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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村轶事 12 村姑杏姨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编辑推荐    2014-01-22   点击:

 
  
  放学了,栓柱帮爸爸补网,小舅和泥抹庙上的墙,伏雨要来了,蝉在树上唧唧地叫。我手里拿一个树枝在庙前的旷场上游荡,一会儿捅捅树下反刍的黄牛,一会儿又把鸭子赶进水里,正在百无聊赖之际,一个人从后面搂住了我,又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茉莉花香味。
  “杏姨,”我大叫,正是她,笑盈盈的,从口袋里抓一把酥豆给我,又拿出一个唱本悄声说:
  “去看看周先生在干啥,若只有他一个人,你来叫我,快去!”
  我飞快跑进庙里,见周先生正和金外公在老槐树阴里下棋,手里摇着大蒲扇,悠悠的样子;金外公疲倦地捋着胡子,眼睛盯着木板盘上的棋子。吴姨在给周先生的小褂缀扣子;女儿苓睡在她身边的草垫上。院内一片安静,学生放学了,私塾只在早晨上两个钟头的课,其余时间回家干活。我望了一眼,便转身给杏姨报信,杏听了悻悻地走了。
  
  妈妈也将我唤了回去。妈说天闷,怕我去洗澡时下暴雨……
  这样好的天气,一个五岁的男孩被关在屋里,真是件烦人的事。看那窗外,湛蓝的天空,柳丝飘荡,成群的蜻蜓飞来飞去。忽尔,它们又停在了窗口,只是振着翅膀,却不动;还定定地瞧着这个被囚禁的孩子,似乎在戏弄说:咳,你那小伙伴们光着屁股,在河里玩得可欢了!看我的翅膀上还沾着他们溅起的水花呢……
  可不是吗……肯定的,那条大黄狗又被他们追得走投无路,跳下水去。狗剩会倒骑着牛,在河里演他的杂耍;小三又要扯着牛尾巴,让他那光头在水面浮着,脑门上那小片桃形头发随水飘忽;二牛那一帮,又该用柳条抽水,一面尖叫了……
  我被幻想折磨着,在炕上滚来滚去;妈妈逗我背“人之初”,我背了一串便没兴趣了,开始恶作剧撕毁蝈蝈笼。
  “儿子,给你讲个古啊,”母亲一面做棉衣,一面讨好我说。我不搭理,她便自言自语的讲起来。
  “……从前,有一个老爷爷,带着一个孙女和一个孙子过日子。爷爷在河边的沙地种瓜;孙女在家里做活;孙女的弟弟那年才七岁,就能割草打柴,还能下河摸螃蟹了……”
  我知道妈妈是讲她小时候的故事。……这太过分了!居然要测验我的智力……这一下可激起我的创作欲。
  “有一天呵”我接着说“孙女正在窝棚里给爷爷缝棉袄(看到棉袄,就说棉袄吧),爷爷在地里摘瓜。一抬头,看见北边河上一片霞光……”
  ——这“一片霞光”的词儿是从集上学来的,母亲很欣赏,停下针线,笑吟吟望着我。我更兴奋了,站起来,使出说书人的架式,母亲掩口而笑。
  “就看见顺小河漂来一个宝葫芦,上面骑着个红孩……”
  “是穿红兜肚的小孩吧?”——妈妈提示说。
  我摆摆手,不让她插话。
  “红孩说:老头你看,你孙女饿得黄皮蜡瘦的,快让她坐到葫芦上来,我带她到茨坨宋肉铺家吃点油水……”
  妈妈一把拉过我去,拾起线板在我屁股上打了一下:
  “你这死小子,我叫你跟你奶奶学,我们刘家是要饭的吗?谁是黄皮蜡瘦的?就你老宋家的人好看,杀猪抹狗……看你就是个小屠夫的像……”
  
  “二姐——”栓柱的三姐,杏进来了,手里拿一个花撑子,“人家宝子就是好看,虎头虎脑的,像姐夫,俊,……”
  妈把我搂过去,忙让杏坐,复又低头小声问“那红孩就是你了?”
  杏带一个蝈蝈笼给我,对妈说,她是来引鞋样的。
  妈妈放下我,忙到柜子里取出一付纸样说:
  “这是你二姐夫的,听你说的尺寸和这差不多;我给你改一下。”
  妈接过她手里的小铅笔,一面画,一面顺嘴问:
  “这尺寸也不像你爹的?”
  杏脸红了,笑而不答。杏,河村美人,瓜子脸,杏眼,杨柳细腰。
  “三姨,你梳这长辫子,怎么不出嫁?”我知道嫁人就要盘起头。
  杏姨把我抱起来,亲了一下我的脸蛋:
  “三姨嫁给你吧,看咱们宝子多好看。”
  “让杏姨找个漂亮姨父,给你生个小妹妹,咱们要了。”妈妈笑着说。
  杏姨脸红了,嗔怪说:
  “人家叫你姐姐,你倒来打趣人。”
  “说真的,我看周先生那人老实,心眼又好。他教你识字,挺用心的。”——母亲探询说。杏不答。这时我忙去玩杏姨给我的蝈蝈笼;断断续续又听妈说:
  “……去年五叔(杏爹)请来那个高丽人,叫安东,实验栽稻子的事,那小伙聪明能干,五叔喜欢他;他对你也挺好……”
  “跑了,长滩警察说他是反满分子,要抓他,还是宝子姥爷(金外公)悄悄告诉爹的……”
  “高丽人有坏的,也有好的,像那小伙。”母亲感叹说;停了一会,又问:“好像五叔对周先生不太如意?”
  “爹说他是吃粮食的神仙。”杏姨苦笑了一下。
  “周先生对你咋样?”
  “能咋样!一个美人守着他。”
  “你可别瞎想,那是他哥的人。”
  “他哥不是有家吗,老太太打发她来是啥意思,还不明白。”
  “不是有了孩子才送来的吗,有钱的大人家怕说闲话。”
  “怕说就别干!”
  停了一会,她又悻悻地说:
  “看那呆子对她那依恋的劲儿,那不要脸的还给他洗头……”
  “他是公子哥儿,从小她就侍候他,十来年了,他当她是姐姐。”
  “哼。”
  “杏,我看他待你也不差,有求必应的。”
  “他是木头,——杏忽然抿嘴笑起来——有一次在河边他教我认字儿,一阵风来了,把那什么书吹到河里,急得他直喊‘逍遥篇’。我慌了,下去给他捞上来,虽说水不深,可全湿了。一上岸,臊得我无处藏身,夏天衣服单薄又是浅色的,一缕缕贴在身上……我扭过去往家跑,他却不在意,还要接着讲。”
  “人家是念书的,哪会像集上那些汉子张着嘴瞪眼儿看你。”
  “他是个木头——杏姨撇了撇嘴——有一次栓柱问他为啥不娶媳妇,你猜他说什么?”——杏把花撑掩着口笑起来。
  “咋说的?”母亲也停下针线有兴趣地问。
  “他讲起了《庄子休鼓盆成大道》……”杏停下了,静静地,移开花撑脸上的笑容还未收敛,眼泪却掉下来,喃喃地说“当时我就在他身旁,想,难道他怕我用锤儿敲碎他的脑壳吗?”
  妈歪着头看她,慢慢地说:
  “你别那么想,他是受了剌激,看破红尘也是一时……你知道他为啥到河村来吗,玉姐跟我讲过。”于是,妈讲起了那微妙而辛酸的往事:
  
  有一次大哥子灵接二妈——子休的生母,去辽阳小住,子休下学回来,玉上前侍候,这时碰到一个巫婆匆匆离去,他便问管家,老人摇着头含混地说,是大太太找来的,为了驱邪,那邪还不是指二太太……聪敏过人的子休感到憨厚老实的母亲在这个家里受到的潜在的威胁,便毅然决定放弃继承权,来到了河村。
  妈讲完这个故事,姐俩沉默了,过一会儿妈又说:
  “好在他弟子杰也是个学生,对家产理财没有兴趣。”
  “他可没他弟那股虎劲儿,那年,也是夏天子杰到哥哥这儿玩。我折柳条,毛虫蜇了手,一甩腕子,石镯子掉进河里,你知道桥南那地方水挺深,他一个猛子扎下去,摸了一阵,给我捞上来,拉我手戴上,我们顺着河岸疯跑,那年我虚岁才十四……多好的小伙子,可惜,冬天就跑了。”
  
  就这样姐妹二人,两个青年女子,一面做着女红,一面用五岁男孩所不解的言词,喁喁细语……
  窗外是北方的夏日,蓝天白云,柳丝飘荡。屋里南北窗开着,很风凉,园子里飘进来蒸发在暑气中的菜蔬的清香。那被唤作“杏”的少女确很秀美,她侧身坐在炕沿边上,偏着头,扭着细腰,长辫子在蓝格的麻衫上弯一条蛇线,一直拖到炕上,与白晰的颈项浑圆的肩膀成鲜明的映衬。
  哦,不管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她们;眼前的图画却是美丽的:因青春的女子而美丽;因淳厚的乡情而美丽;因清清的小河与芬芳的园圃而美丽。

  审核编辑:欧阳梦儿     推荐:欧阳梦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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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副主编   欧阳梦儿: 有小儿“溪头卧剥莲蓬”的“无赖”,有那个年代年青女子心生暗恋的美妙与忐忑。那个地方那些年那些事,像一副副画卷扑面而来。期待更多精彩。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3

  • 行吟者

    谢梦恰当的解析与引导给读者点拨给笔者评说。春节快乐。

    2014-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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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花落无声

    将那时的生活描摹的如诗如画般美好。以这种暂时的宁静与美好,反衬出小说中人物命运的坎坷,起到更加鲜明的效果,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

    2014-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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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花落无声深入于文章的主旨给读者启示令作者欣慰。春节快乐。

      2014-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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