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舞红尘中文网 > 短篇文学 > 短篇小说 > 短篇小说

日寇灭亡

宋振邦散文体小说《古堡残阳》 80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编辑推荐    2014-11-08   点击:


   
  师徒

  1945年的秋天,“8.15”以后,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了乡下,小镇上街谈巷议,集市的店铺放起鞭炮,昨天还被视为经济犯不准食用的粳米白面和糕点也摆到摊面上来。学校瘫痪了,小学生便在操场上烧书,烧日语书,烧满语书,连图画本也烧了,孩子们在火光中蹦蹦跳跳……我回来坐在肉店的门前,爷爷正和卖干菜的老胡头谈天,老头一面吸着旱烟,一面说少帅要回来了,这回可要过和平的日子了……这时候传来一片喧闹声,一群孩子口里有节奏的高喊:
  “哈娜——花,透利——鸟,伊耶——房子,依努——狗!”
  说到最后一句,更是拉长了声调,还一齐用小手指着前面,这时我才注意到那个破衣烂衫的小女孩,特别地,是她赤着脚拖一双木屐。小脚通红,但那小碎步却走得很快,低着头,嘴里疾惶惶地啃着一块乌黑的东西。在她的前面,一个蓄着乱蓬蓬花白须发的人,穿一件灰色的破袍子,袖着手,腋下夹着一叠纸。我恍忽有点认出是水石先生,我认出他身边那条狗。我正想奔过去,爷爷扯住了我,说伯伯刚回来,别去缠……这时卢婶从茶馆里走出来,冲着那群孩子,用手里烧火棍在桌子上重重敲了两下,吼道:都回家去,浑小子,集上车马多,滚成团,小心撞着!孩子们哗叫着四散了,她便也放下棍子,理理头发,走到我们跟前,用下巴指指远去了的先生说道:
  “看这师徒二人成了叫花子,过去是多体面的人!”
  说话间木匠胡伯也走了过来,他也是不久前从北满回来的。他一面用烟袋锅在荷包里挖烟,一面感叹:
  “胜利了,先生也回来了,可他那情绪却消沉多了!”
  “放到谁的心里也受不了,老伴死了,两个孩子怕日本人抓,也跑了……”爷爷说。
  “可不是,——卢婶叹气——家里就剩那条卷毛狗,听后街的人说,它白天打食回来,晚上卧在院子里,一到半夜就嚎,那个惨……这回可好,先生走哪儿带到哪儿,一条狗一个孩。”
  “听说那日本女孩是县长小原的女儿,怎么跟先生来了?”
  “喝茶的人说,先生当了汉奸和小原成了朋友,不然怎么会托孤给他……我不信,凭先生的为人……”
  “收个日本孩算啥,前天这小孩在街上捡吃的,二狗妈还把她领家去供一顿饭……”爷爷说。
  “哎呀!二叔,老秦可是她爹杀的,你得劝劝狗妈,别起歹心……”
  “二狗妈也是刀子嘴豆腐心,爱扯个闲话,不毒。”
  我还想插嘴,爷爷便说,收拾铺子,关门,晚上领你去剃头房。
  “对了,二叔,在家就别端酒盅了”木匠笑了。
  我想说的是二大娘领日本女孩去她家磨坊那天,我在。大娘让那孩子和二狗一起拉磨,小姑娘倒是肯使劲,只是那木屐不跟脚……大娘坐在一边的小凳上,头发散乱,双手无力地下垂,盯着那小日本,口里喃喃地说:
  “你爹杀了我的亲人,我让你给我当驴,给我当驴……”说着说着,掉下泪来,可能她又想起了老秦,那个在她最困难的冬天,帮她度过难关的男人,不久前他已饮弹身亡……或许她也可怜眼前的这个女孩,她才七、八岁狠心的爹,那条狼,杀了中国人又把自家的骨肉抛在了异国他乡……我看那小女孩已经脱掉了拖拉板,光着脚弓着腰用头顶着磨杆,脸上满是汗水……
  晚上吃过饭,爷爷和爸爸交待了几句,就带我去了徐伯的剃头房,我们到时徐伯正和胡伯聊天。不一会儿,先生也来了,带着他的狗和那孩子,我们三个便起来。那女孩剪了短发,脸洗得白白的,衣服也干净了。她因为在大娘家见过我,便眯起细眼不住点头,笑;卷毛狗不断往她身上爬,看来她们真是一家人了。这时,徐伯推开门向西边招招手,独一处的伙计便把酒菜端了过来。徐伯先从汤里捞出两块骨头扔给那个忠实的无言伙伴。三个大人和两个孩子入席了,徐伯举杯起立:
  “先生,这一别就是两年,本来你刚回来的时候我们就想给你压惊洗尘,可你总是闭门谢客……”
  水石先生也站了起来,
  “好,我们先喝了这杯酒,慢慢谈。”
  大人干了杯,小孩便吃菜,我由于在家吃饱了,便不太积极,日本女孩却很喜欢中国菜。
  先生放下杯,捋把胡子,指着女孩说:
  “她叫信子……”
  孩子一听,霍的站起,向座中人顿首,嘴巴子塞得鼓鼓的……这若在平时定会引起微笑,但此刻长者们却现出哀戚的悲悯。先生拍她坐下,继续道:
  “小原没有把她交给我,听说她妈被炸弹炸死了,小原临死之前,把女儿托给了他的一个副手。可是就在他割破自己肚皮的当天,副手也被杀了,人们猜测是身边那些汉奸所为,怕那副手坦白说出他的罪行……那天,黄昏了,我急着回家,已经过了蒲河桥,听后面有拖拉板的声音:远远的,一个小东西跟着,在蒙蒙的晚霭中……”
  先生不语了,夹一粒花生米,丢进口里,慢慢地嚼。
  “……我和这孩子第一次相识是她跟一个兵给我送饭,她深深地鞠躬,叫我绅谁(老师),我不理,她便在一边立着,侍候我笔墨,那年她才六岁……日本人也有恭顺的一面,可惜,只是孩子……在占领者中小原算是个乖角儿。他并不强迫我作画,也不命我教他的女儿……这个小东西每次给我铺好纸,便按她们的习惯跪坐在草垫上,双手抚膝,张着天真的眼望我。有一次我有些愠怒,当然不是对她。她在惶恐的动作中,竟被草刺刺破了手指,却不去包扎,还默坐在那里。我不由得叹气。还有一次,我望着她,画了一只雏鸽,想到自己的处境,随手添了一个笼子,心烦,又将它涂掉;她看着竟落下泪来……说实在的,在囚禁的孤独中,如果我不去画那些花鸟,愤懑会折磨死我。
  每当我画完一幅,她便捉笔去摹。那姿态,那幼稚的笔触和童趣,唉,使你不能不动情!”
  木匠给先生斟了一杯酒,他一饮而尽:
  “一来二去,我竟喜欢上信子了……乡亲们,随他们怎么说吧……我教她作画,这孩子天生有悟性,进步很快。听说我和她的画都被小原用特制的铁桶运回日本的老家了。她也常传些书信给我和在县里教音乐的你家——他指了指胡伯——梦屏,不知道她爹是否要查,你们和家里的状况我也不问……”


  结局

  “老秦不是和一伙游击队抢过小原吗?”徐伯问。
  “传说小原掠了很多艺术品古董,其中除你的画,丁盛锔的壶,还有从边墙古堡边上挖出的兵器铜器,在辽阳收集的日俄战争时期的老毛子和小鬼子留下的东西,也有金银财宝……老秦他们想夺回这些宝物。”
  “我只听到一阵乱枪声,”水石先生呷了一口酒,缓缓说,“日本人早有准备,听说游击队被打散后,日本兵和伪军追到辽河。小原没敢再追,暗夜,怕后面伪军有人放黑枪。老秦和他的马都受了重伤,马倒在了河套子里。二秃赶上来把他背到芦苇丛里,弄了条船运过了河,又弄了一辆马车,给老秦包扎一下,连夜拉到他家。当时他还清醒,给妈跪下。他那瞎妈摸到他身上的血还用舌头舔了舔,干瘪的眼里没一滴泪。等到媳妇请医生赶来的时候,他已在娘的怀里咽气了……半生戎马……”
  先生感叹着又饮了一杯:
  “二秃来放我的时候还大骂:那天,弄个车都困难,老乡看我是国兵,国兵看老秦是游击队……我不得不拿枪逼着,看来,枪这玩艺是真管用。唉,二秃!”
  “二秃咋没回来?”徐伯问。
  先生笑了笑:
  “他说等着老毛子或是八路来收编呢,放下枪谁供饭?”
  “皇粮他是吃上瘾上!”徐伯说着,大家笑了。
  “后来,了因把他叫去了。”爷爷说。
  徐伯又问木匠:侯五现在哪里?
  胡伯跑到江北,没有找到承武,在哈尔滨做木匠活,混到光复,刚回来。
  “侯五没有音信,”胡伯感伤地摇头,“去年小原要组织演出团慰问奉天的军官,我带屏儿跑了,他掩护我们受了伤,倒在苇塘里,我要背他,他不让,说他是国兵,警察会救他。后来伪军也未找到,以为他落水而死。听说一个军官的老婆是票友还大哭了一场。但我相信他还活着,我定要找到他……你们看我这一辈子,逼走了屏儿娘,害死了二老,又伤了小五,我找不到侯五,屏儿也会疯的……”
  “走死逃亡,走死逃亡!”此时爷爷也叹息说“这几十年就没太平过,日俄战,军阀战,日本人吞东三省,茨榆坨有多少人流落在外啊!单是我们族中的老一辈少一辈,数得过来的就有几十人,当东北军的,当八路的,抓去做伪军的,做劳工的,也不知有多少人客死他乡。”
  徐伯又问木匠:
  “你说也怪,河西那边抓兵就不凶?”
  “民国年间,那边就有马贼的风气,拿了枪就上山,日本人常去剿,伪军也有兵变,伪政权也惧几分,尤其是今年,……”
  这时信子已吃饱了,靠着椅子在瞌睡,手里还捏着半个饼子。先生把她抱到案子上,脱下大褂盖在孩子身上。徐伯又问:
  “听说她爹——那小原还在你画上题了词,茶馆的人才说你是他的知音……”
  “就从题词说起吧——先生含笑从容地拾了一粒花生米——的确,从我教她女儿作画起,我的伙食就好了些,但仍然囚着,他的题词是最后一天的事,也是他的绝笔……”
  讲到这儿,先生停下了,座中人兴趣燃起来,木匠又给他斟了杯酒。
  先生捋了捋胡子,微笑:
  “那天——后来知道就是他们天皇讲话宣布投降那天,小原来到我的囚室,他让卫兵把孩子领出去,之后,背对着我,叉开腿,双手拄着他不离身的军刀,望着壁上那幅‘古堡残阳’,许久,突然转身,指着我,‘先生,我们朋友一场,你的心,我明白!’他重重点着自己的胸,然后从案上提起笔,转身走到那画前,疾速挥毫写了两句杜《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然后,划去标题中的‘古堡’,写上了‘大和’二字——‘大和残阳’……他顿首,扔下笔走了出去。接着就在他的办公室,在太阳旗下剖了腹……这就是所谓‘知音’,这个强盗把我的亡国之痛接了过去!他也有今天……”
  在座的都大笑起来。
  这时水石又问起承武。爷爷说:
  “他是1943年农历正月在营口混到劳工堆里去了江北,丁盛和钱茂才跟他在一起。还有村里那个当国兵的承顺和孙老三,是游击队在伏击中俘虏的,都怕回乡被抓,跟他去了。半年后承武领导伐木工起义,打到边界和联军会师了,现在哈尔滨。”
  “那丁盛和茂才呢?”先生问。
  “丁盛回家一次,看儿子。月娥还在营口,在何塞的教会里当工头,挣钱不少。生了个小男孩,送回家来丁母带着,穷人家也有掌上明珠。茨坨街面又多了个喜子。听说茂才在哈尔滨政府里管商务。这孩子是那个材料。多亏抗联把他引上了正路。”
  “那丁老二没当个一官半职?”先生问。
  “他愿意当兵,也是个干部。”爷爷笑了。“干部,民主联军的叫法。”
  “杨二在哪?”
  “回来了,”爷爷笑说“那个东乡投降美军,当了战犯,杨二被遣送回国,原来是个白胖子,现在又黑又瘦,褪了一层皮……”
  战乱折磨,大家都黯然。
  “对这日本孩子,你想怎么处理?”爷爷问。
  “是啊,奉天有遣返日本人的收容所,过两天我得把她送去,说不定日本国还有她的亲人活着……”
  “听说了因和尚被召去管这事?”木匠问。
  “嗯,他确实挺合适——徐伯说——他懂日语,又是佛教徒,日本人中的老人、妇女和孩子都信任他,也免去许多灾难事,就这样,还有人跳楼。”
  这就是战争……望着熟睡的日本孩,大人们又感叹起来……
  我记得那一夜,回家的路上月色朦胧。爷爷背着手走在前面,烟袋锅一闪一闪冒着火星。水石先生和爷爷并肩走着,先生背上背着那个熟睡的日本女孩,他反剪的双手钩着一双小木屐。孩子的黑脚板在先生的腰下悠悠荡荡。我走在后面戏耍那只跳来跳去的卷毛狗……不知何处沙哑的嗓子挑着高音:
  情郎哥当国兵过了小北河,
  临行前小妹我做碗热河漏。
  咽不下河漏你拉着妹的手,
  千言万语却不知从哪儿说。

  泪眼儿汪汪你望着妹妹我,
  从手上我褪下了那翠玉镯。
  玉镯儿一只在俺的腕上戴,
  这一只留给哥哥你暖心窝。

  玉镯呀玉镯呀哥的护身符,
  枪林呐弹雨里你要守护着。
  莫等那兵车从我的门前过,
  空让我推开窗阁儿唤哥哥。

  侯叔的小曲已在家乡传开了。那浪巴溜丢的调儿让人心酸。


  《古堡残阳》2014稿 80回本 全文完。
  
  审核编辑:下寨龙池     推荐:下寨龙池  

关注官方公众号,方便下次阅读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

上一篇: 《 常三奶奶

下一篇: 《 情殇

编者按:
短篇小说主编   下寨龙池: 古堡残阳原来是一幅画呀。最后点题,古堡残阳之后会生气第二天有朝气的新日,日本人改为大和残阳后,也正验证了日本军国主义的败落。一个民族终于结束了苦难,小女孩在文中的出现,象征这段纷乱的历史中,总有一些温暖的东西感动人心。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2

  • 行吟者

    他们恰似古堡残阳,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了灿烂的色彩。正是,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浊酒一杯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2014-11-18

    回复

  • 行吟者

    当我在城里读中学和大学的时候,暑假回家,夏日的黄昏,我总爱在村西的茅道和西山的斜坡上行走。有时和瓜田的长者聊天,有时独自一人,坐在壕岗上,望宿鸟归林和夕阳下的残堡。
    “我要给我的祖辈们立传。”这个思想痛苦地折磨着我。我要写家乡的农夫、渔夫、樵夫和士人;我要写爷爷和叔伯们,写那些木匠、铁匠、油匠、皮匠;写裁缝、堂倌和巡警;写杀猪的,剃头的、捏泥人的、跑会的;写推车担担的,引车卖浆的,编筐织篓的,旋木锔锅的;写我所钟爱的流浪艺人;写响马和侠客;写大庙、小庙和教堂,写高僧和传教士;写园林、瓜田和私塾;写大车店、茶馆、饭馆、大烟馆;写带剑走进我们家乡的日军,写他们因剑丧生。
    我要给抗日勇士写世家,给穷苦农民写列传。如果我能够我要写进我的苦痛与悲哀,写进我的怀念与沉思。

    2014-11-18

    回复

我来评论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