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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矶书简 (二)

海漂女的故事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编辑推荐    2016-07-02   点击:


  第二封信

  葵:

  我去大西洋城了。刚回来,就给你写这封信。也许是给我自己写的,是的,我料不定会不会把它寄出。但我要写,是因为,像人说的,思绪翻腾,夜不能寐。
  大西洋城之行,或者是我生活中的一个转折,真的,这不是一时的冲动,是我积蓄已久的一次爆发。是我几年来潦倒生活的一次彻底的清算。葵姐,我二十五岁了,今天是我的生日。二十五年前,妈妈忍着身体的痛苦,生下了我;今天,我知道,她会忍着十倍的精神的痛苦,在蛋糕上插上二十五只蜡烛,流着泪,等待我的电话……

  三天之前,我收到菲利普给我的钱,同时在电话里他要我去大西洋城,他说他想我,还有事要和我商量。我简单收拾一下东西,便带孩子去了。菲利普在机场接我,车直接开到他姨妈家。
  姨妈,黑女人,有四十多岁,是个胖子,动作灵活利落。一见我,便把孩子抱过去,让我去梳洗,之后,叫姨父倒茶,请我入座。端详我,露出真诚的微笑。我们聊起来,她问候我旅途疲劳,又问起我的父母。我敷衍了几句。姨父把孩子接过去,逗他玩。姨父是一位华人,五十来岁。这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他用汉语让孩子说“中国”,还顺手拿过一个盘子,给孩子,说英文瓷器;小煤球高兴,手舞足蹈,一下把盘子摔碎了,哭了。姨父傻笑。姨妈便把孩子抱过去,抚他头,一面批评姨父,拿易碎的东西玩,扎了孩子脚。小家伙温顺地伏在她的肩上。
  菲利普和姨父忙去做菜。我一面喝茶,一面与姨妈闲谈。早先菲利普让我把孩子交给姨妈,我不放心,此番我有意地了解一下她家的状况。从谈话中我约略地知道了下面的一些情况。
  他这位姨父是中国人,五十来岁。六十年代经济困难时期,他从浙江去了南亚。他是一个木匠,造船的。在马来西亚娶了一个当地姑娘,也是一个华侨。不幸第一个孩子就难产,母亲没有抢救过来,孩子也死在她肚子里。他为了摆脱痛苦,也带着掏金梦,到了旧金山。在那认识了菲利普的姨妈。她姨妈的前夫是个白人酒鬼,还爱赌博,吸毒,她把他赶跑了。这个性情豪爽的黑女人当时给渔夫们做饭,看上了有一身好手艺,人又老实的华人,便和他结了婚。那是十五年前的事,后来他们定居在大西洋城。菲利普的姨妈不能生小孩,他母亲临死便把他托给了妹妹,菲利普的这个姨。可是这家伙天性爱游荡,不愿意跟着姨父做木匠活,却跑到密西西比河的船上去打零工。后来到中国学习的事,我跟你说了,是一位港商资助的。他姨父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事事都听他妻子的话。黑女人的确是一个干练而泼辣的女性,家里外头事事料理得井井有条。
  大西洋城是赌业之城。这儿离费城和纽约都很近,作为旅游胜地,70年代后期蓬勃发展起来,不到十年就成为拉斯维加斯有力的对手。姨妈看准了这势头,她知道,要发展就要盖房子和装修,正是用木匠的时候。他让姨父联络几个华人、黑人和墨西哥人,到东部来发展。就这样,他们迁来大西洋城。这几年她家小有积蓄,只是盼望菲利普和孩子能在她身边。
  这个下午我了解她家的情况之后,对于安置孩子有些心动了,看小煤球一见面就依恋她,我又高兴又嫉妒。在洛杉矶黑人社团里,他也是宠儿,真是物以类聚。

  晚上我们把孩子留在姨家,菲利普安排了一个旅馆。大西洋城是一个现代化的旅游城市,旅馆的设施很完备。宽大的浴缸,水面下我俩的皮肤形成了一幅画。菲利普是第五代遗民,他的古铜色的身躯很美,他结实强壮。你别笑,也许画家的眼染上性的色彩。还记得我们画男模吗?回到宿舍那些放肆的议论?唉!无忧的年华……
  菲利普一次一次和我性戏,被我推开。问他生活的状况,问他寂寞时有没有浸润过女人,黑的还是白的。他只含混地回答。我的头发还没有烘干,他便把我抱到了床上。他疯了,我也疯了。但我还是坚持让他戴上套子,再不想为他的种族繁衍后代,他不太情愿。野人。虽然人类学家说他们进化最早,但我凭我身体的接触,总觉得他们刚刚走出丛林。那样恶劣的环境,毒蛇猛兽,靠什么生存?延续种群?性,性的逞雄,性的崇拜。在洛杉矶我常见,看他们那舞蹈,那下肢夸张地摇摆,还有那鼓声、呻吟和呓语……傻丫头,你笑我吗?这是我和菲利普同居后,认识上的收获……他的唇和手在我的身上游走。一寸寸,一步步,揉搓、碾压。我伸展四肢,任他,去抚,去吮,去做。这个野人,总能一次又一次把我推向峰颠……葵,我不由自主写下这些,不是倾吐苦闷,而是述说屈辱:我自己是自己的奴隶,走到了今天。
  我累了,流着泪躺在床上,又想起桦的儒雅,他的水墨画多么风流潇洒呀,可是他却败在一个野人的手里,我是我自己的奴隶……

  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在洛杉矶时,我生活窘迫,孩子缺乏营养。我在街头卖画,一个白人,看样子像是棒球队员。他走到我面前,看我的黑孩在身边,以为我是一个纵欲主义者,便嘻笑着,要我画像,出手很大方。我答应了。他说要画裸体,我说我没有条件,你如能租到画室,有一个实习生陪我画,可以。后来他退一步,答应穿泳衣。他向我展示他的肌肉。你知道,在校时我就以素描见长,虽说是一笔生意我还是认真的画了,只是在那里,勾了个轮廓。他不太如意,让我细绘,我加了一点工。他看了,现出淫笑,我收了钱坚决地把他赶走了。我立刻抱着煤球到超市买了奶粉和他爱吃的东西,回来哄他睡下,我伏在枕上哭泣。夜里我竟然梦见那个肌肉结实的家伙在我身上逞能,我感到无比的舒爽,醒来眼泪打湿了枕巾。弗罗伊得。

  那夜,我实在太疲劳了,蒙胧中听到菲利普讲他的计划,密西西比河……
  第二天上午,我和菲利普带孩子到海边去玩。秋天,此地比洛杉矶凉得多,菲利普还赤着脚,也让孩子脱了鞋,和他一起淌海水。我斥责他,他便顶着孩子,迎风奔跑。我听到小煤球欢快的笑声。
  面对大西洋我的感受是不同的。在太平洋岸边,我觉得对面就是我的祖国,是父母所在的故都。而这里,真真切切,是地球的另一边。骇浪惊涛,波诡云谲,大西洋使我想起二战的浩劫……
  也许,把孩子丢在姨妈家,我们去密西西比河,顺流而下,是个不错的主意。哪一个艺术家不喜欢浪漫新奇呢?可是,随后发生的事情,彻底改变了一切。
  中午,姨妈的餐桌上,燕妮也来了。我认识她,就是在洛杉矶菲利普为她画像,遭致毒打的那个歌手,她是姨妈朋友的女儿。
  葵,我应该向你描述她的长相,这个芭比娃娃,总的看来是一个娇小的花瓶,那种烧制得很精致的细腰花瓶,巧克利色的皮肤光滑而有弹性。硕大的乳房,从紧身内衣中绽露出来,浑圆的屁股,纤纤的腕和指,娃娃脸,大眼,腥红的肥唇。即使是站着和你说话,她的腰也在扭,鹿儿一样的小腿也在抖动。她的体态,声音,媚眼,以及她在你胸前划动着的手指,一切,都化为“性”,撞击和充塞你的感官。纯真的嘻笑,俗气而无邪,那么阳光,青春,艳丽。无论你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感叹:西伯涅,你像朝霞一样美丽,西伯涅……
  最不能令人容忍的,是我那小煤球,一见她,就扎到她怀里,在洛杉矶就是如此,她亲他的嘴,一次又一次,像鸡啄米。姨父吸烟,瞅着乐。我把小家伙拉过来,在他的屁股上扭一下,他惶惶地望着我。我心里骂道,黑鬼,你现在做情种还太小。
  席间,她仿照华人的习惯,给每个敬酒。走到我跟前,搭着我肩叫嫂子。你不能不被她征服,她有孩子一样的单纯和真诚。
  吃完饭,哥俩去洗碗,二老陪我说话。姨妈讲起燕妮。
  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姨缓缓说――妈妈死了,爸爸不着调,娶个后老婆,虐待她,她去捡拉圾。我看不惯,收了她,一个音乐家发现了她的天赋,走上这条路。后来爸爸又找她要钱,她也不忌恨。现在自立了,在洛杉矶和本城都有房子,还雇了个佣人。她挣的钱小半周济了黑人穷孩子。月前菲利普在赌场赢了钱,想给你娘俩寄去,结果又全输光了,不知这孩子是想跳海还是想清醒一下,走进大西洋的冷水。燕妮看见了,不顾一切救他哥,结果自己呛个半死。我听你姨父话,给他们灌了姜汤,暖和过来,两人嘻嘻笑。
  我听了姨妈话,对燕妮有些了解,但对他们的兄妹情谊还是有所置疑。显然,她是跟随菲利普来大西洋城的,也许是两人商定的。
  谈话间,我听到一阵咯咯笑声,去厨房,门开着,她吊在他的脖子上。你分不清是小妹在撒娇,还是情人在亲热。那年她十七岁,什么都懂了。我走过去,她又搂住我,说哥哥要“卖她”,给侄儿买个高级童车。所谓卖她就是卖她的速写。菲利普为了多赚钱,在家就画了好多张,到酒巴里卖给那些燕妮的崇拜者。
  晚上我们去看她演出,她用女中音唱乡村歌曲,的确迷人,全场都醉了。菲利普不停地画,人们拿到画又去找燕妮签名。就像北京街头卖油炸糕的。有的醉汉花一两美元买了画像,找她签名,亲亲她的小手,一出门丢在地上,别人的泥脚踏上去,另一些拾乱纸的小孩把她捡到筐里。这就是我国中央美院的高材生所干的工作。

  待到别人演出时,菲利普带我去赌场。这可是大西洋城的核心所在。有打台球的,玩转盘的,打牌的,玩牌又分多种。我们走到“老虎机”的区域,正看着,听到一声浪气的呼唤:
  “哈喽,我的猫咪,”一个胖老太太,白的,召呼菲利普,“小黑(公)猫,过来!”我感到一阵恶心,菲利普却顺从地走了过去。那白肥猪把前襟上的一堆硬币倒到了菲利普的口袋里。又在他的面颊上亲了一下。
  我丢下了他,出了赌场,径直回到了旅馆。
  菲利普随后追回来,向我解释说,是他的客户,富婆,他给她画像,不得不应酬。我不说话,把毯子给他扔到沙发上,合衣而卧。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机票回来了。然后打电话给姨妈,找了一个托词,解释早归的原因。并拜托她照看小家伙。
  我不怪菲利普,不怪任何人,我不想拿东方的父辈们的道德去衡量西方的牛仔。既然我自己都没有下决心结婚,我又何必责备别人的操守呢,给他自由,让他放纵,任他腐烂吧!
  而且我也自责,是我把他弄来此地的。他本来可以有尊严的生活。
  我准备一切都重新开始。最主要的是我要用功画画,不做自己的奴隶,不做任何物欲和金钱的奴隶,不让东西方文明的交错将我碾碎。

  梅•1990•秋•洛杉矶
  
  审核编辑:韵无声     推荐:韵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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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往期编辑   韵无声: 这应是该小说的第二封书信吧。作者用第一人称视角讲述大西洋城之行的所遭遇的伤和痛、经历和体悟,情感直接由心而发,予人真实具体的感受。让我们一起期待第三封信吧,希望在第三封信里,主人公心里所想的会慢慢实现。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22

  • 沁芳闸

    我应该是那种不足以语人生的人,所以,看了这些,虽然很仔细看,仍是不太看的懂,并且不免惴惴,唉,为什么要这样活。其实,只要三餐饭一张床,人生哪里不是风景呢,干嘛这样生活。不懂。可能虽然是七零后,但思想很少有进步。

    201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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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沁芳,谢你来访,你和我现在的想法一样。我去过美国好多地方,洛杉矶、大西洋城都去过,但不想留在那儿。

      201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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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沁芳闸

       宋老师,我去过洛杉机,主要在三番市,就是我们所说的旧金山,参观过斯坦福大学,也去过赌城,不喜欢赌城,别的还真喜欢,喜欢加州的空气清新,气温舒适,人儿彬彬有礼。可能只是看到表面,没看到这样深入的。

      201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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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旧金山我也去过,那儿的华人和拉美人特别是墨西哥人也很多。你现在生活优越,愿意过随意生活,我是悲观化为达观,苦情亦作闲情。崇尚自由。

      201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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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沁芳闸

       我的生活应该离优越很远吧,只是自己开心,相对开心而已。

      201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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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韵无声

       是心态和心境。无论处于什么环境,心态和心境决定人的生活状态。

      201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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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说得对,但好的心态也是不容易养成的,好的心态源于对处境和自己能力的正确估量。难呐,我倾向于,不思进取,随遇而安。

      201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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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韵无声

       哈哈,老师,进取还是不能少,随遇而安可以有。

      201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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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韵,我了解自己,进什么取呀。但我还是鼓励你们。

      201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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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叶半床

    东西方文明带给人的冲击,毕竟还是有个适应的过程。这第二封信,矛盾交集到文化和内心的冲突,比单纯生活的困苦更让人觉得漂泊的另一种苦恼。所以最后她说,她要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战胜自己。

    201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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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谢你,叶叶,谢你欣赏,你想的很多,这下是作品的社会意义。提出问题,但不回答,供人思考。

      201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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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这是作品的意义所在。

      201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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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最近高中毕业的孩子和他们的家长都在填写孩子的志愿。他们的思考总是围绕这样的关键词:天赋、勤奋、性格和机遇。的确它们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一个人的成功之路。启示读者思考这些问题,这就是这部书的主题。巧了,笔者在本站小说栏里正发表的“长夜当哭”也是这个主题。题头引用了卡来尔的名言“未曾哭过长夜的人,不足以语人生。”——反思,对一个人成长的必要。

    201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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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谢主编韵精准的概述和推断,我努力去作,不负读者的期待。

    201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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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韵无声

       谢谢行吟者老师的鼓励。也期待后面的精彩

      201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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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旬

    那些有肤色的人们在生活怒海波涛中的挣扎啊!看得心痛!问好老师,期待下回。

    201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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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中国人黄皮肤的生活也很艰难。城市打工仔、乡村留守老人和小孩,大家都在奋斗,如你说的“在生活怒海波涛中的挣扎啊”大城的房主比较、幸福,他们可以什么也不干,坐收房租。每月都是四、五千元。

      201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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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韵无声

    行吟者老师,可不可以剧透下,该小说一共有多少封信呢

    201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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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韵,你说:“这应是该小说的第二封书信吧。”本文的第一句话已经说了。

      201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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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韵无声

       可是,行吟者老师,我昨天也犹豫过。这个(二)不也是《洛杉矶书简》里的一部分内容么!(一)里简介已经作了介绍呢
      问好行吟者老师

      201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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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韵无声

       恩,我知。我的重点字眼是小说,不是第二封信,老师。不好意思,是我没表达清楚。
      记得您第一封书信里我们探讨中,您说第一篇是小说。所以我比较犹豫,就这么说了。

      201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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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韵,你的评语点到了要害。一部分艺术家去西方闯荡,是改革初年的潮流。促进中国文艺的繁荣。当然也淘汰了一些人。

      201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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