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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村轶事25 小舅捉蟹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编辑推荐    2014-02-25   点击:

  捉蟹

  秋风凉了,一家人的棉衣,妈妈都做好了,单等叔套车来接。我在外婆家度过的快乐的夏天,就要结束了。

  我要和生财、苓儿、栓柱还有大青告别了。大青是条狗,也是我的好朋友。当然还得到柳河边走走,穿上整洁衣衫,和那些还在光着脊背帮大人牵牛撒网的伙伴们挥挥手。二牛、小三还有狗剩,再见了!妈妈说,别忘了你是集镇上来的孩子,要有礼节。

  可是,外公舍不得我,外公说急什么,吃了螃蟹再走,高粱红了,蟹子正肥。于是他便让小舅、栓柱带我去捉蟹。我听了又高兴起来。

  栓柱挑着马灯在前边,小舅拉着我,提个带盖的铁桶,跟在后面。我们沿着细河往上游走,月亮照着两岸的沙滩,雪一样白;草丛灌木林变得黑苍苍的。池塘里稀稀落落的蛙声;村子里传来狗叫;偶尔,一只兔子窜出来,飞奔而走,大青狗追过去,兔子没入灌木丛,大青便悻悻跑回来,在我的脚边嗅来嗅去。栓柱越走越快,小舅的桶也悠荡起来。我有点跌跌撞撞,兴奋极了:

  ——我们去捉螃蟹。

  月亮地里,提着灯,这样悄悄地快步走。小河水闪闪发光,沙沙地响,真比捉到螃蟹还令人激动。

  这样的月夜,没灯也能看清路,为啥还要灯?这你就不懂了——为了吸引螃蟹。我快六岁了,我明白。

  小舅比我大十岁,体格像外公一样,宽肩膀,有力气;性格也像外公,闷得很。有一点儿招人烦,动不动就要背我。我说过,我快六岁了。

  就这样,螃蟹还没看到,我已经走冒汗了,都怪妈还给我穿了棉背心。

  捉螃蟹那地方我也去过,小河拐了个蔓弯。河面有点宽,水流也缓,长了许多水草,鱼虫就多了。蟹可啥都吃。

  小舅把裤子挽到腿根;栓柱光了屁股,披一件褂子。他们在河边上慢慢趟着走。我的任务是用一根木棍挑着灯,举到河面上,按舅舅的手势移动。大青兴奋地随着灯影扑来扑去。

  舅捉螃蟹最有经验,那也是腿上和手上的伤换来的。

  舅跟我说过,凭脚下沙子的流动,你便能判断是否踩上了蟹。靠河边,石头缝里,或者沙土松软的地方,你可以伸手去摸,尽量捏住螃蟹的盖子,从两边卡住,它便夹不到你。蟹的洞不深,陷不进去。捉螃蟹可要有耐心,最好是把灯放在水面的石头上,你在岸上抽袋烟,然后下去捉……可惜,舅舅讲的这些我都没有实践。他说我太小,不让我下水。

  灯在水面上泛出黄色的光晕,随着流水波动。随水波动的还有两个弯腰的影子,拖得很长,黑黝黝的,在月光下,在发白的水面上摇动,有点吓人。

  忽然,栓柱叫了一声,摔到河里——螃蟹夹了脚,他好歹捉住了,扔到岸上,我一脚踩住,大青扑过去,叼着它的夹子,丢到桶里,还挺大呢,我连忙用另一只手扣上盖子。我又将灯挑向舅舅。他也捉了两个,扔到桶里。我看他的手出了血道子。他俩又弓下腰,在河边趟着走,偶尔还悄声交换意见。这时栓柱又直起腰一扬手,叫了一声:“接着!”,但我什么也没见。

  “笨蛋,仔细找!”

  我便高挑了灯,弯下腰,细看,才发现一只蟹腿,我喊出来。

  舅舅笑着说:

  “蟹子就会这一手,跑了,给你一条腿。”

  栓柱大骂了一句,我咯咯地笑。

  一会儿,我们又悄声了……

  苦人

  夜很静。“叽叽,叽叽”——草里虫叫;“嗄啦——溜儿,嗄啦——溜儿”是细河的声音,无论什么时候,在哪一段,细河都是这样响。不过,白天除了我和外公,没人细听罢了。

  突然,远处传来两响枪声。

  小舅和栓柱立起来,愣住了。

  “嘎——嘎——”夜空里出现两只孤雁,不高,斜着向南飞去,大青也跟着叫起来,我打了一个寒颤。

  “谁打雁?”栓柱问。

  马蹄声从东边由远而近,疾速涉水的声音,向西渐远了……

  “谁会骑马打雁?方向也不对,怪事!”立了一会儿小舅又弯下腰去。

  河边也恢复了平静。两人又捉一些螃蟹,它们抓着桶边唰唰响。

  水面起风了,岸上的草也有些摇动。上弦的月斜向西边的林子,几只老鸹也飞起来。舅舅说:“够了”,他怕我冻着。栓柱也跳上岸,索索抖,急忙拧干小褂上的水,穿上裤子。大青围着他,不停地用嘴拱着,慰问自己的的主人。

  舅舅在岸边的岗子上拾了些干枝和枯草,从灯里引着,生起火来。他让柱子脱下褂子,在火上烤,把外衣给他披上,又把我搂在怀里。两人又唠起集上的行情来。

  “集上的人嘴刁呀,饭馆要活鱼,爹老早就得起来送货。我不能去,我得在家干活。”

  “庄农杂字上的字都会写吗?”小舅一面烤衣服一面问栓柱。

  “不全会,照本念还行。”

  “你得帮五叔记账。五叔想作生意,得有帮手。”

  “作什么生意!我才不愿意在集上蹲着呢,叫警察踢来踢去。”

  “那你爱干啥?”

  “当兵。”

  “那有啥好的?像他姥爷,把我和姐扔下了,自己倒痛快……”

  “你恨伯伯吗?”

  半天,舅说了一句:

  “我谁也不恨,活着就是熬命……”小舅不说了,或者他说不出什么。

  河村人管小舅叫“苦人”,一是说他命苦,二是说他能吃苦。当然这两者是有因果关系的。命苦如不能吃苦,如何能活下来。外公出走,外婆改嫁后,母亲带他和爷爷一起生活。外婆有时也来送些吃烧。他的爷爷死后,姐姐出嫁了,外婆把他带到金家。但他不惯于这个新家,爱到外面流浪。有时一个人睡到外公扔下的两间房的凉炕上。或是像野生动物在外面打食。他能大半天泅在水里。河村有几个渔夫,但谁也赶不上他,能在河里空手捉一条黑鱼。

  他能爬在水草滩里,蚂蟥叮他也不动,为了找一个野鸭蛋,生吃。有一次,这是他五叔(渔夫姥爷)亲眼见的,他和一条水蛇争一只鸭蛋。蛇已经把蛋吞进肚里,他踩着蛇头,用指甲划破了蛇皮,扒下来,把蛇和蛋一起生吃了。说来这有点像野外生存训练。这流浪儿那年才七岁。

  有一次他一天一夜不着家,深秋,霜天,急坏了外婆和善人(金外公)到处找他,连泡子都搅了。后来发现,他和他的狗挤在一起,睡在苞米秸垛里。旁边还有他啃下的带着残粒的瞎穗。

  这一次外婆打了小舅,她大哭了一场。她疼他,恨他,心疼,是没想到自己改嫁给孩了幼小的心带来这么大的伤害;可是又恨他像那死鬼的爹,不通人情事故,不知道体恤人:我一个妇道人家,出一门进一门那么容易?有什么办法?难道能像你那死鬼爹茹毛饮血吗!你这样像叫花子一样四处流浪,出我的丑……

  可怜的小舅,外婆打他,不吭声,可是当他看到自己的亲妈痛哭着数落自己的不幸时,这个木纳的的孩子也不由得挤出了两滴眼泪。从此长大了。

  特别是小姨,他的同母妹妹到三、四岁,依恋他,他突然感受到了责任。性格变了,不那么孤僻,他爱和她玩,带她到树林里去采蘑菇。

  小舅是个闷人,不善与人交流。谁也不知他心里想啥。但他爱小孩,特别是我,他的亲外甥。是他患难与共的亲姐的宝贝儿子。他教我手艺。手把手,笑着看我,从不说我。

  在村里,他是很多人的帮手,扶犁、点种、割草、收豆,别人让他干啥就干啥。十五岁已经会很多农活了。

  篝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在河里映一片红光。

  螃蟹捉了大半桶;舅用布罩在盖上又用绳子扎起来,栓柱把衣服烤个半干便熄了火,吹灭了灯,舅让栓柱把桶和灯都提上。之后,他便用外衣蒙在我头上,把我背了起来。

  我任他摆布,睡意朦胧中,感到秋夜的清凉,听到虫叫,大青狗轻快的脚步,还有细河沙沙的响……半路外公提灯来接我们了。

  第二天头晌,金外公回来吃饭,对我们说:

  “一大早警察就到庙上来搜,说是有反满分子,夜里骑马从辽阳跑过来……”

  
  审核编辑:欧阳梦儿     推荐:黄尘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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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副主编   欧阳梦儿: 说是写舅舅捉蟹,其实更多是写舅舅其人其事。往事悠悠,时至今日,我也算目睹了作者众多亲人了。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1

  • 行吟者

    谢梦儿富于感情的点评,理解笔者通过河村人物对当时社会风情的领略。

    2014-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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