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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斗悲情

《乱世江城》19 摘与评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编辑推荐    2016-06-27   点击:


  
  
  怀念
  
  彼得出狱已经两个多月了,他的健康已逐渐恢复,只是,苏里科夫老师的离去,留给他的精神创伤难以痊愈。
  这一日师娘去给学生们上课,孩子要放假了,俄国人的习惯,学期末总是有演出,家长们期待,学生更是兴奋。和孩子们一起,这多少缓解了柳芭的伤痛。
  彼得坐在一楼大厅的藤椅上,临窗,望着他昔日劳作的庭院,不胜伤感。那是一个英国式的小花园,在宅子的南面。
  哈尔滨的仲夏,气候宜人。
  
  ……像这样阳光明媚的下午,往年,他在修剪树木之后,总是在花园的草坪上摆好白色的桌椅,端来师娘亲手煮的咖啡,等待老师和师娘的休闲。然后,他坐到画架前,学习印象派的手法,画池中的睡莲,一面听老师和师娘讲圣彼得堡、涅瓦河和贝加尔湖边的森林。
  有时,老师也会走到他身旁,看他作画。老师捋着他的大胡子,眯起眼,仔细审视画中的缺陷。他会让彼得闭目,捕捉那些光影,然后默写。老师说,这样能保持你最初的印象,她是新鲜的,避免你视觉疲劳对绘画的干扰。“一个池塘,你在不同季节,一天的不同时段,甚至在不同情绪下,来画它,久之,你的技艺才会臻于完美。”老师微笑的样子又浮现在他的脑际。
  
  如今老师走了,再也听不到他亲切的教导,看不到他那会心的微笑,默默地欣赏,以及偶尔的支言片语传达给他的艺术的启迪。
  
  我是谁?――彼得在自省――我不过是一个南满乡村贫困农家的子弟,遇到老师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运。到了哈尔滨我一面上学,一面学画,老师视我为亲生孩子,把我培养成为一个画家。如今我还没有来得及报答他的恩德,让他安享晚年,他便这样地去了。虽然是因为有肝病,但如果没有那冈村无赖抄家的惊扰,没有我遭陷害令老人忧心,老师不会走得这么快。还有玛莎也是那恶棍逼走的,可怜的玛莎,亡命天涯,不知下落如何……
  
  师娘回来了,她脱去大衣走到彼得身边。他要起立,给师娘献茶,师娘制止了他,她把两手放在他肩上,不说话,两人默默地忍受着共同的伤痛。
  
  伊万
  
  马儿轻快地颠着步,蹄声笃笃,轮声辚辚,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和留声机的歌曲不时从车窗闪过。街上,神父裹在黑色长袍里,妇人牵着狗,俄国绅士戴着圆形小礼帽,悠闲地用手杖敲击方石路面。日本兵在街头巡逻。
  哈尔滨是一个俄罗斯人怀旧的城市,马车夫留着大胡子,身穿紧腰长礼服。往昔,在莫斯科的夜晚,他们常常就这样守候在府邸庭苑的门外,听着舞会的音乐,在寒风雪地里跺着脚,等待贵妇的归来。
  
  “老爹,”坐在车上的彼得操着纯正的北俄语音问道,“你恨不恨日本鬼子?”
  “老弟,你算是找到知音了。”马车夫兴奋起来,说着,他一回身,把伏特加酒瓶递过去。“小伙子,我认识你,你叫彼得,画家,前几年你和柳芭,那位老画家夫人常坐我的车,出入满铁。你叫我伊万就是了。
  我从1904年和日本鬼子打交道,日俄战争。那年我刚二十岁,在旅顺太平洋舰队帕拉塔号巡洋舰上服役。我记得清楚,俄历一月二十六日(公历2月8日),白天我们往舰上装煤,晚上洗过澡睡下,半夜,日本人向我们发了水雷。呸,这算什么,日本人总是不宣而战,他们不讲信义,他们不是军人,是老鼠,是跳蚤,是臭虫……”
  
  “伊万老爹,我要和这样的人决斗,你愿作我的证人吗?”彼得问。
  “证人,当然。”
  一提起决斗,马车夫顿时激动起来。这,对于昔日的沙皇士兵,今天落魄的移民来说,该是何等的荣耀啊!年轻时,他见过,这都是贵族干的事。如今画家看得起我,认我为上层人,伊万老爹,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当年沙皇的上士,以荣誉作证,当然。
  “请问,少爷,您的对手是谁?您为什么要和他决斗?”
  “日本人,在我们的地面上横行,我看不惯他,这就够了。”
  显然,伊万老爹,这位沙皇军人,知道当事人不愿讲出真象,为了爱护姑娘的名誉,这可是体面的绅士惯有的品格。
  “那么,这个恶棍是谁呢?请问。”
  “侨报的冈村,他是个监管。”
  “唔――现在你去找他吗?”
  “是的,我要访几个酒吧,烦老爹辛苦了。”
  “哪的话,这是我的荣耀。”说着,伊万抖动缰绳,两匹马儿也昂首挺胸奋起四蹄,好像要继承它们先辈的事业,赶赴一场日俄战争。
  
  挑战
  
  当彼得走进樱花酒吧的时候,冈村正搂着一个俄国吧女在跳舞。一曲方罢,彼得抢先邀请了那位舞伴,他先是用俄语朗诵了一首普希金的,赞扬她的美丽,姑娘心花怒放了。随后彼得又用日语大声奚落辱骂刚才与她跳舞的冈村,说他是个蠢猪、流氓、恶棍,说话时他脸上带着微笑。显然他是说给冈村的,那姑娘听不懂,以为这个英俊的青年还在奉承她,咯咯笑着,偎在他怀里。忽然一只酒瓶轮了过来,彼得早有防备,一闪身,瓶子砸在姑娘的头上,血流了出来。旁边的侍者忙将她扶向柜台,动手包扎。这时彼得已将冈村打翻在地。他踩着冈村的胸口,心里暗暗咒骂:
  “恶棍,你气死了我的老师,逼走了我的玛莎。你陷害我,你知道我在监狱里过的什么日子?吞猪食,吃泔水,有病不能治;发烧昏迷口渴,扯破衣服,喝污水;草垫里爬出的臭虫咬得混身红肿,抓破了就溃烂。出狱时我皮包骨,没力气,今天我们该算账了!”
  他低声而威严地叫道:
  “答应!和我决斗!”
  “为啥?你这混蛋!”冈村声嘶地吼着。
  彼得把一杯酒泼到他脸上:
  “就为这。”
  “好吧,俄国佬,我饶不了你。”冈村知道彼得是中国人,但他总是称他为俄国佬。
  “时间、地点?”
  冈村咳着,力竭地说:
  “明天此刻,就在这里,别忘带上你的棺材。”
  彼得走到柜台,向姑娘致歉,给了她一叠钱,那痴情的吧女不但没生气反而亲了他一口,认为他是真正的绅士,有人的遗风,临别时还柔情地呼唤:
  “再见,我的普希金。”
  在俄国移民中,略通文墨的少女都知道普希金和莱蒙托夫,两个伟大的俄国人,都是年青青的死于决斗。他们是少女的偶像。
  一出酒吧,大胡子便问:如何?
  “明天,此时,还是此地。”
  “他的代理人是哪国的?是否懂得决斗的规则?”
  彼得无语,实际上他什么也没弄清楚,他沉浸在冲动的瓮中,只觉得痛快。的确,如果说复仇和泄愤是一种动物本能,那么再也没有比肉搏更爽快的了。不用任何延伸器官的武器,爪对爪,牙齿对牙齿,就这样,拳头打在脸上,脚踏胸口,高声咒骂……
  
  搏斗
  
  次日,这一老一少,两位拉曼却的绅士著实地打扮了一番。彼得晚上临走时,还庄重地暗自拜别了师娘。马车夫更是早早地等在了宅院前。他穿上了沙皇时期的军服,由于年老体胖,衣服紧绷绷裹在身上,在精心梳理的大胡子下,显得有点滑稽。
  就这样,他们又来到了樱花酒吧。老人嘱咐,由彼得先进去交涉,让冈村指定证人,立下字据,选好武器和郊外的地点,带医生以及后事的处理。彼得整整衣服,进去了。马车夫焦急地等着,不时搓着手,一种临战前的兴奋折磨着这位年近花甲的沙皇士兵。
  
  二十分钟后彼得踉踉跄跄出来了:他鼻青脸肿,嘴角带着血痕。
  “怎么回事?”伊万问。
  彼得上了车,瘫靠在后座上,断断续续说:
  “老爹说得对,日本人不讲信义,什么决斗,是械斗。”
  “你没打过他?”
  “他找来了一个浪人,两个打我一个。先回家,明天再来。”
  
  回到家,师娘给他开门,他因怕自己有不测,没带钥匙。师娘见他这副模样,惊讶地问,怎么闹的?他低头说,吃酒撞树了。师娘没多问,又告诉他,嘎鲁带巴巴盖老人来看他,此刻就在厅里。
  
  他脱去外衣,进了厅,坐下,与大叔寒暄一番。老人这是第二次来府上,前一次是彼得刚出狱,老师去世的时候。大叔问了彼得身体康复得如何,他说还好,今天出去散心。这酒真不是好东西,他自嘲,头一晕就撞到了树上。这时师娘正给他擦药水,小嘎鲁坐到他身旁,心疼地抚摸他的面颊。他又询问了大婶和豆腐房,王掌柜和百合的情况。巴巴盖一一做了介绍:
  “王掌柜不愧是买卖人,心眼活,有一套,他和百合处得挺好,过年和五月节都提了特产去看望医生,乡亲也跟着借光了。小孩子有个头痛脑热便找王掌柜领着看医生。还有一件事告诉你,清明时嘎鲁和他妈在德德玛坟前裁的松树都活了。还立了一个碑。”老人感叹了一番。
  “你这次来多住两天,”彼得说,“我领你逛逛哈尔滨。”
  “哈尔滨我常来,现在不打猎了,也没啥可买的。就是想嘎鲁。这不,他外婆还一定让我晚上带他回去住。我说这人老了,总是想孙子,有了小嘎鲁,他外公那藤野也原谅了他妈惠子。一家人和美了。”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师娘要留他俩,猎人说,他外婆有话,得把孩子送回去。师娘便说也好,明天,藤野会派人用车送他上学。
  师娘让厨娘去叫了一辆马车,她和彼得送他们爷俩上车时,她让彼得先回去,她又和巴巴盖说了些话,之后才回屋。
  
  第二天吃过晚饭,彼得找了个借口,出来了,柳芭没有问他。马车早在门口等候了。一上车,伊万便问:
  “带武器了吗?”
  彼得说:
  “枪有一只,上次师姐丢给我的,但既然不是按规矩决斗,我想也没必要带它了。什么都可以做武器,酒吧里有。”
  “日本人,不讲信用,不守法则,不按常规出牌,要提防点儿。”伊万老人说,“这次,他若是一个人,你自己对付,我看着;他若是还找那浪人,我可不能袖手旁观了。”
  “就这么办。”彼得点头。
  
  樱花酒吧宾客如云,黯哑哀伤的日本歌曲低回吟咏。
  
  ……侵略他国已近十年,自己又得到什么?多少死亡和劳役!多少灾难和创伤!多少弃妇抛于故土,多少伤兵流落他乡……樱花酒吧――大和民族醉生梦死的方寸之地,即使在这里,你可知道,又有多少仇恨的目光在暗处彼此窥探呢!
  
  这时,走进来一老一少。老的俄国人,蓄着大胡子,马车夫的打扮,趾高气扬;少的,瘦高个子脸上带着伤,目光四下里搜索。
  一个吧女头上缠着绷带,端着盘子走到青年身边,轻轻捏了他一下,低声说:
  “他带来三个浪人,呶,那边。”她使了个眼色。
  “俄国佬,彼得,”那边的一个日本小个子唤他。“过来,坐下,我们把话说在前头。”那被叫为彼得的坐在了日本人的对面,盘肘注视着对方。日本人把酒杯推给他:
  “葛列高里为啥逃跑?全家都跑了,你知道,我也知道。既然玛莎走了,我们这三角也就拆开了。你我无冤无仇。至于你画那《燃烧的茅屋》,那是贼窝,土匪的藏身地。如果我是剿匪部队,我也要烧了它……”
  冈村的话音未落,一只钵伸到他脸前,一个老乞丐的手,蒙古人。冈村刚想发作,那只盛有肮脏食物的碗扣到他脸上,乞丐的另一只手扯开了他的椅子,将他掀翻在地。老人斥道:
  “强盗,烧我的房子,还说有理,今天我来算账,‘要战便战’!”这后一句话是他的祖先成吉思汗的名言。
  一个日本浪人持刀扑来,马车夫的鞭子只一抖,哗啷一声,匕首掉落地上。另一个浪人挥着铁棍砸向彼得,却打在横来的盘子上,他气愤地将吧女踢倒。
  “大叔,小心后面!我来治冈村。”彼得吼叫。
  巴巴盖见落刀的浪人扑过来,顺势掠住他的胳膊,一转身用蒙古人的摔法将他背起,撂倒。
  伊万受到第三个浪人的攻击,那人来夺他的鞭子,伊万老人吹起胡子,抖擞精神给他一个左勾拳。
  
  这时,酒吧里打作一团,不只是彼得他们四个对四个;一些俄国人看着自家的姑娘被浪人欺辱,便一起上来搏斗;俄国人帮俄国人,中国人帮中国人,日本人帮日本人;桌子掀翻了,杯盘狼藉,在脚下喧响,椅子在舞蹈,酒瓶在横飞;各种语言的叫骂声组成奇异的合唱;未受干扰的是架在后面的留声机,依然唱那著名的日本歌曲《荒城之月》,它呜呜咽咽拖着长腔哀怨泣诉。
  在这眼花缭乱场面中,突现一道奇异的风景,令人不解和兴奋:是那些日本伤兵,他们挥舞拐杖,打完了中国人又打日本人――他们的那些衣冠楚楚的同胞。口里还骂道:
  “老子丢了半截腿,让你们在这泡酒吧。”
  冈村被彼得痛打一顿。他头破血流,气急败坏,突然拔出枪来。吧女看到了,对彼得大叫一声“当心!”,彼得拿起坐凳。枪响了,子弹洞穿了木椅,击中彼得的腹部,他应声倒地。
  就在这一瞬间,柳芭带一队巡警进来了。柳芭叫了救护车,迅速将彼得送入医院。
  这边警察将酒吧里的客人和老板全部带到了警局,舞刀的浪人和鸣枪的冈村被带上手铐。
  
  次日全城的报纸都登载了这一消息。只是立场和语调各有不同,有的愤慨,有的嬉笑。侨报解了恨,用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标题:
  王道乐土,民怨沸腾,樱花酒吧,种族战争。
  审核编辑:喻芷楚     推荐:喻芷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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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古诗词副主编   喻芷楚: 彼得终于从日本监狱出来获救,然抚养他的老师却过世了,因此由思念到痛到愤恨,以致失去理性寻找报仇机会,与不讲原则的讲原则,便是傻的让人无语,再次相见,岗村欲在讲和的情况下触及彼得《燃烧的小屋》遇到屋主乞丐老人,一场混战,各有损伤,也各有宣泄,情景本能自然,似水到渠成的事。赞一个,问好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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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1

  • 行吟者

    谢小喻精彩的点评,它会引导读者正确把握本文的主旨。敬茶,注意劳逸结合。暑气难耐。

    2016-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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