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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李贵

乱世江城 28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精华文章    2016-10-02   点击:


  
  李贵

  一九四二年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彼得在画室里作画。以一幅水彩稿作油画,那是他在道外给一个捡煤核的小男孩画的速写。他给小孩买了一只烤鸡,他们成了朋友。
  现在就来说一说这个流浪儿,他和他的义父也算江城的一景。在随后发生的事情中,包括那些抗日活动,许多都与他们有关。
  这个孩子几岁了?他自己说不清,十来岁的样子,他的父母死活,无人揭晓。铁路边的工人叫他“溜板儿”,是个跑火车板儿的。他随一帮乞丐东游西逛,在客车上、站台上捡些吃的,干点零活,溜上溜下,煞是自由,“溜板儿”因此得名。
  当然,漫长的日月里,对于这群小叫花子来说,也不总是悠闲和快乐,生活的变奏曲也有暗哑和呜咽的时候。最难挨的是严寒和疾病。冬日,他们常常三五成群盖一条破麻袋片,挤在向阳的墙角;风雪之夜,他们会躲进车厢或工厂的锅炉房,有时也会跑进农家的羊圈,搂着羔儿在干草堆里睡上一宿;疾病来临时,有什么办法呢?只有按照适者生存的法则,让幼小的蓬勃的生命与之抗争;如果失败了,也只好让身上的虱子爬向还有体温的同伴。
  就这样过了两、三年,他被一个铁路工人收养了。这工人有个很普通的名字叫李贵,因其长得傻大黑粗又排行老大,邻里们便爱称李大贵。名字虽然由“贵”而“大贵”,但他的命运却未得改善。他只有凭着力气在蒸汽机车里当了一名填煤工。此时工友们又叫他“李大铲”。原来他有力气,用的板锹比别人的大一号。后来他师父一个俄国人辞职后,由于他聪明勤奋,对铁路机务这一行競競业业被日本人看中了,受过一段训,便由司炉升为司机。李贵虽有力气,长个武相,性格却忠厚老实为人和善。那年他四十岁,妻死了,无儿女。溜板儿遇见了他,两人可谓一见钟情。
  经过是这样。
  一天,在奉天车站,溜板儿在铁道边捡煤核,见一辆车头停在叉道加水。司机蹲在一边吃饭,他乘机跳上去偷煤。正忙着,他的一只小耳朵被一只大手捏住,缓缓地往上提。他斜眼看,一个黑脸大汉,左手端着饭盒:
  “干啥呢?说,”那人粗声问。
  “偷煤。”溜板儿细声答。
  “偷煤干啥?”
  “换吃的。”小孩怯生生斜眼望着大汉。
  那人的手松开了,拿起匙在盒里捣了捣:
  “现在换吗?”
  小孩点点头,把煤倒了回去,用乌黑的手揉着耳朵,斜眼看那大汉。大汉把饭盒递到他面前。孩子惶惶地接过,狼吞虎咽扒起来。吃完,还回饭盒,抹抹嘴。大汉又给了他一点水。
  “家在哪儿?”他俯下身。
  孩子摇头。
  “爹妈是谁?”
  孩子摇头。大汉思量了一会儿:
  “那么说,你和我一样是跑单儿了。”他复又自言自语地说,“嗯,会弄清,会清楚的。”
  “现在,你愿和我结伴儿吗?”那人抚着孩子的头问。
  机伶的孩子连忙跪下磕头,叫干爹。
  “慢来,等你给我找到你的干妈再说。”
  小孩马上改口:
  “师父!”
  “唉?你这小鬼头,你跟我学啥?我可不会偷。”
  小孩立起来,笑了,忙从师父手中取过饭盒,下去到龙头边涮洗。
  就这样,司机大贵收下那孩子,带到哈尔滨,给他另起一个名叫板儿。道外铁路边上有一片工人住宅区,孩子从此便在这两间平房里安了家。
  这是两年前的事。
  后来,从孩子的口音和他扒车路径中,李老大渐渐的了解了他是关内河北人。生下来父母就将他寄养在外婆家,后因战乱逃亡而走散,当时他该是六、七岁的样子。他听说母亲是唱戏的,已随人出关。于是,他千里寻母,一路北上,混入丐帮,辗转城乡,随遇安乐,反把寻母的事给淡泊了。常言道,有奶才是娘,此儿自幼喝米汤长大,压根就没有母亲的印象,你叫他如何有思亲之痛!
  可是这事――为孩子寻母,却成了他的收养人李大贵的一块心病。他跑车一般都是在几个大城倒班。从南满到北满:大连、奉天、新京、哈尔滨,有时也会赶到满洲里和绥芬河。每到一座下班的城市,一进宿舍,洗把脸便问门房,今天是什么戏。如果有女主角,他便要买张票,选邻近戏台的座位(那时候一般的戏院都是条凳不对号)坐下。开场后仔细端详那旦角的年龄,看是否在他猜想的范围。当然这很困难,因为上了妆的脸蛋很难辨识。于是他便看腰身和动作,他想,三十多岁的女人那腰眼肯定不会那么柔软灵活。再有他留意口音,他想,板儿的母亲该是天津味,这更难,因为京剧的道白都是京腔。一旦有哪个角色落入候审的范围,下次他便带板儿来看。可是这孩子,对于寻母却少有兴趣。师父让他观察演员,听那道白的尾音,问是否还有妈妈的印象,他却津津有味地吃那黏糕。也难怪,妈妈最后一次去外婆家告别,抱起他,泪流满面亲他的小脸蛋时,他才两三岁。
  回到宿舍,师父批评他漫不经心,无动于衷。他回说,师父,以后你找个师娘,我就有了干爸干妈,还找那扔了我的娘干啥。
  大贵看到孩子对自己的依恋感到欣慰,同时又叹息道:
  “真是俗话说的好,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儿不愁。”

  看戏

  头年(1941)的夏天,一日,车过奉天,李老大看见戏报,说后天大舞台上演《琵琶记》。
  这原是一出南戏,元末作家高明所写,后被无名氏改为京剧。那篇海报介绍了故事的梗概:说的是书生蔡某新婚两月后进京赴试,得中状元,被迫招为牛丞相之婿,重婚牛府。这时,他的家乡连遭荒旱,家庭生活全靠贤妻赵五娘维持。后,父母饿死,五娘历尽艰辛,进京寻夫,幸赖牛氏贤德,于是有一夫二妇归家,庐墓三年,一门旌表。
  李贵想板儿娘的年龄扮那赵五娘合适,说不定会在这戏里露面。第二天和朋友倒个班,带板儿搭车来了奉天。一进招待所,孩子就窜到巷子里看热闹,大李在门房,对值班老张说:
  “大舞台明天演《琵琶记》,一起去看?我请客。”
  “明天夜里我的班呀。”老张笑着递上一只烟。
  “你和瘸子换一换,难得我们一起歇着。”大李盛情,两人都是光棍,谈得来。
  老张把一杯茶推给大贵,诡秘地笑着说:
  “老大,(铁)路上的人都说你这一年来爱看戏,特别是旦角。我说,你的眼光可别那么高啊。那花狐狸臊的靠不住。还是找一个年龄大点的乘务员,纺织工也行呀。我就想寻一个浆洗房的老妈子,带个孩子也没啥。”
  “哎呀,老张,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看戏是给这孩子找亲人。”于是李贵讲了事情的经过和他的猜想。末了,他感叹说;
  “收这孩子的时候,我自己就发了誓,要找到他父母.这个想法折磨我,像得了热病。可这时间一长,孩子和我又分不开了,他对找妈没兴趣。可是不找到他的亲人,我这良心上过不去。你看,我那点积蓄,本是为成家的,全花在看戏上了。”
  “老弟,这也值得,你想想,这一年多来,你看了多少漂亮妞啊。”两人大笑起来。
  这时板儿跑回来,老张忙给爷俩安排铺位。
  次日上午,李老大带板儿在北市场大舞台买了三张甲等票。之后,领着板儿逛了清故宫,这是努尔哈赤的宫殿,它在方城井字形街道的中央,门朝南。溥仪到东北当了伪满皇帝之后对祖宗的庙堂,进行了修缮。从北市场经大北门走到这儿也不算远。中午,爷俩买了几张刮煎饼,边走边吃,绕到了中街。大李想让孩子开眼,进了路北的“满毛”大厦,上到顶层,在露天餐厅里吃了两碟冰激凌。师父看着板儿吃得甜嘴巴舌,笑着拉起了他。
  晚饭时大李和老张带板儿爷仨下小馆,吃了六碗河漏面。大李又在对门的小铺里买了三瓶汽水。这才乘有轨电车到市府下了车,走到了剧院。
  那时候在奉天大舞台是有名的剧场,上演些京剧、评剧和二人转,当时所谓“城南四将”常在此演出。
  那年月的戏院里人看客杂乱:有欣赏艺术的,有朋友玩“票”的,有谈情说爱的,有陪父母散心的,也有混场起哄的,当然也少不了小偷和耍闹之徒。
  剧场的过道穿梭着卖报、卖烟、卖瓜子的小贩和警察,乌烟瘴气。值得一提的服务是“扔手巾把儿”:多发生在夏天,场内闷热,在观众汗流满面时,听到一声吆喝,“叭”,一块拧成一团的凉手巾扔了过来……
  看戏时,李老大专注地观察赵五娘的长相,看她是否与板儿相似。说来也怪,板儿小小年纪居然为这苦情戏打动,当他看到,赵五娘罗裙包土埋葬公婆,身背琵琶,弹唱乞讨,忍饥受冻,进京寻夫时,他竟然痛哭流涕。也许他联想起逃难中的外公、外婆;也许他回忆起自己的经历。可大李却把这理解为:冥冥中有母子的感应。于是在戏散时,他拉着板儿径直走向后台。
  老张在外面候着,不一会,板儿慌慌跑来,口里喊:
  “张大伯,不好了,师父让人打倒在地,头上流血……”
  老张连忙进去将他背了出来,叫了一辆马车,拉回公寓,找来药品,给他包扎起来。
  事情原来是这样:当大李满怀希望兴冲冲走进一间化妆间时,一个军官正在和女演员亲热。那军官对这工人此刻的冲闯极为恼怒,拔出枪来要行凶,诬大李寻演员怀有歹心。幸亏女人制止,那军官唤来两个随从把大李痛打一阵,他的头摔在水泥地上,昏了过去。
  事后老张劝他,还是发动工友,借铁路之便帮你四下打听吧。大贵还提起登报寻人,老张说,不可。你想,孩子才两三岁,她便弃子出关,这其中必有隐情,你今登报,她岂肯认领。
  说来也巧,一年后,这事被画家彼得破解了,就在开头提到的,给孩子画像不久。这位业余情报员,还顺便摸清了关东军以苏联为假想敌,进行大纵深军演的情况。
  
  审核编辑:白玉兰   精华:白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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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副主编   白玉兰: 战乱年代,失去父母呵护的板儿幸运地遇到了李贵,苦命相连,情同父子。李贵为了给板儿找到母亲,倾其所有,费尽心思,让人感动。开头与结尾照相呼应,让故事有了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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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2

  • 白玉兰

    问候老师,祝安!

    2016-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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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白玉兰 谢谢玉兰朋友精彩的点评,祝你全家国庆节快乐。

      2016-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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