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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洒江城

《乱世江城》14 摘与评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编辑推荐    2016-06-03   点击:


  温馨
  1941年农历正月初三惠子带儿子嘎鲁来到哈尔滨。
  她一走进苏里科夫老师的园林小院,踏上意大利府邸式小楼的石阶,眼泪便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她在这里度过了多少美好时光啊!就是在这里,童年的她接受了慈爱的老师悉心的教导,也是在这里她和少年向墨相识相亲。那时他英姿勃勃,可如今他又在哪里?
  惠子和师娘两个女人流着泪叙述着别后的感伤,她们已经七年没见了。虽然柳芭常去藤野家的晚会,那是惠子的娘家,但她去了大连,不在哈城。师娘流泪还因为她想念向墨。她久久地注视着小嘎鲁,他真像他父亲,那是她得意的学生。她从嘎鲁身上看到向墨的影子,一个有音乐天赋的热情的青年。看来,小嘎鲁的性格似乎更可爱,他不像他父亲那样张扬。一个言谈迂讷举止安详的小孩,显得有内秀。当然,因为他终年生活在山林中,和动物打交道比和人的交往更多,似乎有些浑蒙,不太开化,但动作反应却准确而敏捷。对于学音乐来说也许是件好事。
  老师苏里科夫也很喜爱嘎鲁,看他长得结实而纯朴。苏里科夫是一个爱孩子的人,艺术家的天性是童心不泯,在交往中孩子的童真常常能启迪他的神思。
  “你会拉马头琴吗?”老师看他背着琴,拉着他的手问?嘎鲁听不懂俄语,惶惶地拿眼望叔叔彼得?彼得让他表演。他又看着妈妈,惠子也鼓励他给师爷师奶奏一曲。小嘎鲁便从肩上取下马头琴,坐在小凳上拉起巴巴盖爷爷教他的蒙古曲子。
  他忘情地演奏草原长调,那优美的拖腔回环不断,如苍鹰在高空盘旋。这时柳芭也操起大提琴和着他,奏起咏叹调来。这两件乐器一个粗犷明亮一个优雅浑厚,那悠扬的和鸣令座中人无不动容。
  “师娘,”惠子坐到柳芭的面前撒娇地说,“当初你教向墨,他不成器,跑了。现在劳你再教教我们的小嘎鲁吧。他很有天分,在山林里长大的,是一个学音乐的材料,你看,蒙族爷爷带他拉马头琴,他们玩得有情有调儿。”
  “行啊,我喜欢这孩子。让他到教会学校上文化课,课余时间我再教他音乐。”她又转向嘎鲁问“你愿意跟我学琴吗?”惠子给他翻译,他笑了,腼腆地点头。
  为了让师娘品评自己儿子的天赋,惠子又怂恿嘎鲁学鸟叫。嘎鲁不好意思,这时彼得开头了,那是他在山里时与嘎鲁应答时学的。嘎鲁兴奋地和起来,客厅里顿时呈现了林中的美景――百鸟啼鸣了。小嘎鲁的发声带有特殊的喉音,那是蒙族爷爷教的,师娘感到震惊,这孩子真是个学声乐的苗子。
  孩子是天使,生活在山林中的猎人小嘎鲁的到来,给这个贵族之家带来欢乐。那一天大家都十分快活,惠子高兴是因为孩子的教育有了着落,看来,嘎鲁很快适应了这个环境,他除了依恋彼得,还喜欢上了师娘。当然,作为女人,她也有些妒忌。和师妹玛莎一样,她心里纳闷:她看到了,男人,无论大人还是小孩,他们都喜欢师娘。虽然她和师妹比师娘小几岁,正青春焕发,但是,一和师娘走进晚会,就感觉矮了半截。真是,女人还得有教养啊,那贵族的胚子可真了不得。
  对于彼得来说,小嘎鲁的到来,又使他想起山林写生的幸福时光。小嘎鲁和彼得的谈话最多,别人听不懂。惠子说,为了占有彼得,我一定按中国人的习惯,让嘎鲁认玛莎为干妈。说得大家都乐了。
  在这之前,师娘已经和校方谈妥。初三当天,吃过饭,她们,惠子、师娘、彼得和嘎鲁去学校看了看环境。
  之后,彼得便带惠子娘俩去了玛莎家。很快,他们又和玛莎一起折回到彼得的小店。随后,彼得带嘎鲁回到老师家,把她们姐俩留在他的铺子里。
  让她们抱头痛哭,彻夜长谈吧。在中国被日本侵略的动乱岁月,两个异邦姐妹也难逃迫害,她们有多少过往的酸辛和未来的悬念要彼此倾诉啊……
  就在这个夜里,她们述说了分离后这几年各自的经历,还商定了一个摆脱目前困境的计划,但却没有透露给彼得。


  故园
  嘎鲁和妈妈来哈尔滨师爷家的第三天。
  大厅里彼得在作画,他反复比较草稿和腹稿,回味老师的教导,画那在废墟中逡巡的丧家之犬。画它削瘦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毛,画它无助的凝望,饥饿而哀戚的目光,直逼,亡命天涯的主人……
  大提琴如泣如诉,师娘柳芭看着画,即兴地演奏着“思乡曲”,怀念她的伏尔加。
  惠子坐在沙发里想念丈夫向墨,心里默念着她的思念。
  何时你会归来呢?我的丈夫,我日夜思念的人。你看,我们的孩子已经长大……日复一日,松江水流尽我们青春的年华,年复一年,北国的风霜又将染白我们的双鬓……
  向墨,每次我来哈尔滨,总爱在江边游荡,薄暮时分去我们经常散步的地方。清冷的落照里,归鸦成阵,你我常在那里作画,如今我望眼欲穿,却不见你穿过那片桦树林……
  小嘎鲁,我们的孩子,他在山林里长大,对音乐有特殊的敏感,他听那思乡曲,望着叔叔的画,望着那被烧毁的家,泪流满面,他在低声呼唤着猎犬的名字,那是他可怜的童年的伙伴。
  向墨,你此刻若是坐在我的身边,看到这一切多好啊!
  又过了几天,彼得的画完成了,师娘给它起了一个震撼人心的名字――“故园”。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酷爱中国文化的苏里科夫老师看着画,吟诵着杜甫的句。
  他非常喜欢他弟子的这幅画,那是在他的指导下创作的,倾注了师徒二人全部的情感和理念。他命彼得包装起来,去外面叫一辆马车。让玛莎给他拿来大衣,让彼得提上画随他下楼。他拄着手杖,踉跄而急冲地走在前面,柳芭忙跑去扶他。他上了车,彼得送上画,他扬了扬手杖,命彼得和师娘回去,吩咐车夫掉转马头,到侨界他的小圈子里去了。
  彼得目送老师的马车辚辚而去,直到在视线中消逝。


  落难
  彼得按照玛莎的指导买了一些家具,把她们的小屋布置得十分温馨。
  有蜜月的情侣幸福了!有蜜月的人生幸福了!
  “岁月如歌”已经被人说滥了,如果这只歌里没有高音,没有使人灵魂震颤的激越的高音,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一夜,彼得拥着玛莎问:我们要不要报告两家老人,找一个安静和高级一点的酒楼摆上一桌呢?玛莎躺在他怀里,用她的纤手抚着他的面颊,缓缓地摇着头。
  “有那么严重吗,值得你这样谨慎?好像我们是偷来的。”彼得有些不满地说。
  玛莎还是缓缓地摇头,须臾,她轻声说:
  “誓言在我们心里,还有教堂的钟声这就够了。”
  “那也得让老人们知道。”彼得坚持着汉民族的道德观念。
  “爸和老师早就这样定了,不然我敢在这里留宿吗。”玛莎安静地说。
  小嘎鲁天天跟柳芭学琴,进步飞快。惠子没等到小学开学就回大连港务局上班去了。那港务局是满铁株式会社的一个企业。他们主要的业务是战备物资的联运。
  正月过了,教会开学了,嘎鲁也被师娘带进学校。师娘在那教音乐。
  彼得已经四天没见到玛莎了。前一夜,玛莎表现出异样的缠绵。那无尽的恩爱,缱绻的情丝伴着流不断的泪水,让彼得享尽了温存。此刻回想起来却令他不安。四天没来,出了什么事?去打个电话?还是晚上去她家?彼得放下画笔,换了衣服准备去挂电话。
  就在这时。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小个子带着两个宪兵闯了进来。彼得认出他正是侨报的冈村。宪兵给师娘亮了一下证件,说了一句日语:奉命搜查,捉拿葛列高里和玛莎。说着便粗暴地闯入楼上楼下各个房间和阁楼,翻查起来。
  他们搜到了彼得的画“燃烧的茅屋”。冈村问彼得:
  “是你画的?”
  “是。”彼得不屑地说。
  “思想犯,抓起来!”
  宪兵上来,要逮捕彼得,柳芭横在中间说,你们只有搜葛列高里的命令,不能随便抓别人。苏里科夫气得连连顿着手杖大骂,侵略者!强盗!但他们听不懂俄语。冈村对柳芭说:我们有物证,有理到法庭去辩。说着推开柳芭,把彼得强行带走了。彼得回头嘱咐师娘照看好老师,不用担心我。便跟他们去了。他被押在一个临时看守所里。
  一个小时之后,师娘来给他送饭,带来一件皮大衣。师娘对他说:
  “那画不说明什么问题。那不过是雪地里燃烧的茅屋。它不问火的原因,也不诉着火的后果,艺术家为艺术而艺术,追求的是黑烟、红火和白雪的对比之美。”师娘把这话说了两遍,可麻木的彼得似乎并未在意。
  他不想为自己人辩护。师娘苦口婆心,让他一定把这话记住,他却问,老师现在怎样。师娘告诉他,老师希望他记住这些话,早日解脱自己,回家去。师娘还告诉他,老师会发动他侨界的同志,利用舆论给当局施加压力。临别柳芭现出哀戚的面容:
  “彼得鲁沙,这一次听师娘的话,中国和俄国都有这样的格言,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再说,这并不丧失你的尊严,不过是一场周旋,也许当局也想找一个借口下台阶,毕竟你不是拿刀拿枪的人。你要想想我们都指望你,让我和老师在你身边度过晚年吧。”
  彼得感动得流下了眼泪说:
  “我总是处理不好一些事,累及您和老师,我不能报答你们对我的培养。”
  “不说这些了,记住那些说词要紧。”柳芭抚着他肯切地说。
  彼得默默点头。
  柳芭回到家里,躺在病床上的苏里科夫急切地问:
  “彼得受罪没有,他怎么样?”
  “在临时看守所,可能这是件意外的案子,他们还没想到怎么处置。都是那冈村使的坏。我把那话重复了两三遍,教彼得自我辩护,彼得有点木然,他好像不在乎。可能玛莎的离去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唔,也许是另一种心里在折磨他。你知道上一次展览,他画的《红松林》、《溪畔小屋》和《猎人之子》吗?那些都受到当局的嘉奖和同行们的赞誉。那几幅画确实是佳作。可是也有一些思想偏颇的人说他粉饰太平,为‘王道乐土’造势。他心里一直闷闷不乐。后来日军烧掉了那茅屋,他心里的悲愤和自责是可想而知的。他不愿辩解,也许不是执拗。他希望当局公布那幅画,雪洗他的冤情,以示他对现实和艺术的真诚。”
  “你提起上次展览,我们可以利用。”柳芭说。
  “是的,他现在已经成了有影响的人,当局一时不好定他的罪名。这是一次偶然事件,冈村那恶棍出于妒忌,一时冲动,给他毫无准备的上级出了个难题:同一间猎人的茅屋出现两幅画。好,现在我就公布那第三幅:《故园》。我来著文,把主题引到怀旧上来。怀念因失火而毁弃的家园。”说着,苏里科夫挣扎着要起床,被妻子制止了。她说,躺着休息,明天动笔也不迟。苏里科夫说:
  “好吧,我躺着打腹稿。对了,我的朋友说,你给这画起的名子很好。有人还说也可以叫‘故园东望’,主人跑到关内去,回首‘望乡’。从视点上看,倒是符合当初我给彼得的提示,但这次发表还是叫‘故园’好,免得让人家望文生义,带来麻烦。”
  柳芭点头:
  “你先休息,有事叫厨师。我去找藤野,画展是他办的,他欣赏彼得。他会出力帮他的。”
  彼得一身倦怠,没有人审他,他也不想自动去申辩,他躺在看守所的长椅上,听天由命。脑子里只有一个痛苦的思念,回环不断:
  “玛莎,你在哪里?”
  他不知道,玛莎此刻正以满铁职员的身份,搭乘远洋货轮永昌丸,航行在海上。她手把栏杆,翘首北望,涕泪涟涟。鸥鸟发出凄厉的尖叫,轮船的黑烟飘洒水面,海风扫过甲板,扬起她厚重的裙衫。和她一起在凄风苦雨中漂洋过海的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审核编辑:白玉兰     推荐:白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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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副主编   白玉兰: 温馨------嘎鲁的到来,让师母想起了向墨;嘎鲁的音乐天赋也让苏里科夫更加喜欢上了他。嘎鲁为这个大家庭营造了一幅温馨的画面。 故园------彼得在作画,师娘在演奏着“思乡曲”,惠子在思念向墨!画名“故园”道出了此刻每个人内心集聚的哀怨情仇! 落难------彼得被抓了!“思想犯”一词让读者看到了当时的思想统治。“艺术家为艺术而艺术,追求的是黑烟、红火和白雪的对比之美”这句话耐人寻味!结尾处又让读者为玛莎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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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2

  • 白玉兰

    问候老师!期待后续故事!

    2016-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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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谢玉兰小妹深入而精彩的概括。它对于导引读者了解本文的主旨有重要的作用,也是对笔者的友好鼓励。再次感谢。

      2016-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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