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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情怀

乱世江城 51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编辑推荐    2017-02-03   点击:

 
  
  
  陈婶
  
得到嘎鲁的营救,深秋时节,彼得由南满返回江城。小原只对他说,“你自由了,上边让你完成参展的绘画。”其它没有作任何解释。他回到哈尔滨奇怪地发现,师娘的住宅并未受到查封,一切都是老样子。他开了院门和楼门,看到有人料理过的痕迹。他寻觅屋子里每个角落,希望能找出柳芭留下的只言片语,结果一无所有。他给藤野家打电话,仆人告诉他说春草母女送嘎鲁去了东京,藤野出差了。他又折到自己的画室,那还是他走前清理的样子。也没有发现柳芭姐来过的任何痕迹。
彼得不知道嘎鲁救他的详情,也不知道春草惠子送嘎鲁去东京做何安排。但他并不担心孩子眼下有什么危险,他太小才九岁,有外婆的呵护未必会有什么不测的境遇。但孩子的离去在他的感情上总有些难以割舍的留恋。
  
  他愁闷地走进一个酒吧,听留声机里呜呜咽咽的日本歌曲和浪人的嬉笑。他喝了一点酒,返回家里,走进园子,突然发现楼内的灯亮着。他急冲冲进了屋,见是女佣,厨娘陈婶,颓然坐在凳上。
  “少爷,你可回来了!”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每天开开这楼门,我都盼你们姐弟俩能坐在这壁炉前喝茶,哪怕回来一个也好啊,我给你们烧可口的菜。”
  “陈婶,快坐到这里来。我来生壁炉。”彼得感到她是这大房子里唯一的安慰,亲人,和善忠诚的管家。说着从园子里抱些劈材,点燃了壁炉。陈婶也端来了两杯咖啡。
  “什么话也没留下,两个人就这样离开了。”陈婶坐在沙发上还擦着眼泪。“虽然说我是仆人,不该管主人的事,可我也是人呐!每天守着这么大的房子,从早盼到晚,这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您先喝口咖啡,有话我们慢慢聊。”彼得坐到老人身边,殷切地说。
  “家里,我那有福的老头子走得早,儿子也被抓兵,音信全无。苏里科夫老爷死后,我把你们姐俩当成我的孩子,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战乱会冲进这所宅子……”老人用围裙拭着泪。
  “我去南满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彼得说,“我是后来被日本人看起来的。跟着又听说柳芭姐姐失踪了,可能她也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俩都不用急,等到藤野家人回来我们会得到准确的消息。”
  “你南满老家的亲人都好吧?”陈婶问。
  “我母亲早逝,父亲还健在,一个哥哥随外公流落他乡,一直没有消息。”
  “这动乱之秋。真是家家都有离难。”老人叹息,复又说,“看,只顾说话,让我给你做点吃的。”
  “不用,不用,我已经吃过了,我们就这样说说话。”
  “也好,真是想说说话。”老人喝了一口咖啡。“我这命不好,克人,自己家里的人就剩我了,那几年到你们这之前,我侍候一个俄国人,满铁的一个工程师,叫马特维耶夫,人好,就是脾气怪。他不信东正教,信什么方济各会,满铁被日本人接管后,干了一段就提前退了,把城里这房子给了他们的教友住,都是些游方教士。他自己搬到郊外平房那地方,种园子去了。”
  “你说的平房在哪?”
  “城南,有一段路呢,我去过,日本人在那有个水厂。”
  “唔,大婶,不要迷信,没什么克不克,你心地善良,都是这时局,要真说克,我们的克星就是日本人。平常人哪家有好日子过。如今我和姐姐落难了,你还陪着我。从今后你就住在这好了。”彼得诚恳地说。
  “不行啊,少爷,在这我休息不好,总觉得有活干。”陈婶笑了。
  “那就让我送你,天不早了。你歇息,明天晚点来,我也睡懒觉。咱们都听天由命吧。”
  “我不用你送,你早歇,明天操心找熟人,探柳芭下落是正事。”说着老人走了,彼得送出院子,又走了一段。她又回头说:
  “对了,樱花酒吧那个娜达莎,还有马车夫伊万都来找过你。”
  “呃,知道了,还有柳芭的事,就说出差了,等我探听明白,我教你圆说。”
“我知道。”老人感叹。

  彼得在床上睡不着,他披上睡衣,扭亮灯,到园子里转了一圈,才又躺下。返来复去细想,如何探听柳芭的消息:去找东乡?不行,如果姐姐是被他抓去的,他会来找我,如不是他抓的,那等于给他报信;去樱花酒巴?不行,那儿日本人的特务多;去山镇找王掌柜?更不行,柳芭即使是苏军的情报员,也不会和他们联系,况且,伐木场暴动的事,日本人说不定还在查他和我的线索。
  
  逝水
  
  1942年的深秋,哈尔滨松花江边,画家,坐在那里,神情倦怠。与其说他是在写生,勿宁说是在沉思。因为他很少着笔,只是呆呆地望着这不息的流水,对岸的白桦林疏疏落落的影子,罩一层烟,像是一个梦……
  
  那个夏天,假日,就在此地,玛莎和他租了一只小船在水上荡漾。啊,玛莎,她说起了结婚。那时他们都已工作了半年。她在她父亲所在的那个俄罗斯侨报社作美术编辑。她的想法他理解,她不愿意让他继续留在老师家里。而他从理性上来说,也想自立,但从感情上确实很留恋。十余年,老师与他情同父子,如今年老了,还有肝病。就这样,他一时没有表态,划着船陷入沉思。
  
  ……像这样阳光明媚的下午,一般他总是在花园里劳作,修剪树木之后,在花园的草坪上摆好白色的桌椅,端来师娘亲手煮的咖啡。然后他坐到画架前,学习印象派的手法,画池中的睡莲,一面听老师和师娘讲圣彼得堡、涅瓦河和贝加尔湖边的森林。有时老师也会走到他身旁,看他作画,捋着大胡子,眯起眼。他会让他闭目,捕捉那些光影印象,然后默写。
  
  往事,像一只无形的手揪着彼得的心:
  如今,老师死了,师娘下落不明,玛莎也远走天涯,利物浦号之难,生死不明……
  
  那时候,傍晚,他常常坐在园中临窗的石阶上,望天边的霞色听大厅里师娘那如泣如诉的琴声,想念家乡和故去的母亲。有时,师娘会悄然走到他身后,捧一本小书,念着叶赛宁的,低咏俄罗斯大自然的风情。
  
  那天,在小船上,玛莎说起结婚,她见他无语,便捶了他一下:“你又在想柳芭了?”
  他知道她生气了,便温和地注视她,一面努力划桨,不让小船斜向中流。
  “我就讨厌你那恍忽的样子,舞会上她的长裙扫过你脚前的时候,你就是这样。难道那巫婆施了魔法?”
  他喜欢她因为妒忌而容光焕发的面庞,青春艳丽……啊,玛莎,如今,你在哪里?
  
  “我们得买个房子,老师在松浦银行给我建了一个户头,他说那是我十来年的工钱,我从未动过。”他笑着讨好她。
  “钱,给你老家留着吧,你爸爸年纪大了。我们可以先租个房子。卖掉我俩的一部分画就够了。”她偎在他怀里。
  “好,听你的。”
  “那我俩下礼拜就去选房子。”
  “好的。”他肯定地说。
  他们又聊起今后的打算。他说不想在师范里教学,虽然孩子们很可爱,但教的都是一些初级的东西。
  “我想办个画室,找两个志同道合的人,再请苏里科夫老师带一带,有机会到苏联去,创老师的画派,那才是老家。”他说。
  “苏里科夫老师身体怎样,我是说这半年多。”玛莎感叹。
  “不太好,他离不开伏特加,那酒太烈。上个月去检查身体,医生说他肝有毛病。”
  “都是师娘,就知道自己享受。我问你,她和那个藤野,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日本人讲实用,赤裸裸的功利。我总觉得这和环境有关。日本是个岛国,资源匮乏,宣扬竞争和掠夺是他们的哲学。人与人之间不太讲情感,就如你们社里那浪人,他对你有什么感情?你们俄国地广人稀,资源丰富,人的性格也宽厚,重友谊爱艺术,当然也爱伏特加。”彼得笑说。
  “那小子叫冈村,是当局派来的,监视侨报的,和父亲吵过多次了。”
  她忽然搂住他脖子,亲他,小船摇晃起来,他感到她身体的青春的馨香,同时想起她十四岁那年她说的,从今天起我给你当模特,一切向你敞开,我会丰满起来的……他笑了。
  “笑什么?”
  他学说她说过的话,她咯咯笑,又感叹说:
  “从那天算起五年多了,你只要把历年画的,拿出来对比,你就会发现我没说谎,我是不是一年比一年丰腴?当然这也有你的功劳。因你的爱抚……”
  “这些画也卖吗?”他问,眼睛盯着她。“你们社里那个日本浪人,他肯定出高价。”
  她深情地望着他,抚着他的下巴,柔柔地说;
  “随你,反正模特原型在你怀里。”
  他感激地亲了亲她光洁的额。
  “你是个连鬓胡,留着它,大胡子画家,像我们老师。”说着,她便用她那柔软的唇,从他的鬓角吻到下巴,一寸寸亲起来。
  “光是胡子有什么用,要有本事。我觉得我的技术差不多,就是画出来的东西没有老师那股忧郁的劲儿。看来我也得信东正教,钻进西伯利亚大森林里去了。”他感叹。
  “彼得,你说得对,有时我看到师娘拉琴时你那沉迷的神情,我又忌妒又欣赏,我想我读的书不比她少,可是为什么我就抓不住你?看来我也得学她,穿上晚礼服,去舞会。”
  “别学她,你是朝阳,你有青春活力,激发人向上。”
  “你说的真心话?”玛莎激动起来。
  “当然。”
  她狂热地吻起他来,小胸脯在他的怀里激烈地跳动。他混身也燥热起来。忽然她推开他,眼里发出异样的光彩,高呼:
  “我要给你生孩子,我要做母亲,我要哺乳!”她扬起双臂。
  小船像似受惊的小鹿,钻进了一片苇丛,而大江,正鼓动澎湃的波涛,流过一片荒凉、原始而幽暗的桦树林。
  
  两小时之后,小船离开温情的港湾。这时一艘拖轮,逆流而来,他把绳子扔过去,船工便把它系到后面拖着的长长的木排上了。
  玛莎异常兴奋,扬臂高呼:
  “我要生孩子,我要做母亲!”
  船工们愣愣地望着这个俄国姑娘。
  
  彼得,望着江上的风帆,悠悠的流水,脉脉的斜晖,他的眼泪静静地流。
  
  小妹
  
  一声汽笛,惊醒了彼得的痴情之梦,日本人的巡逻艇从江面驶过,把渔人的舢板推向岸边,小船无助地摇摆着。巡逻艇驶向了江桥。
彼得站起,收拾画板,装进一个布袋,提着画架,燃一支烟,沿着江堤,缓步走着。他心里不断地痛苦地重复:“玛莎,你在哪?”

  忽然一只纤手伸进他的臂弯,他侧头,一个女孩的柔软而湿润的唇压在他的嘴上。他拉开了她,喜盈盈的笑脸:娜达莎!小鬼头。
  “我正要找你,又不敢进樱花。”彼得抱着她的肩。
  娜达莎拿过他的布袋:
  “想死我了,我知道你最想知道什么。柳芭很安全,她去了苏联,是师兄帮她偷越国境的。”
  “你细说,她是什么身份?她有话留下没?”彼得抱紧她低声问。
  “她让你家里什么也不要动,她说,也许东乡会派人监视你,有问,就说她去了欧洲。”
  “她还说什么?”
  娜达莎现出诡秘而顽皮笑容:
  “她让我服侍你,代她。”
  “瞎说!”
  “真的,她是这么说,让你过快乐的生活。让别人看你很悠然。这样也可以掩护她。只是我不代她,我就是我。”娜达莎现出骄傲的样子,环顾四周。
  “好了,小妹,在哈尔滨我也只有你一个亲人了!让我看看,你这块疤还没长出头发来。都怪我……”他又想起那天和冈村的决斗。
  “头上的疤算什么,你从不关心别人心里的疤。”
  彼得心里感到一阵暖流涌动,他微笑着抚了抚娜达莎的头。这时,他听到一辆马车停在身边。一个大胡子车夫跳下来,是伊万。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
  “彼得,听说你又遭难了。”眼泪从伊万的大胡子上滚落下来。
  “没受罪,大叔,你别担心,现在自由了,有空细说。”彼得拍着马车夫厚厚的脊背。
  “那咱们上车吧,你们上哪去?娜达莎。”大胡子笑着问姑娘。
  “我去上班,大叔。夜里你过来接我,我给你一瓶好酒,别老喝那伏特加。”娜达莎轻巧地跳上车。
  “我去马迭尔,大叔,然后你送她去樱花。”彼得一面登上后座。娜达莎便撒娇地歪在他的身上。
  马蹄得得,他们又聊了起来。伊万问起柳芭,彼得说,她嫌这儿的空气窒闷,可能去了欧洲,师父在时,他们常去意大利,顺便买画。他撒了个谎免得伊万担心。马车夫感叹说,她交游广,算计她的人也多,那些日本高官,满洲贵人都想从她那弄到些珍品。出去躲躲也好。他们一面说着,到了马迭尔,彼得跳下车,向他们挥挥手,走进灯火辉煌的前厅。
  审核编辑:西部井水     推荐:西部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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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副主编   西部井水: 这节的故事很温情很温馨,一个女人对彼得说,我要给你生孩子;一个女人又对彼得说,她让我服侍你,代她。很有意思的情节,适合过年时候看,相信大家心情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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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部井水

    新春快乐!

    2017-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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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西部井水 井水,春节快乐。休假时间还看我的稿子,太辛苦了。这一章我写的是彼得从南满回到哈尔滨的情景,回忆过往温馨的岁月。但是,一场新的斗争又开始了,你一定注意到了:。“我这命不好,克人,自己家里的人就剩我了,那几年到你们这之前,我侍候一个俄国人,满铁的一个工程师,叫马特维耶夫,人好,就是脾气怪。他不信东正教,信什么方济各会,满铁被日本人接管后,干了一段就提前退了,把城里这房子给了他们的教友住,都是些游方教士。他自己搬到郊外平房那地方,种园子去了。” 这是一个伏笔。

      2017-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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