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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族之家

《乱世江城》的介绍与讨论 1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精华文章    2016-04-22   点击:

  
  
  表哥
  
  1942年夏初。
  在我家的小店里,正当姑姑兴奋地观赏着玻璃橱中那满目琳琅的化妆品时,门轻轻地开了,一个高个子的青年进来了。她迅速扭过头。那人戴着一顶旅行者的便帽,穿一件短大衣。温和地笑着,他左臂夹着一个画框。姑姑辨认了一会,缓缓走到青年跟前:
  “德义,二哥!”她握住他的胳膊,轻声唤,眼泪掉下来。
  “是我,珍儿,还认得?”青年说着双手把夹着的画呈给她。“祝贺你开业。”
  这是一幅油画花鸟。姑姑眼睛一亮,脸也红了:
  “太美了,待我细看。”说着轻轻地放到柜上。“说说你,在哈尔滨怎么样?几时回来的?这次办什么事?”两人坐了下来。
  “十三岁前我在奉天,当学徒,”表哥又现出她熟悉的蔼然地微笑。“那时你才七、八岁,记得我给你买个布娃娃,你还给她做了个小帽子。有这么大”他滑稽地比划了一下。
  “可是的,我记得,我记得。”姑姑歪头笑了。
  “十四岁我跟一个俄国老师去了哈尔滨,给他家当仆人,一面学画。后来做了一年老师,现在自己开了一个作坊,卖画谋生。我喜欢四处走走,今天回到家,一是看看我爸爸,问他想不想去我那儿,二是想画画故乡的风光,回忆一下儿时的印象。”
  “真好,舅能去你那当然好,他也老了,不过我看他未必,舅妈的坟在这儿,唉,老人都是这样。”
  “昨天我上了妈的坟,你说的对,随他吧。如他不愿意动窝,我把房子给他翻修一下。”德义歪头,摊开了手。他的下意识的动作,引起姑姑的微笑。
  “笑什么?还是那么顽皮。”
  “笑你像个洋鬼子。”
  “天天和他们对话,不觉染上了。”
  “我想看你画画,你记得吗?小时候我就愿意跟你学,你还嫌我小。”
  “那好,明早我就来接你,我们上南大园,我还想看看姑家买的地。”德义管我奶叫姑,是因为高老道高五爷的母亲也是奶奶娘家李姓的姑娘。正所谓“故土三五载,没有不亲人”。
  
  第二天,姑姑带我跟德义叔去了桃园。走时妈特意让我拿一件外套,给姑准备着,怕她着了凉。
  我在壕坡上挖蚂蚁洞,德义叔给姑画像。姑要他细细地讲他的经历。
  德义后来成为有名的画家。他写了一本回忆录。那一天他给姑姑叙述往事的时候,做了许多讲解,因为他的圈子,是生活在乡村的姑姑所不熟悉的。
  下面就是他的故事。参照他的回忆转述于此,我把他给姑姑做的解释略去了。
  
  少年时代,我在哈尔滨一个俄国老师那里学油画。――德义叔叔在他的回忆里这样开头说――本来我十三岁时,一位坨乡的画师水石先生把我领到奉天一个店里当学徒,那是一个画匠铺子,既作画又装裱。在中国基于国画的工艺流程,这样的店铺是少不了的。那年,来了一个俄国人,他要观赏一下中国画和工艺美术。到了我们店,看我是小孩,便逗我玩,让我给他画动物。他见我有灵气,手脚麻利,便提出建议,问我是否愿意跟他去哈尔滨学油画,条件是给他当佣人。我爽快地答应了。实际上他是看中了我的勤快和谦卑;而我的脑子里想的是哈尔滨十八趟大街。至于我从外公那里继承的艺术天赋那是后来才显现出来的。就这样,他给了店老板一笔钱,老板又和我家里打了招呼。过了几天,我便随他去了哈尔滨。那年我十四岁。
  
  老师
  
  我就住在老师的家里,给他当仆人。他家在中央大街西侧一座洋楼里。
  我的老师很可爱,他有四十多岁,继承了他父亲的秉赋,性情随和酷爱自由。他父亲也是个画家。就因为有自由主义的思想,同情十二月党人,被沙皇流放到贝加尔湖。十月革命后,他又因为爱自由讨厌布尔斯维克的专政。在肃反扩大化的阴影袭来时,逃到了哈尔滨。他喜欢族中的一位巡展派画家,就给儿子起了个相同的名字“苏里科夫”。几年前,他死了,在老松浦洋行给独生子留下了足够他挥霍一生的存款和这座亲手设计的小楼。
  我的老师和他父亲一样喜欢伏特加和西伯利亚的大森林,常给我讲画家希什金。希什金也是巡回展览派的主要成员。老师穿着随便,蓄一把大胡子。他不以教学谋生,只教他看中的人。希望能在北满形成他的一个画派。生活上他不太讲究,但教学严谨。
  同时学画的还有三个人。一个俄国姑娘玛丽娅,她比我小一岁,一个日本姑娘惠子比我大一点,和我同岁。还有她带来的情侣一个汉族青年向墨,他比惠子大两岁,这青年的母亲是鲜族,你看,这就是哈尔滨,在这个具有欧陆风情的大城里,住着三十几个民族。惠子的父亲藤野是满洲铁路株式会社的高级管理人员,和老师一家过从甚密。
  老师家的一楼大厅是我们学习和作画的地方。我们几个学生各占一隅,我那东南角阳光充足,从落地窗可见花园的一角。我学习从素描开始。画人和牛的头、躯干和四肢的骨骼。我用了国画中画枯枝的笔法,他夸我有个性,同时示范我注意透视和光影。我把芥子园画谱给他看,他爱不释手。后来我看他的速写里就有国画线条的影子。
  老师常领我们去江边写生。松花江真是太美了,她的美就在于她的清寒,带着北满山林的灵秀,悠然而来,波浪轻轻地拍击江堤,对于这个灯火大城,带着眷恋的回眸,缓缓流去。苏里科夫老师训练我们在同一地点从同一角度,画这条大江。在不同的季节和天气的情况下,观察她的景物,光线和空气的变化。回家时,他便拿出他父亲收藏的莫奈的画册。其中《里昂大教堂》的清晨、正午、白天和暮色四幅,让我们临摹。他让我们对比从同一个角度画的塞纳河。一个是在清晨,一个是在曙光中,它们只有很短的时差。他还领我们到中央大街去画那些欧式建筑,其中就有巴洛克风格的松浦。他带着感伤情绪为我们讲解那些建筑特色。因为他的少年时代就是伴着母亲在彼得堡度过的,眼前的一切都似曾相识。
  有时全家――他这样称呼我们师生和他夫人――去马尔斯餐厅吃俄国大菜。他和我都爱吃软煎马哈鱼。他不干涉我们去舞厅挣小费。特别是我和向墨,因为我们俩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向墨有音乐天赋,他画画很平常,对音乐却十分敏感。向墨听师娘柳芭拉大提琴有兴趣,他就一面学画一面跟师娘学琴,柳芭也愿意教他,他很快有了长足的进步。她们俩演奏的巴赫的无伴奏组曲令人心醉神迷。
  我和向墨抽空便去舞厅酒楼,他拉琴我画画卖艺挣钱。那时犹太人约瑟在哈尔滨开的马迭尔旅馆是一家享有盛名的酒店。它的前厅是我们经常去表演的地方。这旅馆常接待大人物,那个皇上(溥仪)都去过。他们看我作画,多半是人物速写,我也因此有点小名气。
  老师虽然有一些异邦故旧,但他一般蔑视日本人,看不起满洲官僚。我画那道外的贫民窟,铁道边拾煤核的小孩,他却很喜爱,他同情穷人。
  师姐惠子和她母亲一样爱好文学性情柔弱。她母亲春草原来在日本是文学教师。藤野家和老师家交情甚厚,师娘柳芭是他家的座上客。她演奏的大提琴成为藤野招待日本和满洲高官的传统节目。惠子和我的师兄向墨相爱,他的父亲和母亲的祖国都遭到日本铁蹄的蹂躏。双重的民族仇恨使向墨有强烈的抗日情绪,这样一来,他和惠子的交往便遭致藤野的更加强烈的反对。但师娘喜欢他,他高大英俊才情横溢。而且他虽然绘画一般却极富音乐天才。他和师娘学大提琴很快展示出他出众的才能。
  那一日我和向墨去一个音乐酒吧,它是一个俄国流亡者开的,钢琴家华西里,他作的“月光下的伏尔加”,很忧伤。曲子引起了向墨的共鸣。他和华西里反复演奏她,两个人都泪流满面。可是这不合日本人的口味。一个浪人用他的佩剑重重地拍击钢琴制止演奏,这惹恼了华西里与他打斗起来,向墨也去帮忙,把那个浪人打得鼻青脸肿。日本宪兵来了,把他们带走了,华西里和向墨被关押了好几天。后来由师娘出面周旋,才放了他们。
  还有一次在藤野家,一个日本军官邀惠子跳舞,动作轻狂,被向墨当场喝斥,把惠子领出客厅。这件事惹得藤野十分恼怒,他对师娘说,这是他的家,不许任何人发威,何况是个晚辈。
  苏里科夫老师批评向墨,说他桀骜不驯,张狂好斗,这性格是艺术学习的障碍。他当着我的面说这番话,也是对我的警示。
  过不久,满洲建国的第二年也就是1933年春天,顺便说一句,我老师讲什么都用公历纪年。他对民国和满洲一律蔑视。就在那一年,那一对恋人惠子和向墨突然失踪了。那年我才十六岁。
  
  玛莎
  
  小玛莎是个鬼精灵,她比我小些。他父亲是俄国人,一个记者,有正义感,日语和汉语都很见长。他喜欢中国戏曲,还能唱几口《牡丹亭》。小玛莎受父亲影响读了许多书。师娘常和她谈论俄国和法国作家:诸如,屠格涅夫、莱蒙托夫、普希金和巴尔札克。我师娘年轻,只比我大六岁。她给我起了一个俄国名字,叫彼得鲁沙。师娘私下对玛莎说,彼得鲁沙长得可爱,也勤快,就是文学修养差,你要引他读书。一次夜里下雪了,第二天早晨我要去扫雪。玛莎说,停,她教我一句,俄文的。我很快背熟了,她还让我用忧伤的调子。示范给我,然后把我摆在窗前,叫我听她暗号就背诵。过一会,师娘下楼了,导演咳了一下。演员背着手,以沉郁的调子低声朗诵了:
  “达吉亚娜起得很早,看见雪把屋顶和庭院变成了白色。”
  果然,师娘从后面温柔地抱住了我。
  “我可爱的彼得鲁沙,会背《奥涅金》了。”
  ――当德义叔叔讲到这儿的时候姑姑问;
  “彼得鲁沙”是啥意思?
  是彼得的爱称。在俄国叫彼得的人很多。――叔叔解释说――现在回想起来那装腔作势的恶作剧真有点可笑。当然那小鬼头忧郁的腔调更显得滑稽。
  
  她爱你吗?你师娘。
  别瞎扯。爱称,就是小名,就像我叫你“小珍儿”。
  珍儿是爱称?那你不爱我吗?哥。――姑姑那年已是十九岁了,在二十五岁的表哥面前还有点撒娇。
  当然,你是我小妹。
  她掐你脸蛋儿吗?叫你爱称那个媳妇。
  胡扯,我十七、八岁了。不像你那时五岁。有一次我问那俄国同学玛丽娅,那时她十四岁,长心眼了,不知为什么,对柳芭的态度也有些变化。我问,女主人为何叫我彼得。她说,有个画家叫彼得,不过那个蠢货不见得知道。她爱读普希金的书。《上尉的女儿》主人公叫彼得,说到这儿,我那同学,她掩口而笑,说:我正好叫玛莎。
  玛莎又是谁?――姑问
  玛莎就是玛莎,上尉的女儿玛丽娅的爱称。
  她们是相好的吗,玛莎和彼得?
  算你猜对了,我没看那本书,是玛莎讲的。你坐正一些,我画你的小耳朵。
  你爱她吗?彼得――珍故意这样称呼她哥德义――那个自称叫玛莎的。
  我们都是穷学生。只有那个叫惠子的日本姑娘例外。她有钱。那时候,我们雇不起人,只好相互当模特儿。
  我知道,什么叫模特儿――姑姑的脸一下红了起来,不说话。亲爱的表哥变得陌生起来。一个在裸体女人身上著笔的彼得。她静静地坐着。德义也自知失言,不说话,木然地默默地画着。
  珍儿,我可怜的病中的姑姑,没有尝过一点点情爱温柔的女孩,残酷地驰骋着自己的幻想,任那叫彼得的著笔,一下,两下,三下……在她的发际,在她的耳垂儿,在她的颈项。她泪如泉涌,捂住脸。――哥,不画了。
  他们在一个向阳坡上坐下来,南满的初夏风光旖旎。结满了梨蛋儿的树枝儿沉甸甸的下垂,在微风中摇晃。老孙头的蜂箱附近,蜂群嗡嗡叫。
  说吧,她漂亮吗?我说那个俄国姑娘,人家为什么叫她白俄,她一定很白吧,皮肤又白又细?――姑问。
  别说了,这是一个伤心的故事。你会掉泪的。
  我再不会为别人流泪了,我的眼泪已经为自己流干了。――姑姑静下来,听他说。
  ――姑姑望着自己的表哥。那个儿时把自己举在头上的表哥。
  
  当然,有些事,德义叔没有对表妹珍讲,怕她受刺激。那是他到哈尔滨的第二年,他十五岁,玛莎十四岁,一个夏日,她忽然现出天真的样子,让师兄请她喝咖啡。这有什么神秘的呀,在家不是常喝吗。他便说,好吧。座上,她老是拿异样的眼光,笑眯眯溜着他。喝完饮料,她挽着他走上滨江大道。松花江的夏日真是迷人呀。灿烂的云霞,白桦树林,江上的斜帆。傍晚的柔风,流淌着异邦情侣的莺声燕语。当然也少不了本地姑娘唱那时的流行歌曲。在一棵树下,俄罗斯女孩站住了。她问,“知道为啥喝咖啡吗?”师兄摇头。
  “今天是我的生日。”她抱住了他。他温存地亲了他一下,十五岁装成一个大人,有些造作。她又仰起脸笑嘻嘻地悄声说:
  “而且,几天前,我知道,我已经成了真正的女人。”
  傻小子迷惑不解,她突然环住他的颈项,热烈而深长地吻起他来。他感到体内一阵燥动,通身燃烧了。原来男人就是这样被女人唤醒的。
  回家的路上,她兴冲冲地说:
  “从今天起,我要给你当模特,向你敞开一切。”
  于是,一切就从那一天开始了。也就从那一天,背地里她管师娘,那个柳芭,叫“蠢货”。
  “我会丰满的,只要你亲我,我会比那蠢货更结实。”她动情地摇晃着刚刚成为女人的小身体。
  
  柳芭
  
  德义缓缓地讲述着,一面沉思。初夏的阳光温暖宜人。此刻,他意识到,实实在在,他是坐在儿时戏耍过的故乡的土地上。回忆那严寒的北方的大城。那是另一个世界。
  我师娘柳芭,一周有两次给俄侨小学上音乐课,此外她上午睡觉,下午拉琴,晚上出入社交场。有时她为了炫耀自己还把我带去。她还常常带我去秋林公司买法国香水、俄国毛皮和瑞士的手表珠宝。
  师娘常带我去上层人的沙龙。
  什么叫沙龙?――姑姑问。
  他们聚会的地方,――德义回答说――有日本人、德国人、满洲官,各国的资本家。在舞会上我只规规矩矩立着,我知道自己是谁,我不和她们跳舞,也不吻她们的手。
  主人兴起,把我介绍给客人。我微微欠身。他们问我。我只说,是的,先生;不,夫人。我装作不懂他们的语言,这样更自如。一些年长的女人爱拉我谈话。有时还把她们的女儿介绍给我。这些姑娘爱翘首弄姿,让我画,我便画些速写给她们。当然,她和我都知道:哪个角度是她迷人侧面。我有双重身份,我是仆人,我靠谦卑挣钱;但我还是画家,她们要肖像,必得端庄坐在我的面前。
  经常去的地方是藤野家。在北满乃至整个满洲,满铁是举足轻重的。它除了经营铁路之外,还开发煤矿,伐木,移民,更不用说军备运输了。因此它在经济和政治上都有极大的影响力。参加藤野家晚会的总有些日军和满洲的政要,他们带着夫人和女儿。还有一些度假的日本军官,这些军人在前线是凶残的野兽;在舞会上,兽欲也同样胀破他们的军服。可笑的是,这些占领者,偏要深深地鞠躬;而倨傲的却是奴才。哈尔滨灯红酒绿,那些上层人只知道吃喝玩乐,表面上都是绅士,实际都是丧家犬。白俄是沙皇的丧家犬,满洲官不过是民国的丧家犬。那些军人为了炫耀自己常讲些战绩,搏得女人的青睐。由此我也知道了许多不见于新闻的战事。他们对我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小厮并不戒备,他们不知我懂日语,认为我不过是给女主人拿大衣扶女主人上马车的画童而已。我听他们的话毫无表情。我可不愿意惹麻烦。
  
  我十九岁那年(1936)一个冬天,藤野家开了个晚会。说是庆祝满铁成立三十年。师娘被请去了。晚上老师有别的应酬没参加。我陪她去的。藤家大厅里挂着一个瘦老头的画像。戴个夹鼻眼镜,留着山羊胡子。旁边人说这就是首任总裁后藤新平。
  晚会开始,藤野向那画像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致辞。接着便是歌舞伎的演出。共有十来个人,采用歌者不舞,舞者不歌的形式。乐人歌唱,伴奏乐器,以他们叫三味弦的为主。歌曲时而柔曼,时而黯哑,时而尖叫,时而呻吟,但节奏是舒缓的。舞者白粉敷面,便也在这舒缓的音乐中,绕着弯曲的腿,摆着宽宽的袖,时而扬袍振袂,时而屈膝低回……
  站在师娘身边的藤野向她解释这舞的特色是舞、踊、振的结合。所谓“舞”即优雅而含蓄;“踊”有民间舞蹈的欢快;而“振”则是戏剧性的动作。他还解释了此时伴奏音乐用的是古曲“清元”。师娘则以她特有的妩媚,微笑赞许。他们是不是情人,我料不定。但从言谈举止中可以看出,这位日本高官相当崇拜师娘。她高大美丽而且才艺超群。
  艺伎演出后,主人请师娘拉琴。她那一篇加布里埃的大提琴独奏曲,技压群芳,艺惊四座。她在众人喝彩中,颔首致谢。随后是大家跳舞,闲谈。师娘端着酒杯走向藤野。她漫不经意地询问惠子和向墨的下落。主人笑着,顾左右而言他。究竟是因为他自己嫉妒向墨,还是为了保护女儿,当时我猜不透。但我知道师娘喜欢她那得意弟子。师娘笑着走开了,晚礼服优雅地飘摆,她遥遥地向主人举了举杯。我心里很难过,为她的强作欢笑。那天她喝醉了,我扶她回家。在马车上她软软地依着我。我知道她又在想她学生向墨了。
  冬夜,钉了掌的马蹄敲击着中央大街的方石路面,轮声辚辚,车夫卷着身子,马喷着响鼻。霓虹灯发出怪异的光,不时地有宪兵、妓女、醉汉和裹在兽皮里的贵妇拖着狗闪过。这条街,就是俄国人修中东铁路时,为安置中国劳工建的,叫中国大道。后来,苏联把中东铁路卖给满洲。日本人全权管着满铁。株式会社的总部在大连。那时它的总裁叫松冈洋右。
  在中国的土地上,日俄战争,现在满洲被日本人占领,本来是我们的地盘,俄国人修铁路,又卖给了日本人……
  穷人,要想过好日子,除了勤奋,还得学会忍受屈辱。
  ――当德义讲到这儿,姑插话:
  我哥也常这样说――她叹气。
  玛莎给我讲一本法国小说,――德义继续说――《红与黑》,于连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出身下层的青年在贵族家里教孩子,爱上了女主人的悲剧。我不知道玛莎讲它的用意。但我知道我不是于连,我不想向上爬,一心画画,感恩师父和师娘。到家,柳芭让我给她洗脚。这对我,无所谓。在奉天学徒,给师娘倒尿盆。再说,她不轻视我,对我,有一种温柔的依恋。晚会上,她要端起架子,她要矜持地睥睨一切,她是贵妇人。回家来,她蜷缩身子,释放自己的倦慵,撒娇,做床上的女人,她太累了。柳芭放荡不羁,她经常脱光身子,腰缠一条白绫,让我作画,有时还抱起她的小狗,让它舔她的手臂。她确实很美,金发,碧眼,皮肤白晰,我心疼她,理解她的苦闷。老师也在外面他那画家的圈子里饮酒作乐。二十年前他们失去天堂。成了丧家犬。
  
  十九岁以前,我就是这样度过的。我的画,在老师的介绍下已经蜚声江城。我虽然一帆风顺,小有名气,但心头总觉得什么东西压着。自己也说不清。有时便独坐江边,看大河流水,想家,想妈妈。
  我二十岁那年,在一个师范学校任教,玛莎也在一家报社当了编辑。柳芭不愿让我工作,但老师要我去闯。结果是我还住在老师家里。老师没孩子,他们早已习惯视我为家人。我很感激他们培养我成才,我常常拿我全部工薪给他们买些人参之类营养品,或是他们喜欢的有地方特色的礼品。我还雇了一位女厨师。姓陈,四十多岁,她能做中国菜,也会做俄国菜,像老师爱吃的鲜鱼子、酱汁鹧鸪、酸奶酪。
  
  暑假,老师带我和师娘乘北满铁路去旅行写生。藤野给他一张介绍信,这样沿途就会有人接待我们。我们画了画总要送给藤野两幅,供他装点家居。我们常走哈尔滨到绥芬河和哈尔滨到满洲里那条线。这一次,我们走满洲里那条线,他们叫西线。在兴安岭附近的一个小站下了车。我的老师站在那里久久望着这个尖顶站房和那周边的房屋。他对师娘说他爸爸参加了这个群落的设计。
  我们在附近转了转。我发现屋子里有很多劳工,探出窗口向外张望。站边还堆放很多军用帆布罩起来的水泥。师娘照了几张相,她还为我取了景,让我画这欧式的小站,那堆深色的货物正好做白屋的映衬。当我差不多完稿的时候,一个日本兵走过来了。他要走了我的画,大声训斥我。还用枪托打了我一下。这时师娘走过来,夺回画,给他一记耳光。我们被带到站里。一个军官对我们说,这里禁止绘画和拍照。闻讯赶来的老师连忙说明情况,并且递上了藤野的信。他看了之后,回到里屋,过一会儿出来了。给老师一个敬礼。说,苏里科夫先生,长官来了电话,请您回去把这里的画赠给他,他很想了解此地的风光。
  就这样,我们算是给藤野献了几幅小站图画。但他却没有把它挂出来,反而全部烧掉了。那次他一面搂着师娘跳舞,一面笑眯眯说,如果您喜欢令尊的设计,我可以给您一张过去的照片,您不妨去加工创作。师娘很从容,不理他,说了一句:整个满洲都是你的,连我这移民,凭君摆布。
  
  德义叔的经历讲到了这儿,那一天,天气晴朗,他给姑画了一幅水彩画像。不到晌午我们便回家了。姑姑很高兴。她让表哥继续讲他的往事,到我家小店去,姑说,给他沏清茶。
  德义叔叔和他相关人物的故事构成了一部书——《江城落照》
  这里,德义叔叔只是对他童年的小表妹约略地讲了个大概,很快他便回到哈尔滨,回到他那个世界里去了,在那,他是画家,叫彼得。
  


【介绍与讨论】:《乱世江城》孕育于《古堡残阳》,7年前发于原创力量文学同盟,当时在推介和评论方面得到黄刀、曾刀、小波和寒水的支持。后来人物和情节都有所扩充成书为《江城落照》发于江山、六一六、农人文苑等网站。随后被当代世界出版社选中,于2015年10月出版。书的主旨主要的不是抗日,是写那一战乱时期,中日各民族社会的某些阶层的苦难历程,揭示他们在与日本军国主义斗争中展示出的人性美。它是《河村轶事》、《小镇风情》、《古堡残阳》的后续,四部合起来是那一时代满洲地域人民的史。殊死的斗争不是为了光荣,是为了大地上的生活。
  审核编辑:喻芷楚   精华:喻芷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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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古诗词副主编   喻芷楚: 画里取画,文笔从容,战地伪满政权下的日本对中国东三省的控制,中国百姓的屈辱生成,白俄贵族避苏政权的逃难所,他们同样以一种卑屈的灵魂在日本人面前生活,德义在他们的收养调教下成为画师,拥有自己的人气和生存空间,而姑姑在故事的外面又在画里伤心,德义终是回他的世界里去了,缠绵一段爱情,一个战时狭窄的生存空间让人看见那个时代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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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小喻,我的知音,谢你在简短的评论中给出那样全面的论述,不去细读怎得这样精彩的一语中的的点睛之笔。再次感谢,一般来说,长篇分发是不易评论的。足见你对拙著的鼓励。

    2016-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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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喻芷楚

    问好先生,又见先生文。

    2016-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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