百随,因此未免娇养太过,竟酿成个盗跖的性气.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在家中时常就和丫鬟们使性弄气,轻骂重打的.当时薛家若细打听一下,这等性格,如何能娶。
  今日出了阁,自为要作当家的奶奶,比不得作女儿时腼腆温柔,须要拿出这威风来,才钤压得住人,况且见薛蟠气质刚硬,举止骄奢,若不趁热灶一气炮制熟烂,将来必不能自竖旗帜矣,又见有香菱这等一个才貌俱全的爱妾在室,越发添了"宋太祖灭南唐"之意,"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之心.因他家多桂花,他小名就唤做金桂.他在家时不许人口中带出金桂二字来,凡有不留心误道一字者,他便定要苦打重罚才罢.他因想桂花二字是禁止不住的,须另唤一名,因想桂花曾有广寒嫦娥之说,便将桂花改为嫦娥花,又寓自己身分如此.薛蟠本是个怜新弃旧的人,且是有酒胆无饭力的,如今得了这样一个妻子,正在新鲜兴头上,凡事未免尽让他些.那夏金桂见了这般形景,便也试着一步紧似一步.一月之中,二人气概还都相平,至两月之后,便觉薛蟠的气概渐次低矮了下去.一日薛蟠酒后,不知要行何事,先与金桂商议,金桂执意不从.薛蟠忍不住便发了几句话,赌气自行了,这金桂便气的哭如醉人一般,茶汤不进,装起病来.请医疗治,医生又说"气血相逆,当进宽胸顺气之剂."薛蟠为人就是欺软怕硬的人。
  薛姨娘恨的骂了薛蟠一顿,说:"如今娶了亲,眼前抱儿子了,还是这样胡闹.人家凤凰蛋似的,好容易养了一个女儿,比花朵儿还轻巧,原看的你是个人物,才给你作老婆.你不说收了心安分守己,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还是这样胡闹,折磨人家.这会子花钱吃药白遭心."一席话说的薛蟠后悔不迭,反来安慰金桂.金桂见婆婆如此说丈夫,越发得了意,便装出些张致来,总不理薛蟠.薛姨妈真真是糊涂之人,此时原是金桂对薛家人员的试探。此时逞了她的意,日后便跌了下风。
  薛蟠没了主意,惟自怨而已,好容易十天半月之后,才渐渐的哄转过金桂的心来,自此便加一倍小心,不免气概又矮了半截下来.那金桂见丈夫旗纛渐倒,婆婆良善,也就渐渐的持戈试马起来.先时不过挟制薛蟠,后来倚娇作媚,将及薛姨妈,又将至薛宝钗.宝钗久察其不轨之心,每随机应变,暗以言语弹压其志.金桂知其不可犯,每欲寻隙,又无隙可乘,只得曲意附就.金桂也是聪明人,明白什么人能招惹,什么人不能招惹。
  一日金桂无事,因和香菱闲谈,问香菱家乡父母.香菱皆答忘记,金桂便不悦,说有意欺瞒了他.回问他"香菱"二字是谁起的名字,香菱便答:"姑娘起的."此时金桂开始试探香菱了。
  金桂冷笑道:"人人都说姑娘通,只这一个名字就不通."香菱忙笑道:"嗳哟,奶奶不知道,我们姑娘的学问连我们姨老爷时常还夸呢.。贾政为人还是懂欣赏的,能欣赏宝钗才学,用黛玉给园中题名。也算风雅人物。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八十回

  话说金桂听了,将脖项一扭,嘴唇一撇,鼻孔里哧了两声,拍着掌冷笑道:"菱角花谁闻见香来着?若说菱角香了,正经那些香花放在那里?可是不通之极!"香菱道:"不独菱角花,就连荷叶莲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那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那一股香比是花儿都好闻呢.就连菱角,鸡头,苇叶,芦根得了风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香菱本是雅致之人,深懂清香一理。奈何她在金桂面前说这些分明是对牛弹琴。
  金桂道:"依你说,那兰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香菱说到热闹头上,忘了忌讳(分明是金桂往里绕她),便接口道:"兰花桂花的香,又非别花之香可比."一句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唤宝蟾者,忙指着香菱的脸儿说道(有其仆必有其主):"要死,要死!你怎么真叫起姑娘的名字来!"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陪笑赔罪说:"一时说顺了嘴,奶奶别计较."金桂笑道:"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但只是我想这个`香'字到底不妥,意思要换一个字,不知你服不服?"试探香菱的个性脾气,好作日后打算。
  香菱忙笑道:"奶奶说那里话,此刻连我一身一体俱属奶奶,何得换一名字反问我服不服,叫我如何当得起.奶奶说那一个字好,就用那一个."金桂笑道:"你虽说的是,只怕姑娘多心,说`我起的名字,反不如你?你能来了几日,就驳我的回了.'"故意牵扯上宝钗,也是深知薛家唯宝钗是惹不得的。
  香菱笑道:"奶奶有所不知,当日买了我来时,原是老奶奶使唤的,故此姑娘起得名字.后来我自伏侍了爷,就与姑娘无涉了.如今又有了奶奶,益发不与姑娘相干.况且姑娘又是极明白的人,如何恼得这些呢."金桂道:"既这样说,`香'字竟不如`秋'字妥当.菱角菱花皆盛于秋,岂不比`香'字有来历些."香菱道:"就依奶奶这样罢了."自此后遂改了秋字,宝钗亦不在意.宝钗不是不在意,是更在意实际的东西。金桂居心,她早已经明白,如今但求相安无事。
  只因薛蟠天性是"得陇望蜀"的,如今得娶了金桂,又见金桂的丫鬟宝蟾有三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便时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宝蟾虽亦解事,只是怕着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眼色.夏家丫环自然明白自家小姐的风格。
  金桂亦颇觉察其意,想着:"正要摆布香菱,无处寻隙,如今他既看上了宝蟾,如今且舍出宝蟾去与他,他一定就和香菱疏远了,我且乘他疏远之时,便摆布了香菱.那时宝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处了."打定了主意,伺机而发.此章节与凤姐暗算二姐完全相似。
  这日薛蟠晚间微醺,又命宝蟾倒茶来吃.薛蟠接碗时,故意捏他的手.宝蟾又乔装躲闪,连忙缩手.两下失误,豁啷一声,茶碗落地,泼了一身一地的茶.薛蟠不好意思,佯说宝蟾不好生拿着.宝蟾说:"姑爷不好生接."金桂冷笑道:"两个人的腔调儿都够使了.别打谅谁是傻子."薛蟠低头微笑不语,宝蟾红了脸出去.一时安歇之时,金桂便故意的撵薛蟠别处去睡,"省得你馋痨饿眼."薛蟠只是笑.金桂道:"要作什么和我说,别偷偷摸摸的不中用."薛蟠听了,仗着酒盖脸,便趁势跪在被上拉着金桂笑道:"好姐姐,你若要把宝蟾赏了我,你要怎样就怎样.你要人脑子也弄来给你."金桂笑道:"这话好不通.你爱谁,说明了,就收在房里,省得别人看着不雅.我可要什么呢."薛蟠得了这话,喜的称谢不尽,是夜曲尽丈夫之道,奉承金桂.次日也不出门,只在家中厮奈,越发放大了胆.至午后,金桂故意出去,让个空儿与他二人.薛蟠便拉拉扯扯的起来.宝蟾心里也知八九,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入港.谁知金桂是有心等候的,料必在难分之际,便叫丫头小舍儿过来.原来这小丫头也是金桂从小儿在家使唤的,因他自幼父母双亡,无人看管,便大家叫他作小舍儿,专作些粗笨的生活.金桂如今有意独唤他来吩咐道:"你去告诉秋菱,到我屋里将手帕取来,不必说我说的."小舍儿听了,一径寻着香菱说:"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子忘记在屋里了.你去取来送上去岂不好?"香菱正因金桂近日每每的折挫他.不知何意,百般竭力挽回不暇.听了这话,忙往房里来取.不防正遇见他二人推就之际,一头撞了进去,自己倒羞的耳面飞红,忙转身回避不迭.那薛蟠自为是过了明路的,除了金桂,无人可怕,所以连门也不掩,今见香菱撞来,故也略有些惭愧,还不十分在意.无奈宝蟾素日最是说嘴要强的,今遇见了香菱,便恨无地缝儿可入,忙推开薛蟠,一径跑了,口内还恨怨不迭,说他强奸力逼等语.薛蟠好容易圈哄的要上手,却被香菱打散,不免一腔兴头变作了一腔恶怒,都在香菱身上,不容分说,赶出来啐了两口,骂道:"死娼妇,你这会子作什么来撞尸游魂!"香菱料事不好,三步两步早已跑了.自知薛蟠的为人。还算跑的快了。
  薛蟠再来找宝蟾,已无踪迹了,于是恨的只骂香菱.至晚饭后,已吃得醺醺然,洗澡时不防水略热了些,烫了脚,便说香菱有意害他,赤条精光赶着香菱踢打了两下.香菱虽未受过这气苦,既到此时,也说不得了,只好自悲自怨,各自走开.此时香菱悲剧命运已经拉开了序幕。
  彼时金桂已暗和宝蟾说明,今夜令薛蟠和宝蟾在香菱房中去成亲,命香菱过来陪自己先睡.先是香菱不肯,金桂说他嫌脏了,再必是图安逸,怕夜里劳动伏侍,又骂说:"你那没见世面的主子,见一个,爱一个,把我的人霸占了去,又不叫你来.到底是什么主意,想必是逼我死罢了."薛蟠听了这话,又怕闹黄了宝蟾之事,忙又赶来骂香菱:"不识抬举!再不去便要打了!"香菱无奈,只得抱了铺盖来.金桂命他在地下铺睡.香菱无奈,只得依命.刚睡下,便叫倒茶,一时又叫捶腿,如是一夜七八次,总不使其安逸稳卧片时.在体力和精神上双重折磨香菱。
  半月光景,忽又装起病来(一出又一出),只说心疼难忍,四肢不能转动.请医疗治不效,众人都说是香菱气的.闹了两日,忽又从金桂的枕头内抖出纸人来,上面写着金桂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针钉在心窝并四肢骨节等处.于是众人反乱起来,当作新闻,先报与薛姨妈.薛姨妈先忙手忙脚的,薛蟠自然更乱起来,立刻要拷打众人.金桂笑道:"何必冤枉众人,大约是宝蟾的镇魇法儿."薛蟠道:"他这些时并没有多空儿在你房里,何苦赖好人."金桂冷笑道:"除了他还有谁,莫不是我自己不成!虽有别人,谁可敢进我的房呢."薛蟠道:"香菱如今是天天跟着你,他自然知道,先拷问他就知道了."金桂冷笑道:"拷问谁,谁肯认?依我说竟装个不知道,大家丢开手罢了.横竖治死我也没什么要紧,乐得再娶好的.若据良心上说,左不过你三个多嫌我一个."说着,一面痛哭起来.薛蟠更被这一席话激怒,顺手抓起一根门闩来,一径抢步找着香菱,不容分说便劈头劈面打起来,一口咬定是香菱所施.薛蟠做事全无大脑难怪薛家如此了。
  香菱叫屈,薛姨妈跑来禁喝说:"不问明白,你就打起人来了.这丫头伏侍了你这几年,那一点不周到,不尽心?他岂肯如今作这没良心的事!你且问个清浑皂白,再动粗卤."薛姨妈比儿子聪明,此时出现免了香菱的棍棒。
  金桂听见他婆婆如此说着,怕薛蟠耳软心活,便益发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又哭喊说:"这半个多月把我的宝蟾霸占了去,不容他进我的房,唯有秋菱跟着我睡.我要拷问宝蟾,你又护到头里.你这会子又赌气打他去.治死我,再拣富贵的标致的娶来就是了,何苦作出这些把戏来!"薛蟠听了这些话,越发着了急.薛姨妈听见金桂句句挟制着儿子,百般恶赖的样子,十分可恨.无奈儿子偏不硬气,已是被他挟制软惯了.如今又勾搭上了丫头,被他说霸占了去,他自己反要占温柔让夫之礼.这魇魔法究竟不知谁作的,实是俗语说的"清官难断家务事",此事正是公婆难断床帏事了.因此无法,只得赌气喝骂薛蟠说:"不争气的孽障!骚狗也比你体面些!谁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头也摸索上了,叫老婆说嘴霸占了丫头,什么脸出去见人!也不知谁使的法子,也不问青红皂白,好歹就打人.我知道你是个得新弃旧的东西,白辜负了我当日的心.他既不好,你也不许打,我立即叫人牙子来卖了他,你就心净了."说着,命香菱"收拾了东西跟我来",一面叫人去,"快叫个人牙子来,多少卖几两银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平日子."薛蟠见母亲动了气,早也低下头了.薛蟠终究还是怕母亲的,总算知一个孝字。
  金桂听了这话,便隔着窗子往外哭道:"你老人家只管卖人,不必说着一个扯着一个的.我们很是那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不成,怎么`拔出肉中刺,眼中钉'?是谁的钉,谁的刺?但凡多嫌着他,也不肯把我的丫头也收在房里了."薛姨妈听说,气的身战气咽道:"这是谁家的规矩?婆婆这里说话,媳妇隔着窗子拌嘴.亏你是旧家人家的女儿!满嘴里大呼小喊,说的是些什么!"薛蟠急的跺脚说:"罢哟,罢哟!看人听见笑话."金桂意谓一不作,二不休,越发发泼喊起来了,说:"我不怕人笑话!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倒怕人笑话了!再不然,留下他,就卖了我.谁还不知道你薛家有钱,行动拿钱垫人,又有好亲戚挟制着别人.你不趁早施为,还等什么?嫌我不好,谁叫你们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们家作什么去了!这会子人也来了,金的银的也赔了,略有个眼睛鼻子的也霸占去了,该挤发我了!"一面哭喊,一面滚揉,自己拍打.薛蟠急的说又不好,劝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只是出入咳声叹气,抱怨说运气不好.此时薛蟠才知夫人的厉害了。
  当下薛姨妈早被薛宝钗劝进去了,只命人来卖香菱.宝钗笑道:"咱们家从来只知买人,并不知卖人之说.妈可是气的胡涂了,倘或叫人听见,岂不笑话.哥哥嫂子嫌他不好,留下我使唤,我正也没人使呢."薛姨妈道:"留着他还是淘气,不如打发了他倒干净."此看出香菱在薛姨妈眼中只是个丫环,能留则留,当走则走了。
  宝钗笑道:"他跟着我也是一样,横竖不叫他到前头去.从此断绝了他那里,也如卖了一般."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妈跟前痛哭哀求,只不愿出去,情愿跟着姑娘,薛姨妈也只得罢了.自此以后,香菱果跟随宝钗去了,把前面路径竟一心断绝.虽然如此,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何必叹息,她纵然是美玉,奈何薛蟠并非识玉之人。如今在宝钗处原该好自调养才是。
  那时金桂又吵闹了数次,气的薛姨妈母女惟暗自垂泪,怨命而已.薛蟠虽曾仗着酒胆挺撞过两三次,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递与他身子随意叫打,这里持刀欲杀时,便伸与他脖项.薛蟠也实不能下手,只得乱闹了一阵罢了.如今习惯成自然,反使金桂越发长了威风,薛蟠越发软了气骨.薛蟠敢打香菱,却不敢打金桂,原是怕着夏家吧。
  虽是香菱犹在,却亦如不在的一般,虽不能十分畅快,就不觉的碍眼了,且姑置不究.如此又渐次寻趁宝蟾.宝蟾却不比香菱的情性,最是个烈火干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脑后.近见金桂又作践他,他便不肯服低容让半点.先是一冲一撞的拌嘴,后来金桂气急了,甚至于骂,再至于打.他虽不敢还言还手,便大撒泼性,拾头打滚,寻死觅活,昼则刀剪,夜则绳索,无所不闹.薛蟠此时一身难以两顾,惟徘徊观望于二者之间,十分闹的无法,便出门躲在外厢.这金桂的丫环很有秋桐和赵姨娘的性格,敢说敢闹,姨娘这样,夫人也就无奈了,又不能真的卖了,必竟是金桂自己的丫环。
  金桂不发作性气,有时欢喜,便纠聚人来斗纸牌,掷骰子作乐.又生平最喜啃骨头,每日务要杀鸡鸭,将肉赏人吃,只单以油炸焦骨头下酒.吃的不奈烦或动了气,便肆行海骂,说:"有别的忘八粉头乐的,我为什么不乐!"薛家母女总不去理他.薛蟠亦无别法,惟日夜悔恨不该娶这搅家星罢了,都是一时没了主意.于是宁荣二宅之人,上上下下,无有不知,无有不叹者.这夏家小姐,全然不管规矩不顾体面,自然薛家无计了。如此行事,为何薛家不敢管又不敢休妻,莫非夏家的势力在薛家之上吗。
  此时宝玉已过了百日,出门行走.亦曾过来见过金桂,"举止形容也不怪厉,一般是鲜花嫩柳,与众姊妹不差上下的人,焉得这等样情性,可为奇之至极."看起来金桂的模样还是不错的。
  因此心下纳闷.这日与王夫人请安去,又正遇见迎春奶娘来家请安,说起孙绍祖甚属不端,"姑娘惟有背地里淌眼抹泪的,只要接了来家散诞两日."这孙家也是奇怪,这迎春本是正娶,如何才娶进去就开始慢待,如今贾府不曾中落,元春还在宫中。
  王夫人因说:"我正要这两日接他去,只因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所以就忘了.前儿宝玉去了,回来也曾说过的.明日是个好日子,就接去."正说着,贾母打发人来找宝玉,说:"明儿一早往天齐庙还愿."宝玉如今巴不得各处去逛逛,听见如此,喜的一夜不曾合眼,盼明不明的.
  次日一早,梳洗穿带已毕,随了两三个老嬷嬷坐车出西城门外天齐庙来烧香还愿.这庙里已是昨日预备停妥的.宝玉天生性怯,不敢近狰狞神鬼之像.这天齐庙本系前朝所修,极其宏壮.如今年深岁久,又极其荒凉.里面泥胎塑像皆极其凶恶,是以忙忙的焚过纸马钱粮,便退至道院歇息.一时吃过饭,众嬷嬷和李贵等人围随宝玉到处散诞顽耍了一回.宝玉困倦,复回至静室安歇.众嬷嬷生恐他睡着了,便请当家的老王道士来陪他说话儿.这老王道士专意在江湖上卖药,弄些海上方治人射利,这庙外现挂着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备,亦长在宁荣两宅走动熟惯,都与他起了个浑号,唤他作"王一贴",言他的膏药灵验,只一贴百病皆除之意.当下王一贴进来,宝玉正歪在炕上想睡,李贵等正说"哥儿别睡着了",厮混着.看见王一贴进来,都笑道:"来的好,来的好.王师父,你极会说古记的,说一个与我们小爷听听."王一贴笑道:"正是呢.哥儿别睡,仔细肚里面筋作怪."说着,满屋里人都笑了.宝玉也笑着起身整衣.宝玉道:"我不信一张膏药就治这些病.我且问你,倒有一种病可也贴的好么?"王一贴道:"百病千灾,无不立效.若不见效,哥儿只管揪着胡子打我这老脸,拆我这庙何如?只说出病源来."宝玉笑道:"你猜,若你猜的着,便贴的好了."王一贴听了,寻思一会,笑道:"这倒难猜,只怕膏药有些不灵了."宝玉命李贵等:"你们且出去散散.这屋里人多,越发蒸臭了."李贵等听说,且都出去自便,只留下茗烟一人.茗烟为宝玉心腹。
  宝玉道:"我问你,可有贴女人的妒病方子没有?(为香菱而问)"王一贴听说,拍手笑道:"这可罢了.不但说没有方子,就是听也没有听见过."宝玉笑道:"这样还算不得什么."王一贴又忙道:"贴妒的膏药倒没经过,倒有一种汤药或者可医,只是慢些儿,不能立竿见影的效验."宝玉道:"什么汤药,怎么吃法?"王一贴道:"这叫做`疗妒汤':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每日清早吃这么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宝玉道:"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见效."王一贴道:"一剂不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横竖这三味药都是润肺开胃不伤人的,甜丝丝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过一百岁,人横竖是要死的,死了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说着,宝玉茗烟都大笑不止,骂"油嘴的牛头".王一贴笑道:"不过是闲着解午盹罢了,有什么关系.说笑了你们就值钱.实告你们说,连膏药也是假的.我有真药,我还吃了作神仙呢.有真的,跑到这里来混?"正说着,吉时已到,请宝玉出去焚化钱粮散福.功课完毕,方进城回家.
  那时迎春已来家好半日,孙家的婆娘媳妇等人已待过晚饭,打发回家去了.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诉委曲(迎春本性随和,若非实在难过,如何会落泪。可知境遇),说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略劝过两三次,便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又说老爷曾收着他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他便指着我的脸说道:`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买给我的.好不好,打一顿撵在下房里睡去.当日有你爷爷在时,希图上我们的富贵,赶着相与的.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强压我的头,卖了一辈.又不该作了这门亲,倒没的叫人看着赶势利似的.'"一行说,一行哭的呜呜咽咽,连王夫人并众姊妹无不落泪.不知孙家和贾赦如何的事故,弄出五千两银子的事来,着落在迎春身上。
  王夫人只得用言语解劝说:"已是遇见了这不晓事的人,可怎么样呢.想当日你叔叔也曾劝过大老爷,不叫作这门亲的.大老爷执意不听,一心情愿,到底作不好了.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不好!从小儿没了娘,幸而过婶子这边过了几年心净日子,如今偏又是这么个结果!"王夫人一面劝解,一面问他随意要在那里安歇.迎春道:"乍乍的离了姊妹们,只是眠思梦想.二则还记挂着我的屋子,还得在园里旧房子里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还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王夫人忙劝道:"快休乱说.不过年轻的夫妻们,闲牙斗齿,亦是万万人之常事,何必说这丧话."仍命人忙忙的收拾紫菱洲房屋,命姊妹们陪伴着解释,又吩咐宝玉:"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风声,倘或老太太知道了这些事,都是你说的."王夫人有此吩咐也算体贴贾母年纪大了。
  宝玉唯唯的听命.迎春是夕仍在旧馆安歇.众姊妹等更加亲热异常.一连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边去.先辞过贾母及王夫人,然后与众姊妹分别,更皆悲伤不舍.还是王夫人薛姨妈等安慰劝释,方止住了过那边去.又在邢夫人处住了两日,就有孙绍祖的人来接去.迎春虽不愿去,无奈惧孙绍祖之恶,只得勉强忍情作辞了.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问其夫妻和睦,家务烦难,只面情塞责而已邢夫人对贾赦的儿女皆是这种不理不问的态度。.
  香菱和迎春的命运都是如此,虽说身份不同,遇了不省事的人,都因自身软弱,而唯有一个忍字。凤姐刻薄二姐,还是假借秋桐和下人之手,而金桂完全是亲自上阵,全无大家小姐的姿态。金桂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婚姻弄成如此地步,所为何来。五千两银子,成了迎春悲剧命运的缘由

  珍爱红楼-----红楼识微第八十一回

  从八十一回看,风格是有很大的转变。
  迎春归去之后,邢夫人象没有这事(邢夫人何曾有情,对岫烟尚且不顾,何况是姨娘的女儿),倒是王夫人抚养了一场,却甚实伤感,在房中自己叹息了一回(王夫人在与宝玉无关的人与事上,还有些人情味).只见宝玉走来请安,看见王夫人脸上似有泪痕,也不敢坐,只在旁边站着.王夫人叫他坐下,宝玉才捱上炕来,就在王夫人身旁坐了.王夫人见他呆呆的瞅着,似有欲言不言的光景,便道:"你又为什么这样呆呆的?"宝玉道:"并不为什么,只是昨儿听见二姐姐这种光景,我实在替他受不得.虽不敢告诉老太太,却这两夜只是睡不着.我想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那里受得这样的委屈.况且二姐姐是个最懦弱的人,向来不会和人拌嘴,偏偏儿的遇见这样没人心的东西,竟一点儿不知道女人的苦处."说着,几乎滴下泪来.宝玉这样的感受原也可以理解,迎春未嫁时,他已经在紫菱州叹息。毕竟迎春是和他一起长大的二姐姐。
  王夫人道:"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俗语说的,`嫁出去的女孩儿泼出去的水',叫我能怎么样呢."宝玉道:"我昨儿夜里倒想了一个主意:咱们索性回明了老太太,把二姐姐接回来,还叫他紫菱洲住着,仍旧我们姐妹弟兄们一块儿吃,一块儿顽,省得受孙家那混帐行子的气.等他来接,咱们硬不叫他去.由他接一百回,咱们留一百回,只说是老太太的主意.这个岂不好呢!"王夫人听了,又好笑,又好恼,说道:"你又发了呆气了,混说的是什么!大凡做了女孩儿,终久是要出门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那里顾得,也只好看他自己的命运,碰得好就好,碰得不好也就没法儿.你难道没听见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里个个都象你大姐姐做娘娘呢.况且你二姐姐是新媳妇,孙姑爷也还是年轻的人,各人有各人的脾气,新来乍到,自然要有些扭别的.过几年大家摸着脾气儿,生儿长女以后,那就好了.你断断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说起半个字,我知道了是不依你的.快去干你的去罢,不要在这里混说."说得宝玉也不敢作声,坐了一回,无精打彩的出来了.憋着一肚子闷气,无处可泄,走到园中,一径往潇湘馆来.王夫人这番话有些不符合她的身份,王夫人本是大家小姐竟连`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话也和宝玉去说,而且提及元春的话也不符合她一惯的谨慎原则。宝玉心情烦闷来找黛玉,原是习惯了。
  刚进了门,便放声大哭起来.这句有些不合情理,不合宝玉对黛玉的一惯体贴原则。宝玉素知黛玉是无事也要忧伤落泪的,总是开解黛玉,如何自己反去黛玉面前伤心,招黛玉难过呢。
  黛玉正在梳洗才毕,见宝玉这个光景,倒吓了一跳,问:"是怎么了?和谁怄了气了?"连问几声.宝玉低着头,伏在桌子上,呜呜咽咽,哭的说不出话来.前八十回,宝玉也有伤心时,但从不在黛玉面前如此。
  黛玉便在椅子上怔怔的瞅着他,一会子问道:"到底是别人和你怄了气了,还是我得罪了你呢?"宝玉摇手道:"都不是,都不是."黛玉道:"那么着为什么这么伤起心来?"宝玉道:"我只想着咱们大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着真真没有趣儿!"黛玉听了这话,更觉惊讶,道:"这是什么话,你真正发了疯了不成!"宝玉道:"也并不是我发疯,我告诉你你也不能不伤心.前儿二姐姐回来的样子和那些话,你也都听见看见了.我想人到了大的时候,为什么要嫁?嫁出去受人家这般苦楚!还记得咱们初结`海棠社'的时候,大家吟诗做东道,那时候何等热闹.如今宝姐姐家去了,连香菱也不能过来,二姐姐又出了门子了,几个知心知意的人都不在一处,弄得这样光景.我原打算去告诉老太太接二姐姐回来,谁知太太不依,倒说我呆,混说,我又不敢言语.这不多几时,你瞧瞧,园中光景,已经大变了.若再过几年,又不知怎么样了.故此越想不由人不心里难受起来."黛玉听了这番言语,把头渐渐的低了下去,身子渐渐的退至炕上,一言不发,叹了口气,便向里躺下去了.宝玉这番话应该是在袭人面前说,而不是黛玉面前。
  紫鹃刚拿进茶来,见他两个这样,正在纳闷.只见袭人来了,进来看见宝玉,便道:"二爷在这里呢么,老太太那里叫呢.我估量着二爷就是在这里."黛玉听见是袭人,便欠身起来让坐.黛玉的两个眼圈儿已经哭的通红了.宝玉看见道:"妹妹,我刚才说的不过是些呆话,你也不用伤心.你要想我的话时,身子更要保重才好.你歇歇儿罢,老太太那边叫我,我看看去就来."说着,往外走了.袭人悄问黛玉道:"你两个人又为什么?"黛玉道:"他为他二姐姐伤心,我是刚才眼睛发痒揉的,并不为什么."袭人也不言语,忙跟了宝玉出来,各自散了.宝玉来到贾母那边,贾母却已经歇晌,只得回到怡红院.到了午后,宝玉睡了中觉起来,甚觉无聊,随手拿了一本书看.袭人见他看书,忙去沏茶伺候.谁知宝玉拿的那本书却是<<古乐府>>,随手翻来,正看见曹孟德"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一首,不觉刺心.因放下这一本,又拿一本看时,却是晋文,翻了几页,忽然把书掩上,托着腮,只管痴痴的坐着.袭人倒了茶来,见他这般光景便道:"你为什么又不看了?"宝玉也不答言,接过茶来喝了一口,便放下了.袭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也只管站在旁边呆呆的看着他.忽见宝玉站起来,嘴里咕咕哝哝的说道:"好一个`放浪形骸之外'!"袭人听了,又好笑,又不敢问他,只得劝道:"你若不爱看这些书,不如还到园里逛逛,也省得闷出毛病来."那宝玉只管口中答应,只管出着神往外走了.此段伏宝玉出家。
  一时走到沁芳亭,但见萧疏景象,人去房空.又来至蘅芜院,更是香草依然,门窗掩闭.转过藕香榭来,远远的只见几个人在蓼溆一带栏杆上靠着,有几个小丫头蹲在地下找东西.宝玉轻轻的走在假山背后听着.只听一个说道:"看他上来不上来."好似李纹的语音.一个笑道:"好,下去了.我知道他不上来的."这个却是探春的声音.一个又道:"是了,姐姐你别动,只管等着.他横竖上来."一个又说:"上来了."这两个是李绮邢岫烟的声儿.宝玉忍不住,拾了一块小砖头儿,往那水里一撂,咕咚一声,四个人都吓了一跳,惊讶道:"这是谁这么促狭?唬了我们一跳."宝玉笑着从山子后直跳出来,笑道:"你们好乐啊,怎么不叫我一声儿?"探春道:"我就知道再不是别人,必是二哥哥这样淘气.没什么说的,你好好儿的赔我们的鱼罢.刚才一个鱼上来,刚刚儿的要钓着,叫你唬跑了."宝玉笑道:"你们在这里顽竟不找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大家笑了一回.宝玉道:"咱们大家今儿钓鱼占占谁的运气好.看谁钓得着就是他今年的运气好,钓不着就是他今年运气不好.咱们谁先钓?"探春便让李纹,李纹不肯.探春笑道:"这样就是我先钓."回头向宝玉说道:"二哥哥,你再赶走了我的鱼,我可不依了."宝玉道:"头里原是我要唬你们顽,这会子你只管钓罢."探春把丝绳抛下,没十来句话的工夫,就有一个杨叶窜儿吞着钩子把漂儿坠下去,探春把竿一挑,往地下一撩,却活迸的.侍书在满地上乱抓,两手捧着,搁在小磁坛内清水养着.探春把钓竿递与李纹.李纹也把钓竿垂下,但觉丝儿一动,忙挑起来,却是个空钩子.又垂下去,半晌钩丝一动,又挑起来,还是空钩子.李纹把那钩子拿上来一瞧,原来往里钩了.李纹笑道:"怪不得钓不着."忙叫素云把钩子敲好了,换上新虫子,上边贴好了苇片儿.垂下去一会儿,见苇片直沉下去,急忙提起来,倒是一个二寸长的鲫瓜儿.李纹笑着道:"宝哥哥钓罢."宝玉道:"索性三妹妹和邢妹妹钓了我再钓."岫烟却不答言.只见李绮道:"宝哥哥先钓罢."说着水面上起了一个泡儿.探春道:"不必尽着让了.你看那鱼都在三妹妹那边呢,还是三妹妹快着钓罢."李绮笑着接了钓竿儿,果然沉下去就钓了一个.然后岫烟也钓着了一个,随将竿子仍旧递给探春,探春才递与宝玉.宝玉道:"我是要做姜太公的."便走下石矶,坐在池边钓起来,岂知那水里的鱼看见人影儿,都躲到别处去了.宝玉抡着钓竿等了半天,那钓丝儿动也不动.刚有一个鱼儿在水边吐沫,宝玉把竿子一幌,又唬走了.急的宝玉道:"我最是个性儿急的人,他偏性儿慢,这可怎么样呢.好鱼儿,快来罢!你也成全成全我呢."说得四人都笑了.一言未了,只见钓丝微微一动.宝玉喜得满怀,用力往上一兜,把钓竿往石上一碰,折作两段,丝也振断了,钩子也不知往那里去了.众人越发笑起来.探春道:"再没见象你这样卤人."正说着,只见麝月慌慌张张(用此四字形容麝月,真真奇怪)的跑来说:"二爷,老太太醒了,叫你快去呢."五个人都唬了一跳.探春便问麝月道:"老太太叫二爷什么事?"麝月道:"我也不知道.就只听见说是什么闹破了,叫宝玉来问,还要叫琏二奶奶一块儿查问呢."吓得宝玉发了一回呆,说道:"不知又是那个丫头遭了瘟了."探春道:"不知什么事,二哥哥你快去,有什么信儿,先叫麝月来告诉我们一声儿."说着,便同李纹李绮岫烟走了.之前姑娘们的活动是吟诗吃酒写灯迷,如今是钓鱼。
  宝玉走到贾母房中,只见王夫人陪着贾母摸牌.宝玉看见无事,才把心放下了一半.贾母见他进来,便问道:"你前年那一次大病的时候,后来亏了一个疯和尚和个瘸道士治好了的.那会子病里,你觉得是怎么样?"宝玉想了一回,道:"我记得得病的时候儿,好好的站着,倒象背地里有人把我拦头一棍,疼的眼睛前头漆黑,看见满屋子里都是些青面獠牙,拿刀举棒的恶鬼.躺在炕上,觉得脑袋上加了几个脑箍似的.以后便疼的任什么不知道了.到好的时候,又记得堂屋里一片金光直照到我房里来,那些鬼都跑着躲避,便不见了.我的头也不疼了,心上也就清楚了."贾母告诉王夫人道:"这个样儿也就差不多了."
  说着凤姐也进来了,见了贾母,又回身见过了王夫人,说道:"老祖宗要问我什么?"贾母道:"你前年害了邪病,你还记得怎么样?"凤姐儿笑道:"我也不很记得了.但觉自己身子不由自主,倒象有些鬼怪拉拉扯扯要我杀人才好,有什么,拿什么,见什么,杀什么.自己原觉很乏,只是不能住手."贾母道:"好的时候还记得么?"凤姐道:"好的时候好象空中有人说了几句话似的,却不记得说什么来着."贾母道:"这么看起来竟是他了.他姐儿两个病中的光景和才说的一样.这老东西竟这样坏心,宝玉枉认了他做干妈.倒是这个和尚道人,阿弥陀佛,才是救宝玉性命的,只是没有报答他."凤姐道:"怎么老太太想起我们的病来呢?"贾母道:"你问你太太去,我懒待说."王夫人道:"才刚老爷进来说起宝玉的干妈竟是个混帐东西,邪魔外道的.如今闹破了,被锦衣府拿住送入刑部监,要问死罪的了,前几天被人告发的.那个人叫做什么潘三保,有一所房子卖与斜对过当铺里.这房子加了几倍价钱,潘三保还要加,当铺里那里还肯.潘三保便买嘱了这老东西,因他常到当铺里去,那当铺里人的内眷都与他好的.他就使了个法儿,叫人家的内人便得了邪病,家翻宅乱起来.他又去说这个病他能治,就用些神马纸钱烧献了,果然见效.他又向人家内眷们要了十几两银子.岂知老佛爷有眼,应该败露了.这一天急要回去,掉了一个绢包儿.当铺里人捡起来一看,里头有许多纸人,还有四丸子很香的香.正诧异着呢,那老东西倒回来找这绢包儿.这里的人就把他拿住,身边一搜,搜出一个匣子,里面有象牙刻的一男一女,不穿衣服,光着身子的两个魔王,还有七根朱红绣花针.立时送到锦衣府去,问出许多官员家大户太太姑娘们的隐情事来.所以知会了营里,把他家中一抄,抄出好些泥塑的煞神,几匣子闹香.炕背后空屋子里挂着一盏七星灯,灯下有几个草人,有头上戴着脑箍的,有胸前穿着钉子的,有项上拴着锁子的.柜子里无数纸人儿,底下几篇小帐,上面记着某家验过,应找银若干.得人家油钱香分也不计其数.凤姐道:"咱们的病,一准是他.我记得咱们病后,那老妖精向赵姨娘处来过几次,要向赵姨娘讨银子,见了我,便脸上变貌变色,两眼黧鸡似的.我当初还猜疑了几遍,总不知什么原故.如今说起来,却原来都是有因的.但只我在这里当家,自然惹人恨怨,怪不得人治我.宝玉可和人有什么仇呢,忍得下这样毒手."[说话口气还似凤姐。
  贾母道:"焉知不因我疼宝玉不疼环儿,竟给你们种了毒了呢."王夫人道:"这老货已经问了罪,决不好叫他来对证.没有对证,赵姨娘那里肯认帐.事情又大,闹出来,外面也不雅,等他自作自受,少不得要自己败露的."贾母道:"你这话说的也是,这样事,没有对证,也难作准.只是佛爷菩萨看的真,他们姐儿两个,如今又比谁不济了呢.罢了,过去的事,凤哥儿也不必提了.今日你和你太太都在我这边吃了晚饭再过去罢."遂叫鸳鸯琥珀等传饭.凤姐赶忙笑道:"怎么老祖宗倒操起心来!"王夫人也笑了.只见外头几个媳妇伺候.凤姐连忙告诉小丫头子传饭:"我和太太都跟着老太太吃."正说着,只见玉钏儿走来对王夫人道:"老爷要找一件什么东西,请太太伺候了老太太的饭完了自己去找一找呢."贾母道:"你去罢,保不住你老爷有要紧的事."王夫人答应着,便留下凤姐儿伺候,自己退了出来.这一段映照之前赵姨娘与马道婆暗害凤姐宝玉一节。
  回至房中,和贾政说了些闲话,把东西找了出来.贾政便问道:"迎儿已经回去了,他在孙家怎么样?"王夫人道:"迎丫头一肚子眼泪,说孙姑爷凶横的了不得."因把迎春的话述了一遍.贾政叹道:"我原知不是对头,无奈大老爷已说定了,教我也没法.不过迎丫头受些委屈罢了."王夫人道:"这还是新媳妇,只指望他以后好了好."说着,嗤的一笑.贾政道:"笑什么?"王夫人道:"我笑宝玉,今儿早起特特的到这屋里来,说的都是些孩子话."贾政道:"他说什么?"王夫人把宝玉的言语笑述了一遍.贾政也忍不住的笑,因又说道:"你提宝玉,我正想起一件事来.这小孩子天天放在园里,也不是事.生女儿不得济,还是别人家的人,生儿若不济事,关系非浅.前日倒有人和我提起一位先生来,学问人品都是极好的,也是南边人.但我想南边先生性情最是和平,咱们城里的小孩,个个踢天弄井,鬼聪明倒是有的,可以搪塞就搪塞过去了,胆子又大,先生再要不肯给没脸,一日哄哥儿似的,没的白耽误了.所以老辈子不肯请外头的先生,只在本家择出有年纪再有点学问的请来掌家塾.如今儒大太爷虽学问也只中平,但还弹压的住这些小孩子们,不至以颟顸了事.我想宝玉闲着总不好,不如仍旧叫他家塾中读书去罢了."王夫人道:"老爷说的很是.自从老爷外任去了,他又常病,竟耽搁了好几年.如今且在家学里温习温习,也是好的."贾政点头,又说些闲话,不题.前八十回贾政已经默许宝玉的诗文,父子之间有些理解,这一节又转了回去。
  且说宝玉次日起来,梳洗已毕,早有小厮们传进话来说:"老爷叫二爷说话."宝玉忙整理了衣服,来至贾政书房中,请了安站着.贾政道:"你近来作些什么功课?虽有几篇字,也算不得什么.我看你近来的光景,越发比头几年散荡了,况且每每听见你推病不肯念书.如今可大好了,我还听见你天天在园子里和姊妹们顽顽笑笑,甚至和那些丫头们混闹(这些话分明是赵姨娘所言了),把自己的正经事,总丢在脑袋后头.就是做得几句诗词,也并不怎么样,有什么稀罕处!比如应试选举,到底以文章为主,你这上头倒没有一点儿工夫.我可嘱咐你:自今日起,再不许做诗做对的了,单要习学八股文章.限你一年,若毫无长进,你也不用念书了,我也不愿有你这样的儿子了."遂叫李贵来,说:"明儿一早,传焙茗跟了宝玉去收拾应念的书籍,一齐拿过来我看看,亲自送他到家学里去."喝命宝玉:"去罢!明日起早来见我."宝玉听了,半日竟无一言可答,因回到怡红院来.宝玉听闻读书,自然是如此状态了。
  袭人正在着急听信,见说取书,倒也欢喜(宝钗也是欢喜吧,同一件事,有人欢喜有人愁。).独是宝玉要人即刻送信与贾母,欲叫拦阻(这时想起贾母,晴雯之事,为何不求贾母).贾母得信,便命人叫宝玉来,告诉他说:"只管放心先去,别叫你老子生气.有什么难为你,有我呢."望子成龙读书之事,谁能相拦。宝玉终是天真,贾母当然望他成材。
  宝玉没法,只得回来嘱咐了丫头们:"明日早早叫我,老爷要等着送我到家学里去呢."袭人等答应了,同麝月两个倒替着醒了一夜.
  次日一早,袭人便叫醒宝玉,梳洗了,换了衣服,打发小丫头子传了焙茗在二门上伺候,拿着书籍等物.袭人又催了两遍,宝玉只得出来过贾政书房中来,先打听"老爷过来了没有?"书房中小厮答应:"方才一位清客相公请老爷回话,里边说梳洗呢,命清客相公出去候着去了."宝玉听了,心里稍稍安顿,连忙到贾政这边来.恰好贾政着人来叫,宝玉便跟着进去.贾政不免又嘱咐几句话,带了宝玉上了车,焙茗拿着书籍,一直到家塾中来.贾政此时态度如何如此平和,上一次是命李贵传他的话即可,如今竟亲自来了。
  早有人先抢一步回代儒说:"老爷来了."代儒站起身来,贾政早已走入,向代儒请了安.代儒拉着手问了好,又问:"老太太近日安么?"宝玉过来也请了安.贾政站着,请代儒坐了,然后坐下.贾政道:"我今日自己送他来,因要求托一番.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到底要学个成人的举业,才是终身立身成名之事.如今他在家中只是和些孩子们混闹,虽懂得几句诗词,也是胡诌乱道的,就是好了,也不过是风云月露,与一生的正事毫无关涉."代儒道:"我看他相貌也还体面,灵性也还去得,为什么不念书,只是心野贪顽.诗词一道,不是学不得的,只要发达了以后,再学还不迟呢."贾政道:"原是如此.目今只求叫他读书,讲书,作文章.倘或不听教训,还求太爷认真的管教管教他,才不至有名无实的白耽误了他的一世."说毕,站起来又作了一个揖,然后说了些闲话,才辞了出去.代儒送至门首,说:"老太太前替我问好请安罢."贾政答应着,自己上车去了.这里把贾政写是非常的谦和,对读书人真真重视。
  代儒回身进来,看见宝玉在西南角靠窗户摆着一张花梨小桌,右边堆下两套旧书,薄薄儿的一本文章,叫焙茗将纸墨笔砚都搁在抽屉里藏着.代儒道:"宝玉,我听见说你前儿有病,如今可大好了?"宝玉站起来道:"大好了."代儒道:"如今论起来,你可也该用功了.你父亲望你成人恳切的很.你且把从前念过的书,打头儿理一遍.每日早起理书,饭后写字,晌午讲书,念几遍文章就是了."宝玉答应了个"是",回身坐下时,不免四面一看.见昔时金荣辈不见了几个,又添了几个小学生,都是些粗俗异常的.忽然想起秦钟来,如今没有一个做得伴说句知心话儿的,心上凄然不乐,却不敢作声,只是闷着看书.想念秦钟,睹物思人,很是贴切。
  宝玉自进了大观园,就远了书房。八十一回马上变了风景,宝玉二进书房,贾政又逼他读书起来。贾政此番亲自进书房,是向教师施加压力,也是望子成龙之意。四女钓鱼一节,与上回气氛大不相同。宝玉一反常情,竟然在黛玉面前痛哭,分明引黛玉伤心,不合从前宝玉对黛玉的体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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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散文副主编   落叶半床: 这么长一篇,足见作者爱红楼,对红楼知无巨细。细微处着眼,看得细,也看得分明。一回一回地,加上自己的见解,蛮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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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1

  • 落叶半床

    哎呀,总算看完。月涵的创作速度是可赞的。另外小建议有三点:1.篇幅太长,可适当调整,分几次发,太长容易感官疲劳;2.注意排版,长的文章更要排版,不然视觉上就接受不了,更别提心理上的感受了;3.文章太多,要分阶段发,一次不要发太多,一篇审出来之后再发其他的。你看可好?编辑一篇文章要花去好多时间,也请见谅!

    2017-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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