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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之旅】6南泉庵里的玉簪花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编辑推荐    2014-03-09   点击:


  你们望着那葱茏的山腰,
  绿树里掩映着一带红墙,
  不要以为那里只有幽闲,
  没有人间的痛苦隐藏。”
  当我们在僻静的山腰里望到南泉庵一角庙门的时候,我不由得想起冯至先生的《帷幔》。这篇长叙述了一个受封建制度催残的少女,文笔优美如流水行云,从头到尾散发出民主主义悲剧美的芳香。
  我们这一行也正是在鸟雀声中来到这座庵前,庵前有一潭水微微荡漾。
  可是等我们沿着倾斜的石阶走进南泉庵小巧的庙庭时,我的怀古的幽思便被眼前的景色一扫而空了。整洁的小院,西厢放着一盘水磨,廊下是盛满蔬菜的筐箩,檐头还挂着一串串的红辣椒,玉米种和采摘的香菇……惊讶的目光同样从王君和教员的眼里流露出来。这儿分明是一处农家的宅院。
  主人不在,院内静悄悄的,哪里去寻找荒凉尼庵的旧迹呢!只有屋前的两株玉簪花散发出寂寞的清香,还可萦系人们的一缕情思吧。
  正当我们几个游人迷惘的回顾不知身在何境时,一个老尼从西侧角门走了进来。她挽着袖管挎一篮豆角,背稍有些驼,脚步现出老年人的迟缓。
  “您好,老师傅。”教员连忙迎上去,“我是辽阳市××中学的教员,这次到千山来特地向您和少师傅请教果树栽培的。”
  “哦,不客气,请屋里坐。这二位……”她表情有些木然转向我们,王君连忙说明我们的身份和来意。老尼淡淡笑了笑:
  “那就请便吧。”
  老人不爱说话,虽然她肤色健康看不出香炉生活的灰暗,但常年独处山林总免不了性情孤僻吧。我这样猜想着,言语也就谨慎起来。
  “少师傅在吗?”教员问。
  “莲姑上午让管理所召唤去了,大概过会就会回来了。”
  教员被请进屋去,我和王君选择适当的角度支起了画架。
  王君取材于西山小门外果实累累的菜圃,而把葱绿的山林和尼庵的一角做为衬景。他用浓颜重彩把水分充足的黄瓜、西红柿描绘得生趣盎然。他让它们的枝叶藤条蔓延了整个画面,显得热情横溢。“哲学家”巧妙地利用了阳光照映灰瓦的效果,只用一笔淡彩就在颜色浓重的画页里藏进一座尼庵,唤起人古寺新生的联想。
  我选择了庭院里那株玉簪花。多好的玉簪花呀!谁能不为她的美丽而动情呢!在大片的嫩黄与软绿的枝叶映衬之下,她盛开得比玉石还璀璨;比水晶还晶莹;比春光还明媚。我想表现的不是那种不染尘世的清高。不,我认为只有自力更生才是真正的高洁。我想通过花卉的描写给劳动和它所创造的美好生活唱一支赞歌。可是,后来同学们看了这幅画之后,却揶揄说这是理想化了的少女的象征,是倾慕之情的淋漓宣泄。我无力雪洗这不白之冤,有什么办法呢!已经画出了的东西,只好让人家去评论了。
  等老尼领着教员从后山的林子里参观回来,我们画也作完了。老人看了画之后表示十分感谢。她沏了一壶茶,请我们院子里就坐。茉莉花的香气沁人肺腑。大家愉快地交谈起来。茶间我们自然地问起莲姑,想听一听这位不寻常的少尼的身世。
  “说起这个话就长了……”老人交手在膝前,安详地说:“莲姑(她称她的法名)这孩子和我一样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我小的时候家养不起又有病,老人就把我许到了庙上。我几次逃出去都被爸爸含着眼泪送回来。后来一家人下了江北,我才死了心。岁月一年年的过,眼看世人劳苦奔波,常常是年青青的就死于沟壑,我的心就空了。
  “莲姑是十岁那年从一家铺子里逃出来的。那时我不在此地,在凤凰城西一个山沟里。那一天我上山拾柴遇到了她。已经是初冬时节,涧里的水都结成了薄冰,她还穿着破烂的单衣,光着双脚。我把她领到庵里,她满脸泪水向我述说了她一家的苦难。她说哥哥逃落外乡,双亲也被逼死。八岁那年被卖到一家商号当丫头,受不了虐待跑了出来。我虽然常年过着孤苦生活,硬了心肠,可是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她的悲惨遭遇打动了我的心。还能说什么呢,同样的命运连结了我们。我把她看作是佛赐给的缘分,问她小名叫莲,就给她起了个苦莲子的名字收下了她。之后又怕人家来追查,便带她翻山越岭到四方去云游。就这样,流浪了三年。四五年光复才在这儿落了脚。四九年解放后,我念她年轻,那时她才十八岁,劝她还俗去过光明的生活。她总是不肯。她说:我们师徒二人如同母女相依为命。过去一块儿共过苦难,你抚养我长大。现在共产党来了,再没人欺负我们。你一年比一年老了,我不能离开你,就让我在你身边陪伴你度一个幸福的晚年吧。”
  老尼说到这里停一停喝一口茶,继续道:“共产党、毛主席好哇,他老人家也给我们出家人指出了一条光明的路。自己养活自己是光荣的。莲姑从来没离开过劳动,她很聪明,先是我教她认几个经文上的字,后来是她教我,现在她读报写信都不困难。就说培植果树吧,我刚才同这位老师说过,她不但能学别人的经验,就是书本上写的她也能学着实验……”老尼讲到这里忽听庙外的石阶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笑着说:“她回来了。”
  我们不约而同向门口望去。
  少姑一进门,教员连忙站起。
  “莲姑,有客人来了”老尼介绍说。
  “啊,您是辽阳某中学的谷老师吗?”
  “是我。”
  “我已经听到了管理所介绍,您住在哪儿?”
  “龙泉寺。”
  “搬到这儿来吧,住两天,我们好好叙谈叙谈。”
  在她们谈话时,我仔细打量了这位全区的劳模,这位传奇的人物。首先她的外表,出乎我的意外,并不是剃光了头,脖子套着念珠,身上披着袈裟,神情凝重,举止端庄。她完全是另一副样子。她蓄着短发,挽着袖管,一件缀满补丁的百家衣已改成整洁的工作服。只有脚上穿的还是出家人的高腰云鞋。想来这对于她翻山越岭趟密草踏腐叶,防虫防蛇是十分需要的吧。无论如何,站在我们面前的完全是一个农家妇女,一个林场女工。她身材矫健,动作利落,言谈爽快。
  “这两位是画画的学生,画的可真好。”老尼又含笑介绍我们。我们连忙说明来意,说明两位师傅的事迹使我们很受教育。最后宛转要求说我们想作两幅肖像画。
  “哎呀,我看你们还是多画些风景吧。你们从大城里来的人,多看看这儿的山水林木,换换空气。人有什么好画的呢?你们看我这副僧不僧俗不俗的样子,不是让人笑话吗!”莲姑笑起来。“对不起,你们一定要画就画吧,但我们不能闲着,还是请老师谈谈您的经验吧。”
  我和王君立刻抓紧时间借她们谈话之机动起笔来。
  老尼关于莲姑的介绍引起了我的联想。我的想象在老尼和大校的故事中往来奔驰,像梭儿一样把他们的情节编织起来。不断地为这个动人的故事勾画轮廓描绘色彩。而此刻当我仔细观察眼前这张面孔的时候,我简直激动得不能忍耐,我所想象的这个传奇式的故事已经最真切最鲜明地活跃在我的眼前了。是的,是的,我凭我钟爱的缪斯发誓,我的模特和文儿一定有最亲近的血缘关系。看那光洁的额头、那剑眉、那清澈的眼睛、那微微上挑的眼梢……只有嘴角上,眼神里那种艰苦生活留下的顽强,刚毅精神才是那个柔细的面庞所没有的。
  我疾速地扫动着铅笔,不觉地把现实和回忆交融在一个美好的造型之中。
  只用十五分钟,我就完成了我的速写。我推说要去办一件事,便挟着画板匆匆告别了。我甚至没和王君稍做商议,只让他等我片刻就跑步到无量观前广场。刚好大校的车还在。我听到马达的声音连忙向他们招手,同时加快脚步跑到跟前拉开车门,把画稿递给大校。一面粗声喘气。
  大校有些惊愕:
  “这不是文儿吗?!”
  “不,她是莲姑……十二年前,从凤凰城来的……孤女……找到了,大校,您的故事,有了……结尾。”我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在说。
  “她是谁?她在哪儿?”
  “南泉庵……”
  我正待定神说下去,一位民警走过来。他在车门外向大校敬礼:
  “首长,您是北京来的周铁成同志吗?”
  “是,我是。”大校回答。
  “鞍山市公安局×同志在此地派出所等您,请您去见他——在那边。”民警用手指了一下。
  大校拿着画像随他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司机惊讶的望着我。
  文儿的胸脯起伏着。
  “云生(她唤着我的名字)同学,您详细一点告诉我好吗?”
  她说着把水壶递过来。我一口气喝了好长时间。但见她的眼里闪着恳求、感激和惊喜的光辉。
  随后发生的事情读者可想而知了。这位公安局的同志正是给大校拍电报的人。他们和辽宁省民政局及凤凰城县委,邮局的同志们做了大量查核工作。最后找到了南泉庵。上午公安局同志已通过管理所政工部门和莲姑谈过了。当大校和文儿在公安局×同志和千山管理所、派出所领导同志的陪同下走进南泉庵的时候,那种亲人团聚、骨肉重逢的动人场面,怎么能是我这篇轻松的散文所能容纳的呢!
  激动的泪花在所有人的眼里滚动。
  姑姑和侄女手挽手站在那里。相逢的欢乐与多年的痛苦悲辛一齐涌上她们心头。任凭我们画笔飞舞也难以描绘她们瞬息万变的神情。
  斜阳里洁白的玉簪花那样的美丽柔和,微风中她浓郁的芳香散满了庙庭。
  让我们把最美好的感情,最美好的歌都献给党,献给党所培育的新人,献给十年大庆这辉煌的年代吧!
  我的这篇游记到这此就应该结束了。当晚我和王君就乘车返回了学校。
  不久,我接到通知被分配到北京一家杂志社工作。那正是筹备十年大庆的日子。宏伟的人民大会堂、北京车站,革命、历史博物馆纷纷落成。整个首都披上了节日盛装,人们沉浸在欢乐的海洋中。我一连打了三个月的月票,有空就到外面去逛,饱览了京城的风光和古都的建筑,给留校的王君写信畅谈观感。的确,这几个月我过得十分惬意,但有时也感到一种莫名的惆怅。我常常把千山的那些画稿拿出来,望着那幅玉簪花,回想起不久前的奇遇,捕捉着逝去的思绪。
  很快,一年的时间过去了。第二年国庆节我突然接到一封信。打开一看是周铁成同志寄来的。他邀我去做客。地址是××大院××号。我立即抓起帽子出门登上了汽车。当我查到门牌号码兴奋地按响门铃之后,门开了。不料,以女主人身份迎接我的竟是那位植物教员谷秀娟老师。大校微笑着向我介绍。冬冬对我还有些记忆,忙着拿水果和糖招待‘叔叔’,文澜哼着歌快乐地在厨房和客厅间跑来跑去,很快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席间,他们向我介绍说文澜的姑姑也结了婚,但还在园林所工作。对方是鞍钢的工人。老师傅也有了安置。老周几次请她们到北京来定居,她都不肯,舍不得离开她的师傅和果树。大校还怪我不与他们联系,说文儿给学院去信才知我分来北京……
  此后,我便常到他们家里去玩。老周一家有时也驱车来看我。我把千山画的玉簪花送给了文澜。她很高兴把它挂在床头。那时她已是音乐学院的学生了,每逢假日我们便一起去听音乐或者逛香山、碧云寺……
  一天,当我拿到两张音乐会的门票兴冲冲叩开大校家门的时候,大校也兴冲冲告诉我说文儿去了列宁格勒,一所艺术学院。她母亲的一位战友在苏联使馆工作,几乎没有征求文儿的意见就办好了转学的一切手续。走得很突然。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从大校表情的变化上可以看出对这喜讯,我一定表现得很不得体,我对自己不能掩饰内心的慌乱而感到羞愧。大校猜到了一切,他接着说,文儿说要写信给你,很快,很快,待她安顿下来……她还带走了那幅画——玉簪花……
  夜幕下,我在和文儿经常散步的紫竹院公园的小径上徘徊良久……
  后来我收到了文儿的几封信,她向我描述了音乐学院的生活、圣彼得堡艺术宫殿和北方威尼斯的美丽风光。文儿的信唤起了我对列宾的巡展派的神思,对普希金皇村回忆的遐想。俄罗斯诞生了多少伟大的画家、音乐家、文学家和人啊!的确,圣彼得堡是艺术的摇篮,它的宫廷博物馆是我们学子的圣殿。我从心底为文儿祝福。但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我知道,文儿的列宁格勒永远是我梦中的白夜……那些日子,我最想念的还是自己的家乡。特别是冬季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望着窗外纷纷的雪花,常常想念我在那里度过少年和青年时代的大城;想念我受业五年的母校,想念尊敬的前辈,朝夕相处的师生。啊,“鲁艺”,在你的哺育下,我学习了祖国优秀的文化遗产;在你的教养下我得到了艺术的启蒙。是在这里,我满怀激情描绘过故乡丰收的田野,用彩色的笔倾吐过我的赤子般的爱情。在这里,亲爱的母校啊!在你简朴的画廊里,我发表了我的处女作,我以真诚的感受扣响过观众的心灵……
  世界上有多少城市载满光荣,
  但是我却不愿把地址变更。
  唯有你,故乡的大街呀,
  任风雪满天,我对你也这般钟情……”
  
  审核编辑:欧阳梦儿     推荐:欧阳梦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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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副主编   欧阳梦儿: 文儿终于找到了她的姑姑。文儿上了艺术大学,姑姑也结婚了,在一个园林所工作,老师傅也得到了安置。一切都有了个圆满。全文也在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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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谢梦儿对拙著的关注,更谢你向读者的推荐,相信会有更多的朋友理解我的散文体小说。

    2014-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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