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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村轶事 1 古朴河村

作者:行吟者    授权级别: C    编辑推荐    2014-01-07   点击:

  河村轶事

  前言

  当我在城里读中学和大学的时候,暑假回家,夏日的黄昏,我总爱在村西的茅道和西山的斜坡上行走。有时和瓜田的长者聊天,有时独自一人,坐在壕岗上,望宿鸟归林和夕阳下的残堡。

  “我要给我的祖辈们立传。”这个思想痛苦地折磨着我。我要写家乡的农夫、渔夫、樵夫和士人;我要写爷爷和叔伯们,写那些木匠、铁匠、油匠、皮匠;写裁缝、堂倌和巡警;写杀猪的,剃头的、捏泥人的、跑会的;写推车担担的,引车卖浆的,编筐织篓的,旋木锔锅的;写我所钟爱的流浪艺人;写响马和侠客;写大庙、小庙和教堂,写高僧和传教士;写园林、瓜田和私塾;写大车店、茶馆、饭馆、大烟馆;写带剑走进我们家乡的日军,写他们因剑丧生。

  我要给抗日勇士写世家,给穷苦农民写列传。如果我能够我要写进我的苦痛与悲哀,写进我的怀念与沉思。

  河村轶事 1 古朴河村

  流水

  外婆家在庙的东院,庙的西边是一段高台,坡下去是村道,再西便是柳河。清清的河水从外婆家的宅边流过,从两岸浓郁的柳阴中流过。

  有时我跑累了还不想睡,妈妈便带我到河边,坐在柳树下的石头上。我倚在她怀里,妈妈不语,微微晃着身子。我看天上的白云,又看水里的白云;水里的白云比天上的白云更美。她飘飘摇摇的摆动衣衫,好像笑吟吟地说:跳到水里来吧,托着你。我才不动呢,累了,听流水哗哗响……

  这水是从哪里来的?眼前是一片荒坡,上游是高粱地,再往上是豆地,豆地那边还是高粱地、坟地、草甸和荒滩,无穷无尽。怪事,这清清亮亮的水是从哪里流来的呢?

  妈妈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在想爸爸?不,想爸爸想得够多了。那么,她到底在想什么呢?她也望着小河……

  她在这条河边度过了她苦难的童年。

  那时,她还小,她的爸爸走了。在一个黄昏,挎一领蓝布小包,涉过这条河,像流水一样,一去不返。又过了几年,她的妈妈也走了,嫁了别人。她含着泪,舀了河里的水,梳妆打扮。虽然生过三个孩子,虽然整日价拾柴碾米,在灶坑边烟熏火燎,在凄风苦雨里泪眼迷离,但要嫁人,站在另一个男人面前也该洗得白白净净的……

  妈妈望着这条小河,想她曾经在荒坡上挖过野菜。她蹲在河边把篮子里的菜洗净,把挖菜的镰子洗净,把鞋上的泥洗净。

  在清清的河水里她望着自己的影子,那是一个清瘦秀美的女孩。她把一朵小花别在头上,欣赏自己的女儿身,又恼恨自己是女儿身……

  偶尔她也能看到鱼在水中游。她想,要是能用篮子捞到一条多好啊!可她不能像男孩那样脱了衣服下水。衣服可不能湿了。换洗的只有简单的两件。而那穿得出去的衣衫,像一个体面的闺女的衣衫在哪里呢?毕竟已经到了待字的年龄……

  哥哥去学徒了,谋了自己的生路。弟弟七岁,帮人去放牲口,混口饭吃。家里剩下自己和爷爷守着瓜田……

  她的思路被打断了。对岸有人招呼我们,是生财爹。他种荞麦翻地回来了。他赶着牛拖着木耙,奔那石桥去了。木耙上担着犁,像一只弓腰的老猫。那是他爷爷传下来的。

  妈妈想,她要是男的也可以租地种,养爷爷了。她父亲的犁早已被雨水淋朽了,当柴烧了,那也是先辈传下来的。

  河水流过了多少岁月啊!爷爷的爷爷没在岸边的土里,儿子的儿子又在河里嬉戏。河水为生者欢歌。为死者哭泣。

  年复一年,远古至今,总是同一番景象:河边劳累着洗衣的妇女;岸上走着辛苦的男人。而黄昏时分,茅屋上的炊烟升起了,宿鸟便在树梢上盘旋,哑哑地叫。

  在暮色里,在尘埃中,顶着归鸦,顶着落照,弓着腰的农夫,牵了弓着腰的牛,拖了弓着腰的犁耙,缓缓地走着……

  一切都倒影在动荡的河水里。河水流过先辈的墓茔;流过我梦幻的童年……

  柳河,你不息的流水到底是从哪里流来的哟?

  瓜田

  二十世纪初,那时候年余泡还是个自然村,稀稀落落的住着百十户庄稼人。一条小河——细河把村子分开。河东叫东年余泡。河西叫西年余泡,连河滩在内相距有三里多地。西年余泡的西边还有一条小河——柳河,两弯流水环绕着这个偏僻的小村。我母亲就出生在这里。记得我四、五岁的时候,一年有三、四个月,母亲总带我住在外婆家,为全家做棉衣,从暮春直到初秋。这两条小河是我和伙伴们最爱玩的地方。

  细河,浅浅的涓涓的水;白白的细细的沙,沙铺展得很远,一直连到河东的沙土地。早年河水猛的时候漫过它,后来水下去了留下了荒地。荒地不属于谁,外祖父家便在这里搭一个窝棚,开几亩瓜田过日子。

  还在我母亲刚能挎着篮子挖野菜的时候,外祖父就出走了.说起来也是个传奇的故事。那起因与一场拖延四、五年,传遍百余里的官司有关。离年余泡二十余里的长滩,有一个财主,家里有高高的墙,还有护院的。后来我学了些历史,算了一下,那正是东北闹土匪的时候。一个夏天,这一户家里的小儿子被绑了票,有人说这伙土匪黄昏时候在我外曾祖父的瓜地里吃过瓜,于是老人被传到了公堂。但他耳朵沉,据说,传他的时候,差人刚一比划,他就拿起蓑衣裹一床破被跟去了。可能张大帅的饭也不那么容易白吃,所以,没几天又被打发回来。但那富豪咬住了我外祖父,理由是土匪为什么偏在他家吃瓜,知情不报,定是个内线。外祖父叫刘凤翔,是个倔强的汉子,内向,不善辩论。一气之下,投奔了张作霖,当了官军,后来又下了江北。江北就是松花江之北。关内的人混不下去了,到关外去,叫闯关东;关东的人混不下去了就下江北。

  后来那财主赎了票,查知这事原来是他家的护院的勾结人干的,事情全都揭了出来。他家是祸起萧墙,小老婆和护院的生了个儿子,就串通土匪把大老婆的小子绑去了。他们还想毁了“票”,土匪不愿干那伤天害理的事,分了钱就跑了。孩子一回来,那护院的也溜了。小老婆又怕又急,一病不起,命丧黄泉。也有人说是大老婆害死的。这事与刘家无关,但外祖父已远走他乡,他这一去就是十来年,音信全无。

  他的妻子改嫁了,他的父亲去世了,他的女儿也结婚生了孩,他又回来了,和他走时一样突兀。他回来了,那财主却紧张起来。但他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说,在父亲的坟前叩了三个头,在河边开了二亩瓜地。

  年余泡有些人对老刘家的冤屈愤愤不平,有人挑着说,这爷俩一个聋子一个哑巴;也有人说,他跟少帅跑了,怕人查他反满分子。还有人说,他准是在江北又惹了事,话传到外祖父的耳里,他不言语。一天,母亲带我去看他,他对妈妈说,我既与那事无关,又何必再找麻烦。他在窝棚外面抱起了我,流着眼泪说:

  “我还有谁了?再不能给孩子招灾惹祸了!”

  的确,外公特别喜欢我。给我吃煮鱼,盐拌狗肉。夏天午后我跑累了,躺在树下的草席上,外公用蒲扇为我赶苍蝇,我躺着,爱闻他的烟草和火绳味。火绳——那是外公用艾蒿捻成的,晒干了,点上火,昼夜不熄,既熏蚊虫又省火柴。

  我睡醒了,外公就为我脱去衣服,抱我到河里去洗澡。细河的水那么清那么净,凉丝丝的。外公抓一把沙,用他的大手在我的背上搓来搓去,我禁不住咯咯地笑。一次我用小手摸他臂上和胸上“疚疚儿”,问这是啥?他慈祥的笑着说,这是枪打的,这是狼抓的。

  外公继承了外曾祖的农艺,是有名的瓜把式。在八音台和长滩卖瓜的人都愿意在他这批发。八音台是国道边上的村子,过往的人多,长滩是个集,都有瓜贩子。外公种的瓜为什么又大又甜,他不说,不是因为保守,是他没有兴趣。他不愿孩子们干这个,这种心里和爷爷一样,只是为了生活就得辛苦罢了。

  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都那么荒远……那时候骡拉的车用铁皮包着高高的轮子,在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辙。路旁长满了野草,野草连着荒坡。大自然和人的心里是那样纯朴而空旷……

  太阳西斜了,在林子后面泛出柔和的光。老鸦在西年余泡的树上盘旋着,哑哑地叫,疏疏落落的房屋上飘起晚炊的烟。快回去吧,你妈该找你了,外公拍着我的屁股说。

  于是我一溜小跑,光着脚,歪着身子,绕着弯,跑过河边的沙地,跑上草桥,沿着有牛粪的路,跑回外婆家去。我知道桌上的茄子正冒着香气,而外婆又在骂外公死鬼了。

  
  审核编辑:朱成碧     推荐:朱成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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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往期编辑   朱成碧: 诗意的语言,厚重的历史背景,值得期待的小说,不知道是否应该发长篇呢?先推荐了再说。

  • 最新评论

最新评论3

  • 行吟者

    那是几年前?文坛切磋,笔墨盘桓,何等快意!重聚首,又添白发……

    2014-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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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吟者

    回首往事,自己在那沉醉吟哦,旁边还有美人敲边鼓,彼虽不过是尽编辑之职,自己却将伊幻化为知音,何等惬意……发为长篇?不可,不可,因我不知何时信笔涂抹,想入非非,误导读者,辜负了他们的期待。

    2014-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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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朱成碧

       问好行吟大哥,久不联系,再见亦亲切,以后还要多请教。

      2014-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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