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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悲情

《乱世江城》 9 摘与评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编辑推荐    2016-05-16   点击:

  

  
  
  新家
  
  小年那天,我回到了山镇。我一走进巴巴盖大叔的小院,小嘎鲁就向我飞快跑来,我抱起了他。随后迎出来的师姐流下了眼泪。我给嘎鲁带来了一些糖果和猎枪子弹;巴巴盖大叔从磨房里出来,腰里系一条围裙,和他一起走来的还有一位大娘,五十来岁,惠子介绍说,姓张,就是那年在雪地里告诉她,孩子安好,让她宽心的那位好心大婶。现在和巴巴盖连手磨豆腐。并且在王掌柜的撮合下,正由合伙做生意变成合灶吃饭。准备过年放炮仗,给亲友邻里们一个响动。
  小嘎鲁不等进屋就向我报告了他的战功,打死一头狼。那狼因为下大雪找不到食吃,便进村来拖猪。邻居的小朋友来找嘎鲁,嘎鲁拿双筒猎枪击中了它。
  我听说大叔要办喜事,向他祝贺。我说,你在镇上安家,又是豆腐房,又是前后园子,里里外外真得一个帮手。嘎鲁娘俩也不会在这儿久留。
  “都是那个王掌柜设的圈套。”大叔一面装烟,一面尴尬地笑着。
  晚饭桌上,我拿出城里带来的酒和罐头以及师娘做的俄国小菜,向二位老人道喜。师姐也向他们介绍师娘的小菜如何下饭。猎人和大婶问候了老师和师娘以及我南满的亲人;师姐还问我画展的后事,我一一作了解答。师姐还含笑怪我那天留有心眼,想和百合单独在一起,不让她去送行。我说医生不让你下床,动什么。我又对大叔说,我很爱吃北满的苞米碴子。大叔笑说,好的也没有,现在吃粳米白面都是经济犯。过年还不定给不给一点呢!
  
  小镇上无论农家还是商家都是两顿饭。四点钟吃过,我带嘎鲁去杂货铺。王掌柜见了相互致意。我给嘎鲁买了些鞭炮,顺便问他,巴巴盖大叔何以说你给他下套?王掌柜乐了:
  “我不过做了个扣,他不得不解。那一天他来打酒,我说,人家一个年轻媳妇带个孩子,住你孤老头子家,多不方便。他说,也是。我说,那你咋办?他嘟囔,要不,雇个人?我说,雇人,你哪有钱?莫非你想让嘎鲁娘花钱,找人侍候你?他没办法,抓头。我说,若不然,我请一个老太太去你家帮忙如何?他嘿嘿笑了,谁肯呐?我说,你得好好待人家。他说那当然,可怎么个好法?我说,就像当初你对德德玛大婶那样。他憨笑。于是,我把那孤寡张老太太介绍给他了。你看,都是自愿,巴巴盖把扣给解开了。过年办事,这个喜酒我该不该喝?”
  我笑了:
  “王掌柜,你可以给溥仪当大臣去了……唉,你咋能看出那张老太太是否乐意呢?”我笑着问。
  “听声啊,对于女人,无论是老是小,你听她的话,得听那声。那天我和大婶一提帮忙的事,大婶就说,嗯呐。我们松江人爱说“嗯呐”,表示同意,可是那调儿不一样。那一天,她说完“嗯呐”之后,又发了一通感慨。她说,‘可不是,嘎鲁娘俩一走,家里,剩下三间房、一盘磨、两头驴和两条狗。那老蒙古,虽然身板儿硬朗,怎能侍候过来?’聪明的画家,你听,这话里有话啊!”
  我笑着望他,听下文。
  “第一,是张婶喜欢他家里兴旺:三间房、一个磨房,两头驴,两条狗这是多大的家底儿呀;第二,她可心老汉身板硬实,你说身板硬实,干啥不行?(说到这他诡秘地笑了);第三,最重要:张婶怜惜大叔。怜惜,就像那日本医生,给你缝衣服。女人要怜惜你,那可是要命的事!”
  “这可不能瞎说,王掌柜。”
  他笑了:
  “你看我,就是没人怜惜,衣服破了没人补。”
  
  师姐
  
  炕的中央一个铁火盆烧着木炭。师姐和我对面坐着。嘎鲁和爷爷已经睡下,张老太太回到自己家去了。只有我俩毫无睡意。千思万绪绕心头。
  “你的伤好些了吗?”我问。
  “好是好了,走路还是不能放开脚步。彼得,你看嘎鲁这孩子到底大了,真懂事,每次我到院里走,他总是来扶我,负疚地望着我,有一次还叫我‘妈’,可就是亲不起来。”惠子感叹说。
  “慢慢来吧。”
  “可是他却非常想你,总问,叔叔何时来。我真希望你和玛莎早一点结婚,到时候认她干妈,你就是他的爸爸了。”师姐的眼圈又红了。
  “老师和师娘都希望孩子念俄国侨民的教会学校。那儿注重人性和艺术的培养,比你们日本的强权教育和满洲的奴化教育好。”接着我把师娘他们的看法和理由详细地说了一遍。
  “你的意见呢?彼得,我听你的,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信赖的人。”
  “教会学校我没去过,但是我相信老师和师娘,他们都是正派人,有眼光有见解。”
  “那就去教会学校。现在我最担心的是孩子不适应。”
  “我最担心的是你父亲的干涉。”我加重语气,注视着她,“他有权有势,直接决定你和孩子的命运。这实在是个严重的问题。”
  “他不知道,小嘎鲁还在。他不知道。”她捂着脸啜泣起来。忽然哽咽说,“你就把小嘎鲁看成你的儿子吧!在这个世上,我们母子只有你和巴巴盖大叔两个亲人了……”说着,她本是屈膝坐着的姿态竟深深俯首到炕上。行起日本人的大礼。
  我扯住了她,大声说:
  “师姐!我们商量事!我恨你这样,总是感情用事。”
  “我把感情给了别人,别人却不怜惜我,我把什么事情都弄糟了……”她又哭。
  我无语,用铁筷子拨着火。等着她。终于,她停止了抽泣,低着头:
  “彼得,我早就想对你说,一直没有机会……八年前,我怀了孕,我让向墨去见我父母,向我求婚。他去了,父亲以极其轻篾的态度赶走了他。你了解,向墨很敏感,又自尊,他受了这番凌辱,一气之下投奔了抗日联军。他走了,却不知他已有了孩子,在我的肚里。我和妈妈说了,后来父亲也知道了,他坚决让我打掉。妈偷偷地叫我去找小姨,在福冈。那时在日本本土男人都去当兵,女人也组织起来参加各种产业。我生嘎鲁前后,小姨参加勤劳报国队,无暇照顾我。在孩子一个多月的时候,我偷偷回到哈尔滨。当时听说这里,就这长白山脚下,常有抗联的队伍出没,我便来到了山镇。想找到向墨,他参加抗日军化名项东,这是我从讨伐军那里知道的,向墨在抗日军里当了官,讨伐军贴出了他的照片。我想见到他,劝他和我一起远走他乡,到一个没有战争的国土去。那是秋天,随后的事情巴巴盖大叔和你讲过了。但他不知道,后来,父亲逼我嫁给了一个军官,他叫铃木井二,是一个伪君子,粗鲁的武夫,浪人。他虐待我,特别是在他知道我的过去之后,更变本加厉。他打了败仗,就说我是前夫抗日军的奸细。他伙同他的上司吉川,残酷地凌辱我,他们的所为我难于启齿……”说到这师姐沉默了。
  这时我忽然想起师娘说的名字,便问:
  “师姐,你说那吉川是不是左颊上长个疣的?”
  “正是,你怎么知道?”
  “听师娘说,他缠她,是个坏蛋。他怎么会成为你家的座上客?”
  惠子笑了。
  “你父亲知道你受欺侮吗?”我问。
  “爸爸知道我的遭遇之后,决定除掉他们。你知道爸爸那性格,他要下手,谁也逃不脱。可是便宜了铃木,他叫抗日军砍了。三年了。他死后,军队里又来慰问我家。我想,吉川就是这样混进来的。我不知爸爸的用心,有机会我要亲手杀了这个恶棍。你知道这些日本兵在前方杀人被杀,作践慰安妇,已养成了一种浑浑噩噩的兽性,一想到他们俩怎么践踏我,我的心就在抖,痉挛一样……”她不说了。
  我不愿她痛苦,便换了话题,问她:
  “你学的画丢了没有?”
  “这两年捡起来了,在大连一个画院进修。还在港务局建筑设计部谋了个职位。”
  “你如果愿意,以后可以到我的画室来。客座也好。”
  “我愿意和你在一起,不知道玛莎怎么想,你回去见到她了吗?”
  “报社那个冈村老缠着她,我想她定有苦衷,她父亲葛利高里是个正直的人,和冈村矛盾很深。”
  她看出我不愿深谈那些事,便又哀哀地说:
  “彼得,我们几个学画的时候,数我的条件最好。除了我家富裕,老师说我敏感,对人和物有同情心,适于学艺术。可是结果怎么样呢?我嫁给了两个男人,第一个在我的肚里留下一个孩子,跑了;第二个在我的背上留下了鞭伤,死了,我自己亲生的孩子扎了我一枪,差点把我变成残废。到现在,竟然没有一个男人愿意看一看我身上的创伤。”她哀怜地望着我。
  我沉默了。我理解并且可怜她的弦外之音,理解她的期盼。我又想起那天,她被儿子扎伤后,不省人事,风雪中冰冷的小脚,暖在我胸口。一丝怜悯在我的心头涌起,我真想把她抱在怀里,抚摸她。亲她流泪的小圆脸。我低声说:
  “师姐,睡吧,我明天进山,后天,我和百合约一下,复查你的伤。我会看的,你的伤。”
  她低着头,有点羞愧地说:
  “弟弟,你也去睡吧,那爷俩的炕我烧得挺热,我想你不会冷。”
  “你也要把炭火熄灭,通通风。”
  回到东屋,我见小嘎鲁正偎在爷爷的被窝里,早已习惯了老人的鼾声。
  
  废墟
  
  正好,巴巴盖大叔要去山里,我与他同行。他已经回去过两次了。茅屋的灰烬下还能捡回一些破烂,窖里的菜,也得运回来。好在惠子打通了和站长的关系,老猎人可以带他狗爬犁乘小火车。这样我们可以省些力气。我们好歹说服了嘎鲁,让他留在家里“保护”妈和奶奶。
  山里的战争已经渐趋平息,积雪也相当厚了。火车发车的时间没变,只是返程过汇流路口的时间后延了两个小时,因为伐木的劳工暴动,死伤了一些劳力,伐木和装车的速度慢下来。
  中午我们到了老猎人原来的家。着火那天接近午夜,我和惠子急于找人,后来我又急于救她,没看到灾害的全貌。今天一切都映入了眼里,白雪下断壁残垣一片荒凉。我和老人在废墟的积雪下寻找没有完全燃烧的家什,被老人捡过两次之后还遗留下的东西:断了的绳索、破洞的竹篓、残边的瓦罐,帆布头和一只毡袜。
  老人拾起一块牛毛毡片,珍惜地说,本来是驴背的鞍垫,烧成这样,修修用吧!我又在坍塌的灰堆下,拾起一个马扎,我拿在手里,顿时想起夏日的黄昏,我与老人闲话山林的悠然的时光,心里感到一阵酸楚。
  这时老猎人去菜窖取菜,我把一些能用的什物装进麻袋,送到院子里的爬犁上。我支起马扎,坐下来,一面喝一点酒,暖暖身子,一面望着废墟,我看到大青狗正在它过去住过的屋子里寻找着什么。突然,可能是埋在雪下的它过去所熟悉的气味,刺激了它敏锐的嗅觉,它仰起头向着灰色的天空,发出一声凄惨的啸叫。我的灵魂猛然一震,泪水涌了出来――哦,这就是我要找的。我的灵感的火花点亮了这一瞬的画面。我的全部激情在这里定格:
  战乱,迫使主人亡命天涯。只有忠实的狗,眷恋它的故宅,它缓缓地在废墟中逡巡,时而仰天哀鸣:何时你会归来哟?主人啊!何时你才会呼唤我,在这旧时的庭院?
  后来,我的这幅画《废墟》,以它的悲剧美,震撼了江城的文坛。我的老师苏里科夫为它撰文,正是这篇长长的评论,正是它所动员的舆论力量和我的日本朋友百合的奔走,才把我从牢狱中解救出来。抗战胜利后,这幅画收藏于江城博物馆。这都是后事。




【介绍与评论】这时老猎人去菜窖取菜,我把一些能用的什物装进麻袋,送到院子里的爬犁上。我支起
马扎,坐下来,一面喝一点酒,暖暖身子,一面望着废墟,我看到大青狗正在它过去住过的屋子里寻找
着什么。突然,可能是埋在雪下的它过去所熟悉的气味,刺激了它敏锐的嗅觉,它仰起头向着灰色的天
空,发出一声凄惨的啸叫。我的灵魂猛然一震,泪水涌了出来――哦,这就是我要找的。我的灵感的火
花点亮了这一瞬的画面。我的全部激情在这里定格:
  战乱,迫使主人亡命天涯。只有忠实的狗,眷恋它的故宅,它缓缓地在废墟中逡巡,时而仰天哀鸣
:何时你会归来哟?主人啊!何时你才会呼唤我,在这旧时的庭院?
艺术家的灵感从哪里来?在你全部感情倾注的地方,一个火花点燃了它——你灵魂中的痛点。

  审核编辑:白玉兰     推荐:白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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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副主编   白玉兰: 一段质朴的对话,让读者明了新家搭建的温馨,王掌柜的诙谐幽默,成就了一段美好姻缘。 废墟上,大青狗那一声仰天凄惨的啸叫,震撼读者的心。雪地里埋葬的只有大青狗能够嗅到的气味吗?不!那里埋葬的还有人的白骨,抗击日侵的忠魂,浪迹天涯盼回归的心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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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3

  • 白玉兰

    特别喜欢文章结尾部分!引人深思!问候!

    2016-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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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玉兰编辑,我的朋友,谢你精彩的点评,你着重提到的两段,也是笔者着力之处,另,师姐一节也是刻画惠子性格,揭露日寇罪行的自然的交待。

      2016-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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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你去看看下一篇“梦境荒宅”老师对这画的评论。

      2016-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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