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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村轶事 18 抗日游勇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2014-02-08   点击:


  外公
  
  村东的细河,水很清,缓缓地流着。河水把那些白沙卷过来卷过去。从外公离家到他回来都是这个样子。但是一个最大的变化发生了——有了我。因为有了我,外公的生命,外公的苦与乐,都没有到尽头,我,延续着外公的希望……
  细河岸边的道旁栽了很多柳树,瓜窝棚就在柳树下。夜来了,外公燃起蒿草,熏蚊子。他把狗皮褥子铺在地上,我躺在上面看星星。星星飘飘摇摇,还眨着眼,我知道,那是柳条摆动和草烟升起的缘故。
  我叫外公讲“古”,外公不善编故事,就讲树林子,齐膝深的雪,牛皮乌拉,狼,野猪,黑瞎子……
  所有这些都在孩子的心里激起了神秘的想往。在星光闪烁的夏夜,在梦幻漂游的细水河边……
  外公慢慢地吸着烟,白色的烟雾从烟袋锅上缕缕升起。他和妈讲起了事情的原委。当年为什么出走去当兵,后来又为什么跑到了北大荒。
  事情是这样。
  
  他的出走不单是因为那档子诬陷,那不过是个引子,它使外公痛切的感到再不能这样窝窝囊囊地过日子了。外公出走主要原因是想到外面去闯一闯。给财主扛活又苦又累,一年挣不了一担粮,难以养家糊口。不如去当兵,打仗不死升了官,就有好日子过。投奔大帅之后,由于外公沉默寡言,强壮威猛,很快得到长官的赏识。不久选作了大帅的骑兵卫队,每月除了饷钱还能有点外快。那时老舅只有一岁,外公还时常给家里捎几块银元,后来到关内打仗,和家里失去联系。外婆混不下去了,不知他是死是活,改了嫁。等他折回沈阳,知道变化,生米已成熟饭。
  “九.一八”事变,日本兵炮轰北大营。张学良当时在北平,受命不抵抗,让部队要往关内撤,军心乱了。一部分农民出身的,思乡恋土,不愿离开家园;另一部分当官的,跟着大帅打下了关东的天下,有威有福。现在成了丧家犬,到别人的地盘上去,虽说关内长江以北好大地盘归了东北军,但地方军阀还是盘根错节有很大势力。他们心里不是滋味;还有一部分青年军官,热血男儿,有的是讲武堂的毕业生,有的是投笔从戎的学生。他们怀着满腔报国护民的热情,追随张家父子,想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名垂青史。现在日本兵打进来了,他们却一弹不发,在抱着孩子的妇女,拄着拐杖的老人的注视中,向关内撤退,军人的耻辱像烙铁一样灼着他们的心。那时他们在锦州外围。省府在锦州。与攻下沈阳的日军相持。
  外公所属骑兵旅的连长萧向荣就是其中一个,他决定带一伙弟兄留下来抗日。外公是他的副手,自然跟了他。
  
  临行前,战友们备了些酒肉,在农家的茅舍里,弹剑作歌,不胜悲怆。
  “我当兵当够了!”外公发言调子很低,“我们这算是什么部队!没有设防,没有部署,日本人在柳条湖炸铁路,挑事,我们还不戒备。等到人家打进了大营,当官的还要收枪,不抵抗。要不是战士们自发地和日本人接火,掩护着,北大营的整个旅都得让人家像宰羊一样宰了。你看他们,穿着衬裤往外跑,像上了人家的炕……鬼子一边放枪一边大笑……东撤山城镇,本是自家人,却不让进……这又往西跑,我们算什么兵!现在把老婆孩子扔给敌人,自己跑到关里去,干啥?戴个狗皮帽子,背个枪,一口关东话。口渴了,敲老百姓的门,人家都不愿给你开……我当兵当够了!可惜少帅,东北军在关内外,三十多万兵马,就算是和日本人碰脑袋,也要撞他个头破血流……”外公说到这,低头吸烟,再不愿说。
  
  那壮士萧连长接着发表了一通即席演说,慷慨陈辞。说到激昂处,竟然割破手指,写下“少帅珍重,后会有期”八个大字,在场人无不落泪。
  
  之后,一伙人便在暮色中骑马涉过冰冷的小凌河。
  
  时值深秋,金风飒飒,骑士们上了岸,纷纷向隔河相送的战友们举起马刀。片刻的静穆倾尽了国土沦丧的悲痛。
  须臾,即策马挥鞭,扬袍东去,消逝在暮霭中。
  
  当时他们分析,锦州驻军是撤退的兵,死在内战的关内是一种耻辱,不如留在东北。南满可以联合黄显声,北满可以投奔马占山。黄原是辽宁省公安处长,他在从沈阳向锦州的撤退途中发布命令组织民团,收编土匪和汉奸的队伍,与所部警察组成抗日义勇军。马将军抗日坚决,北满的回旋余地大,哈尔滨还有老毛子(苏联)的势力。日本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想,过些时候南北的抗日力量汇合,时局一变,还能打回老家去……就在这伙游勇北进途中与日本人遭遇,被打散了。萧不知去向。外公带着伤,跑到了江北,投到了马部。
  
  1931年11月初,日本军绕过哈尔滨进攻齐齐哈尔。马占山组织嫩江江桥之役,率将士浴血奋战,多次打退敌人的进攻,重挫日军,举国振奋。后,退至齐齐哈尔南郊三间房据守。中旬日军举重兵在飞机坦克大炮配合下,向马部猛攻,几经争夺,东北军阵地尽毁,伤亡过半,尸横遍野。外公再次负伤,赶不上暗夜里北撤的残部,落荒而走……
  
  后来我去辽宁省图书馆查阅一些资料,了解到马占山退守海伦之后,次年2月,在日本人诱逼之下,回到齐齐哈尔就任伪黑龙江省省长,3月参加伪满洲国成立典礼,被任命为伪军政部总长。4月1日他秘密出走黑河,通电反正,重举义旗,集结旧部,在绥化、拜泉一带打击日军,终因弹尽援绝,于12月退入苏联境内,后经欧洲回国。
  我还查知,当时东北军将士,违命抗日,不祗一起,东北军除了黄部还有熊飞等人。张学良体恤部下,理解战士的心情,劝说战士忍辱负重,遵守军纪,勿作鸟兽散。今天的撤退,为了明天收复国土。他拍着胸脯说,我张学良国耻家仇系于一身,怎能忘东三省三千万父老兄妹!五年后这位将军实现了他的诺言,发动了西安兵谏,闲居天津的马占山积极支持(卢沟桥事变抗战全面爆发后,马被任命为东北挺进军总司令,率部在晋绥坚持抗日。)
  当时,我外公正蜷伏在松花江北的林莽中。
     
  子杰
  
  外公从北大荒回来的第二年(1937年)初春,一个寒冷的黄昏,子休带着十八岁的弟弟子杰来到外公的窝棚前。那个子杰见了外公不由分说,纳头便拜。说是请外公“指点迷津”。我外公是一个寡言的人,不善幽默,但见毛头小子这番举动,不由得乐了。他笑着说:
  “你们哥俩这是怎么啦,你看我如今落到这样地步,妻离子散,满身伤疤,像个聪明人吗?怎能给别人指明出路。”
  那小子竟长跪不起。哥哥也说:
  “大叔,你帮帮他吧,闯祸了……”
  外公只好将他拉起,在窝棚里生了火,让他们落座,细听原委。
  
  子休夹起一块炭火给外公点烟一面说:
  “弟弟在辽阳的中学念书,爱舞枪弄棒,和朋友们聚在一起。传说去年夏天的时候李兆麟带兵要打辽阳。进城卖山货的人看到好多抗联的队伍,还说桓仁、凤凰城的抗日自卫军也和他们联手了。大叔,你不知道,辽阳的青年一提起李兆麟就激动得不得了;还讲什么少帅通电兵变,联共抗日之类……咳!辽阳从来就是热血青年抗日志士活跃的地方。头几年,鬼子刚占东三省李兆麟就拉起队伍和他们斗了,后来退到了东山……如今警察署抓这些学生,说他们是反满组织。学生们议论,与其被抓去当劳工,不如逃走,找抗联,有几个已经奔东北边的山村去了……”
  
  外公吸着烟,慢慢分析说:
  “我去宝子家,听到茨坨卖皮货的人说,山里紧得很,日本人调了很多兵,烧村并屯,围抗联。往那去,进不了山,外乡口音,等于自投罗网……去年冬天,铁岭一带有一伙骑兵在活动,他们不可能是攻城的,可能想和河西的抗日军会合,说明西边有些势力。往西还可以退热河,和关里的军队并起来……往北走是不行了,虽然北边我认识几个人,但那地方现在控制很严。日本人要和俄国人打仗,好多劳工拉到江北去,关东军搜山,捉逃跑的人……”
  外公凭他十余年的军旅生涯,对局势、战争和灾难有直观的警觉。他建议子杰还是经河西去关内找东北军;外公向他介绍了几个旧日的袍泽。说只要提起外公的名字,他们定会有照应……他还建议子杰最好到河西一带的大车店里,和牲口贩子搭伙去口外,再从那边绕道山西奔西安,东北军就在那儿。
  子杰听了外公的一席开导深情致谢,同时眼睛牢牢盯上了挂在窝棚角上的那柄弯刀。外公便将它取下,在火光中可见刀鞘上镂有精致花纹。外公拔出弯刀,唯见那锋刃在跳荡的火焰下熠熠生辉。外公说:这是军中之物,在我的窝棚里,不过是为了对付野兽;你如要防身,不妨带去;但要注意,如上通衢大道,遇有官卡,尽早丢弃,免得惹来麻烦。说着便将刀递过去。
  子杰更加激动起来,他单膝跪下,双手接过弯刀;复又从口袋里掏出十块大洋,恭恭敬敬放在外公脚前。外公对这热血青年的戏剧色彩有些惶惑,接着便乐了,把钱还给了他。嘱咐说:你要买路钱的地方多着咧!但要记住,对汉奸狗腿子不要出手太大,那反会引起警觉;你没有什么案子,不要怕。如果碰上一两个强人,你不妨丢一块大洋,亮出弯刀,向他们“借路”。让他们知道你也不是好惹的也就算了……
  
  就这样子杰拜谢了外公;又和哥抱头泣别,带着伤感的激情,在清冷的月光下,踏着积雪,消逝在河西的林莽中。小子的脚步太急,惊起了几只乌鸦……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子休喃喃地吟着他的《道德经》。
  本来,如果是跑了个劳工或是农民,日本人不会特别在意,知道穷人无非是奔生活。但如果是爱国学生,日本人要穷追不舍。因为他们知道,学生,尤其是富家子弟,有爱国热诚,能号召群众,组织抗日武装,李兆麟不就是例子吗!在日本人跟前混的子灵,深知事情的严重,搅尽脑汁。
  
  子杰走了三天之后,按照子灵的计划,一面在警察局使钱;一面造假象:说是子杰到年余泡看二哥,在泡子里破冰打鱼,冰坍堕水溺死。还用一床被包了两块石头,放进棺材抬回长滩,我爷爷被请去杀猪办酒席,茨坨高老道的班子也被请去做道场。在河村找了人,一是金外公,一是我外公的堂弟渔夫帮助张罗,在邻里的耳目中起到证人的作用。尽管两处村镇的机灵人有些纳闷,但因为周家人缘还好,村中也未见沸扬。
  也有道丧的,老爷便广宴宾客,大家也志了哀;虽然有些微的尴尬,还是说了些节哀顺便之类的客套话。倒是子杰的生母,痛哭不已——生离尤如死别。好在这位农妇性格内向,属于那种闷头哀泣的类型;并不在嚎啕中叙事。老爷便命子秀和婆子扶入后宅。
  办丧事的时候,在席间还出了一件惊险的事,一伙警察闯了进去搜捕一个高丽人,说是抗日份子。周老爷怀疑是剌探情况,使了银子算是打发走了。
  一个叫安东的高丽青年确实躲藏在了丧事的现场。情急之下,他钻进了正做道场的高老道的袍子下面。高老道的班子是和爷爷一起从茨坨请来的。当场的情况,爷爷看得清清楚楚,但别人却没有发现。关于小安东和高五爷爷的故事,容我到《古堡残阳》中另作交待。顺便说一句,这个小安东正是母亲和杏姨说过的那人,渔夫姥爷请过的他,当时是让他教种稻子。
  出殡的那一天,乡中的一个老寡妇也赶来道别。因子杰与她儿子幼年便常在一起玩耍,念书后又常到她家干些杂活练练身手。老人分外喜爱子杰。曾感叹说:可惜我们门第不同,不然认你为义子。子杰说,他的母亲也是贫苦人家出身,便认真拜了一拜。周老爷得知此事也不以为意,反认为这样:有个地位低微的干妈——好养活。后来老人的儿子被抓去当国兵,子杰便常来照看,周家也有些抚恤。老人此番听到噩耗,未知其中蹊跷,不免万分悲痛;倒在灵前,历数亡人待她的好处;说她的苦命折杀了子杰。在场的人,无不为子杰的恤贫敬老和孤苦妇人的切切哀思所动容。
  
  一个月后的融融的春日,一个山货商打扮的人骑一头骡,悠悠地走在辽西的山路上。突然从林子后闯出一伙强人。那人勒住韁绳,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元摔在地上,同时亮出弯刀。一群人旋即将他带上山去。原来那占山为王聚集群英的,正是当年率部涉过小凌河的连长萧向荣。山货商乃是子杰。
  审核编辑:欧阳梦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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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副主编   欧阳梦儿: 本篇主要回忆了两个人物。一个是外公,一个是子杰。外公在民族大义面前表现出的勇气令人起敬。子杰的从军故事也可算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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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1

  • 行吟者

    谢梦儿的点评,您一定注意到了九一八的国难中,东北军壮士悲壮的爱国情怀: 之后,一伙人便在暮色中骑马涉过冰冷的小凌河。  
      时值深秋,金风飒飒,骑士们上了岸,纷纷向隔河相送的战友们举起马刀。片刻的静穆倾尽了国土沦丧的悲痛。
      须臾,即策马挥鞭,扬袍东去,消逝在暮霭中。

    2014-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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