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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儿归来

宋振邦散文体小说《古堡残阳》70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编辑推荐    2014-10-13   点击:


    
  健儿

  铁匠大爷也睡不着,他想起去年冬天那一个晚上的事。
  那是一年前的一个冬日,天已经黑了,雪还飘着。这时候外面来了一个人,牵两匹马一青一白,说要挂掌。铁匠大爷说天黑了看不清,那人恳求说要赶远路。老人便让英姑点上围灯,把青马拴上了。铁匠请那人进屋暖和,他谢绝,牵着白马在门前遛。眼睛盯着南头空无一人的骡马市。那人是高个子,穿件灰长袍,长脸戴顶礼帽,眼睛有神,很斯文,也很气派。显眼的是他斜挎着盒子枪,虽然那年头绅士带枪,是常事.但还是引起老人注意。
  铁匠给青马钉完了掌,那人又去遛它,老铁匠又给白马挂掌。雪一直下着,两匹都钉完了,那人不拴,马也不动。他弹一弹身上雪,进了屋,摘下礼帽,掏出两卷银元,对铁匠说:六年前,我带了六匹马来钉掌,没给钱,这,是我欠大伯的。另一卷是我的兄弟带给您的,这里还有他的一封信。他说着从折着的衣袖中抽出一页纸递给铁匠。老人抖着手去摸刚摘下的眼镜,英子递给他。他读着信,手抖的更厉害,便交给了英姑,背过脸去。英子见是哥的字,泪水便迷住了眼睛,稀稀拉拉地只见平安二字,连忙叠起塞进怀里。
  这时老人镇定了些,回头把一卷大洋推给那人说,你们不欠我的,你们给了我一匹马,让孽种骑走了。告诉他,我一时半时还死不了,他要有良心就给他妈烧点纸吧。那人向铁匠鞠了一躬,没收钱,就算弟兄们给老人尽孝了,说完磨身出去了。
  英姑慌忙跑进屋,把一双毡袜和一件皮坎肩用蓝布一裹,追出去。她见那人已跨上白马,牵着青马,小跑着向北去了,英子撒腿就撵,也不敢喊。这时,听到一声口哨,从胡同里闪出一人,接过青马,低声唤荣哥,说了些什么,话听不清,声音有点耳熟。她跑到跟前,递上包,骑青马的人接过去,说了一句,你哥的事姑娘放心,可肖六有危险,跑吧。英子一下听出来,正是白天去二叔店铺那打板儿的花子。可那落魄相全没了,腰也不弯了,英武的汉子。那骑白马的叫他‘杰’,他们策马奔去。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哥哥走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六年了,喜子就是那年生的……
  英子把见到的和父亲说了一遍。
  就像在昨天。
  “就像在昨天。”坐在炕边,老人自语。“孽种,我的儿,知道你是抗日英雄,县里贴着告示,五百大洋悬赏你的人头……可是爹已经抡不动大锤了。难道你已经给我留下一个孙儿。”

  骨肉

  英姑在鱼市徘徊,从中午到日影西斜,才见那鱼婆子搬起桶篓又把孩子放到手推车上收了摊。英姑一直远远跟着直到她家,那是一片贫民窟。英姑见那婆子进了屋便走近那房子,她听到邻家有小孩在哭,隐隐的,叫妈妈,门从外面锁着。她轻轻地敲门:
  “孩子,别哭,你妈就回来了。”
  “姑姑,我饿。”孩子听出是送他饼子的人。同时从门下伸出小手。英子递给他一个饼子,眼泪流了出来。
  “别怕,姑姑在这儿,等你妈回来。”
  屋里没了动静,孩子吃饼子的声音。
  就在这时那边一位妇女挎一个小包脚步匆匆走来。走到跟前和英姑相视片刻,两人都怔住了。英姑忙解释说,走到这里听孩子的哭声便停下了。这时屋里又传来孩子叫妈妈的声音。女人不顾与来人的搭话,急忙开门,孩子扑到她怀里。母亲看到孩子手里的饼子,孩子连忙说:
  “这是姑姑给我的,那天老爷爷也给我一个,叫狗儿妈抢去,喂了狗儿。”
  “这位妹子到屋里坐吧。”女人忙说。
  “姑姑”一词本是泛称,可在两个女人的心里却引起深深地震动。她们都很紧张,不知如何开口。
  “大姐,”英子到底性格爽快,“你是找不到人带孩子吗?这么小锁在家里。”“唔,唔”女人面有愧色。
  “大姐,我不是怪你,我心肠软,你看,我能帮你吗?”英姑又讲出了住址,她想消除女人的疑虑。“大姐,你如有意可到我们那看看,我爹老了,喜欢孩子。”
  “您是此地人吗?”女人狐疑地问。
  “不,我们是茨坨人,我家姓宋,我爹是铁匠,来这给我师叔石铁匠帮忙。”英姑说出真实的身份,观察那女人,只见她强力抑制浑身的战抖,她忙去小罐里勺了一碗水,咕嘟咕嘟喝下去让自己镇定下来。
  “好吧,妹妹,正好我已经和东家请了假,明天带孩子去抹药水,下晌你过来引路,我带孩子去你家串门,看望老人家。”
  “那就这样,我回去。”英姑说着,把余下的十来个饼子倒在菜板上,回过身,抱起孩子,久久注视他,泪花在眼里闪动。
  英子走了,轻轻关上门,女人呆站着,竟没有送她。
  第二天下晌,当英子抱着孩子和那女人走进铁匠铺的时候,长江大爷正在打马掌,他拿一个小锤,另一个徒弟抡着大锤,小锤在砧上点着,控制大锤的落点和节奏。老人见客人来了忙解下围裙搓搓手,把客人让进了英子住的卧室。
  这时女人解开小包,把一板关东烟和一小包茶叶送到老人面前。叫大叔,笑着,说初次见面,不知老人喜欢什么,这点小东西。不成敬意。
  “唉,孩子,”铁匠大爷用手揉着烟锅,“你带孩子生活不易,我们都是穷人,有一点相互帮助的想法也是自然的。你不必这样客气。”他说着眼睛盯着孩子。
  这时英姑已把孩子放下,给了他一块糖。他怕父亲问起敏感的问题。便说:
  “爸爸,你带孩子出去玩玩,我和大姐聊聊天。”
  老人抱起孩子出去了。屋里两个女人沉静下来。其实她们彼此对对方的身份和两家的关系都心知肚明。但都不愿匆忙的开口。各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昨天夜里女人一宿没睡,悲辛的往事浮上心头。她忆起怀孕其间生活的艰难,忆起临产时险些丢了母子的性命。一间草屋一条狗是她母子的唯一的庇护。那个汉奸村长威脅她:如果不做他的姘头就告发她的丈夫是游击队,把她抓起来做人质,逼她丈夫入牢。那时孩子才一岁,她连夜雇了一辆板车,带了一点铺盖,跑到了营口。这次她一见到英姑就辨出她太像孩子他爹了,当她一讲到自家的姓名和身世,便确认无疑,那正是孩子的爷爷和姑姑,是她朝思暮想的亲人。
  月亮透过纸窗照在她泪痕满面的脸上。但她不知道认亲是否会给他们带来灾难,不知道老人对他儿子的出走是否还心存怨恨,她观察出来了,爷爷很喜欢孙子,但这个家会否接纳她呢?
  这一边,英子见到女人的苦况心里充满了同情和自责。为什么家里不去找她,让她和年幼的侄儿流落他乡,过着这样凄苦的生活。但她又害怕,女人是否另有打算,不愿走进给她带来太多痛苦的家门。
  于是她们像害怕炉中的炭火一样,一时都不愿触及这个炙手的问题。于是一面包饺子一面谈些眼前的家常。那年月在日本人的统治下,吃白面是犯法的。这是石铁匠老家人送来的,要过年了。
  从谈话中知道女人正给一家当老妈子,她的主人在被服厂当工头,被服厂做军服。她说丈夫在山里打猎,女人本来已经在心里编造了假话,但聪明的英姑什么也没问。
  说话间铁匠大爷回来了,抱着孩子。孩子一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另一只手搂着老头的脖子。大爷的左臂挎一个小筐里面装着杂面点心和糖果。
  泪花在女人的眼里转动。
  吃过饭英姑把娘俩送回去。说好早晨来接孩子。就这样,一连过了数日,女人还把钥匙交给了英姑说当自己回来晚时,请英姑到屋里休息。细心的英姑发现女人的气色好多了,也注意了打扮。这一日她下班早些便到铁匠铺去接孩子,大叔告诉她说,孩子姑带他在冰面上玩呢。她走到河边看到儿子坐在冰车上,用两个钎子划着,因他力气小,姑便在后面推他,两人哈哈大笑,玩得十分开心。三人回到铺子里,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块花布送给英姑,并给她扎在头上,果然很好看。吃过钣,当她要抱起孩子要回家时,孩子竟哀求妈说,今晚要跟爷爷睡热炕头。妈妈笑着答应了他,临走嘱咐大叔叫他半夜起来洒尿。老人胡子下面现出笑容。
  第二天下午,女人来河边找到孩子和英姑。英姑见她穿着蓝布新袄,打扮得十分整齐,怀里挟一个灰布小包。姐俩带孩子回到铺子。孩子兴冲冲跑到铁匠跟前,大爷抱起孩子,英姑放下冰车,三个大人来到大爷的卧室。
  女人打开了小包取出一双挤脸棉鞋对老人说:
  “我做了一双鞋,不知你老人家穿了是否合适?”
  老人放下烟袋,急忙将新鞋穿在脚上,站起来,走两步,试了试:
  “合适,合适,稍微宽松些,穿上毛袜正好。”
  听了这话,女人连忙跪下去:
  “大叔,你在我们母子落难的时候,搭救我们,还这样怜爱我的孩子,使我感动,如不嫌弃就认了我这个干女儿吧。”
  说着俯身磕头,腕上的镯子着地发出响声。英子一见立刻认出是哥哥走时带走的,母亲留下两只,另一只,她慌忙从口袋里掏出,同时跪下去抱住女人:
  “嫂子你受苦了!”
  “我不见承武已经三年多了。这是前年我给他做的鞋,他说爸的脚比他稍小些,早年妈就用一个鞋样。”女人哀哀说。
  “我们知道哥的消息,他也在找嫂子。”英姑擦拭嫂子的眼泪。“明天我去参加一个婚礼,在教堂。新郞是丁盛,我们的亲戚,表弟。”
  “我听承武说过,姑的儿子,很仗义。有一次我说爹和妹在家不放心,承武说,爹有徒弟,还说宋家有人,说到丁茂和丁盛,只是感叹承文在狱中。”
  “哥前年冬天就出来了。宋家穷人抱团儿,有势力,汉奸不敢欺负。”英子扶着嫂子说。
  “快过年了,咱们回家!”老人显得快乐而兴奋。
  孙儿搂紧了爷爷的脖子。
  
  审核编辑:喻芷楚     推荐:喻芷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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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古诗词副主编   喻芷楚: 终于找到了,文字如穷人粗布褐衣,一看就是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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