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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三之死

宋振邦散文体小说《古堡残阳》 57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编辑推荐    2014-09-07   点击:


  
  
  影子

  1942年的深秋,就在德义(彼得)叔叔被软禁在山中做画的时候,一天下晌,我和嘎子正在院子里逗田鼠,那是我们从大地里挖出来的,装在一个笼子里。这时听到用葫芦头(埙)吹奏的“茉莉花”,妈妈推开房门唤我:快,把算命先生请进来,你要叫三伯。我把何三叫了进来。给他拉杆的是嘎鲁,我见过。
  何三进了屋,我便和两个嘎子一起玩,嘎鲁比我大三岁。我看他的腰刀,非常精美,刀柄上还镶着绿色的小石头。我问,他说是东乡外公给的。我听大人说东乡是大官。嘎子说,他是日本大将军,想杀谁就杀谁。嘎鲁不愿谈这事,说不是他亲外公,外婆和妈叫他这样称呼。嘎子又插话说,有这刀,警察都不敢惹。这次嘎鲁生气了说,我是和尚不招是非,和警察有什么关系。我忙岔开话题,问他的双筒猎枪,他说放在庙上了。这时嘎子的家人唤他去干活。他不情愿地走了。瞎子也让嘎鲁回学堂去作功课。回头让我送他回庙。嘎鲁便也走了。我进里屋听大人说话。妈妈在外屋煎药,里屋只有姑姑和何三。珍儿,我姑总是把何三看成自己的影子,她说,瞎子是我的影子,我也是他的影子。
  姑姑说:
  “三哥,今天不算命了,你那一套我听腻了。嫂子叫你来,无非是让我和你聊聊天。你说说承武有什么消息,还有表哥德义的情况咋样?”
  瞎子笑了,干咳了一声。他讲了外面关于承武的传说,当然这些传说未免夸张,有真有假,管它真假,知道他平安也就够了。何三又简单地讲了德义的情况,说他在山里画画,嘎鲁见过他,一切还好,就是暂时的没有自由。不过,日本官要利用他,不会折磨他。至于德义生病的事,瞎子可没说。
  “三哥,”姑姑伤感地望着他,“你叫何所思,你想想,我们俩是不是一样可怜?”
  何三笑着,摇头不说话。
  “唉,”姑姑像是自语,“我们的命运是一样的,看到你,就看到了我,还算什么命!”
  “人家都说你又聪明又美丽。”瞎子羞怯地乐了。“我看不到,但哥哥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善良……”
  “你是瞎子”姑姑打断了他的话,“别人客气称你先生,我愿叫你瞎子,这样我感到亲切,我们是同病相联。我有病,而且,我的未婚夫是个瘸子。我们是一路货。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的同情。”
  “你的病会好的,在你的八字中……”何三急着说。
  “算了,不说这些,你知道,喜子爷爷为啥要我嫁一个瘸子吗?”姑姑苦笑了,“他家有钱,大户,是财主。爹说我身板软弱,让我享福。我知道,他是想改换门庭。杀猪让人看不起。找个体面人家作亲戚。”
  瞎子不语。姑姑继续说:
  “我要是能活到那一天,我就是地主婆了。吃香的,喝辣的。老宋头跟着也风光啊!宋家几代人的挣扎,因为有个漂亮女儿实现了愿望:‘改换门庭’!不然为什么管我叫珍儿呢,那可真是块宝贝呀!”姑姑忽然咯咯笑了。“有什么办法呢!我爱的人不爱我,那个人,从小那么喜欢我的人,后来,改名叫了彼得。彼得!彼得多好听啊,洋人。他爱上一个白俄,也许是两个白俄。他是我远枝儿的表哥。我的亲哥疼我,他叫承文,承文好听,有点文气儿,我弟叫承章,我家就喜欢文章!哥也是改换门庭的牺牲品,他蹲了大牢,但他是个孝子。他也想把他儿子,这喜子,培养成孝子。可我也有一个不孝的堂哥,他有反叛精神,只有他和他叔,喜子爷爷,吵过架,不同意我的婚姻。他叫承武,让大伯逼跑了,亡命他乡……”
  这时妈进来了,对瞎子说:“三哥你走吧,让喜子送你回去!珍儿,药好了,喝了之后,躺一会儿。”
  “三哥,你走吧。”姑勉强笑着说,“要是我再说下去,家里人会以为我疯了。对了,要是我体力能支,我会把那兜肚绣完,给你未来的的孩子。”
  “千万别累了。”瞎子出了门,我见他细细的眼缝里渗出泪水。瞎子也流泪呀,我心里想。
  就这样我送何三回了大庙,前后殿间的庙庭也就是学校的庭院。在那儿我又跟嘎鲁玩了一会,我到底欣赏了他的双筒猎枪。
  十天之后,嘎鲁回了哈尔滨去找东乡,救彼得。瞎子却进了监狱。

  所思

  “我说瞎子,师父给你起的名叫所思,何所思?有意思”警察张三,原来他看彼得,彼得被放,他又来看何三。他靠在监狱的门框上,点了一枝烟,慢吐小语地说:“你能掐会算,未卜先知,可曾料到有今天的牢狱之灾?”
  何三一时不答,摆弄他手里的破布,那是他用来擦眼的。说来也可怜,眼睛失去了它视物的功能,却把流泪保留下来,他有见风流泪的毛病。不错,监牢里没有风,但眼泪还不时地悄然渗出。那是他惦记着他的相濡以沫的妻和她腹中的孩儿。
  “老总,我在哪儿都一样,我一生下来,这个世界就是黑暗的。”何三嗫嚅作答。
  “你知道官方为什么抓你吗?犯了啥法?”
  “我不知道,瞎子靠人施舍度日,能得罪谁呢?”
  “可也是,这个世道,没法说。你常给林三算命吗?就是那个烟馆林三?”
  “是的,每年他都要找我两次,卜他的吉凶祸福。”
  “事儿,可能就出在这里了。”张三吸了口烟,拉过凳子,坐下。“你知道?那个修女,叫月娥的,和丁盛跑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呐?”
  “说是你进出他家门,传话报信。”
  瞎子笑笑,又擦了擦眼泪,他对一切都不想辩解。
  “这两人也是想不开,你能跑到哪去,能出了满洲?”张三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饼子,递给瞎子。“你掐算,掐算,他们能流落何方?”
  瞎子一面咬着饼子,一面摇头:
  “老总,不是我不把你当做朋友,我实在不知,丁老二没找我算命,他没说他的生辰八字,我怎么推出他哪方有福,哪方有财呢。”
  “他们还说,每次征兵之前,你给那些壮丁算命,都说他们有难。这些人提前都跑了。上边怀疑你有内线。”
  瞎子不答,他认为说这些没有意义。他默默坐着时而擦擦眼泪。
  “还有钱家那把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一个月前你给他那个当家的钱至仁算命,你怎么算出他家有火光之灾?官家认为你和那纵火犯有关,说你是给他的仇家提条件,让钱大冤家就范。”
  “全是胡扯,不过对我来说,这些都是无谓的了。”瞎子不愿说下去了。
  “这就是上边要问你的,你心里有数就行了。”张三停了一会又问,“你想不想给你媳妇带个信呢?我可以让宋家肉铺转告。”
  瞎子摇头:
  “还是别去惊吓她了,她怀着孩子。”说到这,何三甜蜜地微笑了。
  这就是瞎子刚被抓去那天,两人的谈话。张三是个好人,他把他知道的情况透露给何三,让他思想有个准备,为自己做答辩。
  根据后来查实的情况,张三提到的几件事,原来是这样:丁盛和月娥的确跑了,那是约翰牧师帮的忙。两人过了一段蜜月,后来丁盛又惹了事,又逃跑了。月娥进了营口的教堂。瞎子算命警告一些人逃国兵,逃劳工,确有其事。但那只是他出于听到的风声和自己的给人算命的阅历,没有谁支使。至于,钱家着火有更复杂的背景,瞎子警告钱家防火,那是钱至仁用话诱出来的。好心的张三借聊天说这些事是警察局抓瞎子的理由,说他妖言惑众。但真正的原因张三不知,警察局也不知。那是县里两个最高领导各怀鬼胎的结果。县长兼宪兵队长小原想知道彼得(高德义)的藏画,因瞎子是了因方丈的心腹,了因最有可能是彼得藏画的同谋。这是小原受命于东乡干的,但他和他的主子都不敢直指了因,想从何三这打个缺口。而队副板田也想整了因,他早看出来,好多事的根子都在坨镇的三个人身上,那就是了因、水石和宋二承文。他也想拿瞎子开刀,因为瞎子和这三人的关系密切。瞎子是水石先生的族中家侄,是了因一手救助扶持的弟子,瞎子夫妇和宋二家交情甚厚。板田算计了因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打击小原的怀柔政策。可谓一箭双雕。而钱家失火事件更暴露出小原和板田的另一个矛盾。钱家老二钱至义是收税官,他为日本人效力,对乡民残酷剥削,他靠板田武力扶持,同样不满小原的作为。常说,让自己唱黑脸,县长唱白脸。他与板田勾结起来与小原抗衡。小原反过来查钱至义的贪污,同时对板田这武夫杀鸡示猴。

  儿子

  在瞎子入狱后的一天,爸爸正在店里教我打算盘,一面骂我不爱上学,我嘟囔说那不怪我,是学校没桌子,老师说我小,叫我明年再来。是你送我去的,你听到了,爸爸无话说。这时,进来了一个人,我立刻认出了是东年余泡的吕姨——瞎子的媳妇。她挺个大肚子,一进门,笑着叫我宝子(我在姥家的称谓),又冲父亲说:
  “您是宝子的父亲吧?”
  “是啊,您……”爸爸忙迎上去。
  “我是河东村的,姓吕,从宝子姥家论过来,还是他大姨呢。”
  “您请坐,要不要让孩子去叫他妈?”
  “不,不,不用惊动二妹了”女人现出哀戚的神色,“我想向妹夫打听一个人,瞎子何三,我已经有半个月没他的信了,是不是他掉到河沟里了?或许他嫌弃我,走了?”女人用衣襟拭着眼泪,她的头探询地向前倾着,鬓边显眼地现出一缕白发。她动了动唇,但没有出声。
  “我一定帮你打听,有消息让喜子妈告诉你。”父亲连忙说。
  女人站起来,爸爸忙让她到家吃饭……
  “不麻烦了,我到集上来卖几个鸡蛋,买点油盐,马上就回去了,家里还有活儿呢。”等到爸爸送她走到并排的时候,她又低声说:
  “妹夫,我和瞎子虽然是搭伙计,可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他离开我不要紧,给我个准信。我担忧的是:瞎子的孩子会不会也是瞎子?”她的声音很轻。让人听了难受。爸爸连忙安慰她说,没听说失明会遗传。又说,“河村来回五六十里,你还是到我家吃一点吧?看你这身子。”吕姨百般谢绝,说能搭上车。走了。父亲站在门外,久久望着她后影。
  又过了几天,从河村传来信儿,说吕姨生了是个男孩。眼睛可好。
  正好那个下午,我和爸爸看店,进来一个警察,自言是县里的,叫张三。爸爸便起立给他点烟,他慢悠悠摘下手套,接过烟,爸爸移过凳子请他落坐,他坐下来肘支着柜台吐一口烟,感伤地笑了笑:
  “何三死了……唉,你是润记肉铺的少掌柜,宋——”他说出父亲的名字,爸爸点头,他环顾四周,“化妆品?……”
  爸爸忙解释:“家父的肉店移到西街宅院里去了。”
  “好,好,”警察茫然点头,稍许又接着说,“瞎子算我娘那苦命,还真准……最准的是他给自己算的末日,竟然不差半个时辰……”警察的眼睛有些迷蒙了,“这么细的一根麻绳,”他伸出左手用大拇指掐着小指肚,“就是他拴探路杆的那根麻绳,吊在肩上的,这回是吊在门上……瞎子,也许他在冥府那边比我们看得更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柜台上,“这是他求我转交给儿子的东西。他,有儿子吗?”
  “刚生下来,听河村赶集的人说,是个男孩,视力可好。”父亲打开那纸包原来是他吹的葫芦头……
  “算得准,算得准!”警察感叹说。
  父亲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票子,塞到他手上,警察缓缓推过来,口里说:
  “我要收你的钱还有良心吗!”说罢,他整整衣襟,走了出去。
  我望着柜台上的那个黑色的被瞎子的手摸得光光的泥制的埙,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想起生财牵着他走在河村的土路上:
  “好了一朵茉莉花,开哟……”
  是的,瞎子算得准,他死了,他的孩子降生了,是个儿子,有一双大而清明的眼睛。吕姨喜盈盈地抱着,展示给邻里乡亲,小家伙便紧盯着逗他的大人,机灵地转着脑袋,快活地蹬着小腿,露出婴儿特有的那种甜甜的憨笑……
  瞎子何三,死了。他是知道日本人要通过他迫害他的恩师之后死的。圆通和尚告诉他,了因要不惜一切营救他,准备拿出他收藏的名画去见小原。瞎子听了,跪下,请圆通转告恩师,千万不要。当晚就上吊了。
  一个卑微的生命结束了。他的短暂的一生只向这个世界索取了一点点维系他生命的简陋的衣食。
  他没有反对过任何人,没有反对过张大帅,没有反对过日本皇军,没有反对过县长、警察和保长,与邻里们也没红过脸,甚至没有反对过骗取他一毛钱的小贩;他没有亵渎过任何神灵和鬼怪;他手中的长杆只是为了探路,没有伤过任何动物,甚至没有打过与他争食的野狗;他的脚步总是轻轻的,没有故意踩死过一只蚂蚁;他和人说话总是谦卑地微笑,恭顺地细密地眨着眼。他半信半疑然而却忠诚地对待他的伪学,他知道那不过是他乞讨的呓语;如果不幸言中了某人的厄运,而使他逃避了灾难,他知道,那不是他的灵验,只是善良的愿望。
  他死了,没有给可怜的妻儿留下任何遗产,没有,一点都没有,除了那哀叹人生命运的埙……
  让她们,他的无助的妻儿,和他一样在这苦难的大地上匍匐觅食吧!
  
  审核编辑:喻芷楚     推荐:喻芷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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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古诗词副主编   喻芷楚: 清清淡淡的文字,却是满纸哀伤,穷人的~~~~~~~~~~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7

  • 喻芷楚

    没有特点的表白却有特点的哀伤。

    2014-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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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小喻,我的朋友,你真是从感情上,而不凭理性感受此文的编者。记得从前有位理性的编辑,挑刺,天呐……

      2014-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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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一个卑微的生命结束了。他的短暂的一生只向这个世界索取了一点点维系他生命的简陋的衣食。
        他没有反对过任何人,没有反对过张大帅,没有反对过日本皇军,没有反对过县长、警察和保长,与邻里们也没红过脸,甚至没有反对过骗取他一毛钱的小贩;他没有亵渎过任何神灵和鬼怪;他手中的长杆只是为了探路,没有伤过任何动物,甚至没有打过与他争食的野狗;他的脚步总是轻轻的,没有故意踩死过一只蚂蚁;

      2014-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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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他和人说话总是谦卑地微笑,恭顺地细密地眨着眼。他半信半疑然而却忠诚地对待他的伪学,他知道那不过是他乞讨的呓语;如果不幸言中了某人的厄运,而使他逃避了灾难,他知道,那不是他的灵验,只是善良的愿望。
        他死了,没有给可怜的妻儿留下任何遗产,没有,一点都没有,除了那哀叹人生命运的埙……
        让她们,他的无助的妻儿,和他一样在这苦难的大地上匍匐觅食吧!
        

      2014-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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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喻芷楚

       我想一篇好文写来不是看有多少修饰而是他看他表达了什么吧

      2014-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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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你说得很对很对。一位当代的画家凯文说画画不是画物体,是画气氛。当然早先也有前辈说过。就你的意思。也是我注意的。我在此同时写了瞎子和姑姑两个人,互为影子,下文写她的死。

      2014-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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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喻芷楚

       期待~~~~~~~~~

      2014-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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