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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堂会樱桃戏装

乱世江城31、32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精华文章    2016-10-11   点击:

30
  
  
  江城
  
  1942年的仲夏,松花江畔的哈尔滨以它清爽宜人的气候,典雅华丽的欧陆风情,吸引了多少本土和远东的游人啊!黄昏时分,滨江大道上款款地走着双双对对的情侣;中央大街的霓虹灯下,橱窗里的展品琳琅满目。在这条大道的两旁分布着各色各样的外国商店、饭店、药房、酒吧和舞厅。从这些娱乐场所传出来留声机的轻狂浪漫的乐声。在牵着狗的俄国的女人,巡逻的日本宪兵走过的铺面,你能买到那个时代的许多货物。虽然由于战争,有些也是紧缺的,但还是可以看到:俄国的毛皮、英国的呢绒、法国的香水、日本的棉布、德国的药品、美国的洋油、瑞士的钟表、爪哇的砂糖、印度的麻袋……如果你拐进小巷,你也可以买到枪支和吗啡。到处都是家园被日本移民侵占了的受难的华人苦力,他们中许多沦为乞丐。
  
  不远处,随着大胡子俄国马车夫的一声吆喝,一辆辚辚的马车停了下来。从车上走下一个高个子青年,随后在他的搀扶下,一位衣著高雅的俄国贵妇走了下来。马车拐进停车的巷子。那一对妇人和青年便挽着臂走进了马迭尔旅馆豪华的前厅。
  原来今晚这儿要举办一个堂会,招待从新京(长春)和奉天(沈阳)来江城消夏的政要,他们大多带着眷属。晚会是由满铁和商会做东,也请了当地官员和汉俄两族的名流。侍者给了彼得和柳芭两张戏单,带他们到二楼厅里落座。几子上摆着饮料和茶点。柳芭向早来的熟人频频颔首。几位出入藤野家的太太和小姐也走过来,向夫人问候和画家搭讪,这其中就有宪兵队长的夫人如玉。
  上层社会的人情向背就像池塘里的浮萍一样,总是随风聚散的。今日的彼得已非昔日可比。那时候他不过是太太身边的一个小厮。如今在几次画展上,他已是佳作连篇,名噪文坛。更何况他,深山中舍身救美,出狱后酒吧决斗。这类传奇故事,在那些过着平庸无聊生活的贵族少女的心中,激起怎样的幻想啊!彼得,彼得,已成她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梦寐求之的偶像。令她(他)们烦躁的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人们虽然不表露于口头,却无休地在心中盘算。那就是老画家的遗嘱,它已传遍江城。谁都知道,这个彼得,幸运儿,是老苏里科夫丰厚家产和绝代佳人的合法继承人。这就引起了上层社会的那些衣冠裙带的无比的妒羡。
  那柳芭,哎……有人看到她的高雅,有人看到了金发碧眼,也有人垂涎于她的丰腴柔美……彼得这小子,掉到蜜糖罐里了……
  
  堂会
  
  柳芭的座位被安排在一个日本高级军官的旁侧。过了一会儿,这个军官进来了,是个矮胖子,穿着绅士的便装,藤野引导着,走到柳芭面前,藤野一一介绍,军官是东乡少将。柳芭和彼得起立,那胖子蔼然施礼,相互握手。落座后,寒暄了几句。那个军官和柳芭都带着初次相识的礼仪。不多交谈。藤野搭话了,他转向柳芭:
  “你可知今天演出的主角是谁?”
  柳芭笑而不答。藤野点着节目单说:
  “这位艺名小樱桃的正是东乡将军的姨太。”柳芭和将军都微笑颔首“当年她可是天津卫有名的花旦”。这后半句藤野是用汉语说的。
  说话间彼得想问惠子娘春草的情况,被柳芭拆了过去。
  
  演出开始了。剧名《救风尘》。这是关汉卿的著名喜剧。写的是汴梁(开封)妓女宋引章贪图荣华,抛离书生安秀实,嫁给一个州官的儿子,富商周舍。婚后受周舍虐待,一过门就打她五十杀威棒。宋后来向青楼姐姐赵盼儿求救,盼儿设计,那是什么计呢?原来是风月把戏。以色相引诱周舍,骗花花公子周舍休妻。给他甜头,叫他上钩。所以这戏原来的名子叫《赵盼儿风月救风尘》,赵盼儿用风月手段救风尘女子宋引章。
  小樱桃饰赵盼儿。戏装按元明时期她那风尘女子的身份和风月艳情的需要,是小打扮。看她那眉眼、手腕和身段算是把角色演活了。轻盈的台步,浪漫的舞姿,尽展挑逗的风骚。
  “很柔媚,表演得好!”柳芭向身旁的将军赞扬说。
  东乡点点头,双手柱着手杖。
  不知为什么,彼得对姐姐的殷勤有些反感。柳芭没有理会。
  
  有一位来宾对这出折子戏表现了浓厚的兴趣,特别专注于樱桃的表演,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却没有移席到东乡身边,与贵客攀谈。就在前两天她还随她男人队长阪原来马迭尔,队长是为这次堂会来布置安全的。而她想好好观光一下这个酒店,在门口还擦了擦皮鞋。为那个不幸的流浪儿掉了几滴眼泪。
  
  折子戏演罢便是跳舞,侍者忙收拾场地,这时小樱桃卸了妆走过来了。东乡含混地介绍。樱桃向柳芭伸过手:
  “我在新京已经久仰芳名了。”
  “前两年你不也是家喻户晓吗!可惜年轻轻就退出艺坛了。”柳芭应酬。
  “不说那了,去年老苏里科夫过世的时候,新京圈子里的人,还纪念一番,唉,过去就过去了,现在你们,你和彼得弟弟不也很美满吗。老苏里科夫真是个体贴女人的人,那么开明,什么都想到了。”
  柳芭报以微笑,彼得听了很不自在。
  
  乐声起了,东乡邀柳芭跳舞。如玉坐到樱桃的身边。她们一面嗑瓜子,一面闲聊。如玉说起哈尔滨的形势,说到安全,她请樱桃放心:
  “你和将军如要下塌马迭尔,尽可安心玩乐,前天,阪原还带我来这里检查,从住宿饮食到各项服务,都细细观看盘问了。”
  樱桃笑了:
  “谢你了,胖子(她指东乡)要住在军营里,他说那儿有同伴可以一起聊天。我随他。”
  这时,如玉又谈起城里的逸闻趣事。她漫不经心地说到前天碰到的擦皮鞋的小男孩。讲起他的乖巧机灵,自然也就说起他的不幸的遭遇和寻母的故事。如玉一面叙述一面拿眼审视樱桃,看她是否动情。而樱桃却毫无兴趣,眼光移到了舞者的身上。
  于是如玉又谈起俄侨名媛柳芭和她的伴儿,那个幸运儿彼得,声音很轻微。说起这位艺术界的新星和他受到上流女性的青睐。这时一曲终了,舞者回到座位。他(她)们略加寒喧,第二支舞曲起了。东乡又邀如玉进入舞池。彼得也顺势邀了樱桃。
  
  “彼得,你那么年轻在绘画上就有那么高的造诣,可真不简单!”樱桃扭动腰肢,喜盈盈直视彼得。
  “我们……学西画刚刚开始,我画的也很幼稚。”他把中国人三字略去了,谁知道这个汉奸太太有什么观点。聪明的樱桃有所觉察便叹息说:
  “你我都是汉人,咱们在人家占领下过日子。能有个立身之长,就算不错了。”接着她转换话题:
  “听说你擅长肖像画,你能给我画个戏装像吗?”樱桃娇媚地说。
  “那当然,我现在有个小店,我就借此谋生呢。”
  樱桃宛尔微笑:
  “你可别把我画得太老呵,我和你的柳芭同岁,说不定我还要叫她姐姐呢。”
  这个三十岁女人的小嘴真像樱桃。
  
  
  


31
  
  
  在彼得画室里,一个俏丽美艳的中年女人着戏装端坐在画架前。
  是这样,彼得按自己设定的目标,开始了他的劫后生涯:为贵妇画肖像。这可是又出名又挣钱的项目。漂亮的有钱的女人,关心自己的容颜不朽,如果金钱也能买回花样年华,哪怕只是一个彩色影像,谁不愿自己青春永驻呢!
  这是柳芭的指点。去年年初买下这幢带院的小楼时,还没有装修。姐弟二人坐在卧室的沙发上,一面喝咖啡,一面就策划好了这一切。师娘,柳芭姐姐,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在家里她独自料理一切,让老师专心创作;在社会的上层,她结识了一个社交圈子,为年轻的彼得铺平道路。在这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在日本占领军的统治下,在各种民族和阶级的矛盾中,她,凭着她的资产,她的贵族教养,她的艺术才华和震撼人心的美丽,于各种场合应对有方,进退自如。
  可是,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彼得的画室没有开业。这一年他经历了多少灾难,遭受了多少创伤啊!为救师姐圣诞前夜险些冻死山中,随后是心爱的未婚妻亡命天涯,接着半年多的牢狱之灾折磨得死去活来,后来又挨了一枪,差点送了小命。
  “好好保重你自己,珍惜你的才能,只要老百姓爱看你的画,你就有报效你的民族的机会。”
  这是师娘的开导。现在身体康复了,是该重振自己事业的时候了。
  
  眼前坐着的就是日本军阀东乡的姨太太,艺人小樱桃。
  “画家,江城的人都说你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佳话早传到了新京。”樱桃小口开启了,不无挑逗的韵味。
  “太太,哪个画家不爱美,何况这美是女人。”彼得应答,希望能激起什么,表现于她的神态中,这当然的肖像画的活性所在。两人沉默片刻。画家复道:
  “难怪夫人保持这样青春容颜,唱得悦耳的《后庭花》,想来您的生活定是很优越。”
  樱桃沉默片刻柳眉一挑:
  “我说亲爱的小彼得鲁沙,你就别跟我撇那文词儿啦。”显然樱桃是知道杜牧那首《泊秦淮》的,画家把她比做不知国耻的商女,她有些恼了。“什么后庭前庭,我和你师娘同龄,她现在正在勾引我那老头子日本人东乡呢。我真不理解你们这些贵族,有的是钱,为啥也像我们这些风尘女子,要投靠一个人。你挎一个百合,她又挂了东乡。那日本胖子狡猾着呐,闹不好真要上演一出《甘露寺》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彼得从未遇过这样伶牙利齿的泼辣货,他也自知失言。后悔自己不该挑起舌战。骨子里还是不尊重人。他羞愧而烦闷地停下笔,愠恼地坐着,心烦意乱,不仅是由于自己出言不当,更是由于她伤及柳芭。难道她和东乡……
  樱桃拿眼溜着他。
  “大姐,我们今天就画到这吧。”彼得收起画板,喃喃说,“刚才都是我不好。”
  “你是说那‘商女不知亡国恨’吗?”说着她慢慢地褪去戏装。“算了,没什么,我是从别人的冷眼中走过来的。毕竟,没有几个江州司马(白居易)能怜惜我辈。”她静静坐着,并不立起。“彼得你就没有想过我曾有过沦落的命运吗?”她缓缓地吟起《琵琶行》: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彼得给她倒杯茶,她端起了杯:
  “我们比不得梅(兰芳)老板,日本人请他出山,他蓄须隐退。我们算什么!吃张口饭的,不张口,怎能吃饭?反正唱的都是祖宗传下来的那些东西,汉人爱看,日本人也爱看,那就让他们看吧……”过了一会,她又自嘲地说,“我算什么!不过是个粉头。胖子(东乡)从不尊重我,不给零花钱,出门不派随从,这倒好,自由。”
  彼得始终不言,有礼貌地听她诉说。最后,樱桃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双手撘在他肩上:
  “彼得,刚才我的话也有些尖刻,你也原谅苦闷的姐姐吧。”
  
  玉坠
  
  次日,樱桃进门来,没有马上入座。她一一掀起帘布,看彼得的画。当她看到那个小男孩时,停住了,在他的前边仔细端详,如玉的故事已像刀子一样刻在她心里,她笑着问彼得:
  “你看他像谁?”说着她正面对着画家。
  彼得看着暗暗吃了一惊。两个人那诡谲的眼神和小鼻子,微微上挑的小嘴唇,整个表情所显现出那种随遇而安的韧性和玩世不恭的挑战神态,何其相似!难道在这儿又要演一出母子相逢的“圣诞前夜”?
  樱桃从胸前解下来一件宝石蓝的小玉坠儿:
  “明天孩子来时,你把它戴在孩子胸前,画下来,不是更好看吗?”
  然后,她换上戏装坐下来。此时画家发现模特的眼神较之昨日,添了些游移忧郁的目光。画家立刻捕捉了它。
  
  第二天,画家把板儿邀来了。板儿见了那玉坠儿立刻叫道:
  “外婆来了?这小东西是她收着的,怕我丢了。叔叔你看这里面有一条红丝。”彼得过来细看。孩子却讶异地说:
  “怪了,它怎么变成了黑丝呢?”
  下午,彼得把孩子的反应告诉了樱桃。樱桃笑了,淡然。但那眼神中流露出的些微的凄凉,这,逃不过敏感的画家。特别是当他画到她纤纤的玉指时,看到她在轻轻地抖动……
  “画家,我有些倦了。”
  于是彼得停下来,递给她一杯咖啡。
  
  “那孩子的家人是此地的工人吧?”像是随便的,她问,“看他的穿装,日子很清苦。他还给人擦皮鞋?”她漫不经心地说。
  “是的,孩子很苦,也很勤奋,他捡煤核擦皮鞋,啥都干。他家大人我没见过,听孩子说,他有个师父叫李大铲,是个火车司机。”画家专注地修那肖像上的衣纹。他退后几步,眯起眼,“樱花酒吧的娜达莎可能认识他。”说完,彼得有点后悔。他一面在画上著笔一面继续:
  “对了,娜达莎偶尔也给我帮忙,明天下午她能来,你的像也要修修细部,你们能碰到。”
  “娜达莎我见过,我也是樱花的客人。唉,彼得,你的魅力何在?怎么漂亮的女人都爱围着你转?”
  “也包括你吗?”彼得问,一面修画。
  樱桃嘻嘻笑,声音极其娇媚,她披着戏装,摇着步,缓缓走过来。双臂环在彼得的颈上:
  “彼得,你是我一生最可心的人。”良久,复又低声深沉地说,“你更是我最感激的人。”
  眼泪竟然从这个自轻自贱玩世不恭的女人的眼里流了出来。
  
  次日,在彼得精心安排下,樱桃和娜达莎会面了,她们谈话在楼上,彼得在下面清理他的画稿。
  后来她们叫了一辆马车,走了。
  
  审核编辑:白玉兰   精华:白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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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副主编   白玉兰: 江城堂会,形形色色的人物出现,他们相互交织在一起,演绎着那个特殊时期独特的故事,作者用细腻的文笔勾画出了每个人外在的、内在的世界。小樱桃的出现,让故事有了起伏感,作者对小樱桃的描写给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在掩饰着她复杂的内心世界,人物鲜活起来,她到底和板儿有啥关系?期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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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3

  • 行吟者

    本篇应是:30-31

    201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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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白玉兰

    问候老师!遥握!

    2016-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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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白玉兰 谢玉兰精彩的点评,你点出了本文的主旨,小樱桃的身世是下层演艺界被侮辱被损害的典型。在这一章中她连系了苦儿寻母和东乡军演,是一个在结构上核心人物。

      2016-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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