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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村轶事22 媒婆尤婶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编辑推荐    2014-02-18   点击:



  媒婆
  
  “那讨厌的二表婶又来了。”杏一进门就对母亲说。一面摔着她的辫子。
  “是尤婆?”妈问,一面做着棉衣。
  “还能有谁!”杏姨坐到炕沿上,一下把我搂过去。
  “所以你躲出来了?”
  “嗯,大娘(我外婆)在我家,还有我弟。”
  “五叔(渔夫)呢?”
  “划船去西泡子了。”
  过了一会,妈忽然想起什么,问:
  “杏,你说他姥去你家了?妈说不定是为了玉姐。那媒婆……走,我得过去。”妈放下手里活,下炕。我也急着穿鞋。妈让我陪杏姨,我说找栓柱,便头里跑了。听妈在后面笑说:这小子,哪有动静,哪到。
  
  杏说的二表婶,是栓柱家的远亲,一个姓尤的半大老太太,远近知名的媒婆,东年余泡的人。在用不着她的时候,人们叫她“油嘴”;当面便称她二婶。二婶给杏提过几次亲,常来刘家走动。栓柱格外烦她;但这并不妨碍他吃表婶送来的点心,学她的本领。栓柱用牙缝射水的技术是跟二表婶学的。
  
  二婶是个精力旺盛的人。当然,说媒,成与不成都会得到一些好处。但是这个行当在那缺少社交,信息又不流通的时代,也是不可或缺的。就是如今不也有“介绍所”吗,就连电视台不也开专栏为富人寻美搭桥牵线吗。说起这职业,那年月,对于一个要表现自我,实现自我的人,可是绝佳的选择。首先她会受到当事人的尊敬。当事人,那些可怜的少男少女们在她面前,总要穿上漂亮的衣裳,用得体的举止献上殷勤,给她点烟,倒茶。然后,忸怩作态,端坐一边,将最好的侧面展示给她。在这孤陋寡闻的乡村凭她掌握的信息和发话的权威而言,也可以称为“摩登女性”。
  尤二婶的风光恰是如此,吃香的,喝辣的,打扮得利利整整:盘个髻,穿着坎肩,紥着裤脚,一双不太小的小鞋,一根大烟袋。干瘪的脸,倒也洁净。只是那眼,因总是强作笑颜而多了些鱼尾纹。每到一处便脱了鞋,上炕,将那劳累的腿折叠着,高高盘起。当她描述一个对象说到声情并茂时,便将烟袋抖几抖,下巴向上一抬,“卟叽”——就是一注口水。那射程一般在八步之外。但由于农村南北炕之间通常不过三、四步,所以倘若谈话是在屋里进行,口水的落点到对面的炕沿下也就算了。
  尊敬的读者,请你们设想:一个农村妇女,一个被封建社会排斥在教育和社交之外的受到歧视的人。在她侃侃而谈的时候,会赢得专注的听众,她该怎样兴奋,又怎能不发扬敬业精神呢?所以妙语联珠就这样积累起来了。

  小时候,我爱热闹,在邻里间闲串,听过许多媒人的演说——那真是精彩绝伦。可惜这些婆子们都不会文字。倘若我们把这些口头文学辑录起来,那将是怎样一笔财富啊!说它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也不为过分。
  
  那一天下半晌,外边下着小雨。尤二婶到杏家来了,目的稍后就知道了:是与外婆合谋,劝说苓儿妈,考虑一门亲事。因为下雨,我和栓柱便在屋地里用石子下棋——“憋死牛”,听得一清二楚。
  “二妹子,今天真不凑巧,下了一点小雨,不知你淋了没有?”外婆客气地说。
  “我是披个蓑衣来的,裤腿湿了点,没关系呀,老姐,别说是下雨,就是下雹子我也得来,老姐的事。”
  “哟,这个巧嘴,要我的账了,晌午饭就在这吃吧,老姐也没别的,稗米水饭咸鸭蛋。”
这时妈进屋了,向二婶道了安,悄坐在一边。
  “我领了,今天可不行,”媒婆晃头说,“几家请我都没答应。改日吧,等你办喜事儿,或是金姐夫作大寿。唉,你看姐夫那福相,真是富家胚子,书弟子。不怪叫玉堂,真是金玉满堂呀!”
  “不说他,败家子。你今天就把那家的情况说一下。” 外婆给她装烟。
  “哟——,我看苓儿她妈准是中了邪”二婶(我应叫二姥娘)这样开始了。
  这也是媒婆惯用的套路,说你中邪便需要开导,才引发出下面的话:
  “你说,云子妈(外婆的称谓),那天我给杏说事,玉儿也在,我对她刚提了两句,她一口就回绝了。我给她说的那家虽说不是财主,也不愁吃穿,就是年龄大一点,也是死了老婆的,又不是填房作小;再说,人家也不嫌她拖壶芦(指带孩子嫁人),也不问她以前的事儿。可她就是不理……依我看她就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婆子说到这儿,似乎为了画龙点睛,又摇了摇她的烟袋。栓柱顿时警觉起来。待到她“卟叽”刚一出口,栓柱一脚踢动了她的小鞋,口水便不偏不斜落在鞋里。婆子举起烟袋,栓柱早已抱头鼠窜了。
  “玉姐是个重情义的人,苦就苦在这了”母亲像是评说,又像是在自语,“可是人要没有情义,还活个啥劲儿!”
  “哎哟,我的傻侄女”婆子反驳说“那些做官为宦的、财主老爷,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可哪房是真情,哪屋是假义?他们可是什么都要:贤妻良母,要!风尘女子,也要!既要财产又要官,临死还得要个牌坊。”媒婆的嘴到底厉害,不幸的是她说的都是真情。母亲哑口了。
  接着,是一问一答,两个老太太仔细的摆了家产、人品、子女等等详细的情况。末了,外婆说:
  “这家我算了解个大约了,烦你再留心十里八屯看有没有年轻一点的富家子弟,填房也行啊,就是人要体面。你看我家玉儿,谁不夸是美人。怎么也得讲点般配。咱老姐俩今天就说到这儿。我把情况对玉儿学说一下,听听她的。她不是我的女儿,就是女儿如今也不能强按头。你忙,我不留你,叫明子(小舅)打个伞送你。这有几把枣带上,给孙子。”
  就这样,媒婆走了。
  妈对外婆说:
  “妈你别太操心,我看玉姐对子灵感情深得很,何况苓儿,两人的骨肉。”
  外婆对妈说:
  “依我看,该断就断!”外婆斩钉截铁说。“姓周的要不同他老婆离婚,或是家里发话二房,就该有个痛快话,小玉也要有个决心:一刀两断,不从那边断就从这边断。人得活着,不为自己,我说的正是为孩子想。当初,我不横下心,拖死你们。”
  母亲的话我能理解,从父亲入狱后,她流的眼泪中我体会到了;外婆的话我也能理解,妈讲过外婆当年受的罪,受的苦。虽然那时我只有五岁。
  人啊,就是这样奇怪的动物,他比谁都聪明,却很少用脑子想自己的命运;关键一步到来时,往往用痛苦的感受来选择。
  河村,我苦难的家乡……你清清的柳河水,到底是从哪里流来的哟……
  审核编辑:欧阳梦儿     推荐:欧阳梦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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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副主编   欧阳梦儿: 这章讲媒婆产生的历史和地理原因,媒婆的本事和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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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谢梦儿的分析,和对本文民俗的理解。

    201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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