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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安东

宋振邦散文体小说《古堡残阳》 53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精华文章    2014-08-31   点击:


格斗

  
  小原的寓所在县衙的后面,隔一条路。那一天早上,一个披着日本浪人大氅的年轻人走进门厅。两个卫兵拦住了他。他说要见小原,讲的是日语。卫士问他名字,那人抽出佩剑,割下衣襟,刺破手指写下两个汉字:“安东”。卫兵见是浪人,便立正敬礼,请他稍后,转身去通报。
  稍许,小原出来了,也是一身戎装,在庭院里站下,与来者隔一段距离,威严地分开两腿:
   “什么事,武士?”
   “我要和你决斗,杀了你。”安东嗖的抽出剑,那剑尖有一滴血溅落地上。
   “究竟为什么?使你这样放肆!”小原手握剑柄,有些微地震惊。
   “少废口舌,你如是武士,就亮剑。”
   “我是县长,不能滥杀无辜,你要给我一个决斗的理由。”小原心头狐疑。旋即抽出剑凝视这不速之客。
   “我是高丽人,与入侵者决一生死,这就是理由。”说着安东一剑刺去。
  小原把它拨开。这时卫士高喊:
   “长官,让我们逮捕他,交法庭审判!”说着,一齐端起枪。
   “且慢,他专门找我,必有来由,容我探个究竟。”
  这时安东甩下大衣,头发也随着散开,他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向小原扑去。两人便在院里格斗起来。来往中,小原看到安东的剑法,完全不是日本武士那套劈刺进退,而是中国武术的闪展腾挪。十几个回合过去,显然,他的剑术不及小原纯熟。但安东的仇恨如压紧的弹簧,爆发出异常的威猛。也正因为这不顾一切的冲锋,使他露出破绽,他的臂和腿两处受伤,殷红的血染红衣衫,但他依然怒吼着拼死厮杀。     
小原被这不知来由的悲情恶斗震惊了,心里感到慌悚,就在他向安东刺去一剑时,安东不但不躲,反而迎锋反击,二人同时倒地。安东仰天大笑:“父亲,我给你报仇了!”这话他是用朝鲜语说的,说完便昏迷过去。
  警卫员过来扶小原,押刺客。小原呻吟着命令说:
   “叫护士,快去!救那年轻人。”
  
  事隔三天,父亲被带到县里。小原脸色苍白,肩膀缠着绷带,斜坐在椅子上。他让手下带父亲先去牢房。父亲一见受伤的安东缠着绷带,昏睡在草垫上,眼泪就止不住了。卫兵斜了父亲一眼。把他带回到衙里。

小原问:
   “你认识他吗?”
   “认识,他是我师弟。”父亲镇静地回答。
   “哪的师弟?”小原声音很弱,手动了一下。
   “关东军第一军管区司令部车队。”
   “你们的师父是谁?”
   “陆――”父亲说出了他的名字。
   “谁送他去的?”
   “长官,我不知道是谁荐的。”
   “你们相处时间长吗?”小原倾着头。
   “不,不算很长,半年后我就入狱了。”
   “他平常表现如何?有没有反满倾向?”小原注视着父亲。
   “没有,长官,他工作很勤勉,不多嘴,大家都喜欢他,叫他小安东。”父亲和悦地说。
   “令妹死时,他去拜过灵?”
   “是的,我要留他吃饭,他没说话就走了。”
  小原不言语,随后,扬了扬头,示意父亲可以走了。两个卫兵把他押下。
小原又吩咐道:
   “不准离家!”
   “我可以再来看他吗?送些吃的。”父亲扭头问。
  小原疲倦地点头。

  
  往事

  
  当天晚上,父亲去庙上找了因和尚。他正和水石先生对弈。自从何三死后水石先生一直闭门索居,好些日子没去剃头房谈心。今天他听说父亲被宪兵带到县里去了,便来庙上问了因:圆通和尚有没有来报信。
  看父亲来访,了因把棋盘推到一边,唤小沙弥添茶,三人谈了起来。父亲讲了日里小原召见他的经过。说出自己不解安东和小原有何怨恨。师弟的行为根本不是游击队抗日的路数。小原也看到了这点,所以他没有轻易发落。了因把杯,思量片刻,问父亲那个安东在与小原厮杀时说了些什么。父亲说在场的国兵讲,他用朝鲜话喊了一句‘为父报仇’。了因用手指轻轻弹了下桌子,言道:这就是了。接着他缓缓地讲了下面的往事。
  
   “二十年之前,我刚回国在奉天――了因陷入回忆――那是民国十一年(1922年)当时大帅张作霖和日本人走得很热。他有个日本顾问叫本庄繁。”
   “是后来那个关东军司令吗?”――父亲问。
   “正是,――了因继续说――一年之前这个本庄还陪少帅去日本参观,领他看了海军、兵工厂、武器库。日本人拉拢少帅,皇太子裕仁,就是现在的昭和,还接见了他,授予他勋章。我要说的小原就在本庄的手下。那时他二十来岁,风华正茂,还是个中国通。我所以认识他,是因为我也常去帅府。那时帅府的一位夫人,信佛,我又是刚从日本留学回来,她请我去讲经……”
   “我也是那时认识小原的――水石先生说――他常去我师父的铺子里看画。有时还带一个朝鲜人。上次他见我时讲了那段往事。”
   “是了,那个人就叫安东,我想他该是这个被捕的小安东的父亲。――了因端起杯思量了一会――还有一个刚从讲武堂毕业的年龄更小些的叫萧向荣……”
  听到这,父亲插话:
   “我岳父早年在张军服役,在大帅卫队骑兵,他的连长就是萧,我想是他,当时岳父是他的副手。东北军后撤,他们一起留下来,参加了义勇军。”
   “他们仨人要好――了因继续说――是拜把兄弟。可是老大安东和老二小原同时爱上了一个女孩。这姑娘姓温,可能是叫温卿。当年也就十八、九岁,大家闺秀,曾在北平学戏剧,当时在奉天受少帅支持,办剧社,做宣教。她父亲是大帅的‘文治派’班子里的人,在奉天管经济。人很正派,两袖清风,深得大帅的赏识,帅府上下都尊称他为温翁。这人有见识,他看出日本人觊觎松辽,垂涎满蒙的野心,劝大帅不要借日本人的钱,买他的军火,好好治理东北,让人民休养生息,不和关内的势力争雄。但土匪出身的张作霖听不进去,他也知道日本人的狼子野心,但他要勾结日本人才能与关内的军阀抗衡争锋。有时候这个善弄权术的小个子,还当着日本人的面故意漠视温翁的建议,笑他的迂。也许是他有意麻痹日本人。但耿直的温受不了,竟告老而去。不仅如此,还一怒之下责令温小姐断绝与日本人小原的来往。骂本庄一伙为枭鸟。毅然把女儿嫁给了朝鲜人安东。”
   “那温小姐是个啥态度呢?”和尚的话似乎触到了水石的痛处,他关切的问。因他早年在奉天曾与一个说鼓词的女子相爱,有个不幸的结局。
   “姑娘喜欢安东的忠诚和善良,但小原的威武潇洒也使她动情。她常和两个把兄弟出入戏院和少帅的舞会,没想到游戏过早地结束了。”出家人看透了尘世的烦恼微笑说。
   “那小原呢?”父亲问。
   “小原,日本军人,一向以个人的志向服从皇权为天职,他知道来帅府的使命。”和尚慢慢品了一口茶。“也许他受到本庄的严厉训斥。他没有表现出过分的嫉妒。把兄弟和好如初。但温小姐依然与他保持着绵绵情意。阿弥陀佛,你们这些可怜的凡夫。”
   “那次小原也和我讲过,当时我见奉天小报,说什么桃色事件?”水石先生问。
   “那是民国十五年,1926年的事,这个小安东刚刚三、四岁。在朝鲜爆发了反对日本统治的‘六.一O万岁’运动。对此事,把兄弟发生了激烈争论。安东赞赏,说这是朝鲜独立的爱国运动;小原的态度相反,他认为根据1910年‘日韩合并条约’对叛乱分子应予镇压。这,导致了两人的决斗,在东陵。不幸,安东中弹身亡。从此温家与小原断了来往。”
   “那为什么小报要加上花边?”水石问。
   “那是一个敏感时期。――和尚进一步分析――郭军反奉刚刚平息,由于张作霖穷兵黩武连年在关内混战,军费开支越来越大,对内则征粮征税,名目繁多,层层加码,闹得东三省民穷财尽,百业萧条。那时奉票与银元兑价贬值十倍。全国暴发了反日反张运动。《东三省公民团》还向关东军司令官提出强硬抗议书。帅府怕安东和小原决斗的政治背景点燃反日反张的暴动。便透露了情斗的色彩,成了桃色新闻。”
   “后来呢?小安东去学开车前,母子二人何处安身?”父亲问。
   “他们一直在温家。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人请温翁出山理政,被温严词拒绝。温从此闭门谢客,以书画自遣。小姐也未另嫁,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不料这小安东中学之后突然跑到千山,削发为僧,在五龙宫下院跟随慧通学起武艺来。这是我朝山时知道的。我告诉了温翁,好歹把他弄了回去,后来去你那里学开车。这也是小安东提出来的。现在看来,他是想找机会接近小原。你(指父亲)入狱后不久,这小子跑了。他到处找游击队。日本人怀疑他是抗联的交通员。”
   “方丈,你看我们如何才能救他。”父亲问。
  和尚半晌不语。随后缓缓说:
   “只有通知他娘了。小原限制你走动,就让二秃跑一趟奉天吧。”
  
  父亲回家后和爷爷母亲讲了安东的故事。
  爷爷说:
   “前些日子在河村把他五姥爷渔夫抓起来了。说是几年前周家办丧事,子杰没死,渔夫做伪证。那次高老五做道场,一个青年钻到他袍子下面,我就料定这人有故事。原来他是你师弟安东。”
  这时母亲补充说:
   “前年,渔夫五叔还救过安东。喜子捉蟹那晚上,听到枪声,就是射他。他受伤落马跑到五叔的窝棚里。五叔给他换药,杏老远看着了。”
   “外公还看到那白马了呢。没戴笼头。”我抢着说。“还有,半月前安东跑到店里问姑姑,承武叔有信没?这时候有警察搜街,姑让他看账本。警察在外,问是谁,姑说是她女婿。”
  爸说,把这些事串起来,他担心的是,安东是不是游击队交通员。
  爷爷感叹说:
   “这年头,在人家的统治下过日子,谁能安稳!现在承武也不知在哪儿安身?”
  说起承武叔,家人又悬念起来。
  
  夫人
  
  三天后,一个四十来岁端庄秀美的夫人坐在了小原的堂前,一双凤眼逼视着这个占领军的长官――她昔日的情人。小原惊讶万分。连忙唤来护士,陪同夫人探视囚徒。母子相见抱头痛哭。哭毕。母亲痛骂安东:
   “你这个不孝的畜牲,从你自立以来,不思图报外公外婆养育之恩,不思我寡居于父母家中,含莘茹苦拖你成人。你总是四处逃窜,不成大器。你们安东父子,心胸褊狭,苟为一时之意气,害我一生……”说着痛哭不已。安东跪在那里低头不语。护士连忙扶夫人返回厅内坐下,献茶后,悄然退下。小原陪坐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小原,你,你,你,”突然,夫人怒目相向“你这个武夫,嗜血成性,你害得我好苦!你杀了安东,杀了你的结拜兄长,让我做了寡妇;你还嫌不够,你又要杀我的儿子。你索性也把我杀了吧。杀了安东表现了你对天皇的忠诚;杀了小安东还可表明你尽满洲官员的职守;你再杀了我吧!向你的天照大神表表你,看你是何等无情的鹰犬。来呀,把我的手砍掉,我恨,是它挽着你走过那纯真的岁月;把我的眼睛挖去,我耻于它曾经那样地注视过你……来吧,你这个莎士比亚的剧中人,来,把我的心剖开,让你名垂千古……”说到这,她昏了过去。
  两天之后,小原把她们母子软禁在一个小院里,院内有两间房,一口汲井,有仆人侍候,士兵守卫。同时继续调查,看安东是否是游击队的交通员。
  数日后,护士给夫人送上了小原的亲笔信:
  
   “嫂夫人,我能体谅你的悲痛和震怒,待你情绪平息时,我让仆人奉上我的陈情。安东兄长死于一场决斗的失手;而这场决斗又源于政治的辩争。与我们三人的情感纠葛没有关系。他和我,都是这场民族角逐的一枚卒子。他丢了命,我丢了更为珍贵的爱和友情,以及我在满洲十余年勤恳奋斗的形象。为了日满友好,为了收拾张氏父子留下的这个乱摊子,把满洲引向法治,我日夜操劳,唯望能经营一片王道乐土,完成天皇伟业,奠定大东亚共荣圈的基石。我牺牲了一切,但,你的倩影一直留在我的心中。平日由于公务繁忙,加之世伯对我的宿怨,十余年我一直未能登门谢罪。今天你来探子,就请多住些时日。侄儿安东,我会善待,但要查清一些线索。愿你能安住下来,协助劝导。顺祝安康。小原顿首。”
  夫人阅后弃于炉中。
  说来也怪,一个月后,护士爱上了安东,帮他化妆逃跑了。温夫人也被送回家中。圆通和尚送回情报,言那个副将板田要插手此案。了因分析:
   “这一切也许是小原演的戏。因为他没有查出安东是游击队的证据,施计放了安东。不愿板田过问此事,揭出他早年的隐私。”
  水石先生说:
   “谁知道,也许是日本人玩的把戏:欲擒故纵,让安东引蛇出洞。”
  了因笑了:
   “我想温家也不会让安东四处游窜,游击队也未必轻易见一个放出来的人。”
  父亲长出了一口气。可是不久,小原又把水石先生监禁起来。
  1942年世界大战烽烟正浓,铁蹄下的古堡残阳如血。
  审核编辑:喻芷楚   精华:下寨龙池  推荐:喻芷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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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古诗词副主编   喻芷楚: 精彩!便如一曲血色浪漫曲,纠缠在政治与爱情中,人本身就无法全身,所以还是和平吧,相爱的人终成眷属,给小原一个赞,如果抛开政治他真是个不错的男人。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5

  • 喻芷楚

    写出了原本相爱相亲的三国人民在政治下无一完全,被迫成仇,相爱的人不能终成眷属,这也便是对侵略者的无言痛斥。

    2014-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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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谢你小喻对拙著的喜爱,这一篇富于戏剧性,民族斗争投影于结拜兄弟之间的恩怨情仇。你因读我多了感受深些是自然的。

      2014-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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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喻芷楚

    这章特精彩,申请精华!

    2014-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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