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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矶书简 (三)

海漂女的故事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精华文章    2016-07-04   点击:


  第三封信
  葵:
  亲爱的姐姐,一个漫长的冬天过去了,我接着给你讲我的故事。
  从大西洋城回来的一段时间,我很痛苦,这痛苦不是来自物资,衣食住行我能应付,痛苦来自精神。我问自己,毕业这几年我都干了些什么?正像鲁迅在《伤逝》中说的:只是为了爱,盲目的爱。我就是那个子君,标榜自己鹤立独行,却忘了翅子的振动……
  经过这段反思,我认识了自己,我缺少的不是技术,是情感,是痛苦的升华。我现在有了,我特别想家。想念我的祖国,想念北京,想念东北平原。外婆家,我的童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
  蒲河岸边的一个农村,泡子连着泡子,一大片湿地。东边二里许是岗子,林木繁茂。再东就平原,明长城的旧址。
  夏天的傍晚,表哥带我撑着小船,去湖里的浅滩上摸野鸭蛋。有了一些收获之后,他找一块干地坐下,从袋里掏出一块饼子,掰一些递给我。我们一面嚼着干粮一面欣赏眼前的风景。
  晚霞在林子上燃烧,桔色的云鳞铺展在天空,又倒影在湖水里,美极了。湖里大片大片的蒲草显得幽暗而神秘,特别是因为还有那星星点点的白色的荷花……蛙声四起,不知是什么又惊动了野鸭,它们使劲儿的叫着拍打翅膀,几只叼鱼郎子也飞起来了。
  湖面上吹来了小凉风,在消散的暑气中有蒲和荷的香味……
  我在美院读书时,暑假也曾去外婆家,画过那条小河和周边的湿地。
  回到洛杉矶的那段时间,我把这些草稿拿出来,用了两周时间画了一大幅油画:
  晚霞消退了,低矮的天空从疏疏落落的林子后面透过它橙色的余晖,一条条的光波映衬着大片的蒲丛、湖水,星星点点的白色的荷,两只水鸟飞起,你能感到在寂静的时空中,那扑翼的声音……我一改记忆中那明亮的色彩,让她现出它的幽暗、深邃。你记得,老师给我们讲印象派时,引过莫奈的话,营造画面的气氛比捕捉形体更重要。我选择这样的光影效果有意让它有些蒙胧模糊,我要把岁月藏进去,把我的乡思藏进去,把我的悲情藏进去……
  我把这幅画装好,拿到一家有相当影响的画廊里去。一连两天,我在厅里徘徊,饿了便嚼一点面包,我看到有一些人在画前驻足,心里感到宽慰。第三天,下午,一个老者来了,拄着手杖,立在画前,久久凝视,满头白发,泪眼迷离。
  “老伯,”我走到他面前,蔼然地说,“我是这幅画的作者。”
  老人微笑,注视我:
  “你是东北人?”他用汉语问。
  “老家在东北,后来去北京念书,来洛杉矶三年了。”
  “我家就在这儿,他用手指点了点画。辽泛区,十年九涝,十年九涝,可还是想它,那些连片的湖泊,成群的水鸟……你摸过野鸭蛋吗?”他问我。
  “摸过,表哥带我。”我突然兴奋起来。
  “大凡天才,都很淘气,小丫头成了大画家。”他一笑现出睿智和幽默。“这幅画我买了,比这标价高一些,高的部分直接给你,画廊不是要抽头吗,还要上税。美国这套你得适应。”
  “多谢老伯,你不必多破费,标价的提成够我活两月,这期间我还会有新的创作,饥饿会逼我成才。”
  “你能画东北的大平原吗?比如说,冰天雪地,我想啊!洛杉矶这鬼地方不落雪!”
  “可以,下次给您画幅雪景。”我欣喜地说。
  老人在他的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是我小儿子的,这里家的地址和末一个电话是我的住处,你叫我“萧”。让画廊把画送去,以后你也可以和我联系。”
  我看了一下名片,他儿子,萧,是一个传媒公司的经理。
  我的第二幅油画也画了半个月。画的是南满的雪原。
  一辆胶皮轱辘大车在路上跑着,远方浑蒙中,大车店的一盏小小的红灯在风里摇摆。
  我看萧老伯的年龄,便知他思乡的心态。我忆起了一次寒假,那时我在念中学,我去探视外公一家。我们围坐在火炉旁,外公给我讲早年的生活情景。年青时他跑马车拉脚住大车店的故事。
  东北的大车店,葵姐,那是一个多么富有地域和时代特征的处所啊!假如你搭坐一辆胶皮轱辘大车,在白雪皑皑的大平原上赶路。向晚时分,透过暮霭,透过稀疏的林木,远远望到那高高的压着厚厚积雪的柴草垛,和那透出小小红光的在风中摇摆的灯笼,你会何等兴奋啊!这时候车老板儿会摔起响鞭高声吆喝,甚至跳下辕来,小跑着活动下肢,牛皮靰鞡踏着积雪发出欢快的咯吱咯吱的声音;马儿嗅到散发在空气中的烟火气味,也会昂头挺胸,喷着响鼻奋起四蹄;车上冻得麻木卷缩着身子的旅客,此刻也会在颠簸中躁动起来,大声拉话……
  大车店,风雨旅途的驿站。
  “那是旅行者热乎乎的窝儿。”外公叭哒着旱烟袋,感叹说,“你会碰见南来北往的佬客,那些戴着狗皮帽子的相识和不相识的人。说不定你啥时落难,他会伸出手,拉你一把。”
  我的画,就是这个情调。
  我按名片的地址,开了车把画送去,原来那就是“小台北”富人区。
  我把画放到了他家的客厅。老人急不可耐,一会趋前,一会退后,花镜戴上又摘下,看着看着,竟老泪纵横。仆人,一个年轻华人女子,扶着他坐下,也给我沏了一杯茶,我们便聊了起来。
  “萧老伯,我这画不是卖的,而是送给您的。”我恭敬地说。
  老人无语,没有谦让,也没有道谢,他闭起眼,仰靠沙发,眼泪又静静地渗了出来。良久,才唤了一声:
  “孩子,我是东北军的战士,“九•一八”事变入了关,1945年光复,回了一趟老家。后来,国共内战,我们败退台湾。退休后我迁到这儿来。一直没有回去过,四十五年了,老一辈的,可能都死光了……你——有何难处,流落此地呢?”
  我约略地讲了我的家庭和我目前的处境。当我讲到父亲是红军战士和他现在的生活的时候,萧伯笑了:
  “一个国民党,一个共产党,说不定我们在战场上碰过面,他该比我小一些,武士,也到了写回忆录的年龄了。”他又说:“孩子,不要匆忙去涂抹,不要为衣食奔波,用心去画,像这样。”他用手杖指了指画。“有困难给我打电话。”
  我是在萧伯家吃了饭,驱车回家的。一进门我就给姨打了电话,问孩子。她喜盈盈告诉我,小家伙会扭屁股了,我笑说,扭吧,锻炼身体。放下电话心里想,就是那个种。挣点钱送他到华人幼稚园。五、六岁带他回北京念小学,唉,又要一番斗争。
  菲利普也给我来过电话,果然燕妮与他同行,在密西西比河上漂流,作流浪艺人。他说他想我,我不理他,他又说我误解了他,看不起他。我驳斥他,骂他,我说,我看不起你,为啥给你生孩子?那看得起你的人,为啥叫你猫咪,把你当宠物。他无话,我听他在抽泣,也许他真的哭了。他说要给我寄钱,我说免了,我没告诉他我的一切。最后,我说,做为朋友,我劝你自重,真正走到乡村音乐中去,走到马克吐温的著作中去。他还想说什么,我把电话挂了。
  萧先生受父亲的嘱托,自愿作我的经济人。萧老伯出钱,他在王后玛丽和海港村之间为我买下了一个住所,我搬出了贫民窖。新宅子面积不大,但也够用。一楼一底。上面是卧室和画室,下面有一个小客厅和展厅。能挂十余幅画。我的经济人还与艺术馆签了一个意向,审我的稿,给我展位。
  我用三个月的时间画了十余幅油画。都是风景,有北京的檀柘寺、樱桃沟、雪芹故居,老家的村舍、茅道、蒲河、茨榆坨。它们都是我原来写生的画稿,如今在异国土地上灌注了我痛苦的乡思。
  其中有一幅《白马》,在艺术馆展出,振动了华人世界。所有侨报和洛杉矶的一些报纸都登了它的照片和评论。那是我综合了外公的故事和萧老伯的国恨情怀创作的。
  画面描述的是“九•一八”之后,蒲河岸边的一场血战。
  夕阳沉入了高粱地,给激战后的沙场染一片血红的悲情。野李子和酸枣树的灌木丛暗淡下来,衬托出一匹白马在河畔逡巡。鞍鞯散落在岸边,壮士已没入了林莽,小河水呜咽流淌……须臾,浸入阳光的高粱穗,神奇地泛一圈圈红光,随风摆动,参差明灭。再看那白马,竟染成了玫瑰色。它那修长的身躯,摆动的颈项,弧形的脊背在亮青色的天空下,现出优美的曲线。那缓缓飘动的鬃毛像一缕火焰,在动荡的流水里现出灿烂的倒影。突然它仰天悲鸣――这就是我画面的定格――那一柄折断了的血染的马刀插在荒草中,刀把上的小小的穗缨像一撇微弱的火苗,荧荧地,在秋风中摇曳……
  画的原题为《深秋•1931》,萧伯看后,在画外写了三个苍劲的大字“悲回风”。它使我一夜之间出了名。
  葵姐,这就是我在洛杉矶迎来的第三个春天。
  梅•1991•春•洛杉矶
  
  (洛杉矶书简完)
  
  审核编辑:平平   精华:沁芳闸  推荐:平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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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往期编辑   平平: 看到这些描述,我想起了电影《西伯利亚理发师》里的一幕幕景色,饱含情感。身在异国,如此浓烈的思乡之情,令人动容。一幅又一幅画作,俱是心血,作者深情,观者哽咽。我认识了自己,我缺少的不是技术,是情感,是痛苦的升华。我现在有了,我特别想家。想念我的祖国,想念北京,想念东北平原。外婆家,我的童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有此情深,何俱朝朝暮暮!

散文主编   沁芳闸: 沧海换成了桑田,相逢一笑当知是兄弟来。我们可以放下仇恨,但不能忘记英雄。作者不但行文功底深,其精神也值得人敬仰。我们骨子里里的情感,犹如在异国他乡街头听到邓小姐歌曲,默然神往,久久不能言语。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18

  • 三旬

    第三封来了。看到女主角的小有成就,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前路仍是艰难的吧,但终究会还有春天的。

    201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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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谢我的好友三旬,你是我忠实的读者和评者,几乎每篇我们都有交流,你的意见使我受益。

      201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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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韵无声

    老师这一篇虽是小说,但描景状物叙事方面都符合散文写法,情感在其中酝酿,在最后一则书简中得到了充分表露,特别是中国抗日战争那一段的讲述很应景,也很有触动。不过窃以为,文章似乎意犹未尽,未完待续。:)问好老师。

    201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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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韵无声

       再来读,老师,这篇的确好,描写很有特色。
      从前面两封读到这里,忍不住落泪,华人本就在国外生存艰辛,想要走出自己的艺术道路,个中的滋味是一言难尽的,好在故事终于给主人公一个还算欣慰的结局。

      201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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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韵,是否续写,我也曾想过,黄刀也说菲利普和主人还有故事,他的密西西比漂流会有画作收获。再有就是桦的国画到美国巡回展出在洛城三人相逢……但我累了。好多旧作要我整理。山东时代文学月刋取我这篇,我不愿出版面费。想78年《猎人之子》我得稿费相当于我当时六个月工薪,而且出版社报“建国以来优秀儿童作品”,我可以说是老人了。如今还要交版面费,我不能忍受这种屈辱。去他妈的。现在我的《乱世江城》由中共宣传部主办的当代世界出版社去年十月出版,在王府井新华书店和全国各地及各大网站销售。

      201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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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韵,你和沁芳等好友有空可以读读我的《苦难的岁月》(五部:一、莱茵河之恋,二、维也纳情书,三、从敖德萨到图拉,四、列宁格勒交响乐,五、行军烹饪车)我们可以随时交流创作体会。

      201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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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韵无声

       好的,老师。

      2016-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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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叶半床

    每一幅画面的展开,深处的风景,对家乡,对祖国,对历史,浸润了异地他国的思乡情怀,一幅幅白描,真诚感人。

    201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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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叶叶,谢你欣赏,是的,第三封信谈到了湿地、雪原和白马三幅画及其相应的分析,通过思乡抒发爱国情怀,正是在这一情结上萧伯和画家心心相印。

      201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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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沁芳闸

    也奇怪,我明明没有经历过抗日,我是75年出生,可是,为什么一写到这里,总是泪流满面。

    201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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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你是说白马那段令你动情,是这样,我外公就是东北军,九-一八后没入关,留下参加义勇军,后被打散了。

      201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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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沁芳闸

    我喜欢这篇,很喜欢,像平平一样的落泪了。宋老师,虽然我没能经过那个岁月,可是我觉得我能懂这样的情怀,萧伯父的情怀。现在,历史在还它本来的面目,我们的党的胸怀也越来越大,给国党退伍老兵应有的名份,谁都知道他们的抗日。现在,还是有人在说,如果没有抗日会更好。我想说,我崇拜这样的英雄,英雄在我心中不朽。

    201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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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沁芳,我的小说引起你的共鸣,我很感动。在洛杉矶遇到东北军将领很自然。

      201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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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沁芳闸

       我已转发至我的朋友圈。经济便宜让很多人自以为是,哪怕我们忘了仇恨,我们也不能忘了英雄。

      201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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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千千

    中国人在国外,一切那么顺其自然,一切又那么的不平凡。

    201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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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千千,我很欣赏你顺其自然那句评语。萧老伯的思乡和梅有了共同的情感,梅是美院的高材生有一定的修养,肯定能表达自己的爱国情怀,机遇也是必然的。

      201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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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平平

    如此深情厚意,让人泪满衣襟。

    201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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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谢平平吾友,谢你充满深情的评论,你受感动说明我们在文章基调上的共鸣。再次谢你我的朋友。

      201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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