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舞红尘中文网 > 短篇文学 > 短篇小说 > 短篇小说

佛渡

作者:篱下花子    授权级别: A    绝品文章    2017-01-17   点击:

  一、第一日

  叶满从小的玩伴阿昌,一夜之间,成了歌星。
  他的海报站满了小城的角角落落,尤其是那双眼神,深情,活气,灵气逼人。
  叶满记得几天前,他看见阿昌在嘉定坊的古城墙下,一身盛装,唱《新贵妃醉酒》、《青花瓷》,还有他自己创作的快歌《梯子》,“人生路,如爬梯,爬梯,爬梯;上亦难,下亦艰,回头望,所有来路都成浮云了;长梯,短梯,断梯,回头望,所有走过的路都是排骨架……”采用印度歌舞的形式,一会在亭台楼阁间漫步横梯,一会在人工流泉边攀梯,一会是在人造古树林溜梯,动作有走,有跳,有跑,有纠缠,有扭曲……
  还有一首《雄花,雌花》,“同栖一棵树,同停一条枝,同沐一方风雨。先开,等候,如盏灯,照亮雌花的世界。招蜂,弹琴,伴舞,呼唤雌花的柔软。果实出来,他们谢幕,悄然离去……”
  然后阿昌就出名了。
  阿昌的海报像树叶子一样飘满了城市的陆地和上空。
  那天夜里,叶满梦到自己坐在一个偌大的剧场看歌剧。舞台上是阿昌在如藤萝悬挂的绳索间吊着,唱那首《梯子》。
  叶满坐在前面第三排,他向后一看,全场的人如痴如醉。也不知为什么,受了某种启示,叶满突然站了起来,张嘴就唱女声的《滴答滴答》,台上台下顿时凝固,寂声。
  叶满一边唱着,一边走过长排的座位,走到过道中间,一下子拉开自己的大衣,从大衣里拉出一个穿绿花旗袍的女子,叶满拉着女人的手,深情地对唱着走向舞台。走到舞台中央,叶满在女子手里轻轻一捏,一声收伞的声音,女人顿时消失,阿满挥舞着那把女人缩成的伞,用自己的声音唱起来……台下掌声雷动。
  玩行为艺术,玩戏剧,原来这么容易出名,他一激动,从梦里醒来。
  回味着刚才梦,叶满想再次回到梦中,可是努力几次,还是无法回到梦里,反落得越来越清醒。
  清醒过来的叶满回到现实中,一周前,叶满的女朋友阿娟正式提出分手,她说,叶满,等你有了工作,能养活我的时候,我们再谈吧。
  第二天,是中秋节,叶满决定再去看看阿娟,看有无转机。到了阿娟家,看见一家人正围坐着切月饼,像往常一样,他走过去,想用手去夹一块。这时,阿娟的手在半空中截住他的手,并讯及在他手背上重重地一拍。叶满没有想到会这样,那只受到围追堵截的手木然地停在空中,瞬间,一股寒意沿着手指爬遍全身。
  叶满不知道别人看出自己的颤抖没。
  叶满那支手就像枯枝一样伸在空中,不知道该就此断下去,还是收回来。
  正出神时,阿娟已经三两下把叶满推出家门,像推一块挡路的石头。
  回头的时候,阿娟已经关上了门。
  想到这里的时候,叶满正坐在乐山峨眉站开往北京的火车上,准备去远方打工。
  青山在车窗外行走,记忆的屏幕在脑子里翻飞,原以为自己会伤感,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有一种凛然赴死的感觉,没有了阿娟,留在这里,如陷泥淖,他渴望远离自己热爱的故土,离得远远的,一切可以忘记,一切可以重来,多好啊。
  阿满沉浸在英勇的气概里,心里燃烧如炭,直到火车报说,前方到达广元站,燃烧了很久的叶满这才慢慢冷静下来。
  窗外,夜色如幕布盖下,冷静下来的叶满如同冬天烧尽的炉灶,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寒冷。一阵尿意袭来,他想起自己很长时间没有上厕所了。
  叶满起身,伸直脖子观察那一侧的厕所开着,右侧车厢顶上亮着红色的“有人”二字,左侧指示灯黑着,跨步往左侧走去,刚走出座位,他警惕地环视四周,与他坐一排的其余二人是学生模样的青年,对面坐着三位衣着考究的三个人,一个围着葡萄紫真丝大披肩的妈妈,一个双手都戴着玉石手镯的儿子,一个右手戴着无数细银圈的女儿,指甲画了精致的画。外侧有一男一女,像是一对儿。另外,就是带着孩子结伴旅游的几家人。其余的像是不知名的货物,严严实实一直堆到两头吸烟处。他刚才还担心包裹里的3000元钱,现在不由得嘲笑自己,天下本无贼,仅是瞎操心,这么挤,老鼠都找不到路走,何况人。
  走到左侧离吸烟间两三米左右距离时,厕所显示灯突然亮了,于是他又返回往右走,还好,等了不久,就轮到他了。
  上完厕所出来,一身轻松,站在吸烟间的叶满打了个哈欠,想起口袋里还有一包烟。他掏出一包烟,烟盒口子对着掌心抖,他喜欢烟从盒子里抖到手心的感觉。他站在吸烟口,用手罩着点燃了花,然后对着风口,慢悠悠地吸起来。他眼望着烟头那一点红,脑子里出现一只金龟子停在一朵玫瑰的花蕊里,紧抱花蕊,贪婪地吮香,忘记了所有。此刻他觉得自己也是一只虫,忘记所有的虫。
  多年以后,他回忆起那段经历,每次都是从那次忘记所有的吸烟开始的。
  陶醉会使人忘记时间,忘记爱恨,忘记忧愁,他觉得自己很快就吸完了烟,然后在人缝中艰难回到自己的座位,他随意往货架上一看,顿时傻眼,血液凝注,包,我的包?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没有。
  天啊,他的钱全在包里,身上除了身份证,一张火车票,啥都没有啊。
  广元站到了,请到广元的乘客加紧下车时间下车,请下去买东西的乘客不要走远,火车在本站停靠的时间是三十分钟。请注意时间,以免耽误你的旅程。
  广播里不急不缓的温软声音,此刻他听着,如同催命的号角。
  走,走到目的地,一分钱都没有,还是要返回,回吧,离出发地还不远,也许可以走回去。走,回,回,走……他不断地问自己。
  他急得一会下车,一会上车,在那半个小时里,前前后后上下了十来趟,在最后的一分钟,他满脸是泪地跳下火车。

  二

  走公路,遇到人家多,可以求助,但叉路多,易迷路,叶满权衡了下,决定沿着铁路走,返回成都。到了成都,与家人取得联系,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刚开始走,还可以看见城市高大的建筑,可是越走,山陡然增高,人烟的味道突然消失,荒原山谷的气息逼人而来,虽然路边可见野草山花,终也盖不住山野的清寒,迷茫。
  穿过一断墙似的土丘,再穿过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的险要地段,是架在高空长约十来米的铁轨,他汗毛倒竖,心收缩,像只壁虎紧贴铁轨的栏杆,但是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往几百米远的地面牵引着,他咬紧牙,嘱咐自己不要看下面,不要看下面,他的脚几乎是一步一步移过去的,也不知花了多少时间,等走过去,他发现自己手心,背心,脚心,全湿透了。
  转一个弯,地基平缓下来,还有平平的一片地,铁轨外面还有爬满野地瓜的类似篱笆的围栏,给人一种小家院落的感觉。
  在有院落味道的铁轨前,他仿佛看见外婆院前的葡萄架,葡萄架下石桌,石桌下睡着一只波斯猫,一只眼睛是水晶蓝,一只眼睛是金色黄,他揉了揉眼,刚才的幻觉就霎时不见了。这时,他的脚辣辣地痛,小腿也开始酸胀,他在铁轨上坐下来,脱开鞋一开,两只脚的大拇指,小指头的指尖下面都磨出了白色的水泡。露在空气里,微风一吹,冷冷的痛。
  思家的心在痛处扎根,发芽,开花。
  人真是个怪物,以为靠意志,脑子,能够控制一切。就像现在他想忘记自己的家,忘记原有的文明,忘记阿娟,可是脑子却一刻不停地回想那些美好。人,其实什么也控制不了,即使是自己的脑子。
  想象靠行为艺术走遍天下,如今却被抛在这深山峡谷里,除了象征现代文明的两根铁轨外,一切都是古代的感觉。
  天色暗淡下来,晚餐,睡觉的窝,在哪里?
  想停止思索,心灵却在此刻出奇地灵敏,活跃起来。
  在饥饿面前,刚才还青翠欲滴的景色,顿时成了黑白色,定睛一看,青草成了韭菜,杂树成了橘子树,苹果树,当他把手伸向韭菜时,他好像嗅到了韭菜肉丝味。他捋了几根草,放在嘴里一嚼,像嚼刀片般,舌头马上痛起来。
  他恨恨地一吐,吐出一大团绿色汁液。
  青色并不是看起来那么好吃。
  要把一个现代社会的文明人变回原始人,原来这么简单。
  他向前走了大约五百米,看见离铁路几十米外,有个小写的“m”门,他便摸索进去,发现里面平整,干燥。
  他打算在里面过夜,没有风,而且似乎还有些温暖的感觉。
  在山里,夜色似乎比城里更沉重,如同墙壁一般压来。
  再新找一块干燥的空间,与他是不可能的了。
  那个晚上,他吸完了大半包烟,到凌晨才勉强睡着。
  天亮醒来,只一看,就发现自己蹲了一夜的,原来是一座被盗多年的双关墓。
  他吓得一口气跑出很远,也不敢回头,那个荒原上牢固屹立的,巨大“m”,像个影子一样留在他记忆里,永远,永远……多年以后,他只要一闭眼,依旧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两米多高,六七米宽,那个巨大的“m”,如同他人生中的一扇大门,永远地开在那里。
  别人的“死门”,在我,却成了“活门”,生与死,界限在哪?
  他第一次思考起这个问题,而在之前,他认为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死不了的。死对于他,简直就是不可思议,似乎永远与他无关,而现在死的凭证就摆在眼前,他才明白:原来死亡始终存在,一直存在,永远存在在生命里,与生命如影相随,它甚至就是生命的一部分,一个章节,一个符号。

  三、第二日

  对于死亡的恐惧渐渐冷却下来,他继续向前走,这才觉得肚子饿得难受,呱呱地叫着抗议。
  他四处搜寻能吃的东西,可是除了青山,峭壁,铁轨,什么也没有。
  脚步越来越沉重,也不知走了多远,前面马上又是隧道,长得好像永远走不完。叶满叹了一口气,对自己说,走,继续走,活下去……他可不想像条死狗死猫死在这深山僻野里,最后只剩一团毛。
  走啊,走啊,在微弱的照明下,只可模糊看见窄窄人行道,然后就是黑暗,阴间的路,也许阴间的路就是这个样子,想到这里,他心里开始发冷……终于可以看到一大团亮了,很明显,马上是出口。
  在黑暗里呆久了,眼睛有些不适应,那一大团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仿佛洞口那里挂着一个太阳,每根光线似乎都在爆炸,爆炸成一朵绚丽的,金色的“牡丹花”。花东开一朵,西开一朵,却找不到枝条。
  他从来没有发现光线可以这么迷人,绚烂,他伸出双手,想去抓那些巨大的,重叠的牡丹花,他感到了光的温度,不由得裂开嘴,独自笑了。
  光,光,光……生命,我还活着啊!他细声说,没有交流的喉咙,似乎要失去说话功能似的。他从来没有这样爱过光,感激过光,为光这么兴奋过,说完那几个字,他几尽哽咽。
  看到光,与他,不亚于西方人看到上帝吧。
  他想,原来上帝就是光,光就是上帝。
  叶满追着光,跑了出去,一到光里,他就用右手抱着头,遮着浓烈的光,此刻,他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棵贪婪向着光的向日葵。
  等眼睛里的光线像无数金色“牡丹”开完,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自然光线了,光线下的世界又回到了往常的俗世。
  突然,他看见了百米之外,有一块地,好像种着萝卜。
  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去,扑在地里,像是怕萝卜自己跑了似的,拨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萝卜,在衣服角上随意擦了擦,就咯嘣咯嘣吃起来。
  脆甜中略带土味,冲人的微辣味,因为非常饿,倒觉得是从来没有的美味。
  想不到:白萝卜生吃,原来也有一股特殊的风味,山谷的清冽,纯脆,青涩的植物味,清甜味,似乎全部压缩在里面了。
  只一会功夫,他就吃了四个萝卜,红着眼睛,打着嗝,活像一只兔子,只可惜他看不到自己的样子。
  他又提起三个萝卜,准备明天的饭。
  肚子不饿了,被萝卜的微辣刺激出的清口水却开始一口又一口往外冒。
  他只好依依不舍地丢掉手中的萝卜。
  继续向前。
  走不远,便在一断崖壁的低处,看到一锅盖大小的水坑,水坑是在离地面一米高左右的石壁上刨出的,有一条细小的弧线石缝从上面浸水处引水到此形成,水坑周围被草鞋藓包裹,但那半坑水却清澈透明,活色生鲜,像是有生命似的。
  回想在城市,乡村,已经找不到一处清澈可饮的清泉,溪流,而在这狭僻沟里,竟然意外遇到这一涨清泉。
  叶满满心欢喜起来,所有的窘迫,困境似乎也被这坑清水荡到爪瓦国去了,他把头抵到水面,怕手把水弄脏了,他像狗那样把嘴巴伸到水面,喝起水来。
  一股清凉灌满了全身每一个毛孔。
  曾经在出发之前,他殷殷渴望邂逅一个美女,不想命运却把自己抛在荒原,好,好,也有邂逅,邂逅一个美丽的水坑,以后若能走出大山,我一定把这个水坑讲给朋友,亲人。他对自己说。
  有地,有水坑,附近一定有人家?
  他一下子有了力气,勇气,于是起身继续赶路。
  可是一口气跑了十几里,山还是山,铁轨还是铁轨,根本就没有人。
  一晃又是临近傍晚,他怕又像昨夜那样,天黑下找不到住地,于是乘着天没有黑,就开始寻找晚上睡觉的地方。
  四处都是草丛,灌木丛,丛林湿润,睡到明天早晨,衣服裤子都会湿透,路还怎么走?如果受湿生病,结果不堪设想,可能真会牺牲在这里了,他有点后悔选择铁路,而没有选择公路走,公路人家多,多少可以求助,现在,面对的是山木草林,就是求助,也找不到人烟啊。
  但他马上意识到后悔没有任何用处,只能打击走出丛林的决心。于是积极地寻找可以住一个晚上的地方。
  慢走,慢找,最后他找到一棵大树,在丛林边缘,离铁轨不远。大树离地不高的地方有个巨大的分叉,像把椅子,他可以把下身放平在上面,背后还有一个“v”字形背靠,有干燥的树皮隔着即可免去潮湿,还可以防止野兽攻击。
  就把这里当“旅馆”了,树做的旅馆,说不定很好玩哦,他爬了上去。
  烟是没有了,他只好仰看晚霞。
  远处的天边,晚霞像个无边的大花园,花园里到处长满金色的蓬松的植物,全都开满了火色的花。
  四周安静无比,整个世界似乎只有一个人的感觉。
  如果能解决吃穿,在这样干净幽静的山林生活,也许不失为一种好的境界。他陷入了沉思。为什么一定要挣很多钱,为什么一定要找漂亮的老婆,为什么一定为此漂泊一辈子?难道这就是生命的意义。
  不一会,坚硬的树干便烙得他全身酸痛,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怀念起昨夜那个宽大舒适的墓穴来。
  也不知怎样熬过的一夜。
  多年后,他回忆那棵树,除了痛,还是痛。

  四、第三日

  次日,天一亮,他就下树了。
  一夜没有粘地脚,碰到土地,痛得他嘶嘶地叫,走,还得走,他怕自己稍一懈怠,就再也走不出去了,他脑子里又出现一团黄褐色猫毛,他不愿意输给一只猫。
  于是,叶满迈开步子,忘记所有,大步向前。
  大约走到下午一两点左右,他看见一个浅缓的半山腰,露了一大片白色,在那片白色中,有几间低矮的灰白色小屋。
  有房子,就会有人,有人,总能找点什么吃的吧,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里面浸出一点唾液,那是渴望食物的无声呼唤。
  他想跑,可是坚硬的腿根本不听使唤,他笑,狂笑,跌倒了,趴在地上,脚无法动,手自动爬起来。
  人生存的本能,不到特定的时候,你真的无法知道它巨大的潜能。
  我一定像只断腿的壁虎,他笑自己。
  路,没有路。他依着坡,抓住草根,手脚并用,往土坡上爬去。
  如果当初有摄影机,他想,他看到那所房子,一定不亚于唐僧看到印度宝塔。
  等他大口喘着气爬上那个平台,才发现视野所见,并没有一个人。
  从开辟过石崖凹进去处,有几个窑灶,表明这个地方应该是个简陋的石灰厂。
  在窑灶的另一侧,木板搭着几间简易的房子,歪歪扭扭,变形得很厉害,门几乎是平行四边形,下面陷到了泥土里。叶满用脚使劲一踹,哐的一声,形式上的锁独自晃荡开来,再一踹,门整个儿倒下,裂成两块,躺在地上不动了。
  真他妈的,像个娘们儿。他骂道。
  倒下的门掠起一片灰尘,灰尘散去,他闻到了厨房特有的味道。
  那时,如果有人的话,或许会被我的鬼样子吓死。多年以后,他想起那次奇遇,不无感叹地想。
  房间不过两米多高,只有四五个平米,一口土灶,黑锅,一张小方桌,一张破烂的橱柜,收拾得还算干净整齐。
  他仔细一嗅,饭食的味道像油在水里迅速挡开一切,亮开一团,犹如那日在黑暗中看到的那团亮光,把他照透了般。
  他拉开橱柜上门,啊,天啊,居然有一盆馒头,有十来个吧。
  叶满二话没说,一手抓起一个,和着手上灰尘,砂土,草味,大吃大嚼起来。
  直吃得像个鸭子被噎住,才放慢了速度。
  馒头还算新鲜,说明有人,他走出房间,四处找,可是除了满天满地灰尘扑扑的感觉,哪里有人啊?
  这样走掉肯定不好,至少应该告诉这间房子的主人一声,他要求自己道。
  有新鲜的食物,说明这个石灰厂还在运营,可是在运营,总得有人啊,人,人,到底在哪里啊?
  该不是星期天放假吧?
  一个僻远的石灰窑厂,星期天有存在的意义吗?
  可能它已经倒闭,无法艰难运营下去。
  不对,倒闭了,还留着馒头做啥?
  没有倒闭,怎么在新鲜的断崖下,又找不到一个机械,连一块铁皮都没有。
  倒闭?星期天?机械呢?饭食?像迷一样在他脑子里旋转。
  该不会像西游记里面的,观音菩萨故意在荒天野外,设计一个普渡我的局呢?叶满使劲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对自己说,我没有落入神话里吧。
  叶满决定留下来,解开迷,二来给人家说明吃掉馒头的理由,道声谢,实在不行,留下给人家干几天活也好。
  叶满找来一些铁丝,把门升起来修好。
  三天的行程已将叶满累得疲倦不堪,他一倒在灶下的木柴里,一咪眼就睡到了第二日上午大概十点左右。
  还是没有人,他决定再等一天。
  到第五日清晨,还是没有人,再等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走回成都啊。
  他决定不等了。

  五、第五日

  从火车上下来,已经是第五日了,必须马上走,越拖,走出大山的可能就越小。
  因此到第五日,天刚有微光,能隐约看清路,叶满就上路了。
  经过近两日的休整,脚踏在地上,比任何一天都痛,但是他什么也不顾,对自己说,走,走,一定要走出去,活着看到自己的亲人。
  刚上路不久,因为脚痛,他有些本能地保护着大拇指,尽力把力量分散到小指头,一口气走出几十里后,他的小指头也开始钻心地痛。
  血泡破了,粘在袜子上,又慢慢浸到皮鞋上,皮鞋里散发出浓浓的血腥味。
  渐渐地,脚慢慢失去了知觉。
  他这才停下来,褪掉鞋子,袜子,看自己的脚。
  “在我脚趾的枝干上,
  一共开着五朵梅花,
  它们的绣影,
  开在我的袜子上,
  开在我的鞋垫上,
  袜子上三朵,
  鞋垫上两朵,
  再看,
  另一只脚,同样开着繁复的梅花,
  我成了一棵梅树,
  成了一棵梅树……
  汇同孤独,
  汇同苍老,
  汇同疼痛,
  在这无边的山里,
  老去,
  老去……”
  初中文化的叶满惊喜自己突然会写,而且还能同自己谈话。
  回光返照,他想起母亲说过的那种现象,说是一个人临死前,会出现的意想不到的能量和智慧,只不过它一瞬间,就会逝去,连同生命。
  伤感,孤独,疼痛,无边的绝望向他袭来……
  就这样坐在铁轨上,让呼啸的火车带着我的灵魂回到故乡吧,我走不动了,走不动了。
  不,阿娟,会怎么看我?
  还是要走,走出去,也许行为艺术真能成全我,阿昌不是出名了吗,我也要出名,我也要出人头地,人生路,还长……
  叶满一会丧气,一会又精神抖擞。
  他继续走,也不知走了多少里,天黑下来,他找了个石崖下的干坑睡觉。
  放弃,不能放弃,放弃就意味着死亡,可是不放弃,那个出口在哪?
  在野地里睡了几个晚上,他居然慢慢适应了这种睡觉,不一会,就睡着了。

  六、第六日

  那十来个馒头已经在胃里消化干净,饥饿比疼痛似乎有更强劲的威力。
  天一亮,他就出发,大约到中午时分,他的眼睛开始发花,脑子开始迷糊。
  原指望能够再看见一块萝卜地,可是一块开垦种植的地都没有。
  死亡的气息,再一次浓重卷来。
  想到死,就这样死,这样绝望孤独地死,他眼泪扑簌簌地掉。
  也不知怎么的,他偏离铁轨,走向了河边,站在岸边,呆呆地看着自己坟墓——河流,只要一跳,整个的世界就与我无关了,他们知道这样的死去,会怎么想呢?骂我,想我,与我还有关系吗?什么关系都没有。
  叶满在内心中自问自答。
  就这样死去?值吗?值来世一场吗?
  妈,爸,阿娟,我要走了……
  叶满睁开眼睛再次看着河流,河流翻涌着,起着无数圆形的漩涡,漩涡直径可达两三米,旋着,开着,荡着,像是巨大的嘴巴要吞没什么,要卷住什么,拖拉什么,翻转什么。
  河流荡起的水汽扑面而来,让人顿生寒意。
  这种寒意挡了一下叶满即将要迈出的脚。
  突然,他发现,面前那个有着无数花蕊翻卷的漩涡里,似乎有个人形,再仔细看,有点像持瓶的观音菩萨,真的很像,越来越像,慈目,善良,包容……
  他再向其它的漩涡看,每一个漩涡中,都是一个菩萨庄严的雕像,水雕的菩萨,太神奇了。
  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菩萨……
  叶满回头一看,在前面不远处的石壁上,有一个平台,上面居然有一个小庙。
  有庙,就有吃的,也许上天不让我绝,让漩涡呈现菩萨来渡我吧。
  叶满惊奇地想。
  仔细瞧,那个小庙,在周围的蛮荒里,显得金碧辉煌……

  后记:

  叶满来到小庙,果真找到了一盘苹果。在小庙不远,又找到了一个看护小庙的老妈妈,在老妈妈处等着,终于吃到了热腾腾的米饭,还得到老妈妈二十元钱的帮助。
  感激涕零的叶满又步行了几日,然后靠着那二十元钱,回到成都,找亲戚救助,前后经历十日的折腾,最后回到乐山。
  回到乐山的叶满,退去不合事宜的幻想,进入佛门。
  现在的叶满是绵阳梓潼县城石牛镇弘佛寺的主持。
  审核编辑:西部井水   精华:西部井水    绝品:赵小波

关注官方公众号,方便下次阅读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

上一篇: 《 奇章

下一篇: 《 蹊径探访

编者按:
执行站长   赵小波: 墨舞红尘中文网2017年馆藏作品年选1月份下半月入选作品。

短篇小说副主编   西部井水: 为了心中的目标,敢于超越自己,并且把苦难变为神奇!六日的荒野长途跋涉,实际上是自己渡自己,佛在哪里?佛就是自己。在这里,自己是自己的摆渡人。小说妙笔生花,情节牵动人心。主人公最后偏离原路以及出家的情节,虽然增强了传奇色彩,但却降低了小说即将烘托起来的高度。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2

我来评论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