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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擂台】槐花乱

作者:夜鱼    授权级别: A    绝品文章    2016-09-20   点击:

专栏作家:夜鱼
 

夜鱼:原名张红,出生于江苏盐城。八岁时举家迁居湖北武汉。2007年开始诗歌创作。现为湖北作协文学院签约作家。自由撰稿人。著有诗集《碎词》《第七秒叙事》(长江出版社)。曾获第七届叶红华人女性诗歌首奖,首届孙犁散文奖,第二届湖北屈原文学奖等。诗歌散文小说等作品散见《诗刊》《钟山》《长江文艺》《诗潮》等几十种纯文学刊物。并入选各种诗歌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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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花开在假山上。假山其实是一座人工夯实的大土堆。十八世纪三十年代,为了保护重要资料和设备免于战火,由援建粤汉铁路的洋人们修筑的防空仓库。有两层楼那么高,直径大约四五十米左右,长满植物。如果不是土堆侧角有个小铁门,它看起来像真山。从高空俯瞰,城市单位宿舍区,凌空矗立着一座山,这景象是不是有点奇妙?
  铁门刷着暗红油漆,从没见打开过,一点缝隙也没有。每当安珍经过,都忍不住揣想,那里头究竟放着什么?她曾绕着假山仔细研究,发现除了小铁门,再无其他出口。没有通风通气出口的地下室能放什么呢?如果找到掌握钥匙的人,能不能跟进去一探究竟?安珍是个喜欢浮想联翩的初中生。她抬起头,假山顶上的大洋槐,浓翠如盖,叶片间隙漏出的点点湛蓝,滴到脸上。
  几栋三层高的红砖楼围在假山四周。刘棉棉家就在离假山最近的一栋。站在她家三楼的窗边,一伸手就能够着槐花。安珍则住宿舍区靠近江滩的最后一栋,又是最边上的单元,别说摘花了,就是香也若有若无。这中间还隔着一座民国小洋楼,和周边散布的其他洋楼不同,不住家,是单位公安处的办公点。刘丽红的爸爸就在里头上班,她去刘棉棉家玩的时候偶尔跑去找她爸,然后就能带上一肚子奇闻去学校眉飞色舞。安珍想,她爸爸的保安水平不知道,不过肯定是个故事能手。这一切都让安珍嫉妒,讲奇闻的爸爸,伸手就能摘到的槐花,还有邓丽君的唱片,起码这三样都是安珍得不到的。刘棉棉经常会带要好的女同学到她家去。安珍虽从没去过,刘棉棉家的情况却耳熟能详,什么十八寸的大彩电,立体声的音响,唱片,南洋的首饰工艺品等等。刘棉棉的外婆是印尼华侨,经常寄来成打的衣服,刘棉棉是全校最打眼的女生,从头到脚一派南洋异域风,艳羡不已的女生们,想尽办法讨好。安珍当然不在此列。不过谁知道呢,她不屑淡然的背后,会是什么?
  五月,一场雨刚停,风柔柔地拂了几下,天地便干爽了。假山的潮腥霉腐味淡去,换成阳光味的草木清气,随即一股不可抑制的情愫,槐花般一串串萌出。女生们迫不及待地脱下臃肿,换上鲜艳。比美似的绽开在放学的路上,三五成群。落单的那个不用说自然是安珍。她身上套着姐姐穿小了的春装,虽然没破,浆洗也干净,但褪色的布料和一棵不同款的扣子,暴露了寒酸,这让她成了唯一停留在潮腥气里的女生。
  “哇,棉棉,槐花全开啦,天啊,好多好香啊。你妈又可以给你做槐花饼了。”
  和棉棉关系最好的刘丽红聒噪得像只花斑鹦鹉,黄绿图案的夹克衫被她撑得鼓鼓的。哼,一只吃撑了的花鹦鹉。安珍心里冷笑。
  “切,你就知道吃,告诉你吧,邓丽君香港演唱会的唱片,我表姐给我寄来了。谁想听?”
  “我,我想听。”。“我想。”“我也要去”。
  几个个女生围着刘棉棉。穿着薄线衫的棉棉,圆润的手臂在网眼里若隐若现,点点白雪,刺着安珍的眼睛。安珍下意识地将书包抱到胸前,挡着那颗不同款的扣子。
  安珍一到家,立即脱掉身上的外套,狠狠摔在地上。又哗啦一下把书包来了个底朝天,随即跌倒在书堆上哭。哭累了,跑去洗脸,一缕缕淡金色的夕阳从洗手间的窗外投射进来,安珍圆如蜜桃的脸金灿灿的,睫毛和发丝也是金灿灿的,仔细看,脸上细细软软的小绒毛,也是金灿灿的。安珍对着镜子照了照,心情转瞬又好了。走进里间找出小收音机。她希望能听到那个“我要为你歌唱,唱出心中欢畅”的音乐频道,里面有她最爱听的邓丽君。
  其实安珍家也自有妙处。正对长江,无遮无挡。只要晴天,家里一片辉煌。尤其夏天,漫天的彩霞涌进屋,可以不点灯吃晚饭,杯盘碗盏,镀了一层金。那天,家人晚归,安珍就在满屋金光下,摇头晃脑地跟唱:阳光照树梢春来花正好……梦向何处寻处处闻啼鸟。她终于速记完整了,这是唐改的嘛。此后安珍有事没事抄几首唐,也学着演绎成歌词。
  如此琐碎的光阴细节,属于我的连缀,不是杜撰哦,安珍可以说就是我青春时代的投影,我熟悉她就像熟悉我自己。所以将她平时的闲话碎语串联成章,并不费力。
  槐花纷纷扬扬飘落的时候,情况发生了些变化。语文老师第三次朗读了安珍的作文后,有人主动向安珍示好。姐姐也同意将那件安珍垂涎了很久的新衬衣借给她。是大了些,不过如果将它束进裤子,外面再罩一件针织背心,就没什么不妥。穿着新衬衣的安珍也有被簇拥的时候。假山下,她和她们饶有兴味地观看一出好戏:她们班的几个男生,拿着长短不一的“冲锋枪”,正在山上和别班的几个男生展开一场激烈的阵地战。指挥官自然是林峰。不仅仅因为他最高最帅,也因为他有说一不二的气势。安珍禁不住遐想,厚厚的土堆下,那一室霉暗凝滞,会不会被这一阵阵新鲜的蹦跳给搅动?然后溢出点旧光阴的秘密。
  没人能控制战场上的突发事件,就像没人能控制一群女生闪烁的目光。某男生不幸负伤,忍不住抽噎,林峰手一挥,战事戛然而止。他俯下身在那个男生的耳边嘀咕了几句,哭泣立即艰难但坚决地止住了。
  “真有大将风度。哇,迷死人啦。”花斑鹦鹉今天穿得素净,人却依然聒噪。她没说是谁大将风度,可女生们都知道指谁。
  “真不要脸,女生迷男生。”早就对花斑鹦鹉的三心二意心怀不满的刘棉棉,撇着嘴甩出一句。
  “你说什么?谁不要脸啦?就你要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啊,最会装了。”花斑鹦鹉尖声回敬。
  山上的战争停止,山下硝烟又起。本来不关安珍什么事,但安珍的脸却红了,她发现林峰正眯着眼,居高临下地瞅着她们。为了从女生堆里区别出来,安珍迈开流星大步,却被花斑鹦鹉一把抓住:“安珍,你别走,你给评评理。”
  安珍连忙甩脱她的手:“有病吧,要吵架自己吵去,关我什么事?”
  花斑鹦鹉吃惊地怔住了,刘棉棉一脸的幸灾乐祸。
  女生们分分合合,好好坏坏,就像槐花开落。没过多久,期末考试语文得了第一的安珍身边又有了更多的聚集。花斑鹦鹉的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又开始安珍长安珍短。至于安珍和刘棉棉的关系,却始终保持在相隔一栋楼外加一栋洋别墅的距离,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却都能感觉彼此间有着更微妙的大起大落。譬如刘棉棉头天换了个新发型,第二天,安珍就会换一种丝巾戴法,反正诸如此类的小细节吧,别人不懂,她俩懂。
  七月,第二期槐花又开了,满枝桠累累垂垂,如云如絮,风起香涌。就连安珍家也溢进了些许。躺在床上读唐的安珍,一行字停在视线里半天,也不知写的什么。正值暑期,楼下孩子的喧嚣连同槐花的香气一波波冲上楼。安珍静不下来了,她想起了槐花饼。昨天向母亲讨教过,似乎并不难做,她决定去弄些新鲜的槐花回来。
  竹篙太短根本够不着。地上也落了不少,可是要做饼,捡拾泥巴地里的显然不合适,尽管有些也是刚落下还算干净,但她害怕那个飘着淡蓝窗帘的窗口,刘棉棉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浑身能起一层鸡皮。她领教过好几次了。算了吧。安珍落寞地准备下山。
  “安珍,等一下,我帮你。”
  有人在身后叫她,回头一看,是林峰,安珍的心砰砰跳。不等她开口,林峰已走到跟前,一手捏住了她的竹篙,轻轻晃动,安珍如梦初醒般地一松手,竹篙就到了林峰手里。他转身利落地爬上了大树,三下两下骑到了最粗的分叉上。林峰大概是来江边打球的,穿着运动短裤,露出健硕的双腿。呀,他长着腿毛呢,安珍被这一发现弄得双颊通红,呼吸困难,连忙挪开视线,仰起头,一大串一大串的槐花从天而降,如云似雨。那一瞬,安珍却如坠迷雾,战战兢兢,这意味着什么?这个让好多女生倾慕的男生,目不斜视,傲气又潇洒的帅哥,在为她摘花!这是真的吗?
  安珍忘了带装花的袋子,还好裙子很长又宽大,兜起槐花的安珍慌不择路,她一边下山,一边下意识地抬眼瞟那个窗口。天啦,刘棉棉一脸的神秘莫测,尤其眼神冰钩般寒冷,像是要把人勾起来,然后再啪嗒一下给摔地上。
  安珍没心思做什么槐花饼了。她将槐花一朵朵放在鼻下嗅。安珍脑海里现出刘棉棉的冰勾眼神,但出现最多的还是林峰含笑的脸。一大波滚烫滚烫的液体在胸腔内茫然不知所措地鼓荡。
  槐花落尽结实的时候,安珍按部就班升入子弟高中。那时不存在中考择校一说。初中和高中在同一栋教学楼,无非从二楼搬到了三楼。如果不出意外,这家庞大的国有单位甚至可以安排好你的一生。幼儿园、小学、中学,还设有医院、电影院,从小到大,从娱乐到事业,甚至爱情。这么厉害?对,它就是个王国。杨园站因此成了城市某条大道最繁忙最著名的公交站。既然是王国,就有等级划分。你比方刘棉棉的爸爸是科长,就住科长楼,安珍的妈妈是普通工人,只能住位置偏远的普通宿舍,以此类推,还有条件更好的处长楼,工程师楼,院长楼。这种环境下生活的孩子,也染上了点等级观念。只不过孩子们的划分更别致也更丰富,贫富,长相的美丑,学习的好坏都会成为划分因素。
  杨园最常见的是樟树和梧桐,间杂有洋槐、无花果和枇杷树,唯独没有杨树。安珍想可能本来是洋园,洋字与社会主义犯冲,所以就成了杨园吧。杨园也有意外,譬如一脸知识与技术的人群里,会挤进些许只识几个大字,或大字都不识的城市贫民,散布在边角余料的旮旯里,简陋低矮到可以忽略。林峰竟属旮旯人群的一拨,所幸他家远了半站路,一栋还算气派的三层楼房,总算揽住了点什么。
  刘棉棉分到别的班去了。安珍大松一口气。她想如果他们家再搬到别处就更好了,因为自上次林峰帮她摘槐花之后,搞得她每次经过假山都紧张,久而久之,练出了疾步如飞的功夫。至于林峰,和她分在了一个班,这让安珍又忐忑又害怕又盼望。班上早恋的同学已经有好几对了。也有几个男生对她格外关注。比方他们会突然踢出凳子阻挡她走路,或者故意夸张地搞些什么事来引她的注意。这是男生们惯用的伎俩。如果不是后来发生了件事,安珍对谁都懒得理。
  作为语文课代表,安珍每天负责收语文作业。先由各组组长收齐交给她,她再列出未交作业的同学名单,然后一起交给老师。那天,未交作业的人里有林峰。她略微犹豫了下,决定推迟上交作业的时间,悄悄递了个纸条给林峰,让他抓紧补做。可是,等到不得不交的时候,林峰也没补上来。面对她疑惑的目光,林峰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倒还罢了,还带着几分嘲弄,故意当着她的面,将她写的纸条揉成一团,两个指头潇洒地一弹,弹进了废纸篓。安珍又羞又恼,突然就答应了另外一个男生去看电影。那个男生本来就爱吹牛,结果可想而知。不过这正是安珍想要达到的目的。她迫不及待地观察林峰,却失望地发现,对方毫无反应。
  还好安珍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情何以堪的羞愤只纠结了那么一小段时间,很快,家里新买的十四寸黑白电视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得亏飒爽英姿的小鹿纯子,是在得血癌的幸子之前出现,否则,就算不被幸子光夫再带沟里,你也不会好得那么快吧?”
  我打趣安珍已成习惯。
  “切,幸子光夫算什么?任盈盈和令狐冲更有味。”
  那时安珍哥哥弃看的武侠书,已被安珍一网打尽。我看得出当年的她确有几分洒脱,但并不彻底。
  “你别说,林峰还真有点萧峰的气质,任盈盈像谁呢?刘棉棉还是我?得了吧,我大概连岳灵姗都不是。”
  瞧瞧,我没说错吧。不过她再次经过刘棉棉楼下时,已不紧张了。要当就当女侠,我是女侠我怕谁呀?有次刘棉棉的窗口又飘出邓丽君甜美的嗓音,“去年元夜时,月与灯如昼…..”恰好是安珍喜欢的唐诗歌。不觉慢下步子,跟着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她一时兴起,爬上了假山,踮起脚尖,伸头探望,不知怎么就心血来潮,大叫两声:刘棉棉,刘棉棉。
  刘棉棉探出脑袋,她们都有些吃惊地对望着,然后彼此噗嗤一笑,微妙的纠结情绪瞬间瓦解,刘棉棉冲着她微笑挥手。她居然邀请安珍来家里玩。生命中有很多事无法说清,多年后,当安珍再次回忆这个片段,也搞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喊那么一嗓子,大概是看多了武侠书,人也跟着神叨叨了吧。又或许潜意识里她想和解,开创一种从未有过的崭新格局。嗯,就像任盈盈对待岳林姗那样。
  她终于站到了刘棉棉家的窗口,淡蓝的窗帘滑溜溜的,原来是缎子面料的,难怪闪着光。树还没开花,窗边片片翠叶随风簌簌颤动。她伸手摘了一片,揣进口袋。
  “等开花了,你来我家摘吧。再叫上刘丽红她们,我们可以开个家庭演唱会。”
  真好,这以后,安珍可以悠闲自在地经过假山,再也不用担心什么了。当然刘棉棉还会探出头,我会和她打招呼,说上几句闲话,或者直接喊她下来玩。
  刘棉棉越发热情,拿出一件花裙子让她参考,安珍认真看了看:“很漂亮,但你要配纯色的鞋和包,而且不要戴任何饰品。千万别像花斑鹦鹉,让人眼花缭乱。”
  “什么?你是说刘丽红么?哈哈,花斑鹦鹉,还真像,亏你想得出。”
  “嘘!千万别说出去,不然她又要跟我急。”
  “好好好,不说不说,花斑鹦鹉,哈……”
  刘棉棉的笑戛然而止,安珍觉得奇怪,回头一看,刘爸爸出现在门口,正皱着眉瞪着她们。刘爸爸是单位的技术员,在这个工程师一大堆的单位,实在算不上什么。可安珍发现他和那些知识分子都有一模一样的神情,怀疑探究,带点不屑。有次安珍发现刘爸爸不知所为何事,狠狠给了刘棉棉一巴掌。那一巴掌让安珍既尴尬又吃惊,怎么可以这样呢?我的爸爸如果活到现在,也会这样么?应该不会,他虽是个普通工人,却从没碰过她一根指头。安珍的父亲因公伤亡,这也正是他们一家从遥远的小县城迁居大都市的原因。大单位霸气,他们一家,无论上学医疗住房几乎全免,兄妹三人还另有抚恤金,帮助他们直到高中毕业。母亲才得以不用嫁人,也能独立抚养一家。
  花斑鹦鹉和刘棉棉的关系还是好些,有次花斑鹦鹉说漏了嘴,安珍才知道她们几个女生悄悄去过林峰家,却故意不叫她。安珍失落之余很快又想通了,对刘棉棉来说自己确实有威胁,不像敦实矮胖的花斑鹦鹉,皮肤又黑,样貌又憨,傻丫头抱住了贾宝玉,钗黛二人只会笑,不会恼。没有防范价值嘛。安珍那时又对《红楼梦》产生了兴趣,满脑子乱七八糟,比林妹妹的弯弯肠还要多半圈。
  想得通的安珍,依旧和她们保持着友好交往。有次三个人去江堤时路过公安处。安珍看着尖顶圆石柱的西式洋楼问:
  “刘丽红,你爸有没跟你讲过这座洋楼的故事?”
  “当然讲过,不是吹牛,整个杨园,就没我爸不知道的事。这座楼是十八世纪初建的,十八世纪初知道吧?“
  花斑鹦鹉洋洋得意,刘棉棉却一脸茫然,喃喃道:“那是古代了么?明朝清朝?”
  安珍急着想听下文:“就是1900年左右,八国联军镇压了义和团,然后不平等条约,外国人涌进来,修铁路,建港口,对吧?哎呀刘丽红你别卖关子了,快说呀。”
  “嗯,没错,有个叫张之洞的主持修筑粤汉铁路,外国人也来凑热闹开始争,不过总工程师是我们中国人。但这座楼是德国人建的。我爸说德国人做的东西最坚固了,所以你看,都快一个世纪了,还这么漂亮,后来被张学良看中,他来武汉就住这儿。”
  安珍一脸神往:“哇,那能带我们进去看看么?”
  “今天我爸不在,要他亲自带,才能进去。”
  一旁的刘棉棉不耐烦了:“哎呀,老古董有啥好看的,我进去过,就是空间高点,房间多点,窗户大点。有啥呀,说那么多。显摆啊?”
  安珍说到这儿对我发感慨:我当时觉得刘棉棉见识少,还自负。可后来细细揣摩,又另有见解,她只关注现世和自身,很难被分散,这或许是日后产生悲剧的原因吧。
  沉重的话题暂且搁置,回到当时湛蓝的天幕下,女孩们手挽手,甜蜜无忧。蹦跳着。临近江滩,青草树木掩映下,一格格枕木正无穷无尽地延伸向远处。老粤汉铁路的一段,还未废弃。白天很少通车,深夜有几趟碾过。咔哒咔哒沉重的轰隆声,不知碾压过多少安珍的青春梦。她家离铁轨最近,趴在窗口,她会长时间地盯着铁轨附近破烂的窝棚,不明白里头怎么还能住人?距离火车车轮顶多两三尺远的地方怎么睡觉啊?安珍明白王国之外,有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关于未来,她有了些隐忧。
  隐忧归隐忧,不到火烧眉毛,谁又能阻挡漫天的风花雪月?第二年初春,一早醒来,窗外一派银装素裹。整个江堤被裹得混沌又气势磅礴。电线杆也白了,一根根黑色的电线像凭空画出来的,几只雀鸟蹲在上面,六神无主。远看,就是黑点与黑线,像洁白稿纸上的五线谱。唯江水浑黄依旧,汩汩东流。安珍背着书包下楼,走到假山处,突然呆了,你见过居民区里突兀矗立起一座雪山的景象么?她心血来潮的疯劲又犯了,干脆逃学玩雪吧,这山中高士晶莹雪,岂能空对?我可以在洁白无污的雪地上,写首诗,不落款,除了这棵老槐,又有谁知呢?
  她想错了,雪山上有人,绕到阶梯处,两行脚印赫然清晰。雪树琼枝下,隐约传来笑闹声。安珍攀上两步一瞧,是林峰和刘棉棉!安珍的心噗通噗通狂跳,像偷拿了人什么东西,吓得转身就跑。
  假雪山眨眼间融化了,安珍感觉自己也在融化,淅淅沥沥,一直延续到那年淅淅沥沥的梅雨。安珍从里到外笼罩在潮腥里,她有点心不在焉。
  “安珍,你要死啦?数学测验居然不及格?玩野了吧?”大哥突然翻捡了她的书包。
  “要你管,要你管,把卷子还给我。”
  “搞邪了,我是你哥,还不能管你了。”
  “反正这次不要你管,等下次考你再看。”
  “见鬼吧你,上一章没搞懂,下一章你就能搞懂?给我乖乖更正错题,不懂的问我。”
  “烦死人了你,我就……”后面的“不”字没敢说出来,哥哥的脸紧绷得像刘棉棉爸爸的脸。
  唉,除了我大哥,那个国字脸的数学老师,也烦人。奇怪方言腔的普通话,越是讲到难题,发音越含混。叽咕叽咕,让人昏昏欲睡。有次他一黑板擦投过来,猛一抬头,一张死板板的国字脸立刻惊碎了安珍好梦。
  我不想打断安珍的回忆,她自己也应该能意识到,这来自家庭最后的管束是难得的关怀,也是她跌宕的命运在初显端倪。
  光阴就在磕磕碰碰的生活细节里,在各种气息的轮回包裹中,不知不觉地流逝。熟悉的槐花混合雨水的甜腥气再次氤氲时,发生了件可怕的事,像无缝无隙的天花板突然掉下一粒水珠,溅进了沸腾的油锅。
  刘棉棉坠楼了!就从她家那扇可以够着槐花的窗边坠落。因发生在深夜,家人全无知觉,直到楼下响起尖叫。一个值夜班回家的工人,扯着嗓子拼命喊。
  刘棉棉穿着睡衣,侧躺在满地凌乱落花的草地上。风掀开裙琚,露出的白皙双腿,雪一样刷亮雨夜,也惊呆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直到刘棉棉父母的哀嚎,尖利地划破耳膜,人们才如梦初醒,报警的报警,安慰的安慰,剩下的人立即回避。毕竟是一个单位的同事,谁也不好意思做冷血的看客,也许是他们突生不安,跑去查看自家床上的孩子。救护车到场,滚动着无数晶莹小雨珠的双腿被擦干了,冷却的身体被裹上了薄被,没有血,一滴也没有,人被抬走后,除了一地零碎不堪的槐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安珍一夜沉酣,浑然不知。第二天上学有人告诉她,她的头摇成了拨浪鼓:这怎么可能,胡说八道,我才经过她家,她没来上学,说不定生病了,你们太过分,开这种玩笑。
  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会不会是梦游?刘棉棉家人矢口否认,说孩子没这毛病。他们情绪激动,要求立案侦查,仿佛某个暗处真的躲着个凶手,不抓到不足以平息他们失去女儿的痛苦。可很快就被警察否认了,大门门锁安好,刘棉棉的卧室也好好儿地反锁着,无任何闯入的迹象。至于外墙,刘棉棉窗口远离各种管道和凸起,光溜溜并无落脚之地。从树上沿着探进窗口的树枝滑过去?三岁小孩有可能,成人只怕半道上就枝断人摔了。走访周边住户,都说天太晚,没注意。只有一个人说大约十一点左右吧,他临睡前向窗外瞟了一眼,发现假山上有人走动,遮着伞,天又黑,是男是女都看不清。不过就算看清了又能说明什么?难不成那人有气功,隔着几十米远的距离将人吸出窗口?当然深更半夜,还有人冒雨跑假山上,也的确奇怪。可以查一下,就算不是凶手,起码也能找到原因。但关键时刻,刘家人突然不让查了,他们息事宁人,迅速安葬了女儿。本来也觉得没什么可查的刑警顺水推舟,尤其配合调查的公安处,刘丽红的爸爸是副处长,他觉得尴尬,毕竟出事地点紧邻他们的办公点。事情再明显不过,想不开自杀呗,青春期的孩子,谁说得清?赶紧结案。
  然而这件事并没就此风平浪静,一些乱七八糟的说法仍在悄悄流传。安珍也听到些。直到一年后,刘棉棉一家移民,流言才渐渐消停些。他们的印尼亲戚做担保,夫妇俩像是下了决心断绝一切联系,就连关系最好的同事也不肯多说,带着唯一的儿子,彻底从杨园消失。
  安珍又恢复了过去的习惯,经过假山时心里发慌。她总觉得刘棉棉还在。她对我说,我对刘棉棉的感情很复杂,又嫉妒又喜欢。她的死亡对我打击太大,仿佛我青春的一部分也跟着她坠落了似的,多少个夜晚我祈祷,我宁愿她探出窗口再次冰勾似的瞪我。
  事实上那个窗户已被后来的住户安了防盗网。好像也是从那时开始,大家陆陆续续都在安装,每个窗口都跟牢房差不多,刚开始看别扭,久而久之习惯了。也不完全是刘棉棉坠楼的影响,主要是治安渐渐没那么安全了,高中毕业前的半年,杨园街突然涌进许多外来人员,附近的其他单位以纺织厂居多,杨园并非铁桶,下岗的人流无孔不入。他们租房子住,卖菜的打工的做小生意的,应有尽有。卡带录音机普及,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小发廊里,邓小姐一遍遍地唱着美酒加咖啡何日君再来小城故事多。开始出现蓄长发刺青的男生,打架盗窃调戏女生,就在这甜美的歌声背景下不断喧嚣上演。一时间在杨园,两类人两类风格,水火不容,又水火相容。
  安珍家也在变。哥哥大学毕业,毫无悬念地进了王国。姐姐住大学宿舍。放下一大半重担的母亲变了,时常很晚才回,回来后满身的烟味。母亲不抽烟,很明显,她要给安珍找继父了。
  “都说老幺享福,其实不见得。他们都快立业安家了,丢下我跟继父别扭。”
  孤独郁闷的安珍不知不觉混入了喧嚣。滑旱冰,跳舞,难免也会混进刺青喇叭裤的人堆里。高二那年她又迷上了《上海滩》里的许文强。当她说林峰有点像许文强时,我就知道她的心结还没解开。林峰也在变,从刚开始谁要敢在他面前提刘棉棉这三个字,就会老拳相向,再到沉默避开,最后则无所谓地淡漠。他当水管工的父亲开了家饮食店,生意火爆。临近高考那几天,头昏脑涨的安珍出来散心,见林峰在店里帮忙收钱,她跑去要了碗牛肉面。呼噜噜吃完,跑到收银桌边付钱。
  林峰瞟了她一眼:“克克克,吃饱了就赶紧回克复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莫辜负了我的牛肉面。”
  林峰一口本地方言。
  “哈哈,你要这么做生意,不怕我把同学们都喊过来,吃垮你的店么?”
  “有本事你喊撒,告诉你,明天开始涨价,管他哪个来吃一分也不少。”
  “你的意思,只请我白吃?”
  “你白痴啊,不想白吃,把那盆脏碗洗了。”
  “切,去你的,拜拜,恭喜发财。”
  他们说话的时候,旁边忙碌的林峰爸妈一脸笑,非王国里的人就是不一样。换成知识分子们,早就虎视眈眈了。安珍边想边愉快地往回走,不知不觉彼此都变了,我竟敢和林峰说笑了,看来他已从刘棉棉的阴影里挣脱了。
  她的愉快极其短暂,他的大哥一脸严父像。
  “不许看电视,给我进房间复习准备考试。”
  她不依,闹起来,母亲说,最后两集了让她看吧,不然学习也不安心。哥哥拉下脸:“好,你就惯吧,女不教母之过。”
  这句话有点严重,母亲呼啦一下站起来关掉电视。安珍开始哭,没人理。那个在父亲葬礼上安慰她,说以后有大哥在什么都别怕的小男人,变成了长着胡须声色俱厉的大男人。经常拍着桌子呵斥她,安珍不敢想,如果考不上大学,大哥的脸会拉多长?这是次要的,关键是自己将何去何从?王国制度已变,取消了顶职一说,考不上的子弟,只能迂回着先进去做个临时工,再去自修或走读或电大,弄到文凭再想办法转正,当然这条路也得有过硬关系才行。
  果然严重偏科的安珍落榜了,林峰也落榜了,全班考上大学的只有四个。自上次吃过牛肉面,林峰不知怎么又躲进了厚厚的套子,生怕有什么东西刺进去戳伤他似的,对人爱理不理。他们又很少说话了。印象最深的只有一次,她因穿了件新衣被人夸得心花怒放,迎面撞上他。
  “你小心点,花里胡哨,迟早被人祸害。”
  “你神经病吧,说的么事鬼话?”
  安珍终于学会了本地方言。在杨园,一开口就能判断你属于哪个阵营。她对我说:“杨园的普通话真可笑,他们虽五湖四海,但落脚地都在湖北啊,为啥拒绝融入?哈,林峰第一次听我说方言,擦身而过时,我看到他笑了。”
  安珍在哥哥的努力下,到单位晒图室当了临时工。哥哥让她自修拿文凭,可她读不进去。一种莫名的烦躁、茫然的情绪擭住了她。那段时间,母亲忙着再嫁,哥哥忙着出差,一个人在家的安珍经常跑去林家的店吃牛肉面。渐渐就和林家人熟了。林父温厚,做了一辈子家庭主妇的林母更和善。每次安珍吃完走的时候,她都会笑眯眯地说声:有空来家玩啊。安珍当然想去,又犹豫,毕竟女生单独去男生家玩,意味复杂。关键是这个男生从没邀请过她呀。
  机会还是来了。那天,安珍在路上碰到林母,正大包小包挺艰难地往家走,她很自然地跑过去帮忙。安珍就这样第一次走进了林峰家。林峰在一家公司做司机,这天刚好调休,正蒙着被子睡大觉,被林母一把提溜了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安珍。
  “你么样到我家来了?”
  “臭小子,人家么样不能来?你少废话。小珍啊,你们聊,我还要赶去店里,就不陪你啦。”林母说着退出了门。
  房间里就剩下两人,安珍不知是站是坐,尴尬又紧张,努力找着话题。
  “你晒黑啦,当司机好玩么?”
  “你不至于还这幼稚吧?好玩?糊口吃饭的事称得上好玩?”
  安珍嘟起了嘴:“好吧,我幼稚,就你成熟,你这么成熟,怎么还……”。安珍想说怎么没把女朋友看住?忽然发现不对,及时住口。
  “话说半句是么意思?嗯?搞不懂你们这些精怪女人,走走走,先带你参观一下。”
  这以后,安珍经常去林峰家玩。只是两人的关系始终暧昧。我了解安珍,男生如果不主动捅破,让她率先伸出指头,是不太可能的。她跟我说:你说他对我没意思吧,我们明明谈得来,我也感觉他好像喜欢我,可为什么到了关键时候他就打岔,刻意避开呢?当时我真搞不懂。
  可没等她搞懂,已是风雨欲来。杨园这个地方就这样,有点小风,便惊蛇出动。
  某天从林峰家出来,安珍一路哼着邓丽君的歌,心情颇好地打开家门。却意外发现已经再婚搬去继父家的母亲,居然和哥哥对坐在客厅里,还都板着脸。一向急脾气的母亲率先发难:“安珍,你和那个住四美塘的男生到底啥关系?”
  安珍脸一下子涨红了:“我和他只是同学关系啊。”
  “同学能同到一天到晚往人家家里跑?你就别抵赖了,不止一个人看见你和他在四美塘散步,还不敢承认?”
  “我到他家去怎么啦?去散步又怎么啦?我犯法了吗?是哪个那么无聊,乱嚼舌头?干涉人家的生活。”
  “你不要吵,不是我们要干涉你,也不想想连正式工作都没落实,再去找个临时工,听说还是个什么司机,能有什么好结果?”
  “司机怎么啦?谁规定没有正式工作的人就不能谈朋友啦?”
  本已回避卧室的大哥跑出来:“安珍,你不要胡搅蛮缠,我劝你冷静想一想。跟司机不司机没关系,你晓不晓得这种小市民家庭有多复杂?难道你不知道林峰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你跟这种人在一起,谈成了我们怕,谈不成呢,哼,我看也没正经人家敢要你了。”
  “根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是啥人什么意思?不就是你觉得不够门当户对,别忘了爸妈也是工人,你才知识分子几天呀,就把自己给划分出去了?好吧,你高人一等,可我低,我还就喜欢这样的小市民家庭。”
  大哥怒了,一拍桌子:“说的什么混账话?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以后要是跟那个刘棉棉一样跳了楼,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安珍吃惊地瞪着大哥,一时说不出话来。母亲打圆场:“哎呀,你哥急都是为你好,你晓得他为了你到处留意可以帮忙的关系,你现在什么也别想,抓紧时间拿文凭,不然到时候不好办。我们都是为你好,知不知道?”
  安珍心里一团乱麻。已经有些淡忘的刘棉棉冲进了脑海。过去的种种,一幕幕在眼前迅速闪过。一直晕乎乎的安珍,第一次感到有必要厘清一些事。那些传闻,她也听到过,但以她对林峰的了解,她根本不信。那夜,火车似乎特别频繁,轰隆隆震动着耳膜。安珍也跟着一阵阵发颤,原来他们从未放下怀疑。杨园简直就是风声鹤唳的监狱,到处充斥着阴暗又自以为是的人。只要被认定不属于他们阵营的,就会被监视,被诟病,被嘲讽,被打入人言可畏的地狱,永无超生的可能。
  碾转了一夜,第二天黑着眼圈的安珍,面对林峰忍不住脱口而出:“林峰,我要搬到你家来住。”
  “丫头,你冇发烧吧?开这种玩笑。”
  “我冇开玩笑,你老实讲,你对我到底有冇得感觉?”
  林峰沉默了片刻:“我们只是同学,顶多算普通朋友。”
  我到现在都无法想象,安珍瞬间坍塌的表情。反正据她说,她的脸火辣辣地疼,转身要奔出门,却被凳子绊倒,跌坐到地上。林峰连忙去扶,被她狠狠甩开。然后林峰说了下面一段话:“我哪敢爱你撒?以前是刘棉棉威胁我。现在,是我在威胁自己,因为你家和刘棉棉家都他妈一回事,我太服你们大院人了。算了,你莫被我害了。”
  挂了一脸泪的安珍,关键时刻却被一种强烈的好奇擭住:“刘棉棉?真的是你甩了她?她为你跳楼?”
  “你也这样想。她不是为我,信不信由你。我只是想帮她,劝了好多天,她总算相信我冇嫌弃她。我也想不通,为么事她爸爸吼了她几句,她就又想不开了。那天我在假山上一直站到十二点,见冇得动静,以为她不会有么事,谁知等我一转身,她就……”
  “你劝她?劝她么事?不对啊,她漂亮,家境又比你好,为么事会觉得你嫌弃她?到底么回事?”
  “哼,你不愧也是大院人。要么样猜,随你便,我为么事要告诉你?爱么样想就么样想吧。莫闹了,快回克吧。”
  安珍在回返的路上哭得稀里哗啦,能回哪里去?哥哥马上要结婚了,妈妈要她搬到继父家。她不想做拖油瓶。很多年后,她才觉得自己可笑,关键时刻不仅冲动,而且跑题,根本没抓住重点,放掉了他最重要的话:我不敢爱你。如果当时我抓住这点,也许就能……唉
  见她一脸的遗憾与忧伤,我忍住了调侃的话。
  安珍自此茫然又怠惰。身边和自己差不多身份的同事,一个个积极向上,积极拿文凭,积极寻找转正的机会。而她却懒懒的,心不在焉。渐渐她发现,也有一个同事和自己差不多,总是暗淡幽然地滑出大家的视线。那个人就是我。结果嘛,用她哥的话说,就是臭味相投,一拍即合。
  “你也是大院子弟?怎么以前从没见过你?”
  “我爸前年才从部队转业回公安处,我住外婆家,在那附近上学,适应了,也就没跟着转学。”
  “你爸是公安处的处长?我同学刘丽红的爸爸也在公安处。”
  “哦,我知道他。”
  “那你听说过几年前一个女学生跳楼的事么?”
  “听说过一点点,好像是因为怀孕,又羞又怕,就跳楼了。怎么,你认识她?”
  “嗯,她也是我同学,对了,你知道她怀了谁的孩子吗?”
  “这还用问,她男朋友的呗,好像也是你们学校的一个男生吧。害得我老爸一个劲告诫我不许早恋。”
  当时我发现安珍的神色有点怪,也没多想。后来我才知道,我的这句话很要命。再加上林峰本人很快谈了个女朋友,经常挽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在杨园街上。安珍彻底绝望了。
  绝望的安珍开始和追求她的男人约会,她能同时答应两个,有次看完电影回来的路上,碰见另一个傻等了半天的。而这两位竟都是安珍大哥的同事,这可把她大哥给气坏了。他拍着桌子怒不可遏:“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还怎么有脸在单位待下去?你是要逼我辞职吗?”
  安珍转述到这里,对我说,我怎么能让我们家的骄傲辞职呢?当然是我走啊。现在想想有点对不起我哥,但当时却觉得他好自私,只顾自己面子。
  安珍没过多久离开了杨园。很快我也离开了。开始了我们跌宕起伏的半流浪生活。
  “你说那座假山?更热闹啦,成了外来打工孩子们的乐园。垃圾满山,做清洁的大妈怨声载道,盼着假山早点塌掉。”
  这是十几年后花斑鹦鹉碰到安珍时说的。她们的孩子凑巧在同一培优机构学画画。看到安珍,花斑鹦鹉立即大呼小叫,又是拍又是摇晃,性格一点没变,还跟以前一样,只是人更圆润了。安珍好尴尬,她只记得花斑鹦鹉,却把她的真名给忘了。她趁着花斑鹦鹉跟老师说话的机会,悄悄问她的小孩妈妈的名字。
  坐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刘丽红兴奋不已,叽叽喳喳,互相寒暄介绍了各自近况后,她马上转入了对其他同学的介绍。
  “那个大帅哥林峰,你还记得吧?毕业后打工做了司机,没过多久辞职下海,现在发财了呀。前天我还碰见他,捷豹XK哎,你晓得吧,那车最少要这个数。”
  她用手指比划,又补充道:“不是八万,是八十万哦。”
  安珍对是八万还是八十万不感兴趣,她比较好奇的是林峰的外貌,会不会也像其他中年男人,尤其那些有钱的商人那样,腆着肚子。可这怎么好意思问呢?
  “我早就说他不一般,唉,刘棉棉没福气啊。”
  安珍心里一颤,刘棉棉,粘附着隔世潮腥的名字,豁然搅出了已淡去的苦涩。
  “对啊,就是那个跳楼自杀的刘棉棉,你不会忘了吧?哎,你知不知道刘棉棉当初为啥要自杀?他们家又为啥不让警察调查?”
  刘丽红一脸神秘,压低了嗓音凑到安珍耳边:“法医发现刘棉棉怀孕了,他们立即不让查了。”
  人事已久远,照理说再怎么提起内心也不会泛起波澜了,但安珍为什么还会内心悸动呢?她瞪着刘丽红:“人都死了,还说这些干嘛?何况她还是你的好朋友,何必坏她声誉?”
  “呀,你这人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喜怒无常?就因为她是我好朋友,我才想探究是什么原因让她想不开?再说你忘了我爸是干什么的啦?对了,你别又指责我爸,他可不是八卦的人,他是为了提醒我对女儿的看管,才顺口提到。我相信你才告诉你。换别人,我才懒得说呢。”
  刘丽红很是气恼,安珍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态,话说得过分了。连忙道歉,接着就不晓得说啥好了。刘丽红本以为安珍会接着问,但安珍只是又安静又恍惚地坐着。刘丽红终归忍不住:“本来警察准备以此为线索,查出孩子的父亲,就能了解刘棉棉的死亡原因。可刘棉棉父母不让。其实越是这样人家越好奇,越会有人猜。即使有人猜出点什么,谁又敢说他啊?我想你明白他是指谁吧?”
  安珍张了张嘴,困惑地看着对方故作神秘的眼神,和那两片薄薄的嘴唇,想了想又把话给咽了下去。正好,孩子们中途休息,跑出来打断了她们。
  
  就在邂逅刘丽红后不久,公安处搬迁,那栋民国老别墅马上要拆除。安珍让我陪她回去看看。我一直抽不出时间,她等不及就自己去了。她说,很奇怪杨园六七十年代的老宿舍都没拆,为啥要拆那么漂亮的洋别墅呢?但她已无心探究这些。还没到假山跟前,就已看见一堆凌乱。一辆红色的推土机正停在假山附近的空地上。已经开始了。灰很大,她捂着口鼻,停在假山边上仰望,大洋槐灰蒙蒙的,叶片间隙里的天也是灰的。再无如水的湛蓝滴下来。树身伤痕累累,靠刘棉棉家的那一侧的枝干已被砍去。估计是嫌挡住了亮光。东西两侧的老别墅已不见了,变成了十几层的高楼。整片宿舍区的光线暗淡了许多。安珍痴望着,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眼角的余光,她的心砰砰跳起来,是他?是林峰。是他!安珍的双腿像被什么控制住了,挪不开步子。林峰却一步步向她走来。稍微胖了点,还好没有肚腩。下巴和双腮上的胡茬比以前更硬更青了些!
  “是你!”
  “嗯。是。”
  安珍心潮起伏,却不知该说什么,是重逢之地太敏感,连客套寒暄都说不出来了?还是双方都在好奇:两人竟然不约而同,还在怀念。
  一阵砖块坍塌的响声过后,林峰率先开腔了。
  “还好,我还以为假山也会被拆。当年我就站在那上面,一直站到快转钟了。”
  安珍吓了一跳,没料到他的自言自语竟是直奔最隐秘的时刻。这毕竟是缠绕了她很久,记忆里阴湿的一页,没想到就这么措不及防地被掀开。她有些怕,又忍不住想听。但对方戛然而止。这就像有人打开了墓门,抬出了棺椁,摸着棺椁上神秘的图案,却迟迟不肯打开。安珍想到底是问还是不问?又该用什么方式探问?毕竟隔了这么多年,自己又只是个局外人,有什么资格质问?对,是质问而不是探问。无论如何,当着旧日同窗的面忏悔一下,也没什么不妥当。
  “你看这假山,像不像一座大坟?埋着多少秘密,它和老洋槐一样,不仅守着地下的秘密,也守着地上的秘密。直到最后也不肯泄露。有一天它们会连同所有的秘密一起被铲除。不会再有人追究,也不会再有人想起。不公平啊,逃避者花好月圆,离去者灰飞烟灭。”
  林峰惊讶地看着安珍。
  “你想知道真相?我更想!想弄清楚我该恨谁?因为我也是受害者。我也不知道恶人是谁?这么多年我比假山还沉默,忍着别人背后的指戳。可我除了沉默,还能怎么做?声辩?喊冤?一五一十把我所知道的情况都供出来?把刘棉棉宁死也不愿曝光的秘密供出来?给大家茶余饭后品评?嘲笑、怜悯?他们不配。我只想让她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世界里。你不觉得沉默是值得的么?”
  安珍目瞪口呆,心里五味杂陈,一团混乱。
  “唉,傻瓜啊,如果她活到现在,她碰到的事根本就不叫事。你别误会哈,我当时确实有点喜欢你,但我怕你和家庭决裂,毁了你的前途。”
  “算了吧,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说这些有啥用?老同学,我没怪你,我现在过得很好。”
  安珍主动伸出手和林峰握别。林峰正犹豫是不是该掏出自己的名片,又一阵倒塌的巨响,随即漫天的灰尘,迷了人的眼,他们一边后退一边揉。安珍却揉出一脸的泪,林峰看着泪流满面的安珍,口袋里捏着名片的手松开了。
  推土机轰隆隆,假山跟着震颤,老槐树叶在他们身后扑簌簌地往下飘落。
  
  审核编辑:白玉兰   精华:白玉兰    绝品:赵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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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副主编   白玉兰: 槐花情,槐花乱,槐花树下一命案。小说描写了一个纯情的故事,青葱岁月,写不尽的倥偬,忆不完的流连。作者细腻的文笔将几个人物刻画的形象、生动。安珍自卑与倔强,刘丽红的天真与爽朗,刘棉棉的优越与义气,每个人物都让小说充满了活力。故事中的主要角色林峰,从开始读者以为的玩世不恭,到结尾处撩起面纱,为死者保守秘密,让读者看到了人性光亮的一面,也让小说主题鲜亮了起来。刘绵绵怀上的是谁的孩子,已经不重要了!这个秘密犹如杨园里的那个假山,存在在那里!是见证,是记忆!……

执行站长   赵小波: 第六届小说擂台赛季军作品。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7

  • 花笺

    2016-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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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远牵

    情节准确生动,细致地再现了八十年代江城的人们那里的生活样态,很耐读,很有回味的作品!

    2016-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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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喻芷楚

    欣赏!

    2016-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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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粒儿

    将青春期里的女孩心里刻画得十分细致,非常喜欢这样的语言风格,有点像王小鹰的《点绛唇》。谢谢作者赐稿,期待更多佳作!

    2016-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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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部井水

    问候夜鱼,感谢支持小说擂台!

    2016-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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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白玉兰

    感谢参加小说擂台!问好!

    2016-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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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鱼

      @白玉兰 非常感谢你们的认真阅读!

      2016-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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