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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儿归去

宋振邦散文体小说《古堡残阳》 59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2014-09-10   点击:


  珍儿

  何三的死再也瞒不过姑姑了。因为那一天庙上做了法事,了因亲自主持.前后街大量的穷人都自发地涌了去。法事做得有点像俗人的追悼会,挂了一张瞎子一生中唯一的一张照片,还是放大了的。那是约翰牧师给他摄的。像片照得真好,抓住了瞎子的神态,不但本人,就是看他的人都感到困惑。约翰用他那不太规整的笔法写下了三个汉字“何所思”。
  从县里来了好多警察在集上维护秩序,怕闹事。肖三肖警长几乎要哭出来,劝说了因早点结束.他说前些天钱家着火,县里来了好多日本宪兵,这次又来了这么多警察,千万别酿成饥民暴乱。借你的法力,祈求佛爷保这方平安吧。了因没有理他,但也没有煽动群众,一切都按佛事的程序进行,在一片哀思中播下了对日本侵略者仇恨的种子。
  姑姑知道这个消息的同时又听说获得自由的德义(彼得)突然失踪了。当晚姑姑咳了两次血,之后,吃了过量的药片,永远地安睡了。

  姑姑走了,一缕轻烟飘然而去!留下的只是一个穿着嫁娘新衣的瘦削而苍白的躯壳,这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所不能理解的……姑姑不是在微笑吗?奶奶为她擦去了留在她眼角的最后一滴眼泪,那眼泪不是在流动吗?是的,眼泪在流动,而那微笑已化为永恒……

  姑姑走了,她再也听不到那令她心烦的刺耳的猪的尖叫,再也见不到那使她恶心的留在庭院里的殷红的猪血,汤锅里蒸出的猪毛的气味,她也嗅不到了。一个爱好整洁、爱好花草、爱好剌绣的美丽的姑娘,在一个屠户家里挨了十九年的岁月,终于拂袖而去……

  “她本不是你们宋家的人呀!”一个巫婆这样说。奶奶背了家人偷偷地到一个跳神的黄婆子家里,为病中的姑姑许愿;那个婆娘在烛火和香烟中一面敲着团扇一样的羊皮鼓,一面嗬嗬咧咧地这般说。这是多么残酷的咒语啊!可就是这样的语言却给生身的母亲带来了安慰——这事实本身又是何等的残酷呢?
  那忍受了十月怀胎的苦痛,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虫一样吮着自己的奶水的,渐渐变成了咿呀学语的婴儿却不是自家的?!
  那长得眉清目秀亦颦亦笑,绕在膝前学做针线的美丽活泼的妞儿,却不是自家的?那拾柴烧饭,为爹妈做贴身棉衣,朝夕相伴,说着知心话的女儿竟然不是自家的!这是多么荒谬多么残酷呀!而它,这恶毒的话语却使极度痛苦的奶奶感到些微的安慰……
  “姑姑不是自家的吗?那美丽、清纯、花一般芬芳的女孩命定不该属于这个家庭吗!”
  更其残酷的是爷爷为了改变姑姑命运给她说的婚事:清高秀美的女儿,知书识礼的女儿,怎能嫁给像我家这样下层的人呢!爷爷托了朋友给她介绍了太平村的一家地主,薛家的独生子,还是读过书的,但他是个瘸子。不太严重,家人和邻人说到他时都称为“点脚”。只有姑姑、叔叔和我叫他瘸子。在丝绸的长衫下我看不清他的腿是怎样弯着,好奇心使我更爱接近他,他是和蔼而又谦恭的白脸小伙,他喜欢我,每次都带些糖果来,有时还将我抱起来,可我不舒服……

  我六岁那年的一个秋天,有一次妈妈和卢婶聊天时谈起姑姑那不如意的婚事,说姑姑的病与她心情的苦闷有关,这时我反驳妈妈,讲了我看到的事。
  前几天,我那未来的姑父来探视我姑姑,我在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不愿瘸子走近姑姑,便坐在屋里不动,虽然妈妈让我给爷爷送烟荷包我也不理。姑姑也拉着我。开头他们谈了些家里的情况,二老的健康,以及年景收成的话,沉默了片刻,瘸子把茶杯放到炕桌上,怯怯地说:
  “三姐(在堂姐妹中,姑姑排行老三,那人比我姑小一岁),我知道这门亲事委曲了你,我配不上姐姐,有些话在我心里憋得慌,自个儿坐在园子里的树下,想你也坐在对面,这话不知说了多少遍,可一见到你,又没了……我这腿是俺娘难产落的病,想到娘受的苦,真后悔自己还活下来。这是现在心里想的,可在我不懂事的时候就是恨,恨娘,恨家里人,恨健康的孩子。看到他们跳绳、踢犍儿、上树摘果子自己就跑到房山头去哭,渐渐地性格孤僻了。虽然读了书,理解了父母的苦楚,可是自个儿不愿对任何人说。前两年也有人提过亲,是财主家的闺女,我一进门,姑娘就躲了起来……我走出院子的时候脚步急,伙计们都笑起来,连狗也汪汪地叫……人伤在身上难受,可伤在心里更难受……我问自个儿,你为啥要活着?为啥要成家呢?妈妈说我是独苗,我得为父母着想……是父母把我变成这个样子,我还得为他们着想,为他们忍受这份难堪……”
  “少东家,别说了。”姑姑眼圈红了,抱紧了我。
  “三姐,让我把话说完,”他喝了一口水,继续道:“那时我为父母着想,可是自从去年见了你,我突然变了,我要为自个儿想,不为他们想,想自个儿的快乐。到底人活着是为自己,我快乐我就做,我想,我们俩,骑着马,趟着露水,到自家的地里去,到树林里去,闻着花香听着鸟语,那有多快乐呀!早晨醒来,听老把们套车大声吆喝,心里就高兴,下晌看伙计扬场,那些包着头巾的妇女嘻笑打闹也觉得有趣……坐在荷塘边看鸭儿戏水感到村子很美,就是躺在树下,让风吹着,看柳条摇摆,心情都畅快……我老是问自个儿,这是为啥呢?因为遇到了你,三姐,不管你愿不愿走进我们家门,单是为了这,为了你改变了我,就谢你一辈子……若是你不嫌弃我,我会教你算术,晚上点上油灯,我们翻开账本,精打细算,不是为节约,也不为发财,就是为计划,为兴家立业的快乐……”
  “瘸子,你别说了,我不嫌弃你。”姑姑说,“像我这样的家,我这样的身体还能嫌弃谁呢?我也不想得那么远,不想那富贵,只图安生,不让爹妈操心,就够了。人不能单看外表,心才是重要的,你心地善,待人好,知书达礼,我还求什么呢?我只怕命薄,我这身体……”姑姑说着又掉下了泪。
  这就是那天的故事,那时我小,不能听懂他们谈话的全部含义,但两人的态度我是理解的,我把见到的讲给妈,妈高兴地说,你要找时间说给爷爷,爷爷的心里沉甸甸。
  的确,我又想起一件事。有一次,爷爷送走了给姑姑看病的洋大夫之后,放下了烟袋,拉着我走进里屋,坐在炕边上,问候了姑姑的感觉,慢慢又把话题转到那上来……
  “珍儿,你看喜子这小子啥都能干了,帮我扯猪腿可在行,”爷爷在制造气氛。
  “这回宋家不愁继承人了,你就把他往这路上引吧。”姑姑讥讽说。
  “人各有志,人各有命,”爷爷沉吟着,“孩子帮我是他心疼我,他将来怎样我是看不到了!就拿你哥……想让他干的却出了杈……”姑姑的不满激起爷爷的感伤。姑姑知道说错了话,便笑了,叫我给爷爷拿烟袋去。爷爷说不抽了,烟太呛人。
  “就孙子疼你,女儿不疼你?”姑姑撒起娇来,“看来你是让女儿快生个外孙来疼你了,这不是赶我走吗?”
  爷爷也笑了,抱起了我,半晌,慢悠悠地说:
  “我知道你对那门亲事不如意,我可以把它退了,反正我们没收他家的彩礼,当初只想到你的体格弱,不能下大地,干粗活……当然也是让你改换门第,将来有了外孙是富人家的子弟……”
  “爸爸,你别费心了,你看我这病,还能有什么希望,不过挨时光罢了,可我还是要挨,一定要挺到哥哥回来的那一天……”
  那是我六岁那年夏天的事。

  宿命

  冬天爸爸回来了,他和姑姑哥俩对着一盏油灯谈了半宿,我就躺在姑姑身边……
  爸爸责怪自己不谨慎,犯了错,没能在城里站住脚,辜负了爷爷的期望。爷爷的计划是让爸爸在奉天发展,以后把叔叔和我带过去念书经商。还有就是没帮姑姑在大城里求医。结果,出了事,汽车着火了,铸成终生的悔恨。姑姑宽慰父亲说
  “洋大夫说了我这病现在还没有特效药,就是有,怕也是稀罕物,平民百姓哪能弄得到,现在只有靠自己的身体和这病磨了……也就是一年半载的事,妈让我把事办了说‘冲一冲’,那少东家也是急,都是一些蠢话。我死了,他再找人岂不成了二婚?一个瘸子,就更难了;再说,有了孩子咋办?和我一起死在肚子里?都是蠢人,嫌自己的孽造得少吗?”
  后来她又语重心长地说:
  “哥哥,我们宋家的希望就在喜子身上了,无论如何,就是倾家荡产也要供孩子念书,念大书,走出这宅子,走出这老坟的烟气……”
  那一天,回到下屋,已是后半夜,天亮我爬起来的时候,爸爸已讨债去了,听妈妈说他一直没睡。
  葬礼之后,爷爷的心绪极度恶劣,爸爸劝他到亲友家去散散心,他依了,次日清晨,他牵一头毛驴,驮上我,出发了。我们到了河村,但他却没进外公家,只在细河和柳河边转了转,之后过了石桥,奔八音台,在小馆里吃了一顿秫米饭,喝过水,便又上路了。这一次往西南,下了国道,走便道,这边的路我没和爷爷走过,不知去向,我怀疑爷爷是漫无目地,但我不愿开口。不久一片树林现在路边,他将我抱下来,拴上驴,从驴背的褡裢里取出两个烧土豆给我,自己坐到树下吸烟……
  我们就这样走着,缓缓地,从羿家桥村边走过,他也没去看老朋友——那个大嗓门的渔夫。太阳落山了,高粱地苞米地拖出森森的影子,我有点怕了,小声叫爷爷,爷爷以为我骑驴累了,便来背我,我带着哭声说,“回家吧!”爷爷似乎醒过来,瓮声瓮气地说,“好!”说着,牵了驴掉过头,实际上这儿离家只十来里地。
  我们到家的时候已经掌灯了,爷一进上屋就躺下了。妈妈说,叔叔(他从新京回来了)、爸爸和小舅都去找我们了。
  “怎么惊动了亲家?”爷爷问。
  “年余泡人看见你拉个驴驮孩子在河边转,去他姥家报信,一家人都慌了!”奶奶带着责备的口气说。
  妈妈忙给我们打洗脸水,端饭;奶奶又走过来悄声说,爷爷头有点热,妈妈说,别急,可能有点伤风了……这时,爸爸回来了。

  姑姑死了,她像朝霞中的露珠,倏忽闪现,旋即消逝。这个清纯美丽的少女,不属于这个社会底层的家族。她的死,像是家族命运这篇乐章中尖锐的剌耳的强音。长辈们都默默无言地在各自心里思量它的含义。这使得那本来是为生存而进行的劳动,染上了挑战命运的悲剧色彩……

  “无论如何,就是倾家荡产,也要供孩子念书,念大书,走出这宅子,走出这老坟的烟气……”
  至今我想起姑姑生前的话,不禁热泪盈眶:
  我可怜的家族,几乎每位长者都爱呆望着老坟,宿命论的蛛丝缠绕在心头。
  
  审核编辑:衣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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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编辑   衣零: 如果说生老病死是一种宿命,如果说贫富贵贱也是一种宿命,那么生活就是无论宿命怎样缠绕,都不会失去“活着”的信念,哪怕染上了挑战命运的悲剧色彩,我们也不会放弃改变命运的决心和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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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4

  • 衣零

    问好老师!如此沉重的宿命故事,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字字句句中氤氲着悲剧,却始终不忘改变这种宿命,尽管宿命已成为一座老坟。

    2014-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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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谢衣零的点评,珍儿归去是古堡残阳中的一篇(第59章),家族民族大悲剧中的一个刺耳的强音和许多故事关联着,此外可注意它的抒情散文,再次谢你。

      2014-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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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衣零

       是这样的啊,怪不得我看起来有点吃力,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很佩服老师的文字功底,写了那么多作品,很了不起。

      2014-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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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小衣,谢你,你可能是我这篇文章在客栈的第二个读者,第一个读者就是我自己。单是这一点我就应该用心写,出现错别字对不起你。我想我比那些可怜的自命不凡的长篇命运会好些,至少每章有一个人看。感谢年轻的编者,如你爱学习也许会从我的散文中受益,你如能坚持读下去,我出书忘不了你。我的《古堡残阳》二十三万字已被著名播者全部录音,在酷听网待播。也给我传来一些、可通过QQ给你。我的QQ:315785911.

      2014-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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