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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村轶事 7 苓儿妹妹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2014-01-15   点击:

 
  在回忆儿时的故事,写这些散文的时候,汉字的表意性常给我带来烦恼。经常发生这种情形:在乡下孩子们中间,那些生动俚俗而又富于情的语言,一写成文字,味道全变了,自己读起来也觉得尴尬。譬如说“蚂螂”这个词儿,看着它很容易使人想起蚂蝗、蚱蜢之类的虫子;其实它是蜻蜓的方言。家乡人有一点变音,读作“玛苓儿”。

  当我在心里念着这个口头语的时候,我就会想到夏日晴朗的天空下,在摇摆的柳丝间,在妇女们漂洗衣衫溅起的水花里,成群的蜻蜓,闪着亮晶晶的羽翅,盘旋着,飘动着,它们是那样欢快灵敏而又优雅……

  也许,“玛苓”一词带给我的这些美好的回忆,都是由于那个天真的小女孩的缘故。小女孩五岁,小名叫‘苓’,是吴姨的女儿。吴姨是给私塾周先生做饭的女佣。

  “玛苓”是栓柱给苓儿起的外号。孩子们都这样叫她。因为她喜欢玩蜻蜓。栓柱,生财,二牛拿丝网捉蜻蜓喂鸡,她看了,撇嘴要哭,他们便把蜻蜓放了,留几个系到高粱秆上给她玩。她便破啼为笑,举着杆儿跑起来。小花裙在柳堤上飘着,像只小蝴蝶。孩子们便拍手喊:“玛苓”,“玛苓”便这样叫开了。

  蜻蜓是孩子们对她微妙的联想。她长得瘦瘦的高个儿,长腿,大脑壳,大眼睛。她与那些光着脊背的男孩,破衣烂衫的女孩不同,她总是穿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衫,花裙子,还穿袜子。脸洗得干干净净的,头上用红绳扎两个羊角。她不像穷人家的孩子,但她是穷人,她妈给人当佣工。

  有一次我在母亲身边玩。母亲在树下缝我被树枝划破的汗衫。这时苓儿从我们身边跑过,母亲停下针线,定定地望着她的背影,竟然落下泪来。这究竟为啥呢?

  苓儿娘吴姨精心地打扮她,在那镶着边的绣着花的小兜肚、小鞋上,在那绕着彩线的饰物中,极力表现一种看不见的闪光,听不见的呼喊。我的苓儿是美丽的。那是母爱与世俗挑战与命运抗争的声音。

  苓儿爱坐在泡子边上看水里的小生物。

  泡子是村边的洼地积水而成。在西年余泡有好几处,多半与柳河、细河相通,因为有流水,所以不腐,又因为是泡子,水面很静。许多水生植物和微生物,浮游生物,虫和鱼便在这里滋生繁衍起来,有蒲、有荷、有水蒿和浮萍。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子的小虫,有的身体透明,不停地扭来扭去,有的像一段线头,它们老是重复一个动作:把身体卷起来又弹开。还有一种像蚊一样,身体细长,它有四条桨一样的长腿,踏在水面上却不沉,它用足荡起一圈细细的水纹。孩子们叫它香游,学名应该叫“水黾”。

  有时水面上冒出一股股气泡,你以为那是鱼吗,什么也没有。小鱼往往在深处,它们偶尔也窜上来,是为了吞食小虫,接着便急速地钻下去,水面上的圈也慢慢扩展开来。

  那一天,生财、我和苓儿在泡子边上蹲着看蚂螂戏水。

  孩子们给生财起的外号叫“虫儿”,因为他喜欢养虫,各式各样:草里的、水里的、飞在天上和钻进土里的。他能仔细观察它们,半天不动地看。

  他知道有的香游能在水面画圈,有的总也不画圈;他看土就知道地下有蚯蚓。栓柱常找他挖蚯蚓作钓饵,去钓鱼捉泥鳅。

  蜻蜓为了吃虫,在水面上产卵,成群结队,不停地上下翻飞,那薄薄的羽翼在太阳的辉映下闪闪发光。有趣的是当它们疾速俯冲下来的时候,惊吓了荷叶边的一堆蝌蚪;这些油光光可爱的东西便急急地摇着尾巴,仓惶逃散。这时平静的水面便动起来款款的波纹,那谈绿色的纤弱的水草也袅袅地摇摆起来。

  栓柱来了,他穿一条灰色的短裤,戴顶破草帽,光着瘦脊梁,提把镰刀,一拐一拐地走过来了,样子很可笑。那是因为路上的黑泥巴被太阳晒成尖尖的硬壳,刺他的光脚的缘故。当然,他也想逗苓儿,做一个怪相。果然苓儿乐了。

  栓柱九岁,可能干活,大人管他叫“泥鳅”,因为他瘦,性情滑嵇可笑,有时故意在身上涂些泥;更因为他能捉泥鳅,成人都佩服。

  他走到跟前,不说话。瞧着塘里的荷叶,荷叶上蹲着一个青蛙。青蛙也定睛看着栓柱,好像要和栓柱比试跳水。栓柱便从牙缝里挤出一股水柱、向它射去,正击在青蛙头上。青蛙哇的一声跳进水里。荷叶上的水珠随叶子的摆动滚来滚去,有几个水珠碰到一起变成了一个大球,它压偏了荷叶,跌入水里。苓儿拍手笑起来。

  生财问栓柱拿镰刀干啥?栓柱用镰刀指了指,懒洋洋地说爹叫他打蒲草编蓑衣。

  “真讨厌,老是让我干活,小苓,你该多好,没有爸爸抽你……”

  话一出口,他知道说错了。苓儿果然抽泣起来,小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和生财呆了。栓柱到底是个机灵鬼;他扔掉镰刀,做出一付“死相”(小姨给他的形容词)接着扑通一声平倒在泡子里。半天,咕噜噜冒出一串气泡。苓儿吓坏了,喊起救命。突然,栓柱冒出来了,手里捉一条小鱼扔给苓儿。生财便用荷叶舀了水,把小鱼放在里面,小鱼便欢快地游起来。苓儿乐得摆头来看,一双红绳札的小羊角便在水中动荡起来。

  栓柱割蒲草去了,这时一群毛茸茸的小鸭跳进池塘。这些黄色的小毛球在白色、粉红色的荷花和肥大的绿叶之间快乐地划行,可爱的摇摆着身子,还不停地像它们父辈一样呀呀的叫。我们三人也跟着拍手,蹦跳起来。再看苓儿手里的小鱼,早已跌进水里,游到她妈妈那儿去了。

  苓儿,白白的漂亮的小脸蛋儿,毛都都的大眼睛,两条小马驹一样的长腿,花裙子跑起来一阵风。这时候,柳堤上纳鞋底的妇女便停下手里的活儿,低语起来。

  有一次,苓儿问她妈,啥叫私生女儿?妈把她抱在怀里,许久,凄声地说:那是因为你生下的时候没请人家吃酒席。可是当我把那词儿问母亲时,屁股上挨了一巴掌。倒是杏姨笑吟吟把我搂在怀里。这时母亲不无炫耀地对杏说,宝子满月时,我们请了十多桌呢。说来我们也是茨坨的老户。可怜的母亲。河村妇女都知道父亲蹲了大牢。妈妈没有吴姨那样美丽,她用来反抗这世俗观念的也只有我家那最低档的小康了。

  
  审核编辑:朱成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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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往期编辑   朱成碧: 特殊环境成长的孩子必定有不同寻常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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