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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烹饪车

宋振邦域外小说 苦难的岁月 第五部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精华文章    2015-09-01   点击:


  
  1训话
  
  一九四五年一月下旬,克拉科夫。
  “谢尔盖-彼得洛维奇,画家,列宁格勒英勇的保卫者,这是我第二次收容你,第三次和你谈话。对吧?”华西里将军一面卷着他的马合烟,拿眼瞟着坐在他对面的谢尔盖。谢尔盖纳着头,不说话。“伤势痊愈得如何?健康恢复得怎样?”
  “还可以,将军”谢尔盖动了动右臂,“我能投弹。”
  “谢寥沙,用不着你干那个,你看战报了吗?16号在华沙以南我们把德国人驱逐到了维斯瓦河的对岸——就是我们脚下的这条河,又在华沙以北实施了强渡,当天挺进了八十公里,到索哈切夫——将军横了一下手臂——切断了他们华沙集团军的退路。17日,47和61集团军和波兰第一集团军,解放了华沙。接着我们又解放了这座城。克拉科夫这可是波兰的皇家首都。中欧文明的摇篮,你在学院时来过这儿吗?”
  谢尔盖摇头。
  “现在,没去城里?——将军问——看看圣玛丽娅大教堂,圣安德鲁大教堂,你这画家没去转转?”
  谢尔盖摇头。
  将军说话的腔调此刻在官兵中很流行,那种充满胜利骄情的自豪。他继续说:
  “谢尔盖-彼得罗维奇,现在是1945年1月,我们收复了全部国土,正在解放东欧,现在不是被围的列宁格勒,不用你去甩燃烧瓶,我们的大炮和坦克会把柏林掀个底朝上。我问的是这个”将军指了指头,“弹片取出后,思维如何?艺术创作有没有受到影响?”
  “我正在练习作画,将军,这不重要,我们的人民在受难……”
  “好啊。好啊,我记得,1942年春天,我在去莫斯科的飞机上遇到了奥丽佳,从她那里我知道了你的情况,回到列宁格勒我去问斯杰潘院长,他说你脑袋里有一小块弹片,在他的院里做手术没问题,怕的是血的供应。所以,我除了让你的部队首长和那个护士注意你的创伤发作之外,没有调你。直到1943年1月我们列宁格勒方面军和沃尔霍夫方面军里外夹攻,七天七夜,打开了一个通道,你还记得吧?”
  “记得,将军同志,”谢尔盖低声说,“我们是从瑟尔堡至姆加走廊东西夹击德军的。我就是在这次战斗中,又一次受了伤。那是最后的一天,当时沼泽里的水气被炮火蒸起,云一样弥漫大地,我辨不清方向,爬行一阵,昏了过去……”
  “是啊,我听报告,说那个小护士,卡秋莎,给你包扎好了,拖回了掩体。”说到这华西里笑了,卷好烟,点起来,吸着。“那次,院长对我说,你腿部的外伤无大碍,主要是劇烈地炮火震动你脑伤发作,你们这些人,包括肖斯塔科维奇,都在我的名单里,本来是把你们疏散到撒麻尔罕去的,可你们留下来了……好样的……”
  就这样将军吸着烟,一会儿尊称谢尔盖的父名,一会儿又亲切地叫他谢寥沙,无可奈何的语气里透出长者对這年輕人的喜爱。“后来,我还是把你送到莫斯科做了手术。回来留到我的手下。這是有原因的,你记得,一个牺牲的战士,怀里塞着特瓦尔朵夫斯基的焦尔金,鲜血染红了战士的手抄本。现在它珍藏在博物馆里……”说到这,将军无语了,良久,“我让你给它画插图,那是在全军传诵的。你可记得,当时我给你念的,战士和德国人肉搏的那一段……”
  “是的,将军,我记得。”谢尔盖起立,朗诵:
  德国人很骄傲,
  焦尔金也很骄傲。
  “如果你是凶狗,那我也是猛犬。
  如果你是妖魔,
  那我是神怪!
  你不知道我的性格,
  我的性格——头等一级。
  即使粉身碎骨——
  焦尔金也不会叫饶停手,
  这就是咱神怪的本色。“
  将军连连点头。示意他坐下。
  “当时你的插图,漫画在战士中流传,他们刻版油印辗转传抄。1943年夏季,库尔斯科战役,是我们对德战争的胜利的大转折,1944年1月列宁格勒彻底解围了,那场战役,戈沃罗夫大将指挥我们列宁格勒方面军,梅列茨可夫大将指挥的沃尔霍夫方面军和波波夫大将指挥的波罗的海第二方面军。”将军握拳做了个对撞的手势“在列宁格勒和诺夫哥罗德大反攻把德军彻底从这一地区逐出。当时我让你作宣传,你又以记者身份跑到战壕里去……那时的形势,是鼓舞军民重要还是扔一个燃烧瓶重要?”
  “我国的人民在受难,集中营里还有我们的同胞。”谢尔盖嗫嚅辩解。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安娜还在受盖世太保的折磨,安诺契卡是好样的,她没有去为德军慰问演出,也没有去当他们的护士。可现在已经不是神话时代。不需要你,鲁斯兰,手握宝剑去和恶魔战斗,我们前线战士会解救她们,那些集中营里的难民。据我得到的情报那些纳粹党徒,看守集中营的,早就作鸟兽散,逃往非洲南美和太平洋岛国了。你现在就是要找到你的安娜,在难民中……”
  谢尔盖低头无语。
  “现在,红军记者,谢尔盖-彼得洛维奇,接受你新的岗位!”
  谢尔盖起立,正衣。将军也站起来发布他的命令。
  “13号行军烹饪车。”
  谢尔盖敬礼,转身退下,在开门那一刻,双肩頺了下去。
  2烹饪车
  红军的行军烹饪车是专门为了救助行军途中遇到的难民而组织的一支部队。13车也是班一级的编制,目前有四个人。车长也是班长是一个马车夫,暂时兼任烹饪师,首长和战士都亲切地叫他萨什卡老爹。他是一个哥萨克,乌克兰人。他在大撤退时帮助集体农庄的妇女老人搬家,立了大功,后来他又参加了方面军的后勤支援工作,他心爱的母马被炸死了,留下了一个小马驹,老人给它找了一头骡子,牲口“爷俩”亲密无间。在卫国战争中成了无名英雄。
  进入波兰境内之后,上级为13号车安排的一位波兰军官米哈尔。这是很必要的,因为大部份难民都是波兰人,而且有些食用物资也要从当地采购。这就需要一个翻译来勾通。这两个人就是13号车刚搭起来的班子。
  “应该找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来管家,做饭熬汤,侍弄茶炊,可不是简单的活儿!”萨什卡老爹一面吸烟一面对米哈尔说。
  “在部队里你上哪找这样的大婶?”波兰人微笑说。
  “能在难民里找到一位也行啊。”
  “我倒是遇到了两人,像你盼的四十多岁,波兰妇女,一听我的话,就悲哀的摇头。她们说,兄弟,我得找孩子,还有房子也该修了。还有一个说,马上开春了,园子也得翻一翻,撒下菜籽儿了……听说班里又来了两个人,其中有一个护士。”
  “哞,难民中老弱病残的有一些,”老爹口齿不清地说,“也有被俘的年轻的战士,受了很多折磨,得及时护理,转送到医院去,可是女孩子,不会做饭。”
  “还有一个画家。”
  “我们要画家干啥?”
  说话间,画家来了。
  “老爹,随军记者,谢尔盖,向你报到。”一个敬礼。
  “坐吧,坐吧,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萨什卡老爹,你看。”卡秋莎送上一个小布袋。
  “唔,马合烟,还是女孩乖,心细。”
  “上尉同志,你好。”
  “中尉,谢尔盖,我们这里不讲军衔,你叫我米哈尔,我们都听老爹的。坐吧。”
  乖巧的卡秋莎,转向米哈尔行了个军礼。
  就这样,13号军车,四个人,另外,还有一头骡子,一个小马驹。组成了战时的家庭。
  四个人的分工是这样:班长,萨什卡老爹,行军中他是驭手,赶车,喂牲口。到了救济点,老人负责烹饪,主要就是熬汤。面包从后方运来,也在当地采购。这就要靠米哈尔,他买面粉就地加工。谢尔盖和卡秋莎在车前给难民分发食物。有时候和难民谈话交流时也叫米哈尔翻译。
  “萨什卡老爹,听说您是敖得萨人?”谢尔盖有兴趣的探问。
  “是啊,我是敖得萨郊区的人。”老哥萨克笑着说。
  “那您认不认识一个叫阿林娜的人呢?”
  “怎么能不认识,集体农庒的劳模,年齡和我差不多,我该叫她大姐,战争一开始我用马车把她和她弟弟葛利高里送上了东撤的火车。”
  “大叔,阿林娜是我未婚妻安娜的母亲。”
  “嘿嘿,阿丽莎有个好女儿,她的民族气节令人钦佩……”
  老哥萨克紧紧握住谢尔盖的手。
  那一天行军途中谢尔盖和米哈尔聊天,烹饪车晃晃悠悠,在坦克辗过的泥泞的路上,艰难前行。路边是战乱中凋敝的乡村,炮火摧毁的房屋,残垣断壁之间,衣衫破烂的妇女和孩子捡拾着什物。
  “上尉,烹饪车还需要你这么高的军衔吗?”
  “不说那个,现在回到祖国了,真是百感交集,看到了这个现状,也感觉到了百废待兴,正如我们党说的,先要从政权抓起。”
  “那你是组织派来的?”谢尔盖也来了兴趣。
  “你说我们的烹饪车在什么位置?”上尉一时不作回答,反问。
  “紧挨着前线,哪地方一解放我们就到哪。”
  “这就是了,这就是我工作的地方。”上尉诡秘地笑了。
  米哈尔来烹饪车有一个重要的任务是受波兰的工人党的指派随军做地方工作,和工人党领导的活跃在波兰的地下组织波兰近卫军联系。在穷苦的工人农民中,发展党的组织,建立基层政权,工人党浴血奋战得来的胜利果实,不能拱手交给伦敦的资产阶级流亡政府。谢尔盖点头,他什么都明白了。
  “谢尔盖,给我画个速写像,给姐寄去,她们那也解放了。”
  “你姐姐在哪里呢?”
  “维也纳。”
  “米哈尔-叶林斯基,你就是罗拉老师的弟弟?”两人不约而同地拥抱一起了。
  3难民
  有妇女、老人和孩子,一长串的人排队领取面包和西红柿马铃薯汤。轮到一个男孩,引起了谢尔盖的注意。他有十二三岁的样子,穿一件宽大的军装,肩
  破了,有些血迹,显然那是从死亡的士兵身上扒下来的。男孩瘦瘦的,
  脸上长雀斑,手捧一个钢盔。卡秋莎给了他一片面包,谢尔盖给他舀了一勺汤。
  “叔叔,再给一份吧,外婆病了。”
  “你爸爸呢?”
  “死了。”
  “妈妈呢?”
  “也死了。”
  谢尔盖听懂了简单的波兰话,和俄语差不多。他又舀了一勺汤给了一片面包。他受伤的右臂有些累,让米哈尔替他。他坐到一边,垂下了手,望着着那个远去了的孩子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贝加尔湖边的小楼,他的家,母亲带他到森林里去采浆果,有红树莓、蓝靛莓、黑加仑和忍冬。回家做果酱,甜甜的,可自己还没念完十年制,母亲便去世了……他擦了擦脸从回忆中转来,听米哈尔和一位妇女的对话。
  “大姐,您讲俄语是俄罗斯人吗?”米哈尔问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
  “我是白俄罗斯人,住在明斯科,战争一开始就被掠来了,在劳动营。”妇女穿着集中营里长袍子,灰色的带着条纹、
  “在明斯科,你家里还有人吗?”米哈尔一面给她舀汤。
  “没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
  “看你身体很软弱,你愿意在我们这养一养吗?帮我们干点零活。”
  “好吧,还有几百里的路程,沿途讨饭确有点累。”她现出哀伤的眼光,米哈尔又给她加了一勺汤和一片面包,她便坐在一块石上,狼吞虎咽吃起来。
  听说她是集中营出来的谢尔盖顿时往前凑了凑,霭然问道:
  “大姐,怎么称呼您呢?”
  “丹妮娅。你叫我丹妮娅”她一面嚼着食物。
  “丹妮娅大姐,您说您刚从集中营出来,您认识一个叫安娜的女孩吗?”
  “叫安娜的有几个,”看有人关心她们这些受难的人,她停下了喝汤的匙子,是私下里这样称呼,干活的时候叫号码。”
  “我问那个姑娘今年有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谢尔盖从怀里掏出安娜的照片。“你看。”
  丹妮娅接过照片,凄然地笑了:
  “在集中营里,你去哪儿能找到这么美丽的女孩!”
  “她爱唱歌。”
  “没有,在那里,我们不唱歌,谁要是哼哼俄罗斯和乌克兰的歌,要受罚的。”“她的头发——”谢尔盖嗫嚅说“是栗色的。”
  丹妮娅抓下自己的头巾,现出狼藉的短发:
  “兄弟,你看,我们的头发都被剪掉,德国人去编毯子了。不过你现在去,还能找到几堆,不久前去毒气室的人剃下的。”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对不起,大姐,我……”谢尔盖接回了照片,低声:“她手上带个戒指,“像这样的。”
  “我想被捕前,她会藏起的。如有,早被德国人掠去了,有一位大婶,珍爱那记念,结果进了毒气室,说她不能干活了……”
  
  
  4丹妮娅
  “大叔,我现在还活着,我为此感到羞耻。”丹妮娅抹着眼泪和萨什卡老爹谈心。老爹吸着烟。“战争开始的那一年,德国人的闪电战得了逞,明斯科沦陷了,我丈夫参加了游击队,儿子给他们送信儿,冬天游击队炸毀了德国人的运输车,装弹药的火车,他们爷俩被捕了,吊死在车站的灯柱上,儿子那年才十六岁。当晚婆婆她给德国兵的马厩放了一把火,没有烧死德国人,连一匹马也没烧死,可她却不愿脱身,在火焰中殉国了……”丹妮娅无语了,老人也不说话,吸烟。女人又继续道,“可我呢,连一把水果刀都没有抓到。一到集中营囚徒们被分成两队不能干活的被送进毒气室,另一些人被带到“检疫区”,在那里被剪掉头发、领取条状囚服并进行拍照、登记。囚徒个人的登记号码被纹在左臂上。你看大叔,她褪下袍子,让老人看那形同牲畜的终生不能除去的标记。
  在劳动营中我们受到非人的待遇,更不用说尊严了。每天天刚亮就起床,我们女人间,一间棚子里住有百十来人,三层铺位直到房顶,层间很低,将能弓腰更衣。早上点名,出营工作,长时间的没有间歇的的苦力,,为一顿可怜的猪食排队,一天总是处在饥饿中,我幸好分在蔬菜营可以偷吃一点生菜,;返回营地,牢房检查;晚上点名。在严寒风雨中,衣衫极其单薄的囚徒必须纹丝不动,静静站上接受点名训话。囚徒不敢不打起精神,熬过这一天的折磨,有一次一个体弱的姐妹就在我的身边晕倒了,马上被拖进了毒气室。像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男的劳作更苦更累他们被送去挖煤,烧水泥,制橡胶,累死的更多……
  不单是这样,有时我们这些囚徒还当众受辱,只为看守们饮酒取乐,就让一个不同信仰的人去舔吮猪血秽物。
  有几次,我真想和纳粹分子同归于尽,可我没有手段……我的亲人都死了,我为什么还活着?”丹妮娅无语了。
  “丹妮娅,孩子,不要那样想,”萨什卡老爹安慰她“华西里将军经常对我们说,殊死的战斗不是为了光荣和复仇,是为了大地上的生活。这是人的话,你还年轻,我们俄罗斯、白俄罗斯、乌克兰的人民,我们的种族要延续……我的老伴死了,儿子和儿媳都死了,只有一个小孙还活着,战友们的儿孙还活着,战争就要结束了,我们的生活要重建,这是苏维埃政权给我们的任务,历史给我们的任务……”过了一会老人又亲切地说,“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在我这儿养一段时间,干一点零活,我们也需要人手,你看谢寥沙也是个伤员,他的未婚妻战前在奥地利,德国人要她参加‘俄罗斯解放军’给鬼子唱歌,当护士,她不肯,现在不知道关在哪个集中营里!你们同病相联,你可以宽慰他。也许能帮他找到他的安诺契卡。”
  “画家,能给我画一幅肖像吗?”丹妮娅笑着对谢尔盖说。
  “当然,可以。”谢尔盖也笑了。
  “你看,画家同志,我的头发,原是金黄色带卷儿的。”丹妮娅脸红了,她揉搓着自己被剪的凌乱的短发。
  “我明白。丹妮娅姐姐。”画家理解她的心理。
  “呶,艺术家,弟弟,那是五年前,我三十七岁,比现在胖一些,脸色红润。”
  “我能让时光倒流,姐姐,你现在也很美丽。”
  “瞎说,我四十二岁了,集中营里五年的——折磨。”眼泪流了下来,她的感伤是那样的凄美。
  “弟弟,我看不见自己的脸,可是你看这双手,她记录了我这些年的苦难。”
  谢尔盖一面画着眼前的模特,一面想念他的安娜。
  画成了,一幅彩色的美丽的肖像挂在了萨什卡老爹的床头。每天,工余的时间,老人总是怀着无限的爱意久久地注视着她的微笑,注视着那微笑中透露出哀婉的感伤。“我要让她幸福。”他心里默念着。
  5集中营
  “哨兵同志,”小护士,青春女子悦耳的声音,“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集中营,可爱的护士同志。”两个站岗的士兵,其中一个很严肃,无语,这一个较为活泼,他回答。还有两个在不远的地方在巡逻。
  “可以进去找人吗?”卡秋莎问,谢尔盖和丹妮娅在身后站着。
  “找什么人,纳粹分子跑光了,囚徒也四散回家了,你在街上还能看到穿条纹衣的乞食者。对了,你们到萨什卡老爹的行军烹饪车去。”
  “哨兵小哥,我们就是从那儿来的,我想找找我姐姐,看她是否生病还留在这儿。”
  “护士小妹,”卫兵面带笑容,搓动着脚步“在接收这个难民营的时候,我们都查过了,怎么能把受难的同胞留在这儿呢,你们可到医院里看,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呀!”看来小哨兵很乐意这场亲热的谈话。这时候,谢尔盖走上前来:
  “卫兵同志,我奉命要写一篇报导,考查一下同胞们受难的集中营。”谢寥沙拿出他的记者证。哨兵敬礼:
  “这里有疫情,防疫人员正在消毒。请长官到战地医院去办个特许证吧。”
  一行人只好无奈地退了回来。
  “今天我们开个会,”萨什卡班长扣了扣烟袋说“两件事:一件是我们的烹饪车多了一个新成员,就是丹妮娅,她经过体检,确认没有任何传染病,上级批准正式编入我们13号车——老头笑着说——我们这个大厨房终于有了一个女管家;第二件是近来难民增多,后勤供应有点赶不上,但是经费是有的,我们几个人要分头去筹办,买粮买菜。”班长说完大家鼓掌表示欢迎。这时,米哈尔便笑着说,“我们是个友爱的大家庭。卡秋莎负责照顾带伤工作的谢尔盖,老班长负责喂养我们那两个无言战友,他的饮食起居洗衣卫生就请丹妮娅大姐多关心了。”说到这大家都笑了,又问米哈尔的义务,他说负责外交,和本地人的交往。就这样一班人分头行动。
  在克拉科夫城郊的一个小镇上,一个四十来岁的苏军女战士和一个讲俄语的男人扭扯起来。女人说他偷了她的钱,男人说她诬陷,两个临时军管的巡逻兵走过来,女兵向两个巡逻小声说了一句,那人拔腿便跑,立刻被军人制服了,带他去了队部。原来穿便衣的那人是纳粹的二鬼子,集中营里的看守乌克兰人,被女兵认出来了,那女兵是新入伍的丹妮娅,过去集中营的囚徒。回到班里丹妮娅做了报告,米哈尔说,波军也抓到了几个“犯人头”和杂役。军管会正把他们看起来,让他们交待集中营的罪行。
  过了两天,到了二月初,卡秋莎正在联系战地医院,给他们开介绍信,上级来了命令,让13号车派人和军里的一部分政工人员去参观集中营。班里除了班长萨什卡,其余四个人全去了各有用处:谢尔盖是记者,首长指定去的,丹妮娅可以给同志们介绍情况,米哈尔当翻译,卡秋莎担任卫生警戒。
  首批参观者有二十余人,介绍的人是被苏军和波兰解放军抓获的纳粹的“二鬼子”“犯人头”和杂役。集中营正门——南门,上面的标语写着“劳动使人自由”,一条铁路直通营区的北端。轨道上还停留着几节闷罐车厢,营地估计有十几平方千米。参观主要是毒气室和炼人炉。这是二号营(比克瑙)也叫灭绝营。营内设有大规模杀人的四个毒气“浴室”及储尸窖和焚尸炉,同时操作一次可屠杀上万人,配备的焚尸炉每天可焚烧几千具尸体。德国人逃跑前,刚刚把这些装置大部都炸毁了。
  那些讲解人战战竞竞讲述纳粹的罪行和他们的亲历。他们几个说
  当死亡列车到达奥斯维辛站台时,人们就被赶出车厢,不许携带财物,并被强行排成男女两列,党卫军看守荷枪实弹并且牵着狼狗。约瑟夫们医生将人群分成可否劳动的两类
  不能干活的人被送到这里,奥斯维辛二号(比克瑙)。刽子手们怕来人知道真相而暴动,就耍起骗局。广播里温和地劝人们应先洗个澡,除去身上的虱子。“浴室”门前的地面上铺着青草皮,栽着令人高兴的鲜花,让没进屋间的人一种轻松愉快的感觉。走进“浴室”时还可以听到动听的音乐,有一支小乐队在“浴室”前厅为“欢迎”新来者而演奏一些轻松的乐曲,乐队队员一律穿着白衫和海军蓝的裙子,俨然是一群文雅、漂亮的年轻姑娘。
  看守告诉人们在“淋浴”前每人能分到一个衣橱,还“友善地”提醒人们记住自己衣橱的号码。随后人们被带到“浴室”的过厅里,那里不仅有衣橱,还能领到毛巾。墙上用各种语言写着欢迎人们来奥斯维辛集中营工作的标语,甚至写着洗浴时间和规定等等。可怜的人们争先恐后地脱掉衣服涌进“浴室”。
  但是“浴室”内变得越来越拥挤,以至于前胸贴着后背,当人们感到有点蹊跷,当还没醒来时,沉重的大铁门已经关闭,看守们在门外加上了锁和密封条。
  地面上的看守开始走向草坪中的小“白蘑菇”,这些隐蔽在草丛中的白蘑菇雕塑是毒气室的通气孔。
  “那是什么毒气?”军管严厉追问。
  “齐克隆B”交待人哆嗦着嗫嚅说。
  人们正仰头望着喷头。突然,所有的灯全熄了,我们在外面能听到他们的尖叫。逐渐变为惨号,直至无声。15分钟后灯亮了,屠杀者通过窥视孔观察里面的动静,若有人还在挣扎,就熄灯再等一些时间。打开灯,只见纹丝不动的一堆肉体。看守们打开抽气机抽走毒气,然后就是“特别队员”打开大门处理尸体。
  门打开了,人间最惨不忍睹的景象出现在面前——讲到这,几个叙述人都跪了下去——刚才进去的人像突然被抽去生气,紧贴在一起,所有的刚刚失去生命的人面目都狰狞可怕,浑身青紫、伤痕累累。窒息的痛苦和本能的相互撕扯使他们缠成一团,拉扯不开。由于人群都想挤上唯一的通风口,呼吸一点新鲜空气而争相踩踏,形成一个堆积的肉丘。
  听到这,谢尔盖已经晕倒了。米哈尔和卡秋莎连忙把他抬到通风的地方,进行轻轻按摩。
  这边军管让交待人站起来继续介绍。
  杂役们戴着防毒面具,先用水龙头冲去尸体上的血迹和地上的粪便,然后用绳子套住尸体将其分开。分不开的就用斧头砍断尸体的手臂。然后用钳子拔下尸体上的金牙,剪下头发,把处理完的尸体十具一排摆在地上等看守过目。最后杂役再用提升机将尸体弄到焚尸炉里火化,火化后没有烧化的骨头用磨碎机弄细末抛撒掉……
  谢尔盖醒来回到13号车,马上写了报告坚决要求去一线部队。华西里将军无奈只好答应了他的要求。但嘱咐所在连队连长,一定要保护他的安全。可是这位随军记者还是在攻克柏林冲向国会大厦的顶层时腿部受了伤。他还是微笑着看到了战友把红旗插上大厦的尖顶。随后他被转到基辅医院。卡秋莎也跟了去。
  6尾声
  谢尔盖养伤其间,他接到了葛利高里老人的信。这信是两个月前写的,辗转六十天才到他手。
  “谢寥沙,我在红星报上看到你寻找安娜的帖子,才知道你部队的番号。孩子,不要过于忧虑,从种种迹象看来,我们的小鸽子,安诺契卡还活着,可能在集中营里,对于德国人,她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孩子,他们不会再加害于她。她青春健康,能熬得过去。就要胜利了,我们等她消息。我姐你岳母累病了,回到了敖得萨,我和她在一起,还养一个小孤儿,见面再谈,你要保重。”
  就在这一天,谢尔盖收到了一张慰问票基辅大剧院上演格林卡歌剧《鲁斯兰与柳德米拉》他心头一动,拄着拐杖去了,坐到了贵宾席上。离开幕还有一段时间,他翻看着剧情介绍。回忆莱茵河畔那个美妙的夜晚。六年的时间过去了……
  《鲁斯兰与柳德米拉》.格林卡创作的5幕歌剧。——票的简介中这样写着——作于1842年,同年在圣彼得堡首演。剧本是由作曲家等7人根据人普希金的同名长的梗概集凑而成。歌剧描写武士鲁斯兰为解救身陷魔窟的未婚妻柳德米拉公主,在巫士的帮助下,历尽艰险,最后救出公主。
  谢尔盖在手里翻转着,演出开始了。
  谢尔盖特别注意第一幕出场基辅大帝之女柳德米拉公主的出场,她是那么瘦弱,独钟情于鲁斯兰的唱段也不像安娜那样柔润清丽高亢华美。大家为她祈求爱神的降福也显得吵杂。谢尔盖的神思又恍忽于莱茵河的涛声,当舞台上雷声大作,灯光熄灭时,他的心头一震。第二幕在洞屋术士费英告诉鲁斯兰说:公主落在一位无恶不作的矮子契尔诺莫尔摩手里,一位邪恶的女巫娜伊娜也会干扰此事。剧情中柳德米拉身陷魔窟的音乐是哀伤的,谢尔盖又想起万恶的集中营……第四幕:在矮子契尔诺莫尔摩居处柳德米拉满脸焦急与失望,幸有芭蕾表演伴她欢娱,谢尔盖看那女演员的环舞,险些摔倒,谢尔盖想象她在集中营中的磨难反倒多了几分同情,而没有取笑她艺术上的不足。
  终于大幕落下了,导演走出来:他激动地抓起麦克:
  “同志们,刚才你们看到的女主角,就是我们送到维也纳培养的明星,在德寇入侵我国时,她拒绝参加所谓‘俄罗斯解放军’,拒绝给他们当护士,拒绝给那些占领基辅的强盗演出祝捷。她因此被投入集中营忍受了五年的精神和肉体的摧残。她就是乌克兰英雄的女儿——安娜-安得烈夫娜。”
  观众全体起立,雷鸣般的掌声,安娜拉下了头巾,被剪秃了头,深深鞠躬。这时一个憔悴的中年人丢掉了拐杖,艰难而蹒跚地走上舞台和他的安诺契卡紧紧拥抱在一起。
  “这一位就是,列宁格勒的保卫者,攻克柏林的勇士,三次负伤,从脑子里取出弹片依然奋勇搏杀,我们骄傲的红军——谢尔盖-彼得洛维奇。”
  台下,呜拉声响成一片。
  “我被关在柏林城郊的萨克森豪森集中营里,你和战友攻陷了柏林解救了我”安娜在谢尔盖的怀里颤抖,喃喃地说。
  “他们这一对,是真正的战火中的鲁斯兰和柳德米拉。”导演朗诵着。
  无数的鲜花掷到台上,掌声和呜拉声经久不息。
  安娜演出结束,谢尔盖也出院了。二人回到母亲和舅舅的身边。逃难到瑞士的姨也回来了。
  葛利高里回到敖得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瓦夏的遗体从雅科夫的后院移葬到了敖得萨烈士陵园。墓碑上只有简单的一行字:敖得萨保卫者钳工瓦夏,后面是他的党证号。
  这一天,葛利高里一行六人有姐姐阿林娜,妹妹瓦列丽娅还有谢尔盖和安娜加上养孙卡甫留哈,他们在瓦夏的墓前献上了鲜花,静默时各人都回忆起战斗的经历和岁月的苦难。葛利高里想起敖得萨的巷战。那一天夜里,他跑回雅科夫的老宅。他想弄清那个地下室的死者是什么身份。借微弱曙光,他见亡者半卧在地下室的楼梯的血泊中,自己人,三十来岁,从那服装和粗糙的大手猜他可能是个钳工。他左手握枪,右手伸向上衣口袋。葛利高里帮他取出那小本,原来是党证。瓦夏,布尔斯维克。显然他想交给他的战友。葛利高里摘下帽子,眼泪流了下来……
  他把无语的战友背到后园,顾不得右臂的痛楚,用铲子挖了一个坑。又去屋里取下沙发的罩布裹起了这位忠诚的战士。轻轻放入墓中。掩上土,又默立了一会。
  “别了,战友,今天你在这里守护着沦陷的敖得萨,明天我会来解放这座城市,面向大海立纪念碑。让子孙后代为你燃起永不熄灭的火焰。”
  如今他实现了自己的誓言。
  令人震惊和感动的是小卡甫留哈在墓前摆了三个小石头自己跪了下去,口里念着什么,叩头。葛利高里问他,他回答那三个石子是爸爸、妈妈和奶奶。几个大人听了,无不落泪。是的,战争中最令人心疼的就是孤儿。
  回来的路上,按计划他们走进了一个东正教堂。在那里,谢尔盖和安娜在亲人的祝福中举行了一个简朴的婚礼。交换戒子时,谢尔盖发现安娜那只还是在莱茵河畔买的,问她何以躲过集中营一刧,安娜笑说,她早藏在姨妈家了。
  夜里,她抚着谢尔盖身上伤疤,眼泪滴在他的胸上。他更抱紧了她。他们讨论了婚后的生活,在哪里工作,何处定居,她对他说基辅剧院想聘她当歌剧教师,“这儿离母亲和舅舅近些”,谢尔盖点头。但又叹道“辞去全俄美院的职务很可惜,要不,我们问问,二位老人,愿意在哪儿度过晚年?”谢尔盖正在思索,安娜已进入甜蜜梦乡……
  奥丽佳从莫斯科来信通知他们从敌人的档案中没有发现雅科夫姨父和表哥安德烈是德国奸细的证据。政府承认了他们回国抗战的身份和经历,不久会和他们在敖得萨团聚。此刻,安德烈正和奥丽佳在一起。葛利高里提前把妹夫的小楼整修了一番,准备迎接安德烈和奥丽佳。
  巧合的是他们在黑海边散步时还遇到了萨什卡带着小孙和丹妮娅在渡假。这孩子和葛利高里收养的卡甫留哈玩得很开心。
  谢尔盖在敖得萨办了一个卫国战争画展。安娜帮他布展时,忽然发觉肚子里一个小虫子在蠕动,似要急着参加演出。她悄悄地对谢寥沙甜蜜地耳语了几句。
  正是“殊死的战斗不是为了光荣,是为了大地上的生活”。谢尔盖把诗人的话定为了画展的主题。
  
  (苦难的岁月全文完)
  
  审核编辑:喻芷楚   精华:喻芷楚  推荐:衣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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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古诗词副主编   喻芷楚: 在与法西斯的艰苦卓绝的战斗中不仅俄罗斯民族,世界爱好和平的人都投身在这场火热的的战与反的宏大场面中,作者文笔细腻,人物鲜明,情节扣人。赞!

短篇小说编辑   衣零: “殊死的战斗不是为了光荣,是为了大地上的生活”,这句话揭示了“苦难的岁月”一系列的故事的主题。那些在战场上流血的英雄,他们用自己的牺牲换来了和平的生活,值得后人敬仰。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11

  • 行吟者

    和编辑、读者交流创作的体会是件有益且有兴味的事。我的感受是注意选材。本来是写战争,我在后两部去费苦心地选了交响乐和烹饪车,结果它更能反映人民的苦难,爱国者的情怀。

    2015-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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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喻芷楚

    再次欣赏,问好先生!

    2015-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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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衣零

       师父,咱俩撞车了。先生的小说写的越来越好了,欣慰。

      2015-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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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喻芷楚

       哈哈哈,这是二碰,昨天跟龙大碰了,衣零好,师傅把结果转你了吗?

      2015-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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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谢小喻和小衣二位,谢你们对老友的鼓励。在写《苦难的岁月》过程中,选择题材和描写角度费了我一番思索。回头来看是成功的。当然这也靠编辑的理解。

      2015-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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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衣零

       转给我了,不过他的结果还没有给我,我收不了尾啊。

      2015-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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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衣零

       期待老师更多好作品。

      2015-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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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喻芷楚

       她大忙人,忙的火烧皮毛耐心等

      2015-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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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我的文章没人爱看,二位把拙著当茶馆,我乐得做堂倌。嘻

      2015-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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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喻芷楚

       应该说一般人没您的阅历写不出这样雄浑的文字

      2015-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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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谢小喻的鼓励,继续努力与朋友们切磋网文的美学。

      2015-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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